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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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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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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根儿

1

红霞开始去东莞打工是九二年,那会我刚好30岁。

我们夏天在山坡上种黄豆时,红霞望着山顶上的云朵神情向往地说,等过了秋收,她也要去打工。红霞才二十八岁,天生白皮嫩肤,劳碌的农家生活与婆媳纠葛,只是在她脸上留下少许焦虑的神色,她的身材依然苗条诱人。我忧心忡忡地说:“霞,你是不是看青霞在外边赚钱了,心里痒痒了?她无牵无挂。你要是去打工,瑞儿想你怎么办?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家,没技术没文化,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吗?”

红霞开导我说:“瑞儿想,我也只能忍疼痛割爱。秋后庄稼收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到外面挣点钱,早日把债还清,岂不更好?往后也好抬头做人;退一步,万一找不到事情做,大不了赔点路费,好歹也见了一下世面。我就不相信,别人能挣到钱,我就不行!”

红霞说得在理,也很有信心,我只好说:“那你去碰碰运气吧。”

红霞临走前三天,我把老同学郑雷喊来,特意给一家三口拍了首张合影。我和红霞并排坐在晒谷场的长板凳上,背景是新盖的三间平房的局部。瑞儿站在前面,靠在我的怀里。洗出来的相片上,红霞满面笑容里,掩饰不住一丝淡淡的惆怅;瑞儿呢?瞪着一双大大的疑惑的眼睛,一脸的紧张与不安;我却张着大嘴在傻笑,额头上稀疏的头发,开始预示着我未老先衰。红霞收拾行李的时候,拿着一家人的合影,用我平时写作的稿纸包好放进包里,说想家想儿子的时候,就看看相片。

中秋节那天晚上,我们夫妻俩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根生,我明天真得走了哦,这个家就全交给你了,你要辛苦点,无论如何把瑞儿带好,不要做你的狗屁作家梦了。瑞儿还小,家里又像大水洗过一样,我说过就凭你那点墨水,一辈子只能是种田的命!”红霞忧心忡忡地重复白天的话。

“好了,我有数的,我不是很久都没拿笔了嘛!”提到写作,我有点痛楚。

红霞时常对我晚上常常趴在灯下“爬格子”感到不满。刚分家那阵子,生活最犯愁最糟糕。三月,县文化馆发文通知,将在10月份与芜湖市文联,联合举办一个文学笔会,我感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不能轻易错过。由于截稿日期紧迫,我大白天也懒得去田里干活,自管在屋子里写小说。出生才七个月的瑞儿在摇篮里哭,我顾不及哄他;小便尿了裤子,我也懒得给他换尿布。红霞田间地头忙碌了一天,累了,回到家里,见锅灶冰冷,我还趴在桌子前不停地写写改改,一时恼火,冲过来一把将稿子抢去撕得稀巴烂,并毫不留情地将我初中毕业时唯一的一支钢笔一折两断。我恼怒了,伸手“啪啪”给她两个耳光。红霞委屈地眼泪往外滚,忽而像一头狮子猛扑上来,又抓又咬。这时,郑雷恰好来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们拉开,然后弯腰从地上将稿子碎片一一拾起。我后来将小说稿的碎片,慢慢粘贴、拼凑起来,誊写后寄了出去,谁知竟意外获得了参加笔会的资格。金秋十月,在九华山开了五天的笔会。第一次坐在宽敞明亮的圆桌会议室,虔诚地聆听来自省城大作家们作的报告,他们每句话都让我振奋不已,好像自己马上也是大作家似的。这篇小说后来经笔会组委会推荐,在《大江》文学月刊上发表了,还得了40元稿费。

现在,红霞将要离家远去了,一时还不知多久能回来,她叫我不要做作家梦是有道理的。我虽然一直坚持写作,并断断续续地向外面投稿,可几乎都是石沉大海。

我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瑞儿,小家伙咕噜了句梦话,睡得正香。

“霞,你到了外边,不管工作有没有找到,一定要先写信回家报个平安。”我说着,把熟睡的瑞儿从我们中间抱到床里头,再把右手伸进红霞的颈脖子下面,她发丝里淡淡的清香,直往我的鼻孔里钻。

红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根生,说句心里话,我也不想抛开这个家,特别是瑞儿。可是你娘以前骂我跟人跑,现在又骂我跟鲍跃进。在你娘眼里,我婊子还不如。要不是他一下子肯拿那么多钱帮助我们,我们还不让钱呆子逼死?人家有时上我们家坐一会,凑巧你上工打篾去了,我泡杯茶水应该吧?以前分了家,窝在一起活受罪,现在我们搬出来了,你娘还逼着不肯罢休。我好歹也给你们叶家添了孙子呀!凭什么总是要侮辱我呢?这个家我能再呆下去吗?”

我喉咙里像噎了一只生鸡蛋,顿时哑口无言。红霞说的鲍跃进、钱呆子都是牌坊村邻居。钱呆子早先做瓦匠,近年办了一个瓦窑厂。我做屋所需的砖瓦,他开始答应赊欠给我,说好让我分三年还清。旧年干旱,狮子峰水库差不多见底,上岸钱呆子家田水满满的,我家田在下岸,田燥裂缝。红霞好说歹说,他老婆就是不让放一滴水,结果两个女人发生了碰撞撕打。红霞力气大,把他老婆头发扯下一把。钱呆子因此恼羞成怒,骂红霞不知好歹,便上门逼我必须把砖瓦钱一次性还清,不然他要把屋头上的瓦统统扒下来。钱呆子虽有牛脾气,但他吃软不吃硬,我只要向他赔礼道歉就完事了。红霞偏不,她说屋头上的瓦你爱扒就扒吧,田里的水就得一人一半,他钱呆子凭什么独吞!鲍跃进是新支书,他什么时候拿五百块钱交到红霞手里,我不是很清楚。娘总是把红霞和鲍跃进扯在一起,我估计缘由是娘多次请鲍跃进调解家庭矛盾,娘都觉得鲍跃进是有意袒护红霞。

娘对红霞心存偏见,起因是红霞早年在娘家做姑娘时,曾跟一个外地小伙子私奔过。我不听娘的劝阻,心甘情愿和红霞结婚,是因为红霞不仅长得漂亮、勤劳,更重要的是,她不嫌弃我家原有的三间土坯房,愿意嫁给我,这就够了!而我呢?从来不在乎红霞私奔的往事。

这会儿,红霞又一声叹息:“现在我出去打工躲远远的,你娘总省心了吧?你一个人在家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无故冲瑞儿发脾气,不要打骂他,要给他吃好,冬天的时候,衣服给他穿暖和。瑞儿从小体质差,经常发高烧,‘小肠气’的毛病断不了根,这两年稍微好一些,我们也不要麻痹大意。要不是你娘那么绝情,一结婚就把我们分开来,瑞儿或许也不会生这毛病。”

说到瑞儿的“小肠气”,起初真是我们夫妻俩一块心病。小孩出生的时候本没有这个病,到了周岁后才突然犯的。当时我很担心,那可是命根子的问题。陈天贵老伯就有这个毛病,他平时走路,裤裆里好像夹着包袱似的。记得小时候放牛,他在田埂上解开大腰裤小便,我看见他那东西像小葫芦似的。村里人说他是“气泡卵”,“气泡卵”能不能生育?没人知道,他一辈子打光棍。不过瑞儿最近两年“小肠气”倒是自动消失了,我和红霞心也宽了许多。

窗外是一片明亮的月光,映照着近处的竹林;夜,出奇地寂静,能听得清竹林里小虫子的吱吱声。一串火焰在我心胸间点燃,并渐渐向浑身漫延,我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想着过了今夜,夫妻将天各一方,我心中万般留恋与不舍。红霞平静温柔地躺在我的怀里,忽然双手死劲地拥抱着我。“根生,今晚过了,不知多久才能在一起了哦……”她说着,眼角分明流淌着泪水……

