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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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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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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雪花

1

刘旺瘫在沙发上,头朝后靠着,眼睛闭着,是在叹气,又像太累了呼哧呼哧出气。晚上几个人喝酒,又说起刘旺当年约会忘了对象名字的事,没等聚会结束,刘旺就回家了。

你死哪去了,爱人彩花说,打5个电话都不接。噢,男人有了微信,偷女人方便,你是去偷了吧。

刘旺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说,到哪里都烦,回家也不得安宁,就偷了咋?

你真是偷了?你啥时候开始的,你找董雪了吧。

刘旺眼睛还闭着,说,我就找董雪了,董雪,董雪。

彩花像和谁急着争沙发上的那个靠垫,呼地抓起,咬着牙子咧着嘴,把靠垫砸在了刘旺身上。靠垫滚地下去了,刘旺也把惊恐的眼睛睁开了,忽地把身子坐正。彩花说,量你也不敢,胆小如鼠先不说,你那臭毛病,见了又会把人家名字忘了,天大的笑话。

你算啥嘛。刘旺瞪着眼睛说。

彩花说,我算啥,还是上了大学的人,几十年了,可怜鬼,没出息。

刘旺握着拳像要宣誓似的砸在了茶几上,说,土农民,没文化,没文化,跟你在一起是倒八辈子霉了。

单位里混不出个人样,没人看得起,在家里也总是受气。酒后的刘旺,面对彩花的揭短和刺激,一下怒了,不忍了,把几十年没敢说的话说了。

彩花哪受得了这个,手里的电视遥控器呼地就飞过来,刘旺的眼镜被砸在地上。刘旺从沙发上蹦起,滑了一下,又坐在沙发上,刚要起来,彩花把茶几猛一揭,刘旺的水杯摔在刘旺脚跟前叭的一声成两半。刘旺一下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卧室门嗵的一声,彩花扑卧室去了。

2

刘旺五十岁了才是个副科。每次提拔,都竞争哩,人家说他过去忘性多,说不定啥时候就犯病,他就没竞争力了。

有次同学聚会,喝高了,一个宿舍的同学,长吁短叹的,牢骚什么命运不公,说到底还是嫌自己官小。刘旺觉得无话可说,这种场合他见多了,通常都选择了沉默。那次同学说个没完,刘旺急了也烦了,就说官官官,不当官就不活了吗?各人有各人的情况,人比人气死人。同学说那毕竟是身份的标志,他说他咋厉害,从政几十年了终是个小人物,他还说什么?这事也是解释不清的。

刘旺的病是在大学毕业第二年。父亲出车祸走了,弟弟读初中,妹妹读小学,刘旺每晚都睡不着,第二天昏昏沉沉没精神。大约两月后吧,记性就不行了,领导让他下午给市政府送份文件,第二天,政府办公室电话打过来问,他给忘了。局里让下属企业上报安全生产自查情况,他把一个企业给忘了……后来又是住院,又是休假,渐渐地,忘事的概率就小了,用同事赵姐的话说,丢三拉四只是偶然,比正常人多那么一点点。这么一点点,让他的恋爱成了笑话。

那也是个冬天,赵姐介绍他和张梅认识,就在赵姐家的客厅见面。张梅的瓜子脸和披肩长发,传达着青春的美好和活力,一件红色羽绒服是一面红色的旗帜在风情。长长的睫毛随着一双媚眼的转动,扑闪扑闪的,女人用眼睛说话,风情万种。刘旺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生会这样美好,这些年白活了。第二天,赵姐问刘旺咋样?

刘旺说,把人都兴死了,一晚上都没睡实,刚眯着,忽就醒来了,一晚迷迷瞪瞪,不是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一晃一晃的,就是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反正魂全让张梅勾去了。

赵姐一笑,说,那么……刘旺急急地抢了话,张梅让我现在跟谁打架,我立马就扑上去。

赵姐说,看来你俩有缘,张梅也对你印象不错,只是觉得你没见过女人似的,老是瞅着她不丢。

刘旺和张梅的第二次见面约在张梅的单位。赵姐知道刘旺有过忘性多的毛病,生怕刘旺把约会地点忘记了,硬要刘旺把张梅办公室3楼22号写在纸条上,以防万一。偏偏怕鬼就有鬼,地点倒没忘,张梅的名字却忘了。看大门的是一位才退休的大伯,警惕性高死认真,说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还找什么人?咋样也不让刘旺进去。

