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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爱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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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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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耳是座山

鄂西的山,峻崎险峭,蔚为壮观,大开大阖间天生一股浩然之气,人生感悟也由此际发散开来。

而恩施鹤峰的山,亦如此。如笔架山,扑面而来就是翰墨气息,又如观音山,拈指一笑间,自有深深的禅意拂衣而来。而初听木耳山,心下有些掩不住的失望——怎么叫都觉得让人想起那弱不禁风的女子,略显了它的小气与单薄。

木耳,长在将朽未朽的树干上,透明、孤寂,支愣着敏感的耳朵,什么声音它都能听到,却又远离喧嚣,聪慧、淡然,怎么也撑不起一座山的大气与雄伟。

来了才知道,原来这山,确是与木耳有关,与森林有关。据史记载:明洪武二年,麻寮土司王唐涌归附朝廷,遂设麻寮千户所, 麻寮所土民及所署士兵常到拦刀隘辖区的一片野茶树林狩猎、采茶,发现枯木上长满耳子(木耳)、冻菌、香菌,地面生长许多蘑菇,于是,这里就成了士兵、土民采集野生菜肴的宝地,久之,就把这个地方叫做“木耳山”。

山倒也是山,不是崇山峻岭的那种刚硬,是一个个的山包,独立成形,连片成块。有占山为王的霸道,又有相连相带的依恋,更有连彼此的锅底灶门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熟悉。

初夏时节,这连绵起伏的绿,绿得让人心生恍惚,又心旷神怡,一层层、一叠叠、一撂撂,让人不禁疑惑,是天书掉落于此,还是当年唐僧取经时遗落在这的经书?

而此时,有人正在翻阅这本书,茶农正在给茶树施肥、除草、剪枝,春茶采摘的时间已结束,离夏茶的采摘还有一段间隔,茶园也要趁机加强营养才行。剪枝的机器呜咆咆地叫着,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翻,翻得比风还快,却也不是乱翻,一层层地,由下而上,眨眼间便由绿色翻成了褐色,未必这些茶农也还晓得颜色搭配,硬是修出了一幅活生生的茶中画 ,中间的茶树去了绿色,但两边一定还有绿作衬底,一缕一缕,拓到天空就成了蓝色,然后再从金色的阳光那一拐一拐地下来,把一垄一垄的茶涂抹成了金绿色,此时,这画里的女人着暗红格衣,开着鲜红的三轮车,突突突,正往坡上爬,左一下右一下,拐来拐去,满车的彪悍。

是的,这茶,足够彪悍:“中国茶叶之乡、中国三十座“最美茶园”之一、全国农业旅游示范点……

随便一条,就足够藐视群雄。还有,那个当年将深山里68户贫困户搬迁至此的“中国好人”周吉然,二十几年来,初心不改,将一片荒山变成今日面貌,一心扶贫,如今已让这批贫困户当上了木耳山的当家主人,家家户户人均月入过万,彪悍到都不用解释。

这还只是木耳山万亩茶园的基地,算起周边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山包,田头地块,总共有几十万亩。

还真不敢叫它茶园,因为“园”的格局太小,无法困住那万绿奔腾,逐鹿中原的气势。唯有用“海”,才能看到这绿茫茫中一丝远远的山际,才能嗅到一丝那飘到世界各个角落的茶香。

“园”只能在这四方山中困厄一生。这一点,当年的鹤峰土司王看到了,作为鄂西最大的土司“容美土司”王朝,在其统制的四百多年的时间里,一代一代的田氏土司王,目光如炬,越过重重关隘,用山的格局和海的壮阔,带领一个民族、一方山水从蛮荒之地走向文明礼仪,将土家(苗)族、汉族融为一体,在一定程度上,也打破了“蛮不出境,汉不入峒”的封建禁锢,使得原先这不毛之地在政治、经济、文化上取得了飞速发展,也引得远在京城的雍正皇帝一声概叹“楚蜀各土司,惟容美最为富强……”容美土司成为历史长卷画轴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双手捧着撑天柱,文武官员尽低头。万颗珍珠—碗水,呼得长江水倒流。”容美土司当年鼎盛时期,土司王田舜年,以一首咏茶诗震惊朝野,也让人对这偏远之地却横空出世的文采刮目相看,万里茶道随即开辟了更广阔的路径,各色茶叶在一支支肩挑背驮的庞大队伍中出关山、上驿道,以马踏飞燕之势,成为京城朝廷重臣们的心头念想。

