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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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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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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散文参赛作品+元宵月,元宵夜

因为高吗?才叫山墙。

出了门,只几步我就站在了一面高高耸立着的墙下,就去抬头望,是使劲把脖子往后伸,才看清高墙上面那人字型的屋顶和屋顶上面的天空。就想,哦,难怪呢,是山墙,山一样的墙么。当然,山墙和其他墙、和村子里每家的墙一样,都是土墙,都是用土里掺了麦秸和成的泥泥过,光光的,有一种平整和整齐着的美观。

照例,过了山墙,我就来到了屋后大伯家的院墙外面。水桶粗的杨树高过了院墙,也高过了大伯家的房子。我用手猛推了几下杨树,手都疼了,还发出了啪、啪的响声,我还想推第二棵呢,突然就笑了。“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我记起老师上课时说的话。可我这是高兴嘛,像看电影的路上去踢石子,像闻着炒葱花呛呛的油香,在院子里蹦跳着去拽那几片桃树叶子。我想还是风厉害,吹不动杨树的下面,就去进攻上面,那些高高的树枝摇摇摆摆的,没有了叶子往下掉,依然被风摆布着。

三哥笑笑地从院中央过来了。刚一进院子,我就知道,我们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正月里的风,时常都送来了令人亢奋的火药味,那是什么地方又放鞭炮呢。当你这样去想的时候,有时候还真就传来了叭的一声,或噼噼啪啪一阵子急急忙忙兴奋的声音。只是,它给我们送来的最主要的还是一股股寒气。

我是在双手差不多要并拢而留出的空间里——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吧,接着就两手不停地搓着,接着就见三哥也在不停地搓着,都搓热了手,兴兴地,就开始和泥了,要捏灯盏,要等会拿去坟里给先人点燃。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序幕,于是就在有些空旷、有些跃跃欲使,也有些冷寂里悄然开启了。

捏灯盏的泥,是用没有小石子、没有夹杂和残留其它什么的所谓面面土和成的泥。有时候,就用房前屋后什么地方的湿土,去掉杂物和成泥。一大团的泥,在一块宽平的大板石上,在我们的手下和手里揉来扭去,翻前滚后的,还要再拿起来,又摔下去,反正要用力把泥揉匀,要让它有一种韧劲,这样捏出的灯才易成型,还美观大方有力量。

通常,我都是一个帮手,三哥才是主力。泥捏的灯盏,呈圆柱形,上面有一圈略微外翘的沿,中间是一个浅坑,再插上一个缠着棉花的小竹棍儿,哦,还要给小竹棍儿——灯稔子浇上黄亮亮的漆油,一个灯盏就这样诞生了。

工作着是美丽的,美丽当然是因为一年中盼望的那个时刻,正一步步走近。美丽还因为寒风里的我们在捏灯盏的劳动里,不仅心里,而且从里到外,脚呀手呀全都热乎乎了呢。一排排的灯盏是我们的劳动成果,也是我们于这个特殊的夜晚倾注的最具体、最原始、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心血。也就从这时开始,元宵的灯火慢慢在心里憧憬和点燃,准备去照亮和迎接一个不一样的夜晚。

因为要迎接那一轮月,才要让这个世界突然和加速去暗淡、去接近漆黑吗?似乎总是忙忙奔奔着,夜幕就来了。也许幸福的时光总是易逝,欢乐的脚步总是一不小心就迈出一大截来。所以每次踏上去坟里的路,给先人散灯的路,整个世界就黑麻糊糊了,唯屋后高高的山梁背后似有亮光喷射,因为穿不透那一座山吧,才羞答答地从山巅、从天边慢慢和不好意思地洇染,也显得天这边的山愈加黑了。总记得一路上影影绰绰的,一棵一棵的树全都黑黢黢、可怜巴巴的样子,像在说,你们去吧,给你们的先人散灯去吧,我们只有等山后面那月照亮了。于是,散灯的路上,我又一次去眺望山梁上那一片有亮也有黑的地方,急切地等着一个月亮的出现。