2

红霞走了后,家中只有我和瑞儿俩,与之相伴的还有 “大耳朵”——一头白毛羊的杂交猪崽和十几只老母鸡。尽管还有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凑凑热闹,家,仍然一下子冷清许多。想看电视,必须靠南溪湾发射台转播才有信号,那发射台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红霞在家的时候,经常有邻居来串门聊天,相互送些香花粑糯米饼,交流一下厨艺,家中倒增添不少人气。红霞走了后,邻居们就不怎么到我家唠嗑了,或许他们都觉得我是个不文不武的书呆子,没什么投缘的话题。只有陈天贵老伯经常来坐坐,我耕田租用他家的老黄牛。我跟陈天贵老伯谈得来,另一个原因是他肚子里的“民间故事” 就像一坛老酒,我都觉得自己爱好写作,可能是受了他的好多故事的感染和启蒙。

南溪湾地貌像一块多边形的天然大澡盆。狮子峰坐落在南面,牌坊村在狮子峰向北的山脚下,一到冬天,阳光就显得格外珍贵。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小溪边的坡坎上,被稀疏的竹林松柏映衬着。

我当初筹建新房的时候,地基总是落实不下来。几经周折,村里才在离村子一百来米的毛竹园前面的荒坡上,划出一块空地给我。这里以前是座石灰窑,四周还有不少坟墓。晴天,屋子里冷冷清清的,下雨天,就显得有些阴沉昏暗了。由于占地势的高度,牌坊村尽现我家眼皮底下;反观之,我家像是狮子峰下一座孤零零的灰白色碉堡。

每天大清早,我起床后先将锅灶生火,把昨晚的洗碗水和着剩菜饭烧开冲泡猪草,用来喂“白毛羊”,这家伙天没亮就在猪圈里叫个不停;然后用大锅煮饭用小锅炒菜,我怕耽误瑞儿上学,涮涮涮几下子,一顿早餐就做好了。这时节,我和红霞夏天在山上种的黄豆枯黄了。老天老是阴一阵,雨一阵,成熟的黄豆来不及收获,有的开始腐烂发芽了,让人心疼。少了红霞在家帮衬,我明显有些手忙脚乱。红霞在家的时候,砍柴、种地、摘茶叶、打猪草,好多活儿都不用我操心。尤其是插秧,简直是她的绝活,任何一块形状的田,她弯着腰,双手像蜻蜓点水,插的秧苗横竖成行。她还有一身好力气,收割稻谷的时候,她看我担着一副箩筐的稻谷,走路双腿不停地摇摆,就说她来。只见她接过扁担,肩膀稍稍震两下,两箩筐稻谷就一闪一闪地飞起来。

瑞儿每天早晨不用我喊,就会早早醒来,起床穿衣服,洗脸刷牙,吃过饭,背着蓝色小书包去上学。他才在三华里外的牌坊村小学读一年级,紧挨南溪湾街。他走出大门口,不忘回头乖巧地说一句:“爸爸,我放学早点回家。”

这是我的要求。我说,你妈妈不在家,你要乖一点,每天放学不要在路上贪玩,要早点回家,免得让爸爸担心。小家伙很听话,不但每天早早回家,而且一回到家后,就拿着箩筐到屋后的竹林里,拾一些干枯的竹枝树梢,回家当引火柴。

这天傍晚,我从地里拎着一篮子萝卜菜回家。瑞儿一个人坐在大门口,手中拿着一根玉米秆在咬。瑞儿见我走来,忽然扔掉玉米秆,胆怯地说:“不是我要的,是她要给的。”小家伙因为心中害怕,才说“她”,而不说“奶奶”。我忍不住鼻子一阵发酸,说:“没事,你吃吧,爸爸不怪你。”瑞儿这才胆战心惊地从地上拾起那截玉米秆,重新放到小嘴边,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在家里卖骚,嫌眼睛多,就到外面去,连小孩也不顾,天下哪有这样的女人?”

娘骂骂咧咧从不远处稻草堆后面冒了出来。原来,她在暗中盯梢我的一举一动,怕我不让瑞儿吃她给的玉米秆。

“老娘年轻的时候,日子苦得见黄连,死也不肯抛弃儿和女,把你们一个个养大。现在你们只生一个小孩,难道还养不起?打什么屁工,明明是幌子,就是想到外面惹骚!只有你这个没出息的乌龟头,把她当宝贝。”娘站在那喋喋不休。

我懒得和娘争吵,她受的苦太多。我做不了孝子,但也不能做孽子!

那年端午节,一向愁眉苦脸的娘,忽然说:“根生,你现在成家了,这家分了吧!”我感到不以为然,不就是三间矮小的土墻屋与两小间茅房嘛!正如刘老四嘲笑的那样,像只鸡笼子。除了锅碗瓢盆几把锄头几只箩筐外,分什么呢?

所谓分家,重中之重就是我必须无条件从“鸡笼子”里搬出去。娘说,她已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她这辈子只有这么点能耐,这三间土墙屋要留给小儿子老五。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好可怜兮兮地说:“妈,你放心,我不会赖在这屋子里的。可眼下地基、砖瓦、木料一样没有,钱也一分没有,得给我一些时间是吧?”

娘拉着个脸伤心地说:“娘无能,也给你洗衣做饭22年,给你念了初中,还四处求人让你学了竹匠。你小时候瘦得皮包骨,经常发烧抽筋,老娘背着你四处求医。现在,老娘也不想享你的福,但总不能给你们做老丫头到死吧?你做不做得起屋是你的事,但你得迟早搬出去!”

夜里,红霞在被窝里嘟嚷道:“你娘真偏心,就知道顾小儿子,你难道不是她亲生的?”

“娘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没逼我们马上搬出这个家。算了吧,我明天先请砖匠把锅台搭起来。既然说好分家,我们就从锅盆碗筷开始吧!没什么好埋怨的,娘也是这么过来的。”

“你真是没用,还护着你娘,我看你锅台搭在哪里?”

“屋暂时做不起,搭个茅棚总可以吧?”

“真搞不懂,你娘明明晓得我快要生了,这时候分家叫人心寒。”

“凡事倒着想,好多孤儿、残疾人也能自食其力长大成人,分家是迟早的事,何况我们好手好脚的,怕什么?”我安慰红霞,也是安慰自己。

第二天,我把钱呆子请来,在挨着我们睡房的旁边,支几根木桩,围起一道篱笆墙,起了一口锅灶。之后,我上山砍来一些芭茅草,铺盖在棚顶上,一间临时厨房就这样搭起来了。从此,我们不再和娘他们一口锅灶里盛饭吃。家分了,但一家人还是窝在一个屋檐下,早晚抬头不见低头见,本应该和气才是,可是,娘总是牢骚不断,唠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旧帐。红霞处处小心,怕老娘动肝火。无奈家里饲养的几只鸡是不知主人分家的,它们只要见了稻谷就只顾争食。娘就骂这些鸡不要脸,风骚,狐狸精……红霞听了,明明知道婆婆这是骂人,想回嘴,又怕惹火烧身,只好委曲地掉泪,忍不住时就冲我发脾气。最后,红霞只好狠狠心,宁愿用根带子一天到晚把瑞儿捆在背上,哪怕是让他在田间地头自个爬,也不给婆婆机会走近孙子。

3

自从红霞不在家,我发现瑞儿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里,一天到晚就很难再见到童真应有的那份快乐,而是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每天晚上,瑞儿做完作业,电视有信号时就看一会电视,然后上床睡觉。往往入睡前,缠着我讲故事给他听。我就讲“野人外婆”,讲鱼龙洞“蛇精吃人”的传说,等等、等等。

有时候,瑞儿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却睡不着,我想红霞去了广东那边情况会怎么样?虽说以前夫妻间老是磕磕碰碰,但都是不记隔夜仇的。这回我们是第一次分开,而且她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时间也不知道要多久,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有时我讲困了,要睡觉了,瑞儿却睡不着,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呀?”

