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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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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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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马

大黑马

大黑马两岁的时候就显得高大英俊了。当它会与骒(母)马调情交配之后,和村里的牛马一起放上山去,把头上的把笼头一脱,它就像一只获得自由的小猴,四处寻欢尽兴后才肯安静下来慢慢吃草。正因为如此,总难见大黑马长出点壮实的肥膘来。

儿马就是这样,就算用好草好料精心饲养,若随他自由放荡,身上也长不了壮实有力的膘。所以,父亲嘱咐我用长长的粗实的糯料草牵索将它拴在秋后的田地里或草好的坡上,以免它任性妄为而伤了元气。

不过,有骒马“跑窝”的人家,总爱找机会拉骒马与大黑马交配。大黑马为此兴奋异常,远远的就噫嘿嘿、噫嘿嘿地狂欢乱叫。人家的骒马一旦挨近,它就急不可耐地往背上跳上去,而且巴不能一下子成其好事。谁知越急越找不着路子!好在骒马主人做贼心虛,生怕时间长了被我发现,向他要补偿。所以,拉骒马找大黑马交配的人,多会主动帮助大黑马完成好事。完成了好事的大黑马,还会跟在老骒马屁股后,用嘴贴近嗅那骒马屁股,有一种情犹未尽的骚气。可过了好一会,当它发出嘿、嘿嘿之声,还想重温“幸福”梦境时,那骒马双蹄并用,飞起而踢,这才让他肚子底下的兴奋渐渐萎缩而恢复平静。这样的事常被“警惕性”比较高的我发现。好奇心常让我边跑边喊边盯着大黑马与骒马交配的过程不放。跑,是为了尽快阻止事情的发生;喊,是为了引起拉骒马交配的人注意,让他在惊慌中成不了好事;盯呢,一半是注意事情发展的进程,一半是好奇心使然。很多时候,这事被我发现后,却阻止不了事情的顺利进行。因为骒马发了情,主人才拉去和大黑马交配,干柴遇烈火,往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就其好事。

马无夜草不肥。多少个夜晚,大黑马在我的一把又一把的嫩草侍候之下,应该长膘时它却不见长什么膘,这让我很心痛。按父亲的说法,膘肥马壮,劳力好,驮东西凶,想卖也能能卖个好价钱。可因为大黑马高大而帅气,用得着的人多,所以常有好事主动让它尽欢,因而难长出膘来。而且这大黑马,只要听到马蹄响,能够凭声音辨别公母。如是骒马,就会性发,长嘶狂叫。所以,有人拉骒马与它交配,犹如干柴遇烈火,要不了几分钟就能成功交配。一旦发现这种情况,我会拼死拼活地给拉骒马来的人家要两升苞谷来喂它,以补充大黑马的元气。因为年长的兄、叔等常逗我说,一旦有人拉骒马和大黑马交配了,就算只是一次,割十天的田埂草(嫩草)喂它都补不回来,至少要给拉骒马来交配的人家两升苞谷(十斤)来喂才补得上来。于是我便如此认定而不达目有誓不罢休。父亲为此笑而不语。毕竟那时候粮食紧张,我要来的苞谷,一半喂马,一半则用来填肚子。

从小黑马长成了大黑马,能够驮运东西以后,有两年的正月间,父亲就懒得起早摸黑的用鸡公车推煤了。他说拿车煤的时间割草喂好这大黑马,让它代运每年四五千斤的生活用煤,这样轻松多了。因为父亲每车一次煤,除了要与同伴相约,天不亮就起身外,还要在中午时分要家人拉牛到河边去接。而且每次所车的煤,和大黑马驮的也差不多。

