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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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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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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悠悠

弱水悠悠

文 / 子尘

“这曲子,我记得。”

木庚还记得,那年秋,水珠由杨村小学转到公社读初中,学校组织歌咏会,看台上,她绞弄着搭在胸前那条又黑又粗的马尾辫,乌黑的眸珠子紧张得不知往哪端望。当她含羞带涩唱完歌,掌声哄笑声成一片,老师和高年级同学悟性好,听出一款软绵绵的情歌来。

时间久,木庚印象中也只有调:“把歌词唱出来嘛。”

“人吓人,吓死人。”水珠只顾哼曲子,不知木庚啥时来,甩甩散落的发丝,嗔怨道:“记不得,记不得,你这人脑瓜子,只捡无趣事来装。”水珠那时哪懂什么叫情歌,歌是小时候妈妈教会的,她喜欢,上了台,就溜出口。听木庚提起了旧事,红润脸庞羞得更红了。她记得,调皮男生给她起个绰号“情妹子”。

“我拿心装的。”木庚脸皮越来越厚了,耍贫嘴,一语双关道。水珠把长发撩一旁,遮住半边脸,不再应他话。心里说:“死木庚,说话越来越放肆,幸好旁边没有人。”

木庚习惯了,不计较,操起石阶上系着网兜的竹竿,隔着弱水河,面对侧身的水珠,自顾自说话。弱水河几十里,不像河,不像溪,更像渠,抬起脚,一跃就过去。只是穿过杨村这一段,几百米水道,拓宽了,铺上青石板,若拿鲁班尺子量,五十来公分宽,三米多长,规规整整的,风水先生一看就明白,长宽厚度有讲究,离不开乾坤和阴阳。

青石板路,不知躺了多少年,像块铁,生出图案般的锈迹,凭人去猜想。青石板两旁整整齐齐码着鹅卵石,像木匠拿墨斗弹出线一样,横竖交叉如织出一张网。那些鹅卵石,被行人磨久了,滑溜溜,铮铮亮,像镜片,都能映出光。鹅卵石间隙里的野草,虽然长不高,却在人们眼皮子底下,跟村子人一样度过春夏和秋冬。

弱水河村头、村尾各筑一口大水塘,两边的石阶,没到了水底,若从天上往下望,像大大个个的“吕”字。天刚蒙蒙亮,村头大榕树下水塘边,开始热闹了,村子人,提的提,挑的挑,那水桶,大的大,小的小,把家里一天要用的饮用水,往厨房大水缸倒。挑水的时辰过后,石阶上蹲满姑娘、小媳妇,捡拾着从菜园子摘来的根根、茎茎和叶叶,肆意地嬉笑,吵架不红脸,斗嘴不伤人。

这时辰过去,村子人大多上山下田去做活,村头水塘平静了。这时候,村尾那口水塘边,才见有妇人端着家人换下的衣裳,或是挑着浇完菜的空尿桶,三三两两在洗刷。

木庚探出手,翻着网兜打捞那些簇拥木栏栅旁的白菜帮子,还有从榕树上落下的枯枝和枯叶。水塘打下这道栏栅,用处可大了,可防飘浮的杂物堵塞了青石板下的水道,也防村子人家喂的鹅和鸭,躲进里头唤不出,时间久,都变成野鹅和野鸭。更防那些年幼的小孩,乘大人看不见的功夫,下到塘里头嬉耍,万一被水流冲到青石板下,待到从村尾漂出来,十有八九准出事。

塘里水,不急也不缓,柔柔地流动,清清澈澈的,一眼就见天;塘底铺着的石条,裹上一层毛茸茸的青苔,柔柔的,绸缎似蠕动;石条缝里长出的水草,墨绿色,冒出油,柔柔地摇曵,在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鱼儿扭着头,贴在青苔上,依在水草旁,摆动小尾巴,掀起柔柔涟漪来,像一朵朵开不败的水中花。这一切,都在柔柔紧韧地变幻着,陪村子人度过春夏和秋冬。

