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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兴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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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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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写家谱

父亲年近七十,已是到了古稀之年,该安于清静和无为,可他却东奔西走忙碌异常,四处求证搜集资料忙于写家谱。这着实让人惊奇和不解。据我所知我们回回民族是没有写家谱的传统的,并且从小到大我也没见着哪个回民家庭中有家谱。

可父亲执意要写家谱,一副决绝且深有牺牲自己生命的执著。父亲这样的一奔波就是三年。父亲写家谱,说来话长。

1

2011年,一个叫冯国荣的人从甘肃兰州来到海原。这个叫冯国荣的人在公路沿途,有回族冯姓的庄子里走访,并留下一些资料就回去了。父亲所在的庄子是远离了公路的,他没有得到哪些资料。后来不知父亲怎么知道了这个消息,就到留下资料的冯姓人家里拿回资料。父亲日日夜夜翻看着那些打印的、复印的资料,显得兴奋异常,激动难安。但同时父亲又无限地遗憾和落寞,他时常嗔怪那个叫冯国荣的人为什么不到我们庄子里来走访他,亲手留下资料给他。他可是一个真的“革命者”呀,可那个叫冯国荣的人竟不知道,就那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仿佛不准他“革命”,竟没通知他!幸好,冯国荣在那些打印的资料上留下了详细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有几次父亲都要给兰州的冯国荣打电话,可他不会打。远离了父母的我们,为了和父母联系的方便,前些年装了一部电话,可父母不会打电话,教了数次也不会打。常常是我们打电话给他们,他们只接电话。可父亲是会写信的,他就给那个兰州的冯国荣写信。可信发出去已一两个月了,也不见回信,父亲就显得焦躁不安起来了。

那个兰州的冯国荣带来的资料上写了什么?竟对父亲有着如此大的吸引力和如此高涨的兴趣。原来冯国荣带来的资料上说,他们甘肃临夏的回族冯姓人家跟我们这个地方的回族冯姓人家同根同祖,他们是在1920年的海原大地震后逃难到临夏的。并且还说,我们这一族冯姓人有可能是明朝开国大将冯胜后裔的一支。远在明朝洪武年间,我们的祖先住在山西洪洞县大槐树村,后来迁徙到陕西杏园头。后来因陕甘回族大起义,这些冯姓人就逃难到海原东沟门。而这些是我父亲几十年来最想知道的,最想搞明白的事儿,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弄明白。原先我的父亲只知道他的爷爷在大地震之后,从东沟门来到我们现在居住的这个村庄。

资料中最使父亲感兴趣的是一个叫冯二阿訇的人,这个冯二阿訇是明朝回族经堂教育的创始人—胡登州大阿訇的二弟子。资料中还说,这个冯二阿訇就是现在我们回族冯姓人的共同祖先。这使父亲非常自豪,兴奋激动。他到县城卖伊斯兰书籍的店铺买了一本《中国经堂教育与陕学阿訇》(黄登武著)的书籍。上面果然写着冯二阿訇是中国回族经堂教育创始人胡登州大阿訇最为得意的二弟子。而这个冯二阿訇在后来的时日里为中国回族经堂教育的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教出了许多声名显赫的大阿訇。在后来的这几年,我的父亲逢人就讲冯二阿訇,并拿出《中国经堂教育与陕学阿訇》那本已经翻旧了的书本让来人看,一脸自豪的样子。

冯国荣还说,他此次来到我们这个地方的原因,一是到东沟门老先人的坟地上坟,二是走访回族冯姓人家调查取证,准备出一本有关回族冯氏溯源的书。冯国荣说,他要物色几个会写字,稍有文化知识,对此项工作感兴趣的人为他提供资料。而我的父亲就是会写字的,他是建国五十年代的高小毕业生,在后来的农业社里还做过十来年的村会计。在父亲农闲时,父亲就会翻看我们弟兄念过的语文历史课本,也算是有点文化知识。但遗憾的是在写家谱这件重大的事情上,冯国荣竟没来喊上他一起干,这使他有些黯然伤神。