父亲或我牵着大黑马到补郎东风煤矿驮煤,每次能驮三百七八十斤。抬上马背的时候,要两个特别壮实的强劳力才能完成任务。劳力小的则要一边两个人。而驮这么重的煤的大黑马,走起路来还大摇大摆的。哪怕是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它有时还要东张西望。要是见到别处有马过路,它都会嘿嘿连天地想扬起前蹄撒欢。凭脚步声,它知道那是一匹儿马或是一匹骒马。要是儿马的话,它抬眼瞟上一眼,打个自信的响鼻,仿佛告诉对方它的强壮,它的英武,它的自信。最后嘿嘿地叫上一声也就算了。要是骒马的话,它不但会情不自禁地提高音声、拉长音调狂叫,还会抬起一只前蹄不停地往地上刨!土路上的泥沙会被刨得尘土飞扬。若在岩石路上,它那钉了铁掌的蹄子就会刨得火星飞溅!不过,一般情况下,不论是驮运的或是赶场过路的骒马,或前或后都有人跟着。大黑马虽然嗅到骒马的味道后躁动不安,却也只是显示它的强壮与激动而已,接着便是理性而知趣的走自己的路。它似乎想到它要是前往,也不会达到它的目的。

大黑马是一匹黄色的老马所生。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我和父亲去山上砍柴,并将大黑马的母亲与家中那头黄牛赶到山上吃草。虽是冬天,阳光却难得的灿烂。然而,太阳却像一位温柔的冷美人,灿烂之中却带着丝丝寒意。当我将父亲砍的柴扛上一个山坡上的平缓的坝子时,我发现从来不会在野外睡下的老骒马竟然睡下了,而且它的头一次又一次地抬起来往自己的后臀看。我将这一情况紧急告诉父亲!父亲一听,一边笑着,一边丢下手中的活计赶了上来。此时,方圆不到十米的老骒马睡的那块草坝上,多了一匹黑色的小马驹。老骒马屁股上还残留着血丝与白膜。可它却在低头认真地舔着小马。父亲第一眼看到小马驹时,一个字就脱口而出:“好”并使劲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二天(今后)长大有个好个头!连根杂毛都不得,怕是买这老骒马的时候就带来的了(腹中带来)?”父亲似乎是对我讲,又似自言自语。父亲边说边低头弯腰地给用手给小黑马抠剥那又嫩又鼓的蹄心。我看到小黑马四蹄都像半边汤圆似的鼓着。父亲就是趁着小黑马还冒热气的当儿,三下五除二地剥了小黑马四蹄的“汤圆盖”。小黑马睁着一双闪动好奇的大眼睛,迟疑地看着这陌生的世界。它的母亲把它舔得光滑而干净后,用嘴拱了拱它。拱了十几下,其间小黑马抬起头来,一次又一次的试着爬起来。到了最后,它的头猛然一扬,居然一蹦之下站了起来,像筛糠一样的颤抖着。它努力地想站稳,却又找不到重心的样子。父亲急忙脱下外衣,盖在小黑马背上,一抱将它抱着往山上爬。小黑马好奇的双眼看了看这崭新的世界,四只小蹄子便在父亲的怀里不安地蹦了几下。仿佛急于投入这个崭新世界的怀抱享受应有的自由。然而,父亲担心它因为不知高低而跌倒,直到道路平坦处才放开它。并把衣服扣在它身上。可它站在地上就极力地想挣脱衣服的束缚。父亲于是又给它解开。这时候的它很快学会了独自站立,而且会在它母亲身边挨挨擦擦地转着圈儿。它的母亲眼含温情,不时地舔抚着它。小黑马天生就知道母亲的奶源所在,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奶,并且贪婪的吸吮着。父亲在小黑马吃奶的时候,对小黑马看了又看,并说:“这个头,长到一岁左右就成大马了,就驮得了”。回到家后,父母接连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天天煮猪食、热水给老骒马吃喝。父亲相信“娘壮儿肥”的道理。父亲还说牲口和人一样,这个时候应该好好侍候它。而且在喂老骒马的时候,父亲总爱抚摸一下在老骒马身边跳着转着的小黑马。因为父亲看到小黑马的身坯是那样的好,早就在心里把家里烧火用煤的任务和挑粪、驮苞谷、谷子的任务托付给了它了。可随着岁月的过去,渐渐长大的小黑马,在父亲抚摸它时,它会扬起后脚双蹄朝父亲提出反对意见了,仿佛在告诉父亲,它已长大,不能再将它视为小马了。为此,它七八个月的时候,父亲用手轻轻的摸着他的腰背,猛的一下抱住它的头,强行给它戴上有嚼环的马笼头。开始它犟得很,你一拉它往前,它偏要往后。你想骑它,它又蹦又跳。但还是由不得它。拉来拉去,时间长了,它晓得再犟也没用了,慢慢的就归顺了。然后,父亲先用手在它的背上试着压一压,慢慢地加重压力。试了几次后,父亲说可以骑了。有一天,少年虎劲正盛的我,一把纠住它的马鬃毛,侧身一跃,突然骑上它的背,拉紧缰绳。让它转了两圈后,试着放松,它在乡间的路上小跑了一阵后,似乎觉得没有什么,开始有些适应了。以至于在后来驮运时,背上鞍架,在半推半就中就学会了驮运。父亲为此很高兴地说:“嗨!这回家里又多了个强劳力了!”为此,每天喂猪后,猪槽里剩下的猪食,父亲提着根竹棍,把那些前来抢食的狗、鹅、鸡撵走,先让它吃。它的母亲似乎知道父亲的用意,并不和它争食。偶尔同槽,象征性的舔上几口就离开了。这样的表现,应是一种无言的母爱。

