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二和他的狗

罗二和他的狗

●刘和松

罗二是我的发小，小学五年，有四年与他是同桌。我们那时没有“九年制义务教育”一说，小学至初中还是八年制。罗二读书狗屁，成绩拉稀，小学最后一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糊弄完的，不像我糟蹋了娘老子不少血汗钱。

不读书的罗二在家无所事事。整天晃荡，不是下河捉小鱼就是上树掏鸟蛋，他最大的爱好是养狗。他养的狗很有狗样——怎么说呢？好比一大群人，啥秉性的都有：品德高尚无人能比的人有之，道德败坏屙屎狗都不吃的人有之，不好不坏的人有之。他养了一大群狗：有的狗温文尔雅，有的狗凶残暴戾，有的狗外强中干，有的狗聪明伶俐……总之应有尽有，恕不一一赘述。

话说某年某国家航天局计划选择一条品质优良的狗送入太空，为将来宇航员进入太空探路。据说地球村前来应征的狗们不低于十万条，遗憾的是十万条狗们无一入选。于是，某国家航天局再次通过媒体许以重金征集合格的狗，奖励措施空前绝后，大吸眼球：推荐者一次性重奖一百万，狗的主人价格面议。这是什么概念？起步价肯定是天文数字。我那时很穷，欠麻子老爹五百块钱，他早晨起床脸未洗就上门索讨，晚上我呵欠连天他也不肯走，我陷入穷途末路，连自杀的心事都动过。当我意外获悉这则消息，自然也就意外发现了一条新生的康庄大道。我蠢蠢欲动，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通过网络给对方回了一个帖子。一辈子倒霉的我一下子枯木逢春，因为，罗二的一条黄狗中榜。我虽然没有获得引发高血压的一百万，但人家给的钱是我这一生中见到最多的钱。罗二的报酬是面议的，究竟多少？罗二咧着嘴呵呵地笑着，从几颗黄牙里飘过来的气味是酸臭酸臭的。罗二不告诉钱的具体数目，他只透露了另外一条商谈信息，即从天空返回地球的黄狗最后还要交还给他。

一天傍晚，罗二前来借钱。我说，你小子太抠了！那么多的钱，你吃了？你就是老鼠日夜啃也啃不完那么一堆钞票；献爱心捐了？你有那么好的心？小学三年级那年你借我两块钱到现在还赖着不还；嫖娼花掉了……未等我说完，罗二哭丧着脸打断我的话：“求你别伤我了。实话告诉你吧，领钱的那一天，我家那个不讲理的见了钱猛地扑上去，我说留五十块钱买酒都不给，她说她怕我有了钱变坏，跟她离婚，再娶二房。真逗！我像听了马季侯宝林的相声哈哈大笑。

黄狗上了专家的车走了。罗二天天关注着电视新闻。屏幕偶尔出现狗的影像，罗二心潮澎湃不能自已。一天，罗二终于看到一条大黄狗威风凛凛地穿过一条街道，他从刚买不久的豪华大沙发上一跃而起，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他紧紧抱住了电视机，遗憾的是画面已经切换了。

这只黄狗顺利登上太空，它绕着地球转了36圈，最后顺利返回地球。半年后，黄狗终于回到以前的老家，见到了以前的主人。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黄狗已经不认识从前的主人了，它红着眼冲着罗二“汪汪”乱叫。罗二不气不恼，喜滋滋地说：“莫叫莫叫，我是您的大侄子，不认识我了吗？”说着伸手去摸黄狗的耳朵，黄狗以为罗二是来伤害它，毫不留情的“啊呜”一口咬伤了罗二的手指头。罗二的手指头鲜血淋漓，十指连心，钻心的疼痛差点让他小便失禁。罗二失声骂道：“真是狗眼看人低呀，你他妈的不认我这个穷主子了，别得意，小心我宰了你！”骂过之后，气消了大半，跟一条狗过不去让人贻笑大方，再说刚才他自愿降身份称自己是黄狗的大侄子，那么叔叔发点臭脾气也是理所当然的。罗二举着受伤的手指头到镇卫生院注射狂犬疫苗，他老婆爽快地掏出了三张“毛爷爷”，罗二有点哭笑不得，他是第一次用某国家宇航局给的那笔钱。罗二不愧是超级驯狗大师，不出三天，他让这条不认旧主的黄狗回心转意，让狗彻底明白一个浅而易之的道理，你可以做我大爷，但不可以对我傲慢无礼。

村里有个文学青年，写了几十年，由文学青年变成文学老年，此人除了在县市级小报上订购了几块“豆腐”，耕耘几十年的庄稼地一片荒芜，除了杂草还是杂草。一日，他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样发现罗二和狗的故事是千年难逢的好素材，于是，他大笔一挥，文不加点，倚马可待，一篇旷世奇文横空出世。“文学老年”得了五十元稿费，而罗二和他的狗则一夜成名，前来采访的新闻媒体比肩接踵。落寞已久的村子火热沸腾起来，有商业头脑的人争先恐后来此地寻找商机，杂草丛生的荒地上出现了三家饭馆。成了新闻人物的罗二和他的狗整天忙于接待采访事宜，他聘请我给他做经纪人。忘了声明，罗二和他的狗接受采访是收费的。

罗二可谓功成名就，当年他被村镇两级评为先进个人。有家知名企业的老总打来电话，说他们有意想请罗二和他的狗做企业形象代言人，年里是否把合同签了？罗二声称太忙，明年吧。

弄不清何种原因，农历年还没有向人们频频招手，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天有些冷，河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罗二身穿貂皮大衣，呵着气往狗屋走，他发现黄狗趴在地毯上死了。罗二一下子傻了，他跪在黄狗的身边足有十几分钟没有说话，直到一口浓痰吐出，他颤抖了一下，然后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他娘前年死时，罗二装模作样的干嚎几声，惹得几个年轻人转过身窃笑。这次他是真伤心了，他居然身体摇晃几下就一头栽下去昏迷不醒了。当时，香港有家电视台匆忙赶上了，他们未付费就拍下了实况录像。电视台在黄金时间播放，消息迅速蔓延，转眼间，热闹的小山村一下子平静下来，恢复以往死寂沉沉的景象。黄狗死了，一段辉煌的传奇瞬间化为乌有。

罗二病倒了，他失神地瞪着大眼，口中念念有词，老婆抱着他的头嘤嘤地哭，又把几大捆钞票放在他的胸前，说全是给他的，只要他重新振作起来，一切好商量，对他可以全面实施解禁，甚至包括去找女人……

七天之后，罗二死了，他的遗容是痛苦纠结的，全村人不寒而栗、唏嘘不已。罗二的老婆哭得死去活来，她到底是罗二的知心爱人，她将罗二和他的狗葬到一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