“水珠,别把我当客。”木庚打捞干净杂物,搁下竹竿,荡着脚,学鹅掌,在水面划。木庚是茶叶站技术员,村子茶山有几百亩,眼下正是做茶的季节,他到杨村来蹲点,指导做茶的技术。以前来,都是大队通信员兼带着煮饭,自从村子包产到户后,通讯员看不上死工分,不干了,公社单位有人下乡来,大队只好挨家挨户地派饭。

“去年秋问你,记不记得你读初一时,我在高中毕业班,期末一起上台领过奖。”木庚见水珠不搭理他,还在找话讲。说完有些伤感。第二年开春,他父亲病故了,退了学,接了班,再也没有见过水珠了。

“记不得。我们农民子女,只接父母亲手里的锄头和镰刀,哪敢把你们工作人员放心里。”水珠侧身蹲在石阶上,留一半背影给木庚,借题发挥道。她低着头,在水中搓洗一小条腊肉,听到划水声,见一圈圈水纹,朝她眼皮底下俏皮荡过来,嗔怪道:“喂,喂,喂,这是拿来中午下饭的。”

这小块腊肉,过完年,还一直挂在烟囱旁,小元宵、大元宵、二月二过节时,奶奶都舍不得取下来,惦记着清明节上坟拜祖宗,听说大队派人到家里来吃饭,发话了:“珠,难得有公家人来做客,拿去添盘菜。”木庚不好意思了,提起脚,说:“那我回去把锅里蒸桶的饭热一热。”“不用你,奶奶在家呢。你做了一宿茶,眼珠子兔子似,回大队部歇一会,吃饭时辰我叫你。”水珠依旧不抬头。

木庚听水珠说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吩咐他去休息,心头一热,哪还困,穿好鞋,站起来,惬意地舒了下懒腰,抬腕看手表,早上采下的茶青水也走透了,该装筐,这几天,气温不算高,摊在地面难发酵。

水珠也站起身,痴痴望着木庚的背影,青石板下水道传来“咚咚咚”的响声,仿佛敲打着她的心。青石板路,笔直的。从村头,一眼望穿村尾那轮乌黑发亮的水车,在转动,“吱呀呀”,唱着古老的歌谣;从村尾,一眼望穿村头那颗有几百年树龄的大榕树,茂密的枝叶,伴着风,“呼拉拉”,粗犷地呼吸。

弱水河在村尾拦腰筑起一道小石坝,旁边开了口,水闸一拉起,塘里水,急湍往下冲,带动下方水车转,然后流到地里头,滋润了庄稼,养育着一代一代杨村人。

水车旁,一间石块垒起立柱的舂米房。没砌墙,四面八方敞开着。屋顶椽条上,覆盖着青瓦,风吹雨打日晒下,变成褐黑色。瓦沟里长出了纤纤的杂草,微风细雨下,无声地摇摆。

舂米房里,有几口石臼,正对上方是舂杵。舂杵马头似,被粗粗的棕绳套住了。村子人来舂米,才把舂杵从棕绳里解了套。这时候,嵌着舂杵圆木的另一端,连接着活动的木制大翻斗,正好冲着水车下的河水。大翻斗接满水,往下坠,把这头的舂杵高高地抬起。翻斗坠到一定的位置,斜了,水倾空。舂杵没有了压力,重重地往石臼撞,一边起,一边落,像踏跷跷板。没多久,石臼里的谷子脱了皮,拨到米筛里,扬飞粗皮,筛下细糠,留下白花花的大米。

“做不了茶,也不捡空回家瞅瞅你妈去?村子有啥好耍。”水珠见木庚抢着学筛米,很不安,乌黑眼珠子四处顾盼,捏捏扭扭道。

“去年做秋茶,我就跟你讲,茶叶站把公社所有茶山划了片,执行责任承包制,我负责杨村的茶场,好耍不好耍,这辈子只能呆杨村。”木庚夸张道,他端筛手法还不熟,谷糠扬到头发、眉梢上:“再说,雨也该歇了,跑来跑去误事呢。”