红霞还没来信,我只好吞吞吐吐地说:“怎么啦?想妈妈了呀?”

瑞儿眼泪挂了下来:“想,我天天都很想,妈妈说回家要给我买好多的玩具呢!”

我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水,安慰说:“瑞瑞,不要着急啊,等学校放假了,快过年了,妈妈呀,就回家啦!”

隔了几天,瑞儿又问同样的问题,我就用同样的话哄他。

转眼冬季来临,村前屋后,山坡上田地边,树叶开始黄的黄落的落,野草枯的枯干的干,农事清闲了不少。以前冬天,是我做篾匠挣钱的好机会。先前做房屋雇佣的小工,付不起工钱,就用做篾匠跟他们换,人家也乐意。都是庄稼人,箩筐总是少不了的。红霞为了让我多做些篾匠活,好多挣点钱还债及补贴家用,冬天上山砍柴禾,田里锄油菜草,家里所有活儿她几乎全包下了。现在我要照顾瑞儿,不方便给人家上门编篾器了,就利用阴雨天在家里搞加工。晴天时分,我上山砍柴,或下地锄油菜草,一个人来来去去形单影只,觉得日子特别的漫长。我每天心神不定胡思乱想:这么久了,怎么只收到红霞一封信呢?她在外边打什么工?累不累?想不想家?

每天早晨,瑞儿上学时,我都不忘交待一句:“瑞瑞,放学记得到舅公家看看,有没有你妈妈的信。”小孩总是乖巧地应答:“嗯,知道啦。”到了傍晚,望着小家伙满脸失落的样子,我便明白,等回的又是一天的失望。终于有一天,瑞儿一回家就高兴的大声叫喊:“爸爸,你看,妈妈又来信了!”我从厨房间里探出头来,双手在围裙上揩了揩,信拿在手上,觉得挺厚实。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一瞧,心中一阵惊喜。除了一封信,还有两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披着长发,上穿白色衬衫,下着蓝色牛仔裤,女人的脸色明显白嫩多了,一双眼睛闪着迷人的笑容。这难道就是我的老婆红霞?她不是盘着辫子的么?她不是穿着水红色花格子褂子的么?我眼睛都看傻了。毫无疑问,妻子变得年轻了,人更加漂亮了。

“爸爸,把妈妈的相片给我看一下。”瑞儿从我手中把照片抢了去,跑到一边去了。

我拆开折叠的信,心里默念起来:

根生你好,瑞儿好,家里一切都好吧。

时间过得真快,只(自)从在家中过完中秋节,一下子就分别三个多月了。总的来说,我在这边还算比较顺利。开始也亏得青霞,要不是她找地方让我住了好几天,我真的会流浪街头的。你见了舅舅刘老四也客气点,他毕竟是我们的长辈。我这里是玩具厂,厂里经常加班赶货到很晚,我人老是睡不够。不过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根生,我在千里之外只求你一件事,冬天来了,你一定要给瑞儿穿暖和一点,千万小心别让他冻着了。你不管多忙,瑞儿上学,你要辛苦点,早晚接送他。我在这里经常看到和瑞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就想瑞儿想得掉眼泪。根生,我以前在家里说过一些气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以后不管你是在家里也好,我在外面也好,我们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不要让瑞儿长大了,向(像)你一样白手起家吃尽苦头。

你要学会忍耐,我们都要争气。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日子为什么过得那么窝囊,说白了还不是因为穷。等将来有一天,我们口袋里也有了很多钱,我们还怕什么?你说呢?要不多久就要过年了,我原本不打算回家,你应该清楚我来的时间还不长,来回路费又贵,春节回家的人又多,可是,我真是太想瑞儿了,所以我会争取赶回来的。

祝你们父子平平安安。

红霞

1992年12月24日

我一口气念完信,激动的泪水早已迷糊了眼睛。我情不自禁蹲下身,抱头失声痛哭起来。瑞儿不知其由,跑过来,站在一旁,瞪着大大的眼睛,傻傻地望着我发呆。

夜里,台灯下,我心潮翻滚久久难平。我摊开平时写作用的稿纸,斟字酌句地写道:

红霞:你好!

好不容易又收到你的来信,我非常激动。这么久没收到你的信,我心里天天感到不安,一家人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这些日子,我和瑞儿越来越想你。瑞儿天天唉声叹气地说:妈妈真是的,老是不回来……我听了心里酸酸的!小家伙很想你,晚上睡觉,小手喜欢在我胸口摸来摸去,想必他是梦里把我当成你了。自从你离开家后,我觉得时间特别的漫长,每天都在回忆中度过。以前,我傍晚在外面打篾收工回来,老远就瞧你和瑞儿站在门口守望着,心里感觉无比的温暖。而现在,我从外面做事回家,厨房锅台冷冰冰的,还得自己系上围裙才能有饭吃,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记得从结婚起,你每天早上冲一个鸡蛋花给我吃,即使有时候我们吵了架,你也还是那样对我好。记得瑞儿在你肚子里七个月的时候,你挺着大大的肚子,和我一起在自留山上开荒。那是六月的天气,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顶上,而你尽管浑身是汗,却一点不感觉累,挥动着锄头是那么的有力。你还开心地解开胸前的纽扣,让我轻轻抚摸瑞儿在你肚皮里,拳打脚踢的感觉;记得生瑞儿的头一天,你头上披着毛巾,半蹲半跪在田里割稻子;每年搞‘双抢’的时候,我耕田来你插秧。还记得我俩在山坡上开荒,歇晌的时候,你喜欢把我的头按在你的大腿上,替我挖耳屎,我总怕痒痒,不依,而你就扯着我的衣领,将我的脑袋夹在你怀里……现在回想起来,躺在你的怀里感觉最温暖!特别难忘的是做屋的那段日子,你和我每天起早贪黑。你一天要烧三顿饭,还要做小工。经常的,村子里人家都睡觉了,我们还在月光下,从河滩往屋基一筐筐地挑运沙石。邻居们都夸我俩是勤劳能干的好夫妻。以前,我总是忽略了你对家的付出,好像你那样劳碌是应该的。现在我才体会到,你不在家,家里就少了那种幸福满足的滋味。

霞,结婚这么多年,你跟我吃了不少的苦头,受了不少的委屈。作为丈夫,我以前真是很麻木,不会体贴人。希望你原谅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我和瑞儿是那么的想你,希望你不要为了这个家把身体累垮了,我们毕竟跨越了白手起家的沟坎,相信一切会慢慢好起来。我们还年轻,还有奋斗的机会。盼望你早日回家,一家人团团圆圆过新年。

叶根生

1993年元月8日

写完最后一个“日”字,背后响起“嗵”的一声。我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瑞儿从床上滚落到地上。我慌忙放下手中的笔,把瑞儿从地下抱到床上。“不要,我不要,妈妈骂……”小家伙嘴里念着梦话,又倒头睡着了。