而容美田氏诗人群,也成为了中国少数民族文化长河中那一朵最灿烂的花。

再追溯容美土司之源,发现最开始的土司王,竟然是一位女性。容米土司,名字如秀气的青山,明媚、娇羞,让人不禁莞尔。红颜温婉, 一世柔情,而王者多汉子,纵横驰天下似乎才是王道,但当这个秀丽的名字出现在一个王朝的最前列,稳稳坐在权柄的首端,不由得让人心中一凛,那些隐在青山里曾经的叱咤风云,就散发出了无与伦比的聪慧气魄。

转头,刚才的三轮车已从另一个山头下来,依旧是风风火火,阳光拉长她们的影子,很重很深。那个暗红格衣的女人,想来,定也有一个极妩媚的名字。

山高水长的日子,土司们当年的这种耳聪目慧,也如同一个王朝的世袭罔替,虽然这个政权已在历史交迭的长河中土崩瓦解,但这深邃独到的眼神,却在时间的暗河里潜伏、流传。

几百年后,秉承这种眼光的一个人,同样从木耳山走向了远方。那是当年从湖南桑植来的常娃子(贺龙元帅小名),是的,当地人都叫他常娃子,他们叫他的名字如同在叫自己儿子的名字,二娃三狗,叫得随心随意,却又巴皮巴肉的亲呢。他们不见外,他也把他们当亲人,共饮一河之水,同源同气,有着隔不断的情义在。他在这里天翻地覆的闹,只为他们撑腰,要有饭吃,要有衣穿,要有屋住,还要有田地耕种。他的目光里不止有远方的天空,更有眼下这如海的深恩。

还有他的家人,一路跟随他,支持他,都义无反顾跟着他来到此地,他的大姐将一腔热血洒在了这片土地,直到今天,“香姑”这个乳名还在当地人心尖尖上一直记挂着,记了几辈人,那是自家闺女,说什么都忘记不得。

而鹤峰人民,也奉献出最大的赤诚与忠心,跟随他从这里翻山越岭,在血窝里爬,从火坑里滚,刀尖上舔血,枪炮里过命,历经几千万的难,终于从那狭隘的关口里冲出,将胜利的号角,吹响在中国版图那只引吭高歌的雄鸡的心脏上。

当年的那个常娃子,成了开国元帅。

木耳山的草木,份外鲜活,山水为之沸腾澎湃。

如今,在新中国红色的记忆里,这段血雨腥风的岁月记载着一个惊心动魄的数字:当时总人口只有6万多人的鹤峰,跟随革命的就有3万多儿女,其中近3千人将生命奉献给了这片红土地。

鹤峰的寸山寸土,刻下这永久的铭记。

想起那个吃饭的地方,是一处名叫“红姐农家乐”的,主人热情,好客,满桌的农家菜,飘香四溢,问她农家乐名字的由来,她说她的名字里有一个红字,就叫了这个名。她还说,她婆婆曾经讲过,她们家现在住的这地方,就是原先红军的一个医院(红四军),据说在离她家不远处的山里,还埋着一位不知姓名的红军医生。

老人今年81岁,精神矍铄,热情地给一众人搬椅子,讲起军医的事,老人沉默半响,说了个大概:只听说是个女医生,到底还是搞不清楚咯,又没人能确认,所以不知道姓名,也没看到人来找,逢年过节,我们都会去看一哈呢。老人扭头过去,目光停在田里,苞谷苗子正绿得不像话,五月的天,有些闷闷太阳,晒得人一阵阵的热。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这土地,厚重而深沉。

站在木耳山的瞭望台,四周莽莽苍山,木耳山在四面拱立的群山之间,恰如其分地凹成为一个聚集地。集八方之灵气,汇四方之慧黠,挟万山之情貌,一路风雨,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中铿锵而行。一盏粗茶,一声号令,杀伐决断,那些坚定执着的背影,以一座山特有的品格和魂骨,铸就了如此浩瀚的星辰过往。当年的金戈铁马,换来今日暖风和阳下的太平盛世,前尘往事镌刻在青山的缕缕石魂中,在风中吟哦成一首不老的永叹调,而此时,迎面而来的喧闹忙碌才是现在最真实的人间。

又一群女人从山包走来,她们一路嘀嘀咕咕,不知是在盘算今年的茶叶收入,还是在操心家里的油长盐短。妇人家的耳朵,总是伸得格外长,那谁谁家的那啥啥事,不一会儿就传得满山遍野。她们在这茶山茶海里,哈哈连天,肆无忌惮地笑闹,响亮的、尖锐的声音在山的四面八方响起来,那千千万万只茶树的耳也伸将出来,在群山万壑中热烈回响,这座以木耳之名,却有着诗与远方并存的山,又将谱写一曲斗志昂扬的新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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