清明时节没有雨,节后雨水像数不尽的针线,上上下下地穿棱,这种天,茶叶采下山,叶片沾满水,凉青、做青几道工序都不好去掌控,水份走不透,做出茶叶有苦涩味,口感差,送到茶厂评不上好等级,白白糟蹋了茶青。

“哦,我忙得过来,不要你帮。”水珠看他装糊涂,故意听不懂话中话,一边往石臼倒谷子,一边瞅着村子那条石板路,下了逐客令。“这天气,塘边谁来洗衣裳?”木庚嘻皮笑脸道:“要没事,你把那首歌唱给我听听,歌词都忘了。”

他知道,水珠有顾忌,村子人瞎侃时,都说他俩处对象,木庚要的就是这效应,让盯着她的小伙子们乘早死了那份心。他记得,成语里有这样的句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水珠心机太重了,她对他,总防着,猜不透。木庚几番想把心事挑明,又不敢,怕过火,想做普通朋友都处不拢。但他还是耍心计,私下找大队书记商量,这派饭,东家西家转来转去太麻烦,干脆就定点在水珠家。大队书记是过来人,哪能不知道他心里打着小九九,君子有成人之美,心想:如果能把他心也留下来,村子就不愁做茶的师傅,何乐而不为,二话不说应允了他。大队书记还跟水珠妈开玩笑:“你家房间多,干脆让他搬到你家东厢住,省得他一天不见水珠就猴急。”

方圆几百里人都知道,杨村几百年前出过太师爷,太子年幼登基,他又辅佐皇帝打理着朝政。皇帝长大亲政后,开始防备太师和他网织的势力。太师是个精明人,深知伴君如伴虎,于是递了奏折,告老还乡了。水珠家的老宅子,就是祖宗传下的家业,跟普通人家有差别,进门见天井,那梁和木柱撑起好几架,有前堂、后堂、正厅和后厅,顺着大门进去两侧排着偏房、厢房和正房,水珠就住西厢房。水珠妈可不把大队书记话当玩笑,正色道:“上头派庚子到村子做工作,照顾他生活是理该的,搭个伙食咱不反对,添饭不添菜。书记你不是不知道,咱家三口都是女人家,孤母、孤女、孤孙的,住到家里来,就算村子人没闲话,我们方便么?”

水珠不傻,自从去年木庚来村子做秋茶,认出她,有事没事就找机会往她身边粘,瞅她的眼神都烫热她的脸。她当然明白他肚子里爬着毛毛虫,每天见他来吃饭,偏不上桌。吃饭时,要么躲在西厢房半天不出来,要么打好一碗饭,挟上几筷菜,坐在灶前矮板凳,背着他。

“记不得,那首歌那么要紧吗,让你天天念。”二十岁的姑娘,哪能不开怀。水珠知道只要把这歌唱出来,木庚更有话题说。不是她不想听木庚把心事说出来,听到的跟心里猜到的感觉不一样。她怕,他真开口,不知该怎么去面对,那心比现在还更乱。读书时,同学相处久,她明白农业人口和非农业人口的区别,那条沟,比弱水河还要宽,这道坎,不好迈。杵好最后一臼谷子,水珠把舂杵揽到绳套里,戴上竹笠,说:“你不走,我走,筛好米,别忘了把糠装到布袋里,挑回家喂猪。”

“嗯,嗯,嗯。”木庚听水珠这般吩咐他,这话养耳朵,心里比吃下一砣冰糖还要甜,应允道。水珠看他欣喜的模样,悟过来,他又不是她什么人,不该这样对他讲,脸一红,扬起柳叶眉,睁圆丹凤眼,白了他一下,甩甩一肩乌黑发亮的发丝,走出舂米房,那张隋圆形的鹅蛋脸,有些尷尬,显露出无奈。