散灯是在一阵鞭炮的炸响声中开始的。一盏一盏我们用泥捏的、后来都换成蜡烛的、正月十五的灯,突然,在我还有点恍惚、有点不真实的感觉时,就一下子照明了先人的坟茔。毕竟是一年才有这一次呀,它既给先人照亮,也明亮和激发了一个孩子的欣喜,当然还有一种仪式感的庄重和神秘。一如纸钱燃烧的灰烬,有时候就飘走了,父亲说,那是先人拿去用了。我就有些害怕,却还真去瞅眼前的坟,要寻找什么。

忽然,在四下里的炮声震响和烟花划过天空的彩色明亮里,孩子们一个个都欢叫了起来。原来,是周围的、远远近近的坟茔里的灯突如其来,在传递、在张扬,在显示,在照亮,我们的世界倏忽改变和变得不认识起来。

“你看,那里有灯。”

“啊,那里还有灯。”

“哦,那边的灯最亮。”

好似天上的星星下凡,在公路边,在山跟前,在半坡上,在河对岸,一片一片,一堆一堆,一排一排,一串一串,灯光闪烁。恰似一处一处的篝火在漫山遍野燃放,一条一条灯火的溪流在流淌,喜得我们差点忘了手边的烟花呢。

于是,我的眼前就忽地飘出自己很小时候的一片记忆。门前的小街上,河前的官道上,偌大的村子的巷巷道道里,全都是孩子们的灯笼在飘动呢!记得是铁丝做成的、长方体有一个个小格子的、用红纸糊的灯笼,里面放置一个墨水瓶一样的小油灯。先是一个吧,接着又是一个,似一朵朵花儿在夜里绽放,是亮亮的红色的,还是流动着的,忽然就成了一条灯的长龙在舞动,一串灯的流水在荡漾。不一会儿便密密麻麻全聚在一起;不一会儿,又去各处游荡。

父亲说,一座坟,就是一个人,这里的,那里的,平时大都不会发现,也不在意,只有这个时候,才会非常醒目,像一下子冒出来了。

真有这么多人都不在了吗?我心里突然就有一些忐忑。

还是说这个夜晚吧。也就在这种时候,那一轮月爬上和冒出了山梁,像要给我们照亮回家的路呢。可惜的是,大约因为长途跋涉的劳累需要休整、需要慢慢前进,我们看得见月亮,每次去望都见月也望着我们,可是月光,可是月亮那可爱的柔辉,还是没有撵上我们脚下的路,没有照亮和洒在我们回家的路上。只是,已经有月了呀,有月就好,一个月亮,一个夜晚就活了。月是一个夜的希望和旗帜,月就是山川万物心中的太阳。尤其在那时,在山里,在还没有电的世界里。这不,月在徐徐升起呢。

刚刚忙完坟里的工作,又在家里忙开了。元宵节的夜晚,要在每一间房子里把灯点亮。现在电灯开关一拉,倏忽间满屋亮堂。那会儿,是小小的煤油灯呵,煤油灯也就一两盏,所以就用蜡烛替代。在明亮的电灯看来那是微弱的、飘忽的和不屑一顾的,可其实也正是这种原始、平常和弱小,反倒更容易让人遐想,因为它编织了一个温柔细腻和温馨温暖的、甜蜜的网。一片黑黑的屋,一盏微亮的灯,它是在小心翼翼努力着才把风儿战胜,才把黑暗刺破,才把它柔柔的光洒向和布满屋子的每一处,每一个角落。它和我们渴望光明的心一起渐渐跳动,它让我们把全部的精力和心思都集中在眼前这一盏灯。这一切的细节和过程恰似我们的生活,在一点一滴的平常和不易里,聚积着、前行着、顽强着,也制造快乐着。

屋子里的灯点亮,窗台上、门礅上也点亮,就去亮院子,就去让楼门、让屋檐下高悬的红红的灯笼也闪亮,还要让柴屋、猪圈、鸡圈的门前也有一盏灯儿照着。

“正月里,正月正,家家户户挂红灯”。这时,你家我家,一村村的人家,到处灯火通明,全都沉浸在一处处灯的世界、灯的海洋和红彤彤的燃烧里;山村的夜晚,仿佛城市里的不夜城,那是一年中唯一的夜,也是一年来向黑暗宣战大获全胜的夜,也是一年中一想到过年就去期盼的甜蜜,也是一年到头东奔西走汗水泪水里的慰藉和心花怒放。