翌日,我骑自行车去陵阳镇,顺便把瑞儿带到牌坊村小学门口。

南溪湾距离陵阳镇10公里,因途中隔着弯曲斜坡的洪峰岭,骑自行车得个把小时。到了陵阳镇后,我直奔邮电局,把昨晚写给红霞的信,用挂号寄了出去。我知道挂号信不会丢失,以前投稿经常采用这种方式。本来刘老四桥头小店也可以代寄信,但陵阳镇里有家新华书店,是我最喜欢光顾的地方。我骨子里还做着作家梦,想看看书店里最近有哪些新到的文学书刊。那次在九华山笔会期间,那位王主编讲的一句话,始终印在我脑海里。王主编说:当年下放知青成千上万,后来知青们回到城里,而只有一个叶辛能写出《蹉跎岁月》那么优秀的作品,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不为生活环境的恶劣所屈服,始终做一个文学的有心人。这里就给热爱文学的朋友一个很大启发,那就是在你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无论遭遇多么的不幸,无论生活环境多少艰苦,你都不要放弃你的文学梦,你只有坚持再坚持,才能写出好作品,才有成功的希望……显然,我是受了那位王主编的鼓舞,不管是不是自不量力,却对写作痴迷不悟。

我在书店里逛了一圈,选了本《中篇小说选刊》,一本《文章写作二十五讲》,我看《佛山文艺》是东莞那边出的,里面有写打工内容的文章,想从中获取一些相关的信息,也买了一本带回家。

4

有段时间,我种田不忘思考,做篾匠仍在捉摸,思考来捉摸去,最后想把做屋经历的磨难写出来,题目拟定《白手起家》。但小说写写停停,最终半途而废。尽管红霞临走时叫我不要做作家梦,但真的叫我放弃似乎心有不甘。我无比向往自己写的文字能在报刊上变成铅字,那种令人陶醉、让人自豪的快感,是种田与打篾无法相比的。从瑞儿身上,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童年的影子。那天晚上,我在稿纸上写下“童年”两个字后,大脑非常兴奋,就想写篇关于“童年”的小说。

然而,我的《童年》只开头写了几页,就没心情继续,稿子一直放在抽屉里躺着。原来我的心思并不完全在写作上,而是在远方的妻子红霞身上。腊月里,年关用上倒计时,我成天算计着距离过年的天数。我早早做了豆腐,熬了米糖,酿了糯米甜酒。我每天傍晚在厨房里做饭,眼睛不时地瞅着窗外的小路,盼望红霞突然出现在眼前。白天要是不大忙,我会到桥头小店里等上大半天,邮递员来了去了,根本没有红霞的来信。这时邻村有人陆续从上海、温州等地回家了,少数没有回家的,也都是些无牵无挂的大姑娘小伙子。我的心一天比一天焦虑。

腊月二十四日大清早,我起床开门,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远处的山峰,近处的丘陵、田地、村庄,一片银装素裹。瑞雪兆丰年。这原本美丽的景色,对于一个爱好写作的人来说,是很容易激发起创作才情的。可是,我却心灰意冷,狠狠地骂道:妈的,这下完蛋了。我清楚这场大雪,对道路交通意味着什么!昨晚,从电视新闻联播里看到,广州各大车站,简直是人山人海啊!红霞她买到车票了吗?或是汽车困在路途中?我心里沮丧极了,懒洋洋地烧锅、做饭、喂猪,然后叫瑞儿起来洗脸吃早饭。

瑞儿想念妈妈之情,表象似乎有些淡漠。学校放寒假了,他就在家里写写作业,要不就做手工,弄得房间桌子上尽是些纸蝴蝶纸飞机。瑞儿平时唯一开心的事,就是捡鸡蛋。只要母鸡“咯咯咯”一叫唤,他就向厨房间飞去。碗柜里放着多少只鸡蛋,每天鸡生了几个蛋,他记得清清楚楚。我发现他背地里和奶奶越来越走得近。我不在家时,他就悄悄溜到奶奶家去,当然,娘总会变着法子给他一些零食吃。娘就是娘!尽管怨恨与瞧不起媳妇,尽管对我这个儿子很失望,但对孙子却是百般疼爱!

早饭后,我好象听到屋外有人喊,便拉开门朝外张望。

“根生,快来、快来拿一下,我都累死了。”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个女人,分明是红霞的声音在叫喊着。

我心中一阵惊喜,几乎奔跑了去。

四个来月没见,红霞人白了,胖了,身上的着装和寄回家的照片差不多,只是上身穿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肩上斜挎着一只棕色的皮包,手里拎着一红一蓝两只旅行箱。

“瑞儿还好吧?”红霞急切地问道。

“好、好!家里一切都还好。”我边说边从红霞手中接过沉甸甸的行李,乐滋滋转身往家走。

这会儿,瑞儿靠在大门框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出神地盯着外面雪地。他身上的红色小棉袄又脏又小,脸上的皮肤冻得起了皱褶。

“瑞瑞,瑞瑞,妈妈回来了呀!”红霞激动地喊着。

瑞儿的眼神从地上转向妈妈的脸,那目光是生疏的,呆板的,小嘴一声不吭地紧闭着! “瑞瑞,我是妈妈呀,怎么不理妈妈了?妈妈天天都在想你哟!”红霞蹲下身去,抱着儿子的胳膊,难过地说。

瑞儿怯生生地从妈妈胸前挣脱出来,退后几步,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一霎那,红霞难过极了,声音有些沙哑:“瑞瑞,怎么都不认妈妈了呀?”说着上前几步,再次抱住儿子不放,把嘴贴上去一个劲地亲吻。这时,瑞儿突然“哇”地一声大哭,一双小手在他妈妈身上不停地拍打:“妈妈坏蛋,妈妈坏蛋……”

两行眼泪在红霞脸颊上滚落下来!

让儿子哭了个够。红霞打开那只蓝色行李箱,拿出一只玩具小汽车、一把电动手枪,还有一把电子琴出来。她把电子琴开关打开,“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清脆悦耳的歌声,顿时在屋子里回响起来。瑞儿小手摸摸电子琴,又摸摸电动手枪,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这时候,红霞又变戏法似地从红色旅行箱里,拿出两套新衣裳来,让瑞儿试穿大小。做娘的就是有心,那衣服瑞儿穿在身上不大不小刚好合身。而且,衣服式样时尚,顏色亮丽。瑞儿穿上新衣服,个头仿佛也长高了许多,也显得活泼可爱了许多。

母子团圆,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我在一旁高兴地揉了揉潮湿的眼睛。

红霞瞄了我一眼,说:“根生,我本来想给你买一套衣服,可惜时间来不及了。明后天,我要是到陵阳去的话,再给你买套西装,你还没穿过西装呢。”

我说:“不要紧,你大老远能赶回家,就比什么都好。”

红霞说:“衣服总是要穿的。你看你那件‘中山装’,还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穿了多少年了。”

我听了,心里暖洋洋的。

红霞着装变洋气了,神情变喜悦了,性子还是原先那大大大咧咧的样子。她迫不及待地从红色行李箱中一叠新衣服里,摸出一只长方形的粉红色皮夹子,“吱”的一声拉链拉开,掏出厚厚一沓百元人民币交到我的手上,自豪而遗憾地说:“运气不好,途中困了睡着了,身上背包被小偷用刀划破一道口儿,偷走了我一千多块,不是我留了一手,差点身无分文。这钱你自己安排,鲍跃进的钱还了没?”

“卖稻先交了公粮,只还了他三百块,剩下的杀了猪就给他。”我说着,从红霞手中接过钞票,感觉很有分量。

“那你早点把钱还给人家,别忘了买些烟酒还他情。剩余的你到信用社存起来。记住,有钱了也不能乱花,不要忘了我们当初苦过的日子。”

“放心,我有数的。”我不住的点头,忽然感觉红霞高大了许多。

“我不在家,你娘对你有没有好点?大过年的,你买点东西送过去,要不给她一百块钱,她毕竟是长辈。”红霞对娘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我心里一阵欣喜。

“你先歇着,和瑞儿说说话,我烧水让你洗个澡。”我说着,走进厨房间忙忙碌碌起来。

间隙,我摸出刚才红霞给的钱悄悄数了一下,正好三十张。说实在的,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兴奋。但我不得不又有点郁闷起来,莫非老婆在那边工资很高?不然短短四个来月,哪能积蓄这么多钱?还有满满箱子的高档衣服,怎么消费得起呀?我长这么大从没出过远门,别说省城是什么模样,就连县城一年也难得去一两趟。外面的精彩世界,我只是从书本上获取一些抽象的印象。我看了上次买的那本《佛山文艺》,上面有好多是写打工的故事,大多是曲折酸痛的。难道妻子打工的路是一帆风顺的?看看红霞一副衣锦还乡的派头,岂止是一帆风顺,简直飞奔在金光大道上啊!

