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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骁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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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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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

站在灵棚里,不深不浅地鞠了三个躬,抬起头来,老陈的目光与遗像上的那道目光撞上了。

掠过缭绕的烟雾,那定格在相纸上的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依旧是老金那惯常的莫测的目光。那目光栩栩如生。

老陈从容流畅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但这一迟疑只仿佛是个短短的顿号,转眼间他已走出灵棚,站在比自己先到一步的同事之中了。

“太年轻了,可惜这岁数呀!还不到六十岁呢!”

“是啊!是啊!”

“有啥别有病,金处平时多硬实个人,查出病到现在这才几个月呀,成这样了……”

……

一片唏嘘之声。

老金五十六岁。老陈清楚地记得这一点,因为他们同龄。

两年前,当老陈因为有工伤证明而享受特殊政策提前退休时,老金还特别强调过他们是同龄呢。

那天,老陈是最后一次去单位。此前,他已把私人物品都清理走了,同事们也为他开过欢送会了。

在办公室与同事依依惜别后,大家送他走到了楼梯口。

在那里,他站住了。

他向右方侧过头去,那是老金的办公室,曾是老陈特别熟悉的一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老陈知道,老金早就知道他来了,并且,此刻也知道他要走了。

老陈的心命令自己径自走下楼去,可是他的脚却仿佛不受控制地走到那扇门边,举起手刚敲了一下,门便开了。

老金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手。

之后是热情的攀谈,热情的挽留,见他坚决要走,便又热情地把他送到了楼下。

这种热情,老金一般只对某些人展露。对老陈,在他们共事的日子里,他只在极其需要的时候用过一两次。今天,他这般泰然自若的热情倒让老陈在心底替他也替自己感到有一些尴尬。

站在办公楼台阶上,老金非常动情地说:“咱俩同岁,你却脱离了‘苦海’,回家享清福去了,我还得再苦熬好几年啊!呵呵呵……”

他说得极其真诚,老陈明明知道他的话言不由衷,望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却不能不有些感动。

走出很远了,再回过头去,老金还在那里站着,看不清老金脸上是什么表情,距离模糊了那莫测的目光,倒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感觉。

那是老陈最后一次见到老金。

想不到仅仅过了两年,便来参加老金葬礼了。


“老金这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呀!啊呀!……呜……”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声骤然从许多琐细的声音中拔了出来。

老陈回过头,顺着声音的来处,透过一扇敞开的窗向室内望去,正看到老金的妻子悲痛欲绝地哭喊。

“想开点吧!你还有孩子们呢,你可要挺住了,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

“老金是副处长嘛,还说没享过福?!就是岁数不大,可这也没办法,有病啊!谁说了也不算,你也尽力了,节哀呀!”

……

几个女人围在老金妻子身边安慰着她。

老金妻子无限哀痛地摇着头,涕泪交加:“你们哪知道呀!老金……老金他的心有多累呀!他……”

湿淋淋的目光与老陈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儿。她仿佛愣了一下,迅速把目光躲避开了。

老陈回过神儿来,再去捕捉那道目光,她却不肯再往这个方向看了,兀自呜呜咽咽地哭泣着。

他在心头闪回了一下刚刚那一瞬——他们目光的对视与她反应迅速的闪避,许多沉到心底的往事忽然被牵动了一下。

老金的心太累?老陈回过头来,眯起眼睛,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老金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老金能不累吗?此刻,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在与老金打过一次交道后对老金的评价。

多年之后,他不能不佩服妻子的眼力。

妻子说:这人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防不胜防。

而在妻子说这话的当时,他只是颇不以为然地一笑置之。

后来,在有机会目光对视时,他也曾经盯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想探寻到它的深处去,看到另一双眼睛。

“人这一辈子呀!太短了!什么都没有用!”

“是呀!功名利禄也就那么回事!”

“唉!想开了什么都不值得争争夺夺。”

站在一时间对人生生出许多感慨的人群中,老陈什么都没有说。


“老陈,这是明天的卧铺票,位置不错嘛!”老金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

老陈有些惊讶地接过那张票,却没有接住老金的目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金脸上的表情依然仿佛昨天刚刚见过。

老金走后,老陈看着那张卧铺票还是有些醒不过神儿来。

就在老金来送票前不到十分钟,老陈接到主管局长电话。局长说:“这次有两张软卧票,咱俩一人一张,其余同志是卧铺票。你是业务专家,好好准备,这次作专题汇报就看你的了。”

他们是去一座风光秀丽的城市出差,到那里参加一个学术交流活动。

老陈的行政职务尽管只是科长,但他的业务职称却已是高工。他的一篇论文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后引起强烈反响。此次,他便是拿相关命题去进行交流。

下午,老陈去洗澡。在浴池遇到一位同事,这才知道,原决定留守家中的老金也要和他们一起出差——某些时候,老陈总是同事中消息最不灵通的那个。

老陈恍然大悟:老金是按照行政职务很自然地给自己留了一张软卧票。想到这一层,他不觉有些发抖。

第二天,他没坐局里的车,而是就近从家里直接去了火车站。

刚一走进侯车大厅,脸色发白的老金便匆匆迎了上来,把他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和他换了票,口口声声说昨天给错了票。