“奶奶,我回了。”木庚叫“奶奶”,比水珠喊得还要亲,水珠坐在灶前翻书看,听入耳朵却磨牙,痒痒的,白他一眼,想嘲讽他几句,又不好说出口。木庚到杨村蹲点都快三个月,做完明前茶接着做春茶,到了五月间,两茬茶叶都做好了,几百担茶叶装入麻布袋,雇了大型拖拉机,送到县城茶厂去。品茶师们审评后,扬起大拇指,夸杨村今年茶叶做得好。

木庚从口袋摸出个铁盒盒,递给奶奶:“给你挑付老花镜,奶奶戴着试试瞧。”奶奶戴上老花镜,颠着三寸金莲足,一脚高一脚矮,低头瞧,抬头望,像村子闹元宵时走旱船,脸上笑出核桃样,眼睛乐得眯出一条线,又是夸他,又是责备他:“亮敞了,穿针引线眼睛也好使。你这孩子,上趟县城还要为奶奶破费去。”

“饿了吧。”奶奶掸掸木庚衣裳上的尘埃,转头冲着水珠道:“珠,庚子来没瞅见呀,还不扒开灶火,架上柴。”木庚似笑非笑盯着水珠顺口道:“早上急着赶路,只抓两个馒头,真饿了。”

水珠坐在灶前看着书,听奶奶吩咐她,拿起火钳正要往灶里伸,听到木庚说话扭过头,才想起,他打进门就没正眼瞧自已,只顾着去讨好奶奶,来气了,放下火钳,站起身:“奶奶,都忘了,我妈在菜地里给豆角搭竹架,我去帮她搭搭手。”

“这闺女,越大越不懂事,分不出轻重。”奶奶摇摇头,小孩似满脸讪笑道:“庚子,我去起火,你先到后堂抹把脸。”

“奶奶,我来吧。”木庚抢着蹲到灶前,拨开灰,露出红通通的碳火,塞入了劈柴。奶奶也不阻拦,颠着小脚到锅台前,把热在头锅的饭蒸桶挪到边锅里,头锅和边锅通火道,头锅灶里头柴燃起,火苗会往边锅灶里舔。

奶奶切好葫芦瓜,见锅底还没热,抬头看,木庚涨红脸,鼓起腮帮子,拿着竹筒使劲吹,被冲出的烟熏得快要淌眼泪,笑了,到底是吃公家饭的孩子,从小不做家务活。

奶奶转到灶前,见灶里头劈柴塞得满满的,抽出了几根,捡起地下的火钳,把碳火摊了摊,整着劈柴说:“烧火,跟你做茶一样讲学问,柴要搭架,火要空心。”木庚不好意思“嘿嘿”傻笑道:“奶奶,懂了。”

奶奶边炒葫芦瓜,边和木庚说着话:“庚子,这年龄,该说媳妇了。”

木庚有些窘迫,心里想,奶奶不可能看不出我心事,她是故意的这么说的吧,于是厚起脸皮说:“我看上人家,人家看不上我。”

“谁说的,你有文化、有技术,嘴甜,又乖巧,奶奶就喜欢。”说罢,奶奶有意无意道:“若你不是吃口粮的,奶奶还真想把珠许给你,可惜啊,种田的农民,跟你们工作人员对不上门户。”

“什么吃口粮、种田的,人跟人还不是一样么。”木庚心里头就盼奶奶说这句话,慌忙辩解道。

奶奶“哎”一声,叹口气:“人跟人哪能都一样,奶奶若不嫁到村子来,现在……”奶奶把话打住了,她记得这故事已经跟木庚讲过好几回。木庚知道奶奶又想起了从前。从前奶奶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千金,当时杨家在杨村可是富甲一方的财主,名下有数不清的山林和田产,现在村子几百亩茶山,就是杨家先祖开出的茶园。奶奶娘家做的就是木材和茶叶的生意,两家这才联了姻缘。

“来,来,来,先吃饭,生了霉的烂事,不提它。”奶奶把菜端到饭桌上,又是叹口气,想起做姑娘时在城里过着的生活。她疼水珠,细皮嫩肉的,如果能嫁给木庚,就不要遭受种田人的苦日子。