锅里水很快烧热了,我舀一大桶提到房间里,又拿来澡盆、毛巾、肥皂放好。红霞说她有毛巾,也有沐浴露。她是嫌我毛巾洗不干净。

红霞洗完澡,换了衣服,一大堆脏衣服扔在地上,我把它往塑料桶里收拾,准备去外面沟里洗。红霞提醒道:“根生,我这些衣服都是好的料子,你不能用开水泡,不要用洗衣粉浸,不必用棒槌捶,只需用刷子轻轻地涮。”

我憨厚地笑了笑,纳闷怎么有这么多“不”字呢?我把灶间的柴火熄灭了,拎着一桶脏衣服,踩着厚厚的积雪,闷头闷脑地往屋后竹林里走去,我在那儿单独挖了一个水坑。好长一段时间了,我很不情愿去村口池塘里洗衣服,那儿是婆娘们早晚开小会的地方,我惧怕婆娘们耻笑的眼神,让我自惭形秽。这没完没了的家务活,本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水坑里的水冰得刺骨,我小心地洗完衣服,双手冻得像红萝卜似的。

回到家,见瑞儿一个人在堂前玩小汽车。

“妈妈呢?”我问。

“在房间里。”瑞儿朝房间里指了指。

我放下塑料桶,推了下房门,推不开,里面拴住了。

“你等一下吧。”红霞在房里说。

“哦,没事,我想拿晾衣架子。”我说着,就到厨房里切萝卜菜,给“大耳朵”准备粮食。我一边切萝卜菜一边猜想,红霞为什么要把房门关上呢?她以前没有这个习惯的啊。

切完萝卜菜,我回到堂前,红霞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说:“霞,你在家里歇息,我去鲍跃进他们家把钱还了,回头到南溪湾信用社把钱存起来,请‘大胡子’明后天来把‘大耳朵’杀了。”

这时房门开了,红霞手里拿着一把草纸,极不自然地朝我一笑,边往大门外走边说:“你去吧!我要上茅坑。记得有辣椒买点回来,我嘴巴没味。”

有种直觉让我放心不下,我带着疑问趁机走进房间。我一眼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沓信笺,尽管上面全是空白的,但我还是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这一看,让我吃惊地一下子喘不过气来。信笺上明显有几页被撕了下来的痕迹,即是这样,最上面的空白页还留下一行行清晰可辨的字迹,向我透露了一个不祥的秘密:

亲爱的阿广你好!

因为客车一路上出毛病,开了三天三夜,我于二十四早上才平安到家。我一到家马上就给你写信,我怕让你担心。我们老家已经下起了大雪,如果迟一天出发,我可能要困在路途中了。在东莞还只穿衬衫,我老家要穿棉袄了。幸亏你想得周到,送给我羽绒服,不然客车开到江西,我就冻得受不了。阿广,分别才这么几天,可一路上,你却让我牵肠挂肚。请你别只顾着攒钱,一定要保重身体。我过完年就马上回来,到时候我们又能够在一起了……

我恍然什么都明白了,心里顿感一阵恐慌与不安,我不相信眼前所发现的事是真的,但我必须得接受这一事实。要以我从前的急性脾气,家里马上非大动干戈不可。可是几个月的单身生活,早已磨完了我的锐气,我隐约感觉夫妻间隔了一堵厚厚的墙。我强迫自己冷静镇定,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瑞儿说:“瑞瑞,你叫妈妈陪你玩,爸爸上街有点事,等会就回家。”

瑞儿懂事地点点头。

5

白茫茫的雪地里,我孤单的影子在晃荡着。我不敢相信曾经同甘共苦的患难夫妻,竟然会做出背叛我的事情来?这个家往后的日子将如何继续?已过而立之年的我,今后又该如何“立”起来?我心里一片茫然。

我心神不定地走进鲍跃进的家,还清了他两百块。他“上海佬”老婆海燕笑嘻嘻地问,红霞在外面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大概一千七八吧。她眼睛就圆了起来,羡慕地说,那比在家里强,红霞人能干,到哪都不怕!我尴尬地笑笑,转身匆匆离开。

我来到不远处陈天贵老伯家,他正在灶坑里烘火,手上捧着个脏兮兮的茶杯。我摸出两张百元钞递给他,算是还清了牛租钱。

陈天贵老伯眯着眼问:“红霞回家了没有?”

我懒洋洋地说:“回家了。”

他瞄了我一眼,关心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根生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女人放出去时间长了不好的!我这辈子就是因为没本事跟女人好好相处,所以才孤身一人。这家,没有女人不叫家啊!”

“大伯,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啦!”我感激地说。

离开陈天贵老伯家,我向南溪湾走去。我的双脚吃力地在积雪上挪动,眼睛都有些花花的。我来到南溪湾街上的信用社,将一沓“老人头”递进柜台,换取一张存单,上面的数字是2000。假如没看到红霞写给别人的信,这个数字于我,简直是喜从天降。现在,这些钱反而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坎上。

从信用社出来,我心不在焉地在南溪湾街上转悠了一圈,买了些豆腐、辣椒、肉和鱼。回家路过桥头小店,我喊刘老四一声舅舅,他茄子脸变成黑炭头。原来,青霞又没回家,他非常恼火。没走多远和娘打了个照面,我本想喊她一声,而娘见了我苦着乌脸故意从路边避开。我隐约听见娘在哭泣,她是去桥头小店买东西呢,还是打听老五的消息?老五初中毕业后不甘心在泥巴田里过活,跟一帮兄弟比红霞早半年去了广东,少有音信。现在大过年的,老五没回来,我也替娘心里难过起来。

回到家,红霞和瑞儿在堂前说说笑笑,瑞儿早上的隔膜荡然无存。

“妈妈,广州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有许多高楼,还有许多汽车?”

“是啊,还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呢!”

“怪不得妈妈这么久不回来,那妈妈为什么不带我去呢?”

“妈妈在外边要上班,要挣钱,没时间照顾你。瑞儿好好念书,听爸爸的话,听老师的话,妈妈以后一定会带你去玩。”

……

看到母子俩亲热的场面,我似乎有了一丝安慰。我一头钻进了厨房,淘米,洗菜,切猪草,忙活不停。这时,红霞也来到厨房里,东看看西望望感慨地说:“嗯,家里弄得还算干净。哎呀,我这人在外面逛了一圈,回来人就变懒了,怎么就不想上锅台了呢?这些菜刀啊锅铲啊火钳啊,以前我的手可是天天早晚要摸它们哦。”

我无意间瞟了一眼红霞的手——那双曾经插秧、采茶、砍柴或打猪草的粗糙的手,变得又白又嫩的,手背细皮里出现浅浅的梅花印来;右手腕上还戴着块亮晶晶的手表,中指还套着个亮晶晶的小圆圈。

“怎么样,烧锅的滋味不错吧?以前你只晓得自己在外面干活累,现在有体会了吧。”

“是的,体会很深刻……”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家里现在还有几只鸡?”

“七只。”

“都会生蛋吗?”

“会。”

“瑞儿早上你有没有煮蛋给他吃?”

“有。”

“‘大耳朵’长得肥不肥呀?”