你就成人之美吧,刘旺哭声都出来了,说她在3楼22号等我呢,不信你跟我去看。

大伯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一放你进来,你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我到哪里寻?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赵姐说张梅气得都能把她给吃了,说这是天大的笑话,编都编不出来。

3

彩花和刘旺一样,家在农村,家里四朵金花,彩花是头朵,母亲瘫在床上,一家6口全靠父亲。彩花小学毕业就回家了,把上学让给妹妹,和父亲共同撑起一个家。彩花的婚事父亲特别当心,觉得亏欠彩花太多,咋也要给彩花找个好去处。

那时刘旺恋爱的故事被传得沸沸扬扬,版本也不止一个。有说刘旺骑自行车背纸条,撞在电线杆上;有说刘旺和看大门的打架,裤档都扯了,是捂住下面跑回来的;还有说刘旺和看大门的吵,张梅出来劝阻,刘旺竟说你是谁,气得张梅抽了刘旺一个耳光。刘旺纵使一百个不愿意,也只有找乡下姑娘了。

彩花嫌刘旺名声不好,又想刘旺是大学毕业,是工作人。彩花的父亲坚持要让彩花嫁给刘旺,说他托几个人打听了,刘旺正直善良,有文凭,健忘也是偶尔的,不会有啥大的影响。没想到结婚第二年,有孩子后,刘旺完全正常了。

刘旺婚后一直在矛盾中生活,既感激特殊时期彩花成全了他,又觉得找了个农民,还没文化,大学白上了。彩花脾气不好,直来直去的,在刘旺看来很小不值一提的事,彩花扭住不丢,动不动发火,总要占上风,气急了,争吵不过了,就揭刘旺曾经没记性的短处。

彩花嫁给刘旺后,一心想找个事情干。开始只是说说,孩子小走不开。等孩子上小学了,一来学校近,不用过马路10分钟就到家。二来孩子每天放学一大堆作业,都靠刘旺检查辅导。她本来学习不行,又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像孩子说她,连小学都不会,十足一个准文盲。彩花就缠着刘旺给她找工作。找来找去,不是小饭馆里端盘洗碗择菜,就是给人带孩子。前者,刘旺不愿意,他是吃公家饭的,这事钱少还丢人。后者,彩花不同意,小妹就是她带大的,她不想再受这苦。那年母亲瘫痪,最小的妹妹才1岁,彩花要管小妹,还要做饭洗衣干别的。自己的孩子那没办法,生娃要管娃,要让她给别人带孩子,那是要让她去死呢。

彩花上学迟,还留级两回,毕业时都大姑娘了。一次,彩花抱小妹在村前转悠,公路上一位骑自行车的男人问路,末了,说,妹子呀,你娃咋恁亲吗,啥人生啥娃,和你一模一样……

彩花哭闹好几天,面对父亲的眼泪,还得一切照旧,该干啥干啥,再也不抱着小妹去村前了,人多的地方都不去。

刘旺没能力为彩花寻一个体面的工作,彩花不顾刘旺阻挡,去深圳的什么电子厂,东莞的玩具厂,折腾好些年,终因文化低,干不下去,安下心在家了。

这晚,彩花在卧室听防盗门哐的一声,那声音像专来寻她,让她听哩,震得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知道刘旺出去了,更窝火了。那一年,临时政策可以买城市户口,人家买了,工作也有了,刘旺给她买了,她照样没工作。人家和刘旺一块参加工作的,都什么局长、副局长了,亲戚朋友见了问刘旺当啥官,她都不知道说啥。刘旺总拿忘性多作借口,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本事不行还牛啥哩。她想给在外地工作的孩子打电话,又不知咋说,每次吵架,孩子都向着刘旺,说他爸脾气好,她胡搅蛮缠。