父亲决心去兰州拜访冯国荣,他决心要去冯二阿訇的坟地上去看看,他决心要参与写家谱这件他一生中最为神圣重大的事业。可我们全家人都对父亲参与写家谱这件事表示了反对。我们劝着父亲说,你年龄大了么,在家里好好念经、做礼拜,再不要操那份闲心,再说远路风尘的,也不安全么。父亲不动声色地说,我在田地里劳动了一辈子,把你们养活大了,现在你们能养活自己了,我也老了。我现在干点自己喜欢的我认为有意义的事情不行吗?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也就不要干涉我了。听了父亲执意决绝的话,我们很无语,漠然离开父亲为各自的生计忙活去了。

父亲主意已定,只等春暖花开。

2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当绿草铺满大地的时候,父亲毅然背起行囊踏上了西去的路途。

父亲怀揣着冯国荣的详细地址和电话号码来到了兰州城。父亲在偌大的兰州城里开始步行,他环瞪着那双迷茫的眼睛在川流不息的街头上寻找着公用电话亭。终于找到了公用电话亭,父亲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求助坐在电话亭里的人打电话。电话通了,可是电话没人接。父亲就坐在公用电话亭门前的台阶上吃着自家带来的干粮馍,看着东西流向的人群车辆,整理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吃饱了,想好了,父亲又开始打电话。这次电话有人接,可父亲耳背,对对方的说话声听得不是很清楚,因为方言的差别,对方对父亲说的什么也听不明白。父亲就在兰州街上用海原方言大声喊着说,啊,我是海原的谁谁谁,啊,你是兰州的谁谁谁吗?街头行人驻足观看,以为是吵架呢。可无论父亲怎么“啊”,对方也不明白,电话再也没打通。父亲又开始步行,他再也不打电话了,他开始有些恨那玩意了。父亲逢人就问纸条上的具体位置,可人们都说不知道。父亲就在兰州街头走着,他似乎一直要走下去,看看那些街到底有多长。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戴白帽儿的回族老者背着行囊,在很多条纵横交错的兰州街道上踽踽独行的情景。就这样在天色向晚,暮色渐起之时,一个人告诉父亲打个的就可找到那个人。父亲说,啥是的?那人说,就是街上拉人的车。父亲就打了个的找到了冯国荣。

冯国荣说的和那些打印在纸上的差不多,可和冯国荣的见面更坚定了父亲写家谱的信心。走出兰州城父亲又坐上去青海的长途班车,继续行进在西去的路途中。

经过一天多的长途跋涉辗转奔波,父亲终于到了青海省平安县的一个小乡村。在村里一位老者的引领下,父亲看到了冯二阿訇的墓地。冯二阿訇的墓地上有一间简陋且已很破败的小土木房子,周围荒草丛生,也没有墓碑。那个老者说,这个上人睡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在他娃娃的时候,墓地上有一个很大的亭子,后来破“四旧”的时候被人们拆了,现在看到的这个小木房是改革开放后人们重新盖的。父亲又问了老者,村里有没有冯姓人家,都是什么派别之类的一些问题,就匆匆离开了。

后来父亲常常说,为什么那样一个为中国回族经堂教育做出突出贡献的大阿訇却得不到人们的重视,反而一些莫名人氏的坟头上却香烟缭绕、追捧颂扬。为此父亲常常念念不忘,陷入沉思。

3

回来后,父亲就立即走村访户,投入到为写家谱调查取证搜集资料的工作中。

父亲是有着一辆摩托车的,这可帮了他的大忙。父亲在年轻的时候是庄子里第一个骑上自行车的人,可过了几十年他还在骑着自行车。有一天他骑不动了,父亲说要给他买一辆摩托车。这时父亲已六十多岁了,为了安全我们哥儿几个坚决反对。父亲很执着,每次跟集都要到摩托铺子里去看几眼。过了一年,我们终于没熬过父亲,就买了一辆。谁知道在写家谱这件事上摩托车竟派上了大用场。父亲就买了本子、笔,还有一个精致的文件袋,骑了那辆摩托车开始了写家谱的收集资料工作。