我在夏天割草的时候,总在田埂上转。因为田埂上的草嫩,营养好。虽然家中有牛、有猪,但因为叔全家“农转非”后,有两个牛圈,长大后可以驮运的黑马是和猪关在一起饲养的。因为身坯好,饲养也好,那一身的黑毛,油光水亮的,很惹人喜爱。

后来,春夏秋时节,每天早晨放牛马上山时,我还要骑着它吆喝着牛在前边走。时间长了,它对我熟悉了,上山找牛马的时候,只要我学它的声音叫上几声,它就会抬头顺着我的声音叫起来,我便知道它在哪点了。如果我再打个它听习惯了的、要它回家口哨,哪怕在山谷深处的它,它也会急着找路径往上爬。见到我后,它会在我面前手舞足蹈地朝我身上舔来舔去,并发出一种噫嘿、噫嘿、噫嘿嘿的温顺的叫声。为了让它高兴,我有时会在野草长势好的地方,撒一泡尿。它先嗅了嗅,用前蹄轻轻地刨上两下,然后就狼吞虎咽地吃起那片草来。直吃得见到黄土为止。如果正在喂猪时,它从朝门外冲进院坝头,跑到猪槽头去抢几口猪食吃,只要听到我“嗨”地一声,它都会立即跳开去,捡吃牛马圈边残留的杂草进嘴。

父亲非常喜欢大黑马的原因,是它学会驮运后,只要它走过一次、两次后,在田地里,将马驮子给它抬上马背,不用人跟随招呼,路上哪点如何走,它心中都很有数。到家中的院子后,它会长鸣一声,呼唤在家的主人,准备将它将驮运的货物卸下。再把马鞍架给它背好,它又会朝父亲所在的地方去,继续驮运粮食。驮运牛粪下田的时候,到了田头,粪如何摆放,只要它有看样,就会根据它所见到的样子,走到田中某个地方站定,待跟随的人从后面各用一只手扯掉插在粪箩下挡粪的U形竹圈,把粪放下后,它再走出来。由于它这样聪明和善解人意,驮运的时候,父亲总要拿头十个提子苞谷放在木盆中喂它。而它埋着头,一心一意地吃,很少吃得四下里乱洒。就算有吃洒了一点在外,它把盒里的吃完后,总会对着洒在外的苞谷子,伸长舌头,左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把那金黄的苞谷子纳入嘴中。每当太太(祖母)看到这一情景,总会发呆似的看到最后,并常常感叹地说:畜比人同,这马居然懂得爱惜粮食。父亲说,在这寨子里,没哪家的马有这样的特殊待遇。我想,大黑马这样的爱惜粮食,应该是一种感恩。到了晚上,大黑马驮运累了的时候,父亲还会专门在舀些煮好的猪食上撒一层的粗糙的苞谷面后搅拌均匀再喂它。它会朝父亲的手上添来添去,以示感谢。

