藏书与读书

深义兄嘱我作一篇有关藏书的文章。我深感惭愧，因为我并无几部可藏之书。但我愿意就这个机会，说说我的藏书和读书经历。

人生识字糊涂始。这是从另一层意思说读书。每个读书人终究还是对书怀有深情，我亦如此。就我个人平凡的成长经历而言，社会是个老师，书是个老师，可更多的时候，还是书在教导我。

除了课堂上的学习之外，最早的读书生涯，倒是一些淘气行为。比如老师正在讲课，自己却拿了一本小说，放在课桌下面，眼睛从破课桌宽大的缝隙间，搜寻小说中人物的命运。比如上学、放学路上，走在十几里崎岖的山路上，磕磕绊绊地边走路边读书。少年时代，读书使我认识到世界的奇妙，生活的美丽；使我从同龄少年的顽劣中超脱出来，并为我后来所从事的文字工作打下了基础。

这个时期所读的书，基本上靠从民间搜借。少年读书是毫无选择性和判断力的，只要能搜罗到的，只管先读下来。六七十年代书禁还未开放，书是有限的，也根本没有黄色书刊，但古典文学名著却常常能见到，被民间的识字的农民们当作故事来读。我很幸运地在老家那块偏僻的乡间读到它们，虽并不能完全读懂它们，却能领会书里的波诡云谲、风云变幻。至今，再次碰触这些书籍，我仍能记起第一次读它们时，对书里的人物们的揪心牵挂。

那时，我尚处于饥饿状态，不可能有钱买书，更谈不上藏书。幸运的是我母亲的娘家在街上，我有几个年龄比我稍长的亲戚也好读书，而且有私房钱去买书。他们读过之后，这些书便成为我饕餮的对象。在初中时代，我在他们那儿读到的《白话聊斋》，是给我印象最深的书。美丽的女狐男狐们和尘世间男女美妙动人的爱情，给一个农村少年打开了一扇光怪陆离、瑰丽神奇的大门。从那时到现在，我都渴望能被一位美丽善良的女狐仙爱上。但至今没能盼到，就只好作罢，无可奈何地爱上和我同属凡人，却比狐仙们真实得多的同类女性。到高中时，我幸运地坐到一位家有一定数量藏书的女同学身后，这位不太美的女同学没让我动心，但她手中的书，却像磁石。青春期的男女生关系是最好处的了，我沾了这一点的光，在这个时期竟然读到了诸如《复活》、《少年维特之烦恼》等一批世界名著。

书是个好东西，读啥都长知识，哪怕是负面的。这种收获远比种庄稼容易。但有一点我却至今不明白：如果说我今天文字上取得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成绩正是当年读书的结果的话，那当年和我一块，甚至总是比我领先读那些书的少年，咋就没和我一样，走上靠写字吃饭这条狭路？甚至，所有与我少年时代读书关系密切的少年，都在通往中学、大学的路上折戟沉沙了。我因此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读书方式和目的：有些人读书是看故事发展的情节，有些人要领略书里重要片段的精彩，有些人则想真正读懂书，领会一本书的内涵和真谛。我呢，好像都有一点。年轻时候，我更多的是读文学书籍，好汲取营养，学会写文章。中年以后，我迷上了《地球编年史》乃至《时间简史》，更多是出于对宇宙的敬畏和好奇。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床头摆了四套书：《圣经》、《佛陀传》、《地球编年史》、《时间简史》。睡觉前靠书催眠，无论何时醒来，接着再读。对照一下不同话语体系、不同思维描绘的宇宙真相，心中自有一种豁达和通透。

我真正意义上收藏的书，是一套两册的《词综》。那年我初中毕业，几个同学骑自行车到几十公里外的镇上，在不大的新华书店里，我一眼相中了这本书。但我没钱。好友看出我对书的眷恋，借给我5元钱。我把两册《词综》抱回家，从此进入中国灿烂的词的世界。我喜欢它们，杨柳岸晓风残月也罢，大江东去也好，洗尽铅华，剥去伪饰，全是人自身。我在书的扉页上郑重地写上“何正权存阅”的字样，仍觉不够庄严，又用自留地里种出的南瓜刻了一个印章，印在书上。这本书给我带来很多乐趣，但我因此欠下人生第一笔债务。直到高中毕业，我才攒够钱，还掉这笔钱，因为其间，我因为买书，又不断地负债。《冰心文集》让我有一段时间只能吃咸菜，《雪莱诗选》占去了我买鞋的钱。我不得不在高中二年级时，赤着脚，万份羞愧地从一群女生跟前走过。而那群女生中，正有我初恋的女孩。后来终于上了大学，手中可支配的钱较以往多了，又零零星星买了一些书籍，《美学》、《诺贝尔获奖者诗集》、《百年孤独》、《泰戈尔诗集》等等，我至今仍不时翻阅。

痴情还是少年时。就书而言，我不得不惭愧自己对书用情远不如少年时代了。条件好了，我却很少买书了。书多起来了，我却并不很珍惜了。少年时代梦想着建造的书房和书橱，现在有了，却空空如也。曾经养育我的书们，被我乱七八糟地随意堆放。有时觉得对不起它们，有时觉得正该如此：书是用来读的，不用于装点门面的，既然读过了，怎么处置它们，也并不重要了。

但书却还是要读的。不读书的人不可能是个健康的人，也不可能是成熟的人。因为文明不断进步，不读书就挤不上文明这次列车；因为人之所以是人，是人会思考，可不读书，又拿什么去思考？所以尽管我今天已成了一个俗的不能再俗的人，却仍然利用包括上厕所的时间，在有限的闲暇里，尽量读书。有时候，读到一本好书，幸福感油然而生：在今天这样的商品大潮中，能静静地读书，是多么奢侈的享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