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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蔼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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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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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田


 

犁田是耕耘农田的第一道活计,它把酣睡的土地翻身,让冬眠的田土清醒,使眯瞪的沃土能及时地履行新一个年轮的种植使命。

从冬季开始,规模不小的犁田就开始了,犁铧翻动着沃野肥土,脚步踩踏在夯实的田地里。忙碌的步履就把深冬翻地,早春播秧,清明耘秧,盛春插秧莳田给衔接为一体。犁田的过程,常常要持续近半年。

在这半年犁田翻土的时间里,“冬至前犁金,冬至后犁银”,犁田是讲究时节的。犁田时节的早晚,得到犁田的效果是不同的,收成也是迥然而异的。冬至前犁好了田土,土暖田热,晒土和杀菌的效果好,土壤晒蓬松了,晒热乎了,泥地里的细菌全都给灭没了,来年种植稻谷、蔬菜、瓜果,自然收成高。

我们客家赣南,在晚稻抑或中稻收割后,除了播撒了红花草的田土外,山农们一般都趁早赶在冬至前把土地给犁好。犁田完毕,阳光正好,温度不低,霜露也稀少,泥土晒得自然暖和。菌类被灭,来年就好侍候,种什么也就会有什么。

如果拖拖踏踏,延误了犁田的时节,过了冬至还没动犁铧来犁地,那时节的日子不是风雨就是霜雪,太阳再猛,也赶不走了些可恶的菌类,还赶不了那些可恶的虫卵。来年天暖,哪里能安心种植庄稼,光是灭虫灭害,都会忙个不亦乐乎。

犁田耙地,要赶节气。犁田赶早冬至前,冬至过了或枉然,我们山乡,每到冬至,犁田耙地就成为一件很要紧的农事。天色还黑咕隆咚的,很多人就已经赶牛下田,吼牛上轭了。

那时节一到,一笠人,一蓑衣,一张犁头,一条耕牛,枫叶正红的深秋初冬景象里,农事又忙的晨曦就演绎为有趣的耕耘和生动的剪影。有样没样看世上,一人勤耕,引来百人效仿,仿佛一瞬间,满山满地,都是犁铧驱动的犁田景致。

隔着好几坵山地,隔着好几垅田土,远远地都听得到耕作者在扯开嗓门吼牛犁地的声音。悠扬的吼叫声,把大庾岭的深壑和溪流都给凝固住了。山风吹动,秋意已逝,冬阳正暖。满山满壑的冬耕景象,把鸟语花香都冻结了。

吼牛耕耘,山壑里充满着竞赛般的吆喝声,那强调拉得悠长慢丝,灌满了半个村落,荡满了整条山沟。只有那胆大的禾雀,紧跟在犁田者的屁尖后,落在泥地里,不停地捉拿懒得动弹的虫子,填饱着初冬的瘪肚皮。

耕作到了饭点,耕作者的饭食就是米饭和香喷喷的菜肴,而那耕牛呢,就是番薯藤和麸糠。人吃饭,蹲在田埂吃着香喷喷的米饭。牛在原地吃番薯藤,连牛轭也不能卸下。

农田越犁越熟,牛越犁越瘦。自古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田。山农自然心疼牛,牛也越发卖力拉犁前迈。穿鞋配袜是干不了农活,犁不了田土的,赣南山里的冬至犁田,更需要耕牛的卖力和山农的巧用力。

犁田耙地是功夫活,做一个有模样的作田佬,学会犁田是第一要务。作田佬不晓得犁田,犹如赤脚医生不晓得治疗伤风感冒一样,会被人白眼相待、斜眼仇看的。

在很多人看来,犁田活计看似简单,只要双手扶着犁耙,轻轻地左右晃动晃动、摆动摆动就行,土地能翻转过来就行。却不料,稍微用力过度,犁铧就会偏锋,泥土就会被耕得厚不像厚,薄不像薄。

活计熟稔的农人,掌握那牛,掌握那犁铧,犁起田来,就像农田里的大泥鳅,土地就会顺着犁刀不断地翻拱上来,又不停地翻卷出去,把滑洁的土地脊背给黝黑地暴露出来,被阳光暴晒,被风雨吹打。

干活的山农犁田,常常是一犁刀过去,翻卷起来的就是一行行充满想象力的诗行。泥土一畦一畦的,或直线,笔直溜肩,或弧形,弯曲有度。山农耕田,随田赋形,韵致蕴藉。

小时候的我,也趁送饭去的时机下田耕耘,试一试下来,要不是犁得太浅,翻卷起的土块很不成形,要不就是犁得太深,那肥壮的耕牛拉也拉不动半步,害得那健壮的牛拼着命地向后退缩,拼着命地要挣脱牛轭。唉,连牛都极不配合。

我这才知道,犁田耙土并不是好玩的事情。要想耕得好,就得掌握牛的脾性,让它听你的话,好好配合你。再就是在犁铧上用力轻重,也不可忽略。

耕田犁地,学习是必要的,靠勤奋和毅力去悟那些活计的要领,也是必不可少的。山农都是赣南山区农业的百科全书,他们是一部部活的农耕历史,种子在他们手里,很听话,稼穑农事,他们是行家里手。山区的坎坷农田,都能被他们捣弄得顺耳听话,顺眼繁茂。

稼穑山野,山野犁田。冬至前的那些犁田生活,将秋收后的空白期给填涂得满满当当,丰富而有节奏,井然有序而充满诗意。精耕细作,犁田开始。犁田,把精耕细作的山区冬月,给美美地衬托得色彩不单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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