幸福的花儿渐次绽放。春节过完,渐渐地,白馍就没有了,因为正月十五的到来,又可以吃白面馍了呢。蒸的白馍里还有一种形似葫芦的所谓葫芦馍。还要把玉米面在锅里炒熟,所谓炒茶面。茶面洒在开水锅里搅匀,再放上细小的油炸豆腐和葱呀、蒜呀,油茶就做成了。香喷喷的,满屋子都是带点糊味的、有些油腻味的油茶香,热气腾腾的,舌头烧得直唏溜呢,可恨不得一口就喝完了它。以后有了元宵,这个夜晚再也没有油茶了。可油茶,一个好响亮的名字,一个标志着过年的美食从此只待来年的最后的晚餐,永远留在了对食物有一种虔诚的、神圣的、渴望的记忆里。虽然类似的也叫油茶的小吃,如今在城市里还会时常见到。

华灯初上。吃饱又喝足了,家家户户院子里的烟花便姹紫嫣红,隆重登场。通常,都是看了你家看我家,一会儿你家院子里人挤人,一会儿我家的欢叫声冲到了对面的山崖又返了回来。烟花平地而起,一条条彩带迎空飘荡,一条条火焰五彩缤纷,在大人们的感叹和惊呼里,在孩子们的尖叫和跑前跑后的狂热里,在令人亢奋的浓浓的硝烟和火药味里,元宵夜的热烈和奔放渐渐达到了一个高潮。

于是,一个月夜又开始了。

不知什么时候,大约就在我们都忙着元宵节的一个个形式和内容时,蓦然回首,或不经意间抬头,原来,月的光辉已悄然绽放,月的沐浴已经上演。一群孩子又疯跑开了。总记得,月光下的小河流淌,是闪耀在一种轻轻的欢快里;月光下的沙滩,有一种薄雾般的跳跃着的明亮;月光下的村子有一种朦胧般的神秘;月光下的树儿,有一种小绵羊似的、可爱的温柔和温顺。

多年以后,一个这样的、也是元宵节的夜晚,在老屋的院子,我一个人静静地去瞅当空的皓月,去感受月光里的夜晚。忽然,屋后一声火车的鸣叫,让我又去想奶奶——奶奶在世时常说,她还没见过火车呢。

我刚才还在想,奶奶坟前的灯还亮着吗?40年了,她每年都在等着这一天吧,等着我们用一盏灯来照亮她的世界。可惜,她再也不会埋怨了,嫌我为了她耽搁了学习。

1982年春天,奶奶已经快不行了,却依然叮嘱父亲,不让在省城读书的我知道。接到奶奶病危的电报,望着奄奄一息的奶奶,我强抑着悲恸,爬在奶奶床前,轻声呼唤:“奶奶,我回来看您来了。”奶奶使劲亮了一下眼睛,说:“我说不要给你写信咯。”就在那天夜里,奶奶走了。

我是奶奶带大的,我是奶奶最大的骄傲和希望和慰藉,她是要看我一眼才能合上眼睛啊!她又怕影响了我的学习——她心中最神圣的想往。

那时候,奶奶总是操心我去省城上学,上山下山步行几十里山路才到县城坐汽车,坐上汽车又要翻秦岭。可是现在火车路、高速公路、一级公路都通过隧道走秦岭,还正在建高速铁路;过去赴省城半天都不能到,现在不到两小时就到了。就说老家这里吧,呵呵,火车路、高速公路、二级公路,也是隧道——就从村南面我们常常看着的、阻挡着我们去外面世界的那座山中间穿过。火车路、高速公路还从我家房后面经过,二级公路从我家门前走。

……

此刻,月光下的院子,是亮亮的、静谧和清静的,是在一种迷离和恍惚里,与我们老屋的正房和厢房相伴着、互望着、帮衬着,既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就那样和谐着、美好着,一如美丽的月夜,可爱、可亲的元宵节的明月照耀下的这个世界……

于是我就去想,月夜是平静祥和的岁月流动吗?月夜是远离喧嚣红尘的心灵休养和复苏吗?也许,月夜是更可以让我们在回首里去憧憬,尽管在夜里也可以让我们不惧黑暗、不畏风险去前行。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千年的夜,千年的月,千年万年的山山水水,一切都因为一轮月,都变得不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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