所以父亲对在黑马,比对自己听话的孩子还要好。

记得有一年暑假,我牵着大黑马,黄恒斌二哥牵着他家的那匹黄色的老骒马,约在一起去补郎东风煤厂驮煤。因为去得早,路上还没有多少行人,渡船的人可能还在梦中。喊破嗓子,声音还没到达对岸,就被像磁铁一样的木浪大河中的洪波巨浪吞没了。眼看着小船系在对岸河边的一大棚钓鱼竹下,就是过不去。恒斌二哥把衣裤脱光,只留条贴身腰裤,凭着他二十多岁的强壮与熟练的游泳的自信,硬是战胜数十米宽的洪波恶浪,斜着泅过对岸,然后,拉着小船往上游走了近百米远才起渡。当那只小船靠岸时,基本上在我等候的地方。人与马小心地上了船,二哥撑竿起渡后,在那不平的河床上,他深一杆浅一杆地用力撑着小船。可小船还是不听指挥,斜向下游。我有些心慌,生怕被这洪波巨浪冲到下游河谷更窄、水势更恶的河段而发生意外。站在船前面的大黑马,刚开始时还调头看看老骒马。当渐至河中,浪涛汹涌之时,它却安静得像一位沉着冷静的将军,两眼盯着河水,在剧烈的晃荡中不慌不忙地调整自己的站姿。

别看二哥家是匹仅三尺五六的黄色老骒马,我家这四尺三还要多点的大黑马,曾经想跳上它的背上去求欢,但好多次都被老骒马疯狂地踢了下来。二哥家的马年纪大了,不会发情了,但生起气来却恶得狠。从此以后,就算能让它们自由地在一起,大黑马也不敢惹那老骒马。只是爱对老骒马撒尿、屙屎的地方,嗅了又嗅,接着仰头向天,轻轻地裂开嘴唇,呼出缕缕气息。然后,它那紫黑硕大的阳物便禁不住在肚子下面不断地一举、一抬了。并试着靠近那老骒马,可那骒马总是提防得很紧,还没挨着,就开始用后脚向它踢来。无奈的大黑马,也只能再次回到那骒马拉的尿与粪便处过干瘾了。好像它俩“八字”合不来一般。为此,两匹马在一起,是父亲最为放心的。正因为如此,父母才放心让我与二哥一起拉马去驮煤。虽然大黑马多次乘过渡轮,但对于小船来说,还是第一次。渡拖煤的解放牌货车或红星拖拉机的渡轮,大多忙在冬季。其他的季节,只不过有那么一辆往来的客车,而且时间是有规定的。上午十点钟前往补郎,下午四五点钟才返回,所以,除冬季外,船工不会早早地就到河边摆渡。因此,我们不得不乘这样的小船。二哥家里的烧火煤,两三年来,主要靠他吆(跟随)马驮来烧。而我家,因为我还小,父亲又生病,那一年的正月间,没有像往年一样,用鸡公车去车、用牛到河边去接的方式备足一年的用煤。好在前年备得多,多烧了几个月。到了暑期,煤烧完了,所以我才与二哥一起吆马驮煤。小船虽然斜斜地撑拢对岸,但总算安全抵达。我一踏上岸,大黑马试着走向船头,然而双脚一扬,迅速地跳上岸来。上了岸的它,还回头看了看这波涛汹涌的河,仿佛余悸未消。而二哥家的那匹老骒马,从船尾不慌不忙地走下来,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没有一点惧色。接着,我们就这样一会小路,一会马路地走到东风煤矿。装煤时,二哥认识其他地方到煤矿上驮煤的人。所以,把煤箩装满后,用事先准备好的破麻布扎好煤箩顶部,就请人和他抬上马背。那时候请人帮忙,连烟都不用递一支,人家就爽爽快快的不惜劳力的帮忙。上好驮子后,我们说声谢谢,就踏上返程。

