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色的站台（散文）

2022新年的第一天，因为要到火车站去接在武汉求学的女儿，所以早早地吃过饭，开车顺着弯曲的公路前行，打开车窗，享受冬阳的温暖。缕缕阳光映在脸上，像母亲的手轻柔地抚摸我的面颊。

来到车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排排别致的站台：仿古的造型，清一色的木质构架，盖着黛色土瓦的廊顶，在冬日阳光的映衬下，彰显了应有的古朴和淳厚。

如故的站台依然如故，只是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漫步长长的站台，踏在铺着木质的地板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呻吟来。好几年，我不曾来过。对于站台，像是有些陌生，又像是毫不陌生。大概是因为站台永存心底，哪怕是好几年的离别，可这次的重见让我对站台的情愫一点没减。

站台，是人生的起点。每个人的一生都有飞不过的沧海，越不过的桑田，当你在沧海桑田徘徊的时候，自然就会想起人生出行第一次的站台来。

第一次邂逅站台，是在我通过激烈思想斗争以后离开故乡的时候。那次，依偎着长长的站台，沉思良久。端坐在站台的坐墩上，凝望远处的山，想起在故乡与山相处的日子里，所有看到的山水草木，历经的悲欢离合，都是值得惊叹的风景。一句“故乡，等我回来”的诺言让我在外打拼多年。在外乡，多少次午夜梦回：朴素的田园，憨厚的村人，始终黛瓦土墙的吊脚楼。斑驳的土墙上，长满了绿色的爬山虎，悠长有些潮湿的巷子两边，覆盖了鲜嫩的青苔。故乡在一天天变老，我却任性地将自己放逐到凡尘的随便一个角落，芳华无情地流逝，我却依旧一事无成。故乡的期望化为泡影，但还是在耐心等待我的归来。

及至再回故乡步入站台的那一刻，站台将我拥进怀抱，没有一丝嫌弃的意思。记得那是一个秋日的夜晚，在火车的轰鸣声消失过后，一轮圆月悬挂空中，柔和的白光洒在盖着黛色瓦楞的站台上。轻均如绢的浮云，簇拥着盈盈的皓月冉冉上升，清辉把周围映成一轮彩色的光圈。不像晚霞那样浓艳，没有夕照那样灿烂，秋月表露了一点淡淡的喜悦和一丝悠悠的哀愁……

面对保持古色古香的站台，我有些惭愧。对不起站台多年执着地等待。

我知道，站台于我只剩下了简洁与平淡。固守田园的寂静，独步在老屋的篱笆墙下，看蔷薇花开花谢，一年一个轮回。站台却永无止境地吸呐来来往往的路人以及更多的故乡人。

感慨了人生的站台，沿着田园小道，穿行在冬季肆掠过后掉光叶子的花栎树丛，聆听大地蠕动的声音慢慢前行，打发着等待中的无聊时间。明媚的阳光从树丛中映照着我的脸庞，迎面拂来几丝微风，打了激灵，于是情不自禁地朝着阳光的方向走去，感受冬日暖阳的温爱与慈祥。

久久矗立在站台栏杆旁的中年人，眺望延伸山垭的铁轨，期盼下一趟列车停靠的时候，离别的孩子能及时出现。中年人以这样的姿态一站就是两小时，或许和我一样，提前到来为的就是在久违的站台找找某些感觉。

“呜——”的一声汽笛，响彻了整个山谷，从隧道里钻出一束强光的同时，“和谐”号动车在有节奏的“哐、哐”声中呼啸而至，然后慢慢地停在堪称“峡谷火车站”的巴东站。站台上等待已久的人们蜂拥前行，来到接站的口子，准备好手机拍摄镜头，调整到高位像素，只要离别几个月或半年或一年的亲人出现的时候，一定会在瞬间摁下快门，记录这美好的瞬间。然后接过孩子手中的行李，一声“怎么才到”的埋怨算是把整个思恋涵盖在这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了。有干脆一直拿着手机拍摄视频的，待到站台出口所有出站的人们全部走完过后，也没见自己想要接待的亲人，于是表露出遗憾，幸庆的是他用手机记录了相聚时刻的那份喜悦。

固守在站台的老者，岁岁年年都要来到站台，他等待着出走多年的儿子。那时候家里穷，因为老者没钱供儿子上大学，辍学的儿子出去打拼，一晃十多年过去，儿子出去了却一直没有音讯。在这十多年间，老者惭愧，觉得对不住儿子。好歹是儿子出走的这十多年，国家政策的变化，精准扶贫的帮扶，家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锐变。富裕后的老者，总是隔三差五地来到站台：他希望儿子会在自己来到站台的时候出现在眼前。可随着年轮的递增，老者一天天老去，却依旧不见儿子的身影。希望化为了泡影，站台却成了老者唯一的精神寄托……

站台对面的故县坪，记载中，那是一座远古繁华的县城。因为世故的变迁，县城早就没有了迹象。当年用黄土夯筑的吊脚楼连残垣断壁都没留下，只有流传久远的故事依旧还在流传。曾经，我去过故县坪，听人讲过关于故县的传奇故事，那些断章的碎片时刻留在心底：在古县城偶尔尚存的断垣下陆陆续续出现很多隐世了的人，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在时光门楣后的背影，又重复地浮现在我的脑海我的想象中。千年殆尽的县城不就是时代的站台么？

站台，是一年的开端。

按照故乡的习俗，算算时间，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可那个背着行囊的中年男人毅然走进了站台，说是要到远方的一处工地上打工，还说今年的钱不好挣，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哪怕是不在家里过年也要出去。我想，或许是为了孩子读书，或许是为了给老人一个优越的生活环境。中年过后的男人永远肩负着重任，他知道，那是责任，一份男人应该的责任……

穿着棉大衣的车站工作人员，不管火车到没到来，都义无反顾地巡视在站台上，不时指点出行和返乡的人们，那是在告慰：每个人都要平平安安。这是他们的祝福，更是每个人的期待！

就这样，站台见证了人世百态。

在站台上，演绎了一个又一个悲欢离合、感人至深的故事。过去的，翻篇的就是历史；现今的，面临的就是现实；未来的，期待的完全是美好！

古色的站台，沉淀的是时间，是幼稚过后的稳重。暖暖的冬日把夕阳的光洒在黛色站台走廊盖着的瓦楞上，反射出古色的气息来。我想，每个人的人生站台大抵都是这样，从青涩到暮年……

2022年1月6日于野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