木庚也在心里想,奶奶若不嫁到村子来,水珠又从哪里来。

做完春茶,木庚事还多,开始是剪枝,修理好树冠后,又带人在茶树旁挖积肥坑,吩咐村子人把农家肥挑上山往里填,待到出秋茶,才会有产量。

杨村包产到户后,田分了,茶园和山场还是集体的财产。村子人种着自家田,缴完公粮,肚子问题是解决了,但还是缺少可以使唤的活钱。那山场是名扬天下的万木林,也是村子的风水林,谁也不敢去打它的主意,想要手头有零花钱,还得指望村子的茶园。今年多亏木庚在技术上把关,春茶卖出好价钱,收入比往年翻了翻。村子人数着分到手里的钞票,也在心里数着木庚给他们带来的好处。现在,村子里,木庚讲话比大队书记还管用,他让干啥就干啥,听他指挥不会错。若往年,茶园除了开春前砍回山,采茶后,不再打理它,就凭老天爷给饭吃,有多少,算多少。

“见到水珠没?”木庚绕着村子转几圈,见村口走来上山捡柴的小伙子,忙问道。

小伙子指指他下山的路:“在山腰凉亭看书呢。”木庚打去年秋出现在杨村,几个小年青,瞅他和水珠走得近,又忌妒,又眼红,恨不得拿根木棍把他扠出村。村子藏在大山里,人又穷,能说上一门亲事不容易,水珠高中毕业回村后,一拨一拨人家托媒婆上门来提亲,都被拒绝了。奶奶看上的,水珠妈妈不同意,水珠妈妈相中了,奶奶挑毛病,两人都对上了心机,问水珠,水珠准是沉着脸,嘟着嘴,几天不跟家里人说话。

自从村子春茶卖出好价,家家户户衣柜里有了压箱底的钱,外乡也开始有人拿着姑娘的生辰八字到杨村来提亲。小伙子们不再拿敌视的目光看木庚,倒觉得,水珠和木庚才搭配,若是水珠成了村子哪家的媳妇,他们心里头还更酸。他们都信木庚的话,公社有计划,要把杨村附近的荒山,开出几百亩,打造出茶叶基地来,过几年,村子人收入比现在还要翻几翻。那时候,村子人跟城里人、跟捧着铁饭碗舀着公家饭吃的人,生活也没差别了。

半山腰,立着几块大墓碑,墓碑前,石块下压着的纸钱,还没褪颜色。挨近坟地不远处,筑起一座八角亭,那是留给上坟人歇息用。

杨村叫杨村,姓杨的人家在村子却数不出几户来,陵园虽然是杨家的祖坟,也成了村子人每年清明公祭的地方。木庚听村子人讲,太师告老还乡离京没几日,皇帝忽然念起太师的好,命皇宫护卫带着几罐美酒,还有江南进贡的白绸缎,快马加鞭追太师。太师见护卫送来酒和布,长叹一声,吩咐夫人剪下一截绸缎来,到路边林子自缢了。护卫不明就里,也以为皇帝是要赐他死,割下太师的人头,回京复命去。皇帝见人头,知道误会了,命人仿太师肖像塑个金头,带上无数的金银,送到了杨村,还赐给杨家一大片土地。祖上传下说,这处太师坟,只是衣冠冢,为防盗墓贼惦念那金头,太师真身谁也不知葬在哪。

没多久,边境不安宁,又遇旱灾和洪涝。太师夫人可不是一盏省油灯,她知道,人饿了,别说打家劫舍,皇帝的天下也敢反。于是,拿出主意,告知方圆的乡民,为杨家种多少树就可以得一斗米,不仅保住杨家的财产,也保住一方的平安。村子这片茶园和四周延绵不断的森林,还有穿过村子的弱水河,就是杨夫人那辈人留下的,传说杨夫人没出阁时,她的闺名就是叫“弱水”。