一路走来,还算平稳。到了岩头上那小山村前的洋矸石路段,因为坡度大,马脚的铁掌踏不稳,再加上头天下了一场透土大雨,强壮的大黑马又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连煤带马就翻下路坎三四丈高之下的一块地里。鞍架上装满煤的煤箩先落在一块较窄的地上,马又接着往下翻。看到这一情景,我心头猛然收紧,手脚发麻!双脚像凝固了似的,两眼紧盯着整个过程发呆。但见大黑马倒在地上后,仅稍微动了一下,又软踏踏地躺在地上。像是很无力再起来了似的。我的脑袋轰然一声巨响,差点晕了过去。待我稳定了一下,那大黑马像一条从水中跃起的黑龙,身子猛然一个侧翻后爬在地上,两只前蹄紧扣地面,一跃而起!然后,如钢琴上所有的弦都被重重一弹似的,它将身子抖了几次,抖得每一根毛倒竖起来,接着长长地伸了伸腰,几大纵步就跳上路坎上来了。见此情景,二哥的脸,像重重乌云突然散去,透出了阳光来。他感叹地说:“呜哟,这畜生,真是生龙活虎一般,命大!我还以为就这样去了,那太可惜了。真是洪福齐天!”因为滚了这么高的坎,不但鞍架无损,马呢,仅是后腿擦破了块指头宽、三寸长的皮。二哥折了把苦蒿叶,往嘴里猛嚼,嚼成碎沫后,轻轻往马腿伤处擦了擦,那绿色的汁液便和那透出的血迹混在一起,在颤抖中往下流。二哥再次将那苦蒿碎沫往伤处敷,我在灌水丛中扯了片密实蛛网网上,又在路边捡了块破布轻轻扎上,心里稍微放松了点。

后来父亲听说,滚了这么高,鞍架无损、马也无大碍,这样的事少有。因为这样的情况,从来多是马伤残了,鞍架是好的;或鞍架报废了,马毫毛无损;要么两者都有损伤,都报废。从此,在父亲眼里,大黑马就是上天赏给父亲的一条有灵性的龙马,有把好草都要先让大黑马吃,而那默默无闻的老黄牛却没有这样的优待。

其实,这种情况,一是那地埂都是泥土的,二是那仅两三米宽的地块还都是犁松了土的。当然,马鞍架是梨树做的,非常牢固。而且垫在马背的松毛棕皮很厚。加上主要是土埂,所以才没多大问题。

大黑马这一滚,那些面煤虽然打倒出来,但二哥下去,把煤箩横睡着对着撒出的煤堆捞进去,捞不完的,再用手捧装上,劳力很棒的二哥,居然腰一弯,将重新扎好的一驮煤扛上肩,一气扛到路上来。这时,恰好有人过路,二哥便请人和他一起帮我抬上重又架好鞍架的马背上。可这马在两人将驮子从它背后抬上它的背上时,它有点因为受惊而害怕,不愿接驮子。我抹了抹它的脖子,拍了拍它的身上,它才勉强静下来接了驮子上路。

到了河边,水势小了些。也有了船工。看到我们,船工很吃惊,问我们是如何过河来去的?二哥说:“还用问,你应该晓得的!”因为我们早上过河后,船就拴在下游一点的岸边木桩上。老船工说,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危险得很。他还说,曾经有人这样做,结果人马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找到!二哥笑了笑,似乎想说什么玩笑的话,但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只是两个字:“谢谢!”

大黑马先上船的时候,脚轻轻试着,觉得船帮实在了,才踏上船去。它似乎在总结经验,怕再出意外。

就在那一年,土地下放后,各家所喂的牛马,基本原封不动。我家因为那教参骒马个头不大,没有其他人家马的高大壮实,所以就将就搭配起来,原封不动。

后来老骒马生了崽,有了大黑马,很多人都说这大黑马管钱,如果卖了,除了可再买一匹小点的马来接槽外,还可以省下钱来卖两个小架子猪。父亲到是想把那头黄瘦牛卖了,再把这马卖了,换一头大的壮实点的耕牛。但对大黑马又有些不舍。可不这样,田地多,那头牛又干得力不从心。因为叔叔在外工作,婶娘家的田地也要靠这头牛犁。为此,务实的父亲便萌生了卖马的念头,但这念头只是如火星一闪便没了。