4

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的张扬,走到哪里都亮堂堂的,把欢乐照亮,也让忧伤止不住汨汨流淌。刘旺出了门,转着转着,就到了董雪楼下,董雪家的灯亮着呢。院子里谁在喊什么,刘旺一惊,蓦回头,满院子唯一辆一辆的车沉默着,还有那些女贞在风里晃动着。哦,那是雪吗?谁在半空里抛下小小的白色的几片絮状物,给那一盏高高亮着白光的路灯表演,一股温暖和温馨倏忽把刘旺包围。有雪真好,就是和平常不一样的日子。那年他和董雪相识,也是在雪花纷纷的冬日呢。多年了,在董雪跟前,他才找回自我,就像董雪说的,我永远看好你。

董雪和彩花在一个村,还是小学同学。第一次见董雪,刘旺就呆了,这不是张梅吗?也是瓜子脸和披肩长发,也是一双媚眼的转动,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和从前看到张梅感觉一样呢,喜悦激动,紧张和不安,唉,所谓过电吧。他已经有彩花,过电又能咋。他要让自己把日子过好,还要帮母亲和未成年的弟妹,还要帮彩花家里。爱情,不是穷人随便能说的。

彩花说董雪高中毕业考几年没考上,找对象农村的看不上,城里没合适的,找来找去,把年龄找大了,还是一心离开农村,最后嫁一位大她8岁、初中还没毕业就顶替父亲上班的工人,成了城里人。好事没几年,厂子倒闭,男人下岗,在外面打工。董雪一年四季跑保险,有时说上班着哩,有时又说不上了,她也搞不清。

那一年,刘旺约董雪喝茶,那是他和董雪唯一单独在一起。忍不住了呀,也豁出了,出门前还喝了二两酒,路上总想,是让酒壮胆,还是用酒做借口——董雪一定会想,哦,是酒多了。他说来说去还是在单位不如意家里不如意,他和彩花吵得他都没劲了,已懒得说什么,反正彩花总有理。他没有一个说话的人,只有孤独终生了。董雪说还有她呀,说着就离开对面的座椅,坐在了他跟前,抚摸着他的手说,她早就想和他在一起了。刘旺见那双总让他不安的媚眼突然闭上,头也靠在他的肩上。他又过电了,不,是让电结结实实击穿了。全身都在颤抖,荷尔蒙噌就上去了,手就去摸那张每晚睡不着就想去摸、总是想象怎样摸啥感觉的绯红的瓜子脸。董雪突然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嘴也向他脸上拱了过来。他一下清醒了,猛地立了起来,说可惜他俩相识太迟了,他不能辜负彩花,当年是彩花家成全了他,他不能忘本,这是底线。

过去烦了,酒喝多了,就给董雪打电话,这些年发个微信,也想来想去的,真是老了吗?刘旺又看了看董雪家那闪烁和飘动着温暖的亮光,不知是上楼还是离开。他见一楼那户门前一个年轻人,手举起又放下,又举起又放下,敲门还是不敲门,是拿不定主意吧。就想起那年去彩花家,家里正激烈争论着,他不知进门还是离开,岳父的激动吸引了他,听完岳父的话,方悄悄抹着眼泪,偷偷离开。岳父说,刘旺能上大学,那是多了不起的事。人家那是有知识有文化、端公家碗的人,我们是什么?刘旺的老实本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是可以托付终身、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岳父临终握着他的手说,我当年没看错你,你是我家的恩人。这么多年了,再困难,你每月都给我钱,我欠你的,下辈子还吧。说着说着,眼泪就流到了嘴里。岳父还说,彩花生在头哩,长在头哩,小时候把苦吃扎了,我对不起她。可她脾气瞎,没文化,爱计较,说话太直耿,容易伤人,老让我不放心。你们在一块过日子,你最明白,你就好人做到底吧,甭和她计较。

刘旺想想还是算了,咋也不能去董雪家,尽管董雪总说他还没来过她家呢,她男人一年四季在外面打工,就不回来,她和没男人一样。唉,有好几次呢,酒多了,他答应来看董雪,却和刚才那位年轻人一样,在董雪门前犹豫,还是没敲董雪家的门。那就给董雪发微信吧,刘旺写下烦死了三个字,删了;写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又删了。