水珠听到小路上有脚步声,抬头见木庚朝自己走来,慌忙卷起手里的书,藏身后:“吓死人了,鬼鬼祟祟的。”木庚说:“明天我要离开村子,跟你商量件事。”

“走?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是村子人?”水珠很意外,很失落,又怕他以为她心里想留他,不自在说道:“走就走呗,脚长在你腿下。”木庚解释道:“没说不回来,站里通知我,到地区农科所学习茶园开发的规划,时间也就两个月。”

水珠见她看透自己的心事,狠狠瞪他一眼:“去就去呗,跟我说啥来。”

“知道天牛吗,高中生物里老师教过的昆虫。这几天到茶园转,发现地下有木屑。”木庚忧心道:“若不治,天牛蔓延了,茶杆被掏空,风一吹,折断一大片,今年秋茶甭指望好收成。唉,前阵子,我让村子人施肥、剪枝,还拍着胸脯打包票,他们都指着这日子,越过越好过。”

木庚从口袋掏出叠好的纸,说:“上头写有农药的配方,你学过,该知道使用。明天回站里,就让人把‘六六粉’和‘敌敌畏’送到村子来。我跟大队书记说了,这段时间由你带村子人到茶园,堵死茶树上的天牛洞,不让它蔓延。”

水珠本想说,过几天也要出趟门,话想出口又收回了,上县城也就是三、四天的功夫,不误事,于是点点头。

“不嫁,我谁也看不上。”水珠拿本书,泪流满面从大门冲出来,差点跟木庚撞了个满怀。里头,奶奶跟水珠妈在争执。木庚望了望水珠的背影,没追她,闪到门边,这可是他要关心的事,听听发生了什么。

水珠妈说:“妈,那小伙子虽然穷,人本份,他家兄弟多,愿意倒插门上咱杨家来,不好么。木庚是吃公家饭的,靠不住。”

“你瞅不出。”奶奶道:“现在都啥年头了,有几个女孩肯顺父母心事来。依我看,随她性。”

“妈,当初就不该让她到公社上中学,整天捧着书,都忘了自己是农村人,二十岁的女孩,有几个还没有说上亲。”水珠妈说:“那木庚对水珠好,我也看得出,但两个不同品种的瓜,那藤拧不到一处。我忘不了我自己遭的罪。”奶奶叹口气,想当初,水珠妈跟那小伙子恋爱时,她知道后,睁只眼,闭只眼,当母亲的哪个不想女儿有个好盼头。奶奶见水珠妈说着说着泪水就从眼眶奔出来,摇摇头,不再说,端起盛着米糠的盆子,颠着小脚到后院去喂鸡。木庚见水珠妈在里头哭,不敢进门了,坐在门旁石狮的腰身上发怔。

木庚曾听大队书记讲,水珠妈年青时也是杨村一枝花,心气傲,方圆青年谁也瞅不上。有一年,村里来了“三自一包”工作组,里头有个省城来的小伙子,一张抺了蜜的嘴,讨得水珠妈喜欢上他。没多久,两人偷偷好了,怀上了水珠。工作组走后,水珠妈也上省城找过他几趟无果,水珠出生后,她死了心,再也不去了。

木庚明白了水珠妈往日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来缘。他心想,学习结束回杨村,厚着脸皮也要跟水珠妈表个态,愿意到她杨家当个倒插门女婿。自己这头好理顺,父亲去逝后,母亲在人撮合下,又有了新家。木庚虽然理解,但那人毕竟不是亲生的父亲,见了面,心里头别扭,很少回那个“家”,他平常都住在单位宿舍里,过着单身汉生活,母亲也早就指望他成个家。

水珠冲出家门口,本想上祖坟旁那座凉亭看会书,走到山边又折回,转到离村子不远的风雨桥。风雨桥的亭子顶上的瓦片有半块砖头厚,檐角牛舌似一片片高高地翘起,上面烙着奇形怪状的图案,没有被岁月的风雨刷平,只是颜色变得更深沉,凝重。桥两旁栏杆和长凳,早年抹的桐漆,如红木般光滑、透明,桥底是流入杨村那条窄窄的弱水河,两旁长着一大片芦苇和茅草。水珠扒在栏杆上,胡乱地翻书,哪有心情看。她心里头恼母亲,高中毕业回来还没一年,就怕她嫁不出去似,整天张罗给她找对象。她不相信母亲看不出她心事,刚才跟母亲说“谁也不喜欢”那句话,肯定也跑到木庚的耳朵,不知他会不会胡思乱想去。