那年冬天,关在圈中喂养的大黑马,总有一种被困的冲天怨气,当我放它出去喝水的时候,都要事先把它一边的两只脚用棕绳拌上,我才管得住它。

初春的一天上午,虽然天气还冷,但还是比以往多了点暖意。村里人家的老母鸡会跑到房前屋后的灰堂里爬着晒太阳。我骑着大黑马过一段岩板路的灰堂边时,叩击岩板的马掌声,惊醒了傅家门前灰堂里的那只正太阳下的芦花老母鸡,只见那只卢花母鸡将翅膀猛一展,扑腾一下就蹦起来,像从灰堂里冒出个怪物似的,没注意到的大黑马突然一惊,用力一蹦,拌马索一断,前蹄一扬,它身子往侧面猛然一摆,我便从马背上重重地跌了下来。头上麻肉肉地痛了一下,双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在天上飘着,像一只大青蛙,舒展着四肢,在漫无边际的黑洞洞的天空,无依无靠、毫无方向、毫无目的地随风飘来飘去。忽然,一阵寒入骨髓的风,迎头打来,贯穿我的全身,将我的四肢凝固,我便像称砣似的不由自主的往下掉。我感到那股寒风,尖刺一般直插我的脑部、胸部,我咬牙强忍。可是,当我重重地砸在石槽中--印象中是我家的后阳沟,全身骨架都散了的强烈地痛感让我忍不住大声叫起来!听到我的声音,一屋子围着我的亲人、邻居等,长长舒了一口气。我这才知道,这时有人在用酒精为我清洗伤口。原来,我跌下马之后,头皮裂开两寸多长的口子,血淌得衣领、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路过出事地点看到我滚下马来的黄恒其兄,一抱将我抱回家。暗淡的煤油光线下,太太(社母)只听到我昏了过去,以为遭遇了“走阴”,连忙叫人折来桃树枝,找炕箩来笼着我的头边抽边骂他认定的带有“走阴”任务的隔壁板寨子的那个红眉烂眼、穿得破破烂烂、走路勾腰背驼的老奶。祖母一阵乱骂声起,附和的邻居也不少。当黄恒其兄终于稳定了些说明原委后,才明白我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砸破了头才昏迷过去。在外工作的黄恒其兄叫先找酒精清洗消毒。家里人才想到赤脚医生余丛芬处要酒精,又到在云南工作的四伯家找云南白药来放。找来的白药不够止血,便在家中四处搜集蜘蛛网来堵血眼。然后,由赤脚医生拿了块纱布包上。之后,这头上像鸡啄一样跳痛。至今天晴下雨,天气转换时,或者过于忧愁苦闷时,这头都会跳痛。这让我不得不把心放宽,把事看淡。

遭到这样的灾难后,父母对为家里承担了很多重任的大黑马,产生了又爱又恨的情绪。要买嘛,它确实成了家里不可缺少的好帮手。不买嘛,又怕悲剧重演。

在我外出读书那年的一个冬天,父亲拉着大黑马去驮煤。因为关在圈里喂的时间长,没有与群马相戏共欢的自由,所以,路上见到骒马,一时性起,狂舞乱跳中,将紧攥缰绳的父亲踢倒,跌伤了眼。父亲用缰绳抽打了它几下后,它才安分下来,也完成了驮煤的任务。但父亲却想,他都管不了,再让我管,难免会出事。要是这样,大黑马劳力再好,承担的活路再多,也得不偿失。这让父亲再次萌生了卖掉大黑马的念头。

有人建议将大黑马散放到坡上,随它自由地在那群老骒马中寻欢作乐,时间越长,它就不会狂傲不羁、不服管教了。它之所以狂,是因为我们对它看管太严,使得需要阴阳平衡的它,体内的雄性激素长期得不到释放,才会狂得让人头痛。父亲先是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因为提出这样建议的几个人家,都养得有骒马。父亲因此认为人家在打大黑马的小九九。