父亲先是到附近的几个冯姓村庄里走访,每到一户他从文件袋里就掏出本子拿出笔,询问一些重要的内容认真地记录在本子上。到了晚上父亲又把那些记录的东西重新整理抄写好,找我给他打印。我所在的单位是有一个电脑和打印机的,但我对父亲的写家谱漠不关心心,也就对父亲的要求不热心。父亲看着我冷淡的样子说,你不打印,我到县上打印去。父亲这样一说,我就不好意思起来,我就留下了那些手抄的资料。在父亲写家谱这件事上,我充当了一个秘书的角色,可还是有很多资料父亲拿到县上的打印部子打印复印了。

待走完了附近的冯姓村庄,父亲就到很远的冯姓村庄里调查走访。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父亲走完了海源境内所有的冯姓村庄,像红羊的术家川、李俊的鸦儿湾、郑旗的白崖子等这样大小几十个村庄。他骑着那辆摩托车风里来雨里去,他坐在人家的炕头上攀谈询问记录,回来整理抄写打印。

有几次我看着父亲打印的那些资料就忍不住笑起来,我说你写的这个东西跟派出所记录的户籍差不多嘛,既没有文学价值,也没有史学价值,有什么意思呢?父亲说,这些东西现在意思不大,可到了若干年后,它就大有意思了。对此我只能苦笑应对。

可父亲发现他的调查取证走进了一个迷宫之中,有几个很关键的“人物”和他现在搜集的资料失去了联系,对证不上。父亲就循着蛛丝马迹到很远的地方继续走访,寻找资料。于是父亲骑着摩托车两次到四百多里的彭阳古城,三次到三百多里的固原青石嘴儿,四次到二百多里路的固原二十里铺冯家梁。

4

在父亲四处搜集资料调查取证的过程中,关桥东沟门冯阿訇家中秘藏的一本阿拉伯语手写本“故经”起到了关键作用。在这本纸面泛黄的阿拉伯手写本中很是详细地记载了东沟门冯氏人家的族谱关系。这本“故经”中所记载的大部分内容都和父亲搜集的资料得到了印证,可有两个关键的人物去向不明,而这两个人物却是父亲最感兴趣和最想弄明白的。

这两个人就是冯老七和冯老八。据上辈老人们的传说,生在东沟门的冯老七冯老八是清朝末期的武把子手(身怀武艺的人),因不堪当地地主的欺凌压迫起义造反,杀死地主邹文典,攻打海城。父亲从小就是听着冯老七冯老八的英雄故事长大的,现在“故经”又记载确有其人,父亲就找来官方史志来查证。父亲就到武塬的何老师家借来《海原县志》,日日翻阅。《海原县志》载:

光绪二十六年(1900),马三水、马可可、冯老八等于海城大沟门揭竿而起,提督邓增派马步练军镇压,起义失败,马三水等40余人惨遭杀害。

可县志上记载的有些笼统,父亲又几次到同心县去买《中国回族大百科全书》,可没有买到。他听说贺堡一家人有这本书,就去借。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父亲看到这本书了没有。冯老七冯老八的去向以及他们的后人,这是父亲最想搞清楚的,这也就是父亲几次远到固原彭阳的原因。

扑朔迷离的冯老七冯老八,使走入迷宫的父亲再次西上临夏。回来后父亲大病一场,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对父亲说,真是得不偿失啊。可父亲并不以为然,病好后,他就整理近三年来他所搜集的资料,打印好后,给他走访过的冯姓人家给了一份,家中保存了一份,又给兰州的冯国荣邮了一份。他给冯国荣的信中说,我这几年搜集的资料全邮给了你,能不能出一本书,就看你的了。

现在苍老的父亲安静了许多。

现在我每每回想起父亲写家谱这件事,我觉得父亲就像是一个在大海上孤军奋战的人,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他在他的有生之年,干了一件自己喜欢的他认为很有意义的事。现在我回味着这句话,父亲说得多么漂亮,真是有意思极了,我越来越喜欢这句话了。

2014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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