“肥。”

红霞问一句,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一句。

“你在那边碰到老五了吗?”我忽然想起娘刚才那伤心的样子。

“他呀,东奔西跑不知干什么,有次我在大街上遇到他,见他饿得走路都快没力气,我就把他带进路边一家饭店,买了饭炒了菜,他一下吃得光光的。”

我心里一沉,这事娘要是知道肯定心急如焚,这年没法过了。

不一会儿,饭菜烧好了,我一一端上了餐桌。红霞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哎哟,你爸越来越能了。瑞瑞,爸爸烧的菜好吃吗?”

“好吃,爸爸烧的菜很好吃。”瑞儿嘴里嚼着块肉骨头,津津有味地说。

“好吃就好,妈妈就放心了。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有没有不听爸爸的话?可不许调皮捣蛋哦!你要是不乖,妈妈就不放心,知道吗?”

瑞儿不住地点头又摇头,忽而问道:“妈妈,你还要去打工吗?”

红霞瞄了我一眼,一半说给我听:“要啊,妈妈要挣好多好多的钱,将来给瑞儿上大学呀。”

“我不要上大学,我要妈妈在家里。”瑞儿天真地说。

我坐一旁一声不吭,只顾把饭往嘴里扒,可是饭嚼在嘴里,感觉不出味道来。

“我回来了,你都不怎么说话,是不是不高兴我回家呀?”

“说什么鬼话?我和瑞儿想你都快想疯了呢。”

“那你干吗愁眉苦脸的?现在家里还会有谁来逼债?!”

“没事,好像胃有点不舒服。”当瑞儿的面,我努力地微微一笑。

夜里,瑞儿甜甜地进入梦乡,我把他从妈妈身边抱到床里头,我的手自然有些等不及地朝红霞怀里伸过去,却被挡了回来。

“别碰我,路上坐两天两夜的车,我困死了。”红霞冷冷地说。

她的拒绝很有道理,但我不能不往那封信上去联想。我拐弯抹角地说:“霞,你在那边打什么工?工资很高吗?下午我去了街上,孰人碰见都笑嬉嬉的问,‘你老婆到广东打工打发财了吧’,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回话……”

“问就问吧!怕什么?这年头谁不想发财?我就是要争这口气,不然去外面干什么?其实,我的苦谁知道?外面找工作容易吗?好多人找不到工作,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经常被治安巡逻队无缘无故抓起来,运气不好的,还被打得死去活来呢!”

“你信里不是说有青霞帮忙,一切都很顺利吗?”

“那是我怕你着急,才那样安慰你,其实青霞她哪有心事帮我。你别告诉舅舅,青霞跟一个香港的老板缠在一起,人家都五十多岁了。”

“她怎么会这样子呢?那你是怎么找到工作的?”

“我起先也不以为然,后来才发现外面这样的事多着呢。青霞租了间房子空着,她把钥匙给了我。我开始是在一家饭店洗碗,工资低人又累。后来遇到一位热心的司机,是他帮我在玩具厂找到了事做。我经常加班通宵,工资都比别人高。”

“是不是阿广?”

“你怎么知道?”红霞身子微微抖动了一下。

“你不是一回家就急着给人家写信嘛!”

“哦,”红霞松了一口气,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出外靠朋友嘛!”

“朋友?有这么亲热的朋友?”

“你不相信是你的事情,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以前在家里,你老娘也不说我好。”

“娘以前是有不对的地方,但现在的事情跟她无关!”

“我现在怎么啦?不就是给人家写一封信吗?!”红霞气呼呼地把背转了过去。

“那你过完年什么打算?不再去行不行?”

“我为什么不去呀?再说我厂里还有工资没拿完呢!”

“那我呢?我一个人在家里种几亩田,既辛苦又没出息。人家的孩子开心得要命,瑞儿天天像蔫了的禾苗,抖不起精神。”

“那是你的事情。瑞儿怎样也是暂时的,他现在小,等长大了,只要我有钱,怕他不认我这个娘不成?”

“霞,你变了。”我伤心地说。

“我是变了!实话告诉你,我要不是念及瑞儿,才不会拼命赶回家。以前并不是我傻,那是我认命!现在我不想再认命了。梦,总有醒的时候!”

红霞的话句句坚定有力,就像一把利箭朝我心口直刺而来。若再争吵下去,无疑更伤夫妻感情,我只好强忍着隐痛,嘴巴是沉默了,心却在打鼓。

6

次日上午,屠夫大胡子上门把“大耳朵”宰了。之后,我提着一篮子“人情肉”, 刘老四五斤、陈天贵三斤、鲍跃进三斤……一家家送了去。路过娘家门前,继父在那玩土铳,我们相视无语,形同陌路人。他打野兔,整个冬天也不一定能打到一只,他只是在寻找一种乐趣,缘于年轻当民兵小队长与枪支结下了情结。娘弓着背在厨房间切萝卜菜,想必是想老五了,一脸的忧虑。我走过去不讲话,只管把一大块排骨肉和一百块钱,放在灶台上就转身往回走。

红霞下午提着几斤猪肉和一袋子杂七杂八的东西,牵着瑞儿回庙前村她娘家去了。晚上,我一个人冷冷地躺在被窝里,心里从未有过的空荡荡。红霞说她不想再过从前的那种生活了,那么她是想过怎样的生活?我不得而知。

红霞和瑞儿在她娘家住了两个晚上。腊月二十七日,她带瑞儿去了一趟陵阳。回家后,她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西装,叫我试试衣的大小。我有点情绪,不想试。红霞埋怨道:“买都买了,你要是不想穿,干脆扔掉好了。”我就乖乖地把西装穿起来,感觉人体面清爽了许多。

除夕夜,我煮了鱼,炖了老母鸡汤,炒了四季青,搓了肉圆,还包了鸡蛋饺子、油炸豆腐香干等,菜不算特别多,大碗小碗地摆在桌面上,倒也像个过年的样子。我在厨房里忙活完了,就将大门贴上新春联,瑞儿抢着点燃烟花爆竹。之后,一家仨口围在餐桌旁,开始吃“年饭”了。红霞说:“瑞瑞,吃了年夜饭,你就长一岁了,8岁了,你要好好学习,要做妈妈的乖孩子,知道不?”瑞儿懂事地连连点头。

瑞儿饭吃了几口,就拿着一串爆竹到大门外去玩。我给他递烟头的时候,将早已包好的十元压岁钱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里。瑞儿欢蹦乱跳地跑了出去,门外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爆竹声。

红霞用陌生的眼光盯着我,沉默片刻,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根生,既然你老是不放心我,我就打开窗子说亮话。我原来去打工是恨你老娘,为的是逃避。现在呢?我还要谢谢她。不是你老娘,我还没决心跨出这一步。再叫我跟着你屁股后面,田里地里的日晒雨淋,还要受你娘的折磨,我真得做不到了。我是女人,我也想过轻松的生活,你给不了,我就自己去闯!但你放心,我决不会抛弃这个家,瑞儿是我身上的肉,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他。我只想趁着年轻,在外面多赚点钱,最好能存个三万五万,以后回家就不用那么劳累。我这样做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吗?”

我苦笑了一下,说:“你想的也没错,可是我们一起出去,一起努力岂不更好吗?”

“一起出去?难道这个家真把门关了?这可是我们好多年的心血呀!”红霞脸色马上晴转多云,语气接近威胁:“如果你真的不要这个家,瑞儿由我来安排,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们今后没关系!”