“嗯哼”,木庚轻轻咳一声,又把水珠吓一跳,瞪着一双丹凤眼,嗔怪道:“你这人,真是的。”木庚看她手里捧着语文课本,说:“书都翻烂了,待我回来,到新华书店买几本小说给你看,”

“我才不花你的钱。”水珠把书藏身后,说:“你还没走?”木庚愣一愣,她冲出门时明明白白见了他,咋说这个话,女孩心思,还不敢去认真:“这回去学习,要八月初才得回,你有啥吩咐的。”

水珠脸上红起了一朵云,两人关系没挑清,说话这么腻,她故意把一张粉脸沉下来:“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有什么好吩咐你。”

“你……”木庚像喝水,突然被呛到,想起她跟她妈说的“谁也不喜欢”那句话,迷糊了,难道真是自个犯了单相思:“说话咋这么凶,看你跟别人都是心平气和的。我是想问你,防治天牛病还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

水珠看他傻傻地“你……”了大半晌,才说出一个整句来,“扑滋”笑出声:“我可不敢攀高枝。怕村子人说闲话。”木庚又愣了,女孩子的心事就像老天爷下起太阳雨,说不清是阴还是晴。

“谁让你属猪,遇上属虎的。”水珠见他傻傻地盯着看,浑身上下不自在,站起来,一边说,一边转身往村子走:“还以为你有要紧话,原来是公事。”“你叫水珠,我叫木庚,算命先生说,水生木,不相冲。”木庚冲她背影大声吼,他打定主意,回来一定要跟她打开天窗说明白,日夜惦记着,心里头,点盏油灯似,煎熬得人都快焦了。

那轮白炽炽的日头,说溜就溜走,空中掀起了乌云,像条河,前呼后拥地翻卷,由南来,往北滚。剎那间,天漏了,豆大雨点筛下来,抽打`着烤酥了的泥巴路,地面冒出弥漫着土气的氤氲。

木庚冲进风雨桥,放下抱在怀里的行李,拖开拉链,还好,信没打湿,想舒口气,仿佛又被空气中炎热的气压逼回去,闷在心里头。早上,木庚走出单位,碰到对面邮政所的投递员也出门,招呼他:“又要去哪啊?”

“回杨村。”木庚说。“正好,帮我捎份报纸去。”投递员抓了差,认真叮嘱道:“里头夹有信,别弄丢,咱们公社难得出个女状元。”

木庚听了莫名其妙的,掻搔头,没听说杨村今年有谁家姑娘上高中,是不是弄错了。想问清楚,他跨上自行车骑远了。忙把报纸中信封抽出,一看,傻眼了,收信人,杨水珠,落款,农学院,这是一份录取通知书。

一路上,木庚双腿灌入铁水似沉重,两个时辰的山路,整整走了大半天。快到杨村时,天上下起雨。天气本来就炎热,雨水又把地气冲起来,坐在风雨桥长凳上,像似置身蒸笼里,更加烦躁了。

木庚自怨自艾道:“杨水珠,杨水珠,你把我瞒苦了,平时见你看书,还以为你打发时间,没想到,私底下你在悄悄地备考,难怪你眼里谁都瞧不上。早知道你有远大的志向,有事没事地我粘你干嘛呢,更不敢把心系在你身上。”

“……要认真学,技术不过硬,取代你们将会是一批批走出校园的大学生。”木庚耳边响起地区农科所所长在学习班开幕式说的话,又想起茶叶局人事股最近下达的红头文件来,通知说,以后不再有铁饭碗,职工要执行合同责任制,心里头乱成一锅粥。木庚望望天,下意识翻翻手掌,叹口气,反过来了,该自卑的应该是自己,杨水珠将来她是人中凤。他越是想死心,那心越是在瞎折腾。