5

公交车在雪花纷纷里前行,刘旺要去城东一个购物中心,给母亲买件羽绒袄。一位60多岁的老人上车后向刘旺走来,刘旺赶忙起身把老人扶到他的座位上。老人刚坐下,又起身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坐,老人应该是孩子的爷爷吧。孩子坐下又起来,起来又坐下,坐下时不停地踢前面的椅腿,起来时一蹦一蹦向上跳,手胡乱抓着,几次身子都碰到前面的座背,或前面那人的头。前面那人不时回过头来嘟囔和训斥,孩子只是暂停,接着又开始了。孩子的爷爷隔一会说别动,隔一会说别动。说和没说是一样的,只是给孩子这一个节目的表演配音。老人都是隔代亲,爷爷奶奶带孩子,容易放纵和娇惯。现在大都是爷爷奶奶管孩子,老了老了,好些身体都吃不消,还得硬撑着。有些还成两地分居,好不容易等到节假日,又是英语班、舞蹈班,补这课、补那课的,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哦,有一天——会很快的呀——他也和这位老人一样吗?人生真是短暂哪,还记着在村里的巷巷道道疯跑哩,在门前的小河玩水呢,转眼间孩子都工作了。

也许不想影响和打扰刘旺的思考,刚才急着密着要落下来的雪,不知什么时候星星点点了,还犹犹豫豫想落不想落的。突然,单位来电话,要下午去推荐干部,在局里推荐一个副县级人选。

就不能上班推荐吗?非要占用礼拜天。他什么时候才会被推荐呢?即使一个小科长。一直以来,他是两个家庭的顶梁柱,提心掉胆,加倍努力,逆来顺受。这都大半辈子了,就不能有什么改变吗?

刘旺突然决定不去参加。就不去又咋?他忘性多的病犯了嘛,就像上次有人在办公室说领导闲话,他就说忘了,没有人不相信。那天,单位一位退休职工来了,人老了话多,五马长枪的叙说那年那月,就说到单位某领导一个失误。这话被传到那位领导的耳朵里,刘旺被领导叫去证实。那人说了什么,刘旺记得很清,却给领导说他一点都不记得,一丝都不记得了。他若啥都能记得,就不是现在这样子。领导说现在是啥样子?刘旺说大学毕业几十年还是个副科,每次提拔都说他有忘性多的病,万一复发咋办。如今他的病复发了呀。结果,他啥事没有,那几个和他一样没说实话的人,被领导训了一顿,说是不老实不可靠。

从今往后,遇着不想干或者对自己没啥好处的麻烦事,他就记得也装作不记得了。

啊!选择性失忆,真好。曾经,他记不得啥是被动失忆,现在他要主动去失忆,为他活着,为亲人活着。刘旺为他的奇思妙想和计划得意,也为他的后半生去憧憬和暗喜。

雪又大了。是太多的等待和煎熬要释放,太久的积聚要爆发吗?漫天的雪花,生怕迟到的遗憾会成为永远的不安,漫长的酝酿和磨练会功亏一篑,所以都急啊!

冬天就该雪花飞舞,像春天花儿开放。在每年总是灰蒙蒙的干冬里,刘旺都盼着雪的世界,一片洁白,让这个世界改变。小时候,他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的人,挨家挨户喊他的同学。雪花飘飘,弯弯曲曲的山道上,蓦然回首,一双双深深的脚印在蜿蜒。是打着灯笼吧,后来变成了手电,在黎明前的漆黑里,让一颗少年的雄心在燃烧。他翻山越岭,去小学、去中学读书,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用父亲的话说,终于把书念成了,是大学生,是城里人,是工作人。

董雪这会干啥呢?她听了他的计划一定高兴,一定会支持。不,先不告诉她,以后给她一个惊喜。

6

刘旺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公文写得好,那些年时常有人请刘旺帮忙,给自己或亲戚朋友写个先进材料、年终总结、发言或心得体会什么的。开始,刘旺还高兴,是他的价值体现,渐渐的就烦了。辛辛苦苦一场,除一顿饭和几句奉承,以后再不联系了,等又要写什么才客气地找上门来。有的还啥也没有白劳动。刘旺又面情软,不好拒绝,只好生自己的气。

自有了网络,啥都能在网上寻,这事就少了。刘旺还爱好文学,不时有小说、散文在报刊发表,在市里也有些名气,麻烦又来了,隔上一段时间,就有人让给修改作品。文学不是公文材料,更费劲。有的还是学生作文一样的稿子,一篇千字文,常常都要半天时间,所谓酬劳,也和当年一样,让刘旺纠结和生气。自实施了自己的计划,一下有了效果。