要是以往她这态度,我肯定会瞪眼睛拍桌子,甚至给她两个耳光。然而现在我不得不委曲求全,怯懦的本性终于露出马脚。我凭直觉红霞如果不是因为深深地爱,也不会这么一意孤行。红霞见我脸色不好,缓和口气道:“根生,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一直像小鸟囚在笼子里受苦受气。我现在想在外面过几年轻松生活,你难道就不能放我一条活路吗?如果把瑞儿放在我大大家,不是我不同意。你知道给大大的钱本来就是无底洞,瑞儿给他们带,这个账到时候算不清,我打工也白白打了。你娘憎恨我,我大大又贪财,这就是我们的命!”

红霞这么说,我的心又软了下来,不再争辩。

大年初一,我第一个起床,烧了一锅我酿的糯米甜酒和“圆宝”(鸡蛋)。然后,放了一串鞭炮,牌坊村叫“出晴”,也就是迎新春的意思。上午,阴霾已久的天空一片晴朗,屋顶上的积雪被金灿灿的阳光融化成雨水,滴滴答答往地上流个不停,地面上大块大块的雪墩慢慢瘦了下去。不远处村里不时响起爆竹声,瑞儿笑嘻嘻地用烟头点燃爆竹花把玩,他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红霞坐在大门口的火桶上,嘴里尽情哼着从外面学回来的歌儿,好象忘了我的存在。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聚散终有时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

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忧伤

何不潇洒走一回

……

过了一会儿,红霞唱完歌,脸上乐滋滋地说:“家里过年冷冷清清好无聊哟。天晴了真好,这太阳大,马路就能通车了哟。”说着起身进了房间,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书样的簿子。

“你要不要看我的影集?还有在深圳拍的相片呢。”

我把脑袋探了过去。

“这张是在东莞火车站拍的,这张是我和青霞的合影,这张是在深圳世界之窗公园里面,这张是……”红霞话语突然停顿了。眼前的相片是一位留着小胡子的男人,长得魁悟帅气,腰间挂着个收音机似的小盒子,他一手打着雨伞,一手放在红霞肩上,微笑的脸上充满神气。 “这就是阿广,开车的,人挺好的。他腰里别的叫‘传呼机’,有事找他的话,在电话里按下号码他就知道,挺方便的……”

我极力掩饰心中的恼怒,没有做声。我发现一家人之前的合影不在相册里,是不是她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有丈夫和孩子?想问,但终究没开口。我觉得自己不只是软弱,而且是非常胆怯了。

初二,红霞带瑞儿去他外婆家拜年。晚上回家,她一进屋就对我说:“根生,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用恳求的语气说:“你能不能过完初七再走?多待几天,让瑞儿开心一点,他的状态才刚刚恢复。”

“你别开口瑞儿,闭口瑞儿的,都是你的借口。我是去打工挣钱,又不是去玩。厂里开工早,去迟了要罚款的。” 红霞归心似箭,理由无懈可击。

夜里,我想和她亲热。她回家后一直回避夫妻交欢,仅有的一次,她的状态是那么的冷淡,我像一个乞丐得到别人施舍一样。红霞没好气地说:“不行,我‘来身上’了,你不要尽想这些事,真的给你吧,你还不是那点放屁的功夫。”我整个人都蔫了。

初三大清早,红霞早早起床,匆匆收拾着行李。我傻傻地站在一旁发呆。显然,想劝她多住几天是不可能的事了。她也不再像去年出门时那样有太多的牵挂,我隐约感觉婚姻如履薄冰。

“根生,我还是那句话,你一定要把瑞儿带好。家里的事情,我路远想操心也操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红霞的话干脆利落,说罢朝我努嘴一笑,然后拎着那一红一蓝两只旅行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我站在门前高高的雪墩上,痴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沿着小溪弯曲的小路尽头。我思潮起伏,心里一点怨恨也上升不起来。如果家像一只敞开的鸟笼,能不能守得住,关键在于小鸟的心。现在红霞的心想飞,我就是把她捆绑起来也没意义。看来她要为自己理想中的幸福生活而豁出去了!

瑞儿醒来的时候,忽而又不见了妈妈,就一个劲地“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大声哭喊起来。我嘴上叫他不要哭,心里似乎也要哭了。瑞儿竟然越哭越伤心,我哄也哄不住,就一时不知哪来那么大火气,“啪啪”扇了他两个耳光。我蹲下身去,一把将瑞儿紧紧搂在怀里,暗自懊悔:对不起,儿子,爸爸真是没用啊!

7

阳春三月,房前屋后的荒草地里,悄无声息地冒出许多绿芽来;小鸟们一大早在屋顶上叽叽喳喳飞来飞去;远远望去,狮子峰山坡显得一天比一天清翠透绿起来;一年四季在于春。晴天白日,温暖的阳光将牌坊村从冬日的沉睡里唤醒过来;周围田间地头,这里那里,能见到三五个人影,两三头牲口,开始忙碌着新一轮春耕播种。

这天,我赤着脚举着鞭子赶着老黄牛在烂泥田里耙田。上坎钱呆子家田,早稻秧苗都开始泛青了。我今年放弃了种植双季水稻,但中稻种子也得抢在谷雨前播种。红霞不在家,我可不能闲着。红霞已经寄来三封信了,问瑞儿过得好不好?还叫我不要有什么想法,她只是一心想多赚点钱。我不知她的话是真是假,也懒得回信。钱呆子刚才路过这儿讥笑说:“根生,你有老婆在外面打工,他妈的还种个屁田?不然把老婆放出去干嘛?光棍好过呀?”

我尴尬地笑笑,也懒得理他,谁让我这么背呢?!

晌午,郑雷来家访,说瑞儿在学校一天到晚像个哑巴似的,担心孩子是不是因为妈妈不在家,有心理障碍。因为是老朋友,我就把红霞回家的态度和变化,以及发现她写给别人的“情书”,原原本本向他述说了一遍。

“那你干嘛不追问清楚?或者干脆不许她出去?”郑雷说。

“我也考虑过了。硬逼着追问她,就会吵架,那样会更加把她往外推。至于不让她再外出,我想是不可能的事了。”

“可是,这样她可能会更加肆无忌惮啊?!有些女人,你对她心软,她反而嫌你无能。我觉得男人无论性格、心理,都得有阳刚之气才行。”郑雷说到这,忽而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夫妻平时性生活和谐吗?”

“凑合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啦,总是放屁的功夫……”我的脸有些火热起来。

“这就有点麻烦了。”郑雷帮着分析说,“性学家弗洛伊德认为,人的本性是性欲大于物欲。假如你老婆和那男的发生过关系,就当是一次,而这一次恰恰质量非常好的话,那么,你们十年的夫妻感情将有可能一笔勾销了。为什么有些男人品性虽然不好,女人还是爱得死去活来?道理就在其中。”

“那……”我的眼神有些暗淡下来。

郑雷看我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像仙人指路帮我指点迷津:“根生,你老婆现在到了外面开了眼界,她就想从以前那种压抑中拼命挣脱出来。而你想要捍卫婚姻,依我看,你或许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你要么也出去打工,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当你也能大把大把地挣钱的时候,你老婆对你也会刮目相看的。二是你如果能写出一部轰动文坛的小说,来提升你的社会地位与个人价值,命运也将会得到改变。”

我说:“出去打工不是我不想,眼前瑞儿拖后腿,我只能在家做好单身爸爸。至于写小说,以前我以为只要会写字就行,现在不得不承认我连什么是‘文学’,恐怕都没能悟得。这样的写作基础,别说轰动文坛,能不能发表还是个问题呢。”