木庚望着风雨桥下的弱水河,平日女孩家柔肠般的流水,注入雨水后,变陌生了。他真想把信投到弱水河,让它带着烦恼漂得远远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这么一去想,木庚又自责,大男人,一点胸襟也没有,水珠考上大学是好事,咋能心生怨气这么卑鄙呢。

雨停了,木庚走出风雨桥。

水珠可忙了,村子人好像不认得她似,纷纷到家里来看她。今天一大早,她一家三口带着蜡烛、香线和供品,到杨家陵园来祭拜,感谢祖宗的庇佑。奶奶戴上老花镜,眼睛也尖了,大老远就瞅见木庚坐在凉亭石鼓上发呆,颠着小脚走上前:“庚子,你一个人坐在这发什么怔,大队伙食对不对口?”

“对不对口都回家吃,你在,饭桌上多出一份生气来。”水珠妈也开朗了,她反对木庚和水珠处对象,是有她想法,且不提农业和非农业人口有什么差距,凭木庚一个月几十元工资,结了婚,还要生孩子,又没田又没地,将来日子怎么过。现在水珠考上了大学,毕业后也会有工作,她不想再操那份心,由着他们吧。

水珠偷偷瞅木庚,没做茶,不熬夜,眼睛也是红红的,知道他心事重。难怪回村子后,他说要跟上头来的茶园规划工作组一起,在大队部吃饭,就再也没有跨进她家门。她挪挪嘴皮,奶奶和母亲在身边,不知该说什么。

木庚见水珠一脸的冷漠,更绝望,跟奶奶和水珠妈客套几句,独自下了山。

弱水河边水车甩出点点小水珠,四处地飞溅,更是点乱木庚的心。水车上钉着的木斗,灌满水,转到另一边,又“哗啦啦”地倒干净。自从这次回到村子,木庚那满腹的心事,也像水车的木斗,刚腾空,没一会,又装满。木庚瞅着眼前流动的弱水河,心想,过几天,水珠就要离开村子,以后想见面都难,时间久,心事也许会渐渐地淡去。

“哎,想啥呢。”水珠去大队部不见木庚的影子,大榕树下没找着,到风雨桥也没见人。母亲见她着急的模样。有意捉弄她,说:“那个木庚像焦头烂额的蚂蚁,正在水车边瞎转,看来病不轻,该不会想跳弱水河。”

水珠含嗔带恼白了母亲一眼,不理她,往盆子里胡乱塞入几件衣裳,来到了村尾:“过几天我就去报到,你没啥想说的。”

木庚这才发现水珠蹲在石坝上,拿件衣服在水中荡,心想,还有啥好说,木纳道:“离家远,自己照顾好自己。”

“就这句?”水珠依旧还是把背影留给他,长发遮住半边脸,木庚看不到她表情,只听得见她脆声说:“你想做村子人,我走后,你搬到我家住,东厢房给你腾出来,闲时陪奶奶说说话,有空帮我妈浇浇地里头的菜。毕业后,回到村子我会报答你。你知道吗,我学的专业是茶叶机械学。等你茶园开出一大片,采茶、做茶用人工就跟不上了。”

水珠半晌没听到木庚回应她,歪过头,扬起枊叶眉,那双丹凤眼,像盛着弱水河的水,柔柔地荡到木庚心里头,令他痒痒的。她见木庚满脸通红,又欣喜又迷茫,心里想,平日生了一张八哥嘴,油腔滑调能说会道的,咋就变笨了。水珠不想再理他,端起盆子往坝上走,身后留下一串歌。这支歌,正是水珠上初一时在学校唱过的情歌,木庚一听就耳熟:月光光,照河塘。骑竹马,过横塘。横塘水深不得过,妹子牵船来接郎。问郎长,问郎短,问郎坐在船上心还慌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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