有一年,祖母眼病,需要到那时有点名气的镇宁专科医院动手续。父亲凭着双脚跑到镇宁眼科医院去打听,看要多少钱才能医好祖母的病?医生说至少要一至两佰块钱。那年月,这安适字相当于现如今的上万元,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了。从哪点找这么多钱呢?要知道,祖母从二十八岁起就孀居,苦守父叔成家立业。为了祖母的病,父亲又想到了大黑马。有一天晚上,父亲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老是和母亲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还是决定卖了大黑马。通过反复捉摸,父亲说这大黑马,少了四百三十块钱不能卖。

那年六月的一个星期天,父亲真的把大黑马拉到安顺牛马市场上去卖。城北与张家坪寨相近的石板寨一个吆马车的人看上壮实的大黑马。围着转了好几转,问父亲要多少钱?父亲说要500块钱。那人说贵了点。父说,现在一块钱一斤大米,喂了好几年的马,就算500块钱,才值500斤大米,七八口人一家,匀着吃,还不够吃三个月。还说我起早贪黑地割了几年草,才喂成这样肥壮的,所以不算贵。那人说,值不值,看的是货。这马确实长得好,但看得出来,没拉过车,他买去还要现教,所以要父亲少一点。通过讨价还价的反复磋商,最后以430块钱达成买卖协议。可那人说他没有这么多钱,看能不能用大米抵?那年头,粮食还是宝贝,想吃一顿大米饭,都要等到过年过节或生病才能尝到。父亲想了想,最后还是同意了。并与那人一起回他的家,收了钱,挑了一百多斤大米回家。

父亲临走时,嘱咐那买马的人说,在教它拉车时,不要打它,这马很还债(通人性,讨人爱),好好地对待它,它会让主人一本万利的。可是,当父亲要离开大黑马的时候,它两只前蹄交换着刨着地下,不停地摇着头,长长地发出嘶鸣之声音,眼睛里还隐隐约约闪着泪光。父亲深知,长期的相处,大黑马也是恋主的。它似乎知道离开了旧主人,它的命运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悲剧似的。父亲咽了咽口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调头看它。

父亲回到家后,天已黑尽。累得满身湿透的他,连忙告诉母亲和祖母,这大黑马卖得个好价钱。但交待不要讲出去。除了用来给祖母看病外,剩下的也不多。如果讲出去,这村里人晓得就会来借。不借嘛,碍不下面子。借了后,长期拖着不还那就恼火了。因为那时大家都穷,哪家卖个牲口,都怕别人借了还不了,所以都捂得紧紧的。好在换来的大米里泥沙多,有人晓得来借钱,父亲就会抓着这米说,这马名上卖了,实际上是换成了米。家里人口多,粮食不够吃,没办法。别人想借钱的事也就这样搪塞过去了。当然,奶奶的眼睛也因为出卖大黑马得到了救治,恢复了正常。这让父亲在与大黑马难舍难分的纠结中有了很大安慰。

父亲用大黑马卖的钱医好奶奶眼病后,所乘下的钱买了匹小骒马,又把那瘦牛卖了,换成了一头有长分的小水牛。可是,这小骒马后来跌伤了脚,家里喂的猪也生“痧痧”病死了。那水牛生病,找村里的土兽医来,好几天才医好。父亲说,这家运不顺,怕是大黑马卖出去遭罪的报应。于是专门就到离张家坪寨不远的那个叫石板寨村子去打听。

这一打听,果然,那马因拉车受惊被车撞死了,而且撞死后,那家人还把大黑马的皮剥去卖了,马肉和肠肝肚肺也卖给熬汤锅的小贩去熬汤锅卖了。父亲知道后,为此耿耿于怀,他很后悔,很愧疚,很长时间都愁眉苦脸的。父亲说,要是那家人有良心,把大黑马拿埋了的话,他真想去感谢那户人家,并为在黑马烧柱高香,撒些它爱吃的苞谷子,祭祭大黑马。

有一天晚上,半夜三更的,我听到父亲梦冲冲地大喊一声:“大黑马回来了!快开常门,小平!”这时候,我正好被楼上猫逮老鼠的叮叮咚咚之声惊醒。我侧耳听了听常门边,除了楼上的声音外,常门外并没有什么声响呀?我于是想,父亲又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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