老陈看到,老金头上汗都下来了,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狼狈……

灵棚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人们翘首张望,好事儿的挤了过去,其余的议论纷纷。

几分钟之后才渐渐平息下来。原来,刚刚老金小儿子的衣服下摆在烧纸时被火燎着了。

老金小儿子从灵棚里出来了,低着眉眼去换衣服。

老陈看看他,感到他的模样简直是老金的翻版。几年不见,这小子仿佛一下子放大了好多倍。

老陈想起,老金在搬进处长办公室后,把他这小儿子一张稚气未脱的照片放大了摆在办公桌上。

从被发现患了癌症去外地诊治到去世,前后才几个月的时间。生命的最后阶段对老金来说是太过匆忙了。

想来那张照片还摆在他的办公桌上,而他的办公室还原封未动。

那间办公室,那间处长办公室,老陈曾经在里面坐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他以代理业务副处长的身份开展工作,同事也“陈处”“陈处”地喊了一年。

这一年里,所差的只是一纸任职令而已。谁都以为事情算是板上钉钉了,却没想到夜长也可能梦多。

一年后,任职文件下来了,提升的却是老金。

当老陈的办公桌被从副处长办公室抬出来,许多年来一心只钻研业务的老陈,按妻子的话说一心只扑在学问上,从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老陈,终于在内心深处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方走了过来,对老陈笑了笑,他笑得很亲切,这笑容在老陈看来却有点意味深长。

同事中曾有许多人感觉到了老陈和老金的关系比较紧张。尽管表面上看波澜不惊,其实却是暗流涌动。而老方,也许是同事之中最了解个中微妙的人。

老金提升副处之后,对待老陈,从表面上看是更加谦和了。可是,除了专业方面有时不得不使用老陈,基本上把老陈打入了冷宫。

自然,这一切老金都自认为做得不动声色。

后来,关于老陈的入党问题及一次工作调转的机会,也都被老金不声不响地压下了。这一切,老陈本人在时过境迁事情没有挽回余地之后也都渐渐知道了。

至于老方,由始至终都是知情者。

看着老方,看着老方脸上意味深长的浅淡笑容,老陈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夏日的午后。

那是个周日,正午时分下了一场雨。

老金在午后骤雨初歇的时刻摇摇晃晃进了办公大院。

他醉着,并且醉得很深,这使得搀扶着他的老方特别吃力。

老金实在是喝得太多了。他还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挥舞着双手亢奋地喊叫着:“……我就是要压着老陈,叫他有才华,叫他傲气,我要让他为他的恃才傲物付出代价,代价!我要压,我就压,我要压……住……了……他!……我要压得他……”老金自顾宣泻着,并没有注意到二楼敞开的窗边站着老陈。

老陈是为了写一篇论文到单位里来查资料的。他没有想到会偶遇这么一幕。

搀扶着老金的老方拼命想让老金平静下来,他在无意间抬头时看到了老陈,脸上马上交错起惊愕慌乱等诸种表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大院内终于平静了下来。可是,老金刚才那掷地有声的话语还在雨后的凉意中回荡着……


老陈再次看到那双定格在相纸上的似笑非笑的眼睛时,那遗像已被老金的小儿子搂在了怀里。

这是老金出殡的日子,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在火葬场里,老陈看到了许多相识的不相识的面孔。

有人说,老金被推进去准备火化了。一会儿又有人说,火苗子刷地一卷老金便没影了。于是又有人很内行地分析说,大约四十分钟吧,老金便能成了灰了……

听着身边的人如此有滋有味、有板有眼地谈论着,老陈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他从大厅走出来,去了趟卫生间,然后便在院子里站住了。

火葬场大大的院子空空荡荡,那个粗大高耸的烟囱却给人触目惊心的感觉。

此刻,那烟囱里飘飞出缕缕浓墨色的烟尘。

那便是老金吧?

老陈想起了昨天亲家和自己喝酒聊天时说的话。亲家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所以两人经常一起推心置腹。

亲家刚退休不到半年,退之前曾经是某单位颇有实权的领导。

亲家说,这一退呀!心态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不想的问题现在天天想,翻过来掉过去地想。

亲家说,他现在每天都在从头至尾地翻从前的日子,认认真真地想自己“在位”那些年有没有对不起谁。

老陈以为亲家接下去会说他问心无愧呢。谁知亲家说,他想来想去,还真想起有那么一个人曾经被自己压制过,当年若自己不呈一时之气,压住了火气,或许,那个人后来可以有很好的发展。

亲家说,还有那么一个人本来有希望被调到更好的单位去,可是自己就是不放,得力干将啊,真怕那人走了自己的活儿干不下去了,现在想想自己是太自私了!只贪图自己的方便,误了人一生的前程……顺水推舟可以当个贵人的事儿却成了人家命中的小人。

“唉!心里那个滋味儿啊!可惜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了!”亲家一声长叹,眼里竟有了泪光。

“有没有后悔药啊?有没有后悔药啊?……三尺之上谁在看着我呢?……”借着酒劲儿,亲家情绪有点失控。

望着半空中滚滚不绝的烟尘,老陈想:老金呢?他后悔过吗?许多的问题他也许都没来得及想,但是,也或许在他病重的日子里许多的问题他也曾经想过并后悔过。

“……我要让他为自己的恃才傲物付出代价,代价!……”老金的这句话曾经清晰并让老陈深深地痛苦过。

代价?!老金,难道你就没有付出代价吗?老陈眯起了眼睛,望着那缕缕已经变得稀薄清淡的烟尘,那似笑非笑的眼睛,那眼睛后面的眼睛,终于一团模糊了……

他走进了大厅,走到已经压低了嗓音谈笑风生的同事之中。

半空中的烟尘在不知不觉间已彻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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