一个朋友发微信让改稿子,他没理,过了一周询问,他说,啊,我忘了呢。还是没理。一次喝酒,那朋友说起改稿的事,说还朋友哩,太没意思了,你不是能写嘛,费你啥了?刘旺说,我忘性多你不知道吗?我真是忘了呢。我们单位要开民主生活会,每人都必须给领导提几条意见,不能不疼不痒说官话。那天开会我却忘了,去医院看病,单位打电话才记得。人家嫌我不请假,唉,我把请假也给忘了。

这天是周一,董雪又来微信,说去海南游,感受和北方不一样的世界。刘旺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前两次已经说了,太忙了,走不开,其实还是下不了决心,他没有胆量跨出这一步。偏偏局里通知,要他过几天去外市参加一个专项检查。他想董雪约他他还犹豫着呢,现在单位让去外地,他当然不能去,那就找没记性的借口吧。他还是拿不定主意,真要这样吗?那他的前程就会一丝希望也没有了。末了,还是决定不要啥希望,让彩花配合他完成这个谎言。

第二天,刘旺上班没来,科长打电话,刘旺说是礼拜天嘛,来干啥。科长说,才周二呀。周三,刘旺还没去上班,单位电话也不接,到了下午,彩花却来了。说是孩子今天十二点回来,刘旺去车站接。说着就哭了,科长再问也不说,只是哭,实在哭不动了,说,孩子都到家了,却没刘旺的人影,打了几次电话才打通,说没让接孩子呀。原来在长途汽车上,说要回老家。科长说,怎么会这样呢?彩花说,刘旺现在越来越没记性了,家里来人刚走,和他说起,竟说没来。中午明明吃的是饺子,硬说是稀饭,再问,就说不记得了。刚刚问我给孩子打电话了吗?我说打了,转过身又问。

刘旺没被抽去检查,彩花挺得意的,动辄就复述那天在办公室的表演,说她从来没在政府里说那么多话,她是真哭哩,是哭父亲,是哭刘旺可怜。刘旺却高兴不起来,像自己打了自己,再疼也说不出来。也许,曾经的想往,从此全都勾销了。

7

已是深冬了,还没有一片雪花。天总是阴沉着,用刘旺的话说,天白阴了,阴不出一场雪。

董雪欣赏刘旺的学识和为人,时常遗憾为什么和刘旺结婚的是彩花不是她。多年了,董雪习惯了去刘旺家诉苦,她的苦多,去刘旺家也就多。说到底,还是想看见刘旺,看了也就看了,一切都没改变,也不会改变,怪她命不好,刘旺不是她的。

董雪每次来,多是刘旺给安慰,一套一套的,董雪愈加崇拜刘旺,到底是文化人,啥事经刘旺一说心就开了。

彩花渐渐看出董雪的心思,那种不大高兴的样子,有时就挂在脸上,董雪就硬忍住不来了。想说话了就打电话,后来有了微信更方便。这不,都快10年了,正好有个借口,才来刘旺家。她忍不住了,上次约海南刘旺不去,这几天电话不接,微信不理,他怎么了?

董雪说,咱村里张叔给孩子结婚,我有事回不去,麻烦你把人情给捎上。

彩花不说话,董雪再问也不说,接着就哭了,喔喔的,说她不想活了,太欺负人了,太丢人了。

上级部门检查营商环境整治工作,要找几家企业来座谈。下午2点,上级领导都到场了,那些企业负责人还没来。原来,2点的会,却通知成了3点。事后追究责任,竟是刘旺的过错。刘旺说没有人叫他通知,这么重要的事,他不会忘的。但人家一句:你有忘性多的病呀,肯定是你忘了,别人绝对不会的。结果,刘旺被警告处分,全系统通报。领导还说,你这年龄了,加之……所以也不指望啥了,对你也没啥影响。气得刘旺血压高得上不了班,住院了。

董雪咬着牙,眼睛瞪得要蹦出来,猛地推了一下彩花,喘着气说,那……刘旺就不去告他们吗?那……你就忍了?

彩花说,不忍又能咋,刘旺有过那毛病,人都知道的。听说要给上级有个合适的交代,只好让刘旺背锅——忘性多呀,谁都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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