“说的也是。你的困境是多方面的,一下子很难解决。”郑雷同情地说。未了,郑雷又说了些安慰话,然后急急忙忙起身告辞。

晚上,我忙完了家务活,等瑞儿睡着了,便坐在窗前的桌子边,正儿八经地摊开稿纸,一手拿着钢笔,一手托腮思考。尽管白天郑雷的说法于我是水中捞月,但我仿佛大海里抓住了救命稻草,心理上获得短暂的安慰。我要继续《童年》的写作。我努力从记忆中寻找少年的影子:放牛、砍柴火、拔秧、撒牛粪、割稻子……童年所有的往事酸酸甜甜苦苦乐乐,点点滴滴就像电影镜头在脑海里一幕一幕重现……我不明白娘那时为什么要离婚,嫁给一无所有的继父?如果娘不离婚,那么我的童年命运是不是要顺利一些?其实这个问题是没有肯定的答案,生活只有意外,根本没有假设。但我所要努力的是,尽量让瑞儿的童年快乐多一些。这夜,我失眠了。我知道要把童年,真正梳理成《童年》,仅有信心是不够的。书上说文学是语言艺术。什么是语言艺术?老实说,我仅知晓点皮毛。显然想用写作来改变命运或挽救婚姻,简直是做白日梦,但我真的不甘心轻易放弃。

秧田耕作好,稻种播下去后,我就在家给人家编箩筐。他们送毛竹来,我收点加工费。有些我不收钱,等农忙时节,让人家帮我插秧割稻。我早晚煮饭时,都不忘蒸一个鸡蛋给瑞儿补充营养。或许是年龄大了一些,瑞儿体质也好了起来,不再动不动就感冒咳嗽发高烧,他的“小肠气”也半年多没见犯病了。一天,我见挂历上写着:六月十三日 父亲节。我笑着说:“瑞瑞,父亲节快到了,你送什么礼物给爸爸?”瑞儿想当然地说:“我要买好多的信纸给爸爸,让爸爸天天给妈妈写信。”我听了心里酸酸的。

日子平淡如水,我身心却一天天倍感疲惫。我的疲惫一半是被自己要写的《童年》所折腾,一半是被身体的饥渴所困扰!常常夜静夜深,瑞儿做完作业后,早已进入梦乡,只是我不知道他的梦里会是怎样的情景。望着他经常睡梦中眼角挂着泪滴,我的心情就非常的糟糕。这时我要看书也好,写稿子也罢,总是找不到一种感觉,我的眼睛总是望着墙壁发呆。发呆的时候又不免想起红霞在家时的点点滴滴来。我满脑子是她的音容笑貌,我想她的勤快,想她和我一起吃过的苦头,想着想着,就想起她曾经的温柔……这时我又想起郑雷说的什么“弗洛伊德理论”,我的身心倍受煎熬。

暑假天气热,瑞儿一个人躲缩在家里,他妈妈带回来的玩具小汽车,玩久了,不能启动了,车轮也坏掉了一只;电动手枪不能点“火”射击,外壳也开始脱漆了。每天下午的电视剧《西游记》,因发射台信号时有时无,总是让人看得无头无尾。他无聊了,拿着火煤在堂前四壁上画画,洁白的墙面被他涂满了鸡呀狗呀的。我责怪他不该把墙壁画得脏兮兮,他过后又只管乱画,好象忘了我的训斥。我就拉下脸骂了句:“你怎么不听讲?看别人家小孩多乖?”瑞儿委屈地反驳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别人家小孩妈妈都在家吔?”我哑然。

这天早上,我去桥头小店买油盐酱醋。

“根生,红霞又来信了,她写信还蛮勤快的,不像我那死丫头,都把我们老子娘忘到九华山顶上去了。”离开时,刘老四板着一张茄子脸,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脸色对我,好象那样才有长辈的尊严。

我顿感一阵窃喜,急忙把信装进口袋里。回到家,我怀着一份期待慢慢将信拆开,信很短,三言两语,都是关心瑞儿的话,末尾,叫我寄两斤茶叶给她,说她要送人情。红霞这回信中没有一句夫妻间的问候,我有些失落。但我觉得她能写信回家,至少还惦记着这个家。只是不知她的这种惦记还能持续多久?

8

这天,我包好两斤茶叶,骑着自行车,瑞儿手上握着那把电动手枪,坐在我的屁股后,一路屁颠着往陵阳镇去。季节早已进入盛夏,气候开始炎热起来,田野里将要收获的早稻一片金黄,孕育的中稻秧苗绿得发油。我穿着短袖衬衫,瑞儿穿着汗衫短裤凉鞋。我一路上不时提醒瑞儿坐好。不知怎么回事,入夏后瑞儿的“小肠气”,竟然莫明其妙地又犯了。他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看见在他的小腿之间右侧皮囊里,那“小蛋蛋”又挂了下来,因为这一次要比以前的“大”很多,我心里又有点不安起来。我问痛不痛?瑞儿说,碰到了就痛。那等于还是痛。痛,就得去看医生,就得想办法治疗。可是红霞不在家,我又只能抱着侥幸心理,看看会不会和以前一样,过段时间它能不能自然消失。

我到了陵阳邮电局,用挂号信把茶叶寄了出去。回头去新华书店买了几本杂志,见隔壁是一家文具用品小店,我看上一款新书包,上面印着一只可爱的老虎画像,瑞儿是属老虎的。问了价钱后,我掏钱买下一只,便把刚才买的杂志装在里面。瑞儿要把电动手枪也装进去。我说:“瑞儿,这枪都旧了,也不能点火了,扔掉吧?下次爸爸给你买一把新的。”“不,我不扔,这是妈妈买的!”瑞儿一脸认真的样子。我笑了笑,牵着瑞儿的手来到“向阳”照相馆,先给瑞儿一个人拍了一张:他双手高高举着心爱的电动手枪,身子蹲在地上朝前方作瞄准射击状,他那双大眼睛专注的神情就像电影里的潘冬子。然后我们父子一起站在“大海”边上拍了一张合影。陵阳街是徽州最北端的百年老街,理发、五金、小吃等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我指着不远处的陵阳卫生院对瑞儿说:“瑞瑞,你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出世的。”我这样说的时候,心里自然想到他妈妈生他时一些细节来。而现在红霞在哪里呢?她和谁在一起呢?我越发觉得心里荒凉。到了中午,在一家小饭馆,我要了两碗面,和瑞儿美美地享受了一顿。之后,我们骑着自行车,慢腾腾上了回家的路。过了洪峰岭,我想起郑雷家就在附近,心里实在憋得慌,便情不自禁地去了他家。

郑雷正好在家里练毛笔字,房间桌子上,地板上全是纸和墨。见我来了,连忙放下笔收拾零乱的纸张。他泡上一杯茶,拿着几块糖果递到瑞儿手上。瑞儿朝我看了一眼,见我点头许可,说了声:“谢谢叔叔”,才敢接过糖。

“小说写得怎么样了?”郑雷关心地问道。

“写写停停,找不到感觉,写出来的文字不像那么回事。看来要真的写出名堂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啊!”我无奈的样子。

“是啊,搞文学光有爱好是不够的,还得必须有才情,要多读书。你看过《边城》吗?写得多好啊。”

我摇了摇头,说:“只看过《第二次握手》,很久的事了,几乎也忘了。”

“就是啊,你小说看得少,语言基础差,写作就会很困难。大作家的好作品多的是,你要多看,看过之后还要剖析其作品的结构,才会从中受启发,才会对你的写作有帮助。当然你的处境有难度,就不要勉强自己,只能慢慢来。最近怎么样,老婆来信了吗?”

“信是有来,看不出她的心思。”

“我估计你老婆目前并没有离婚的意思,她只是想在外面轻松几年,既享受生活又能挣到钱。”

“但我已经知道她在外面有了别人,这心里每天都在煎熬着,日子痛苦啊。”

“那你除了等待还能怎么办?你目前还是一事无成啊!你老婆在外面生活了一段时间,开阔了视野,她不是原来的她了,你却是原来的你,你只能坐观其变哦!”

郑雷看我心情不好,要留我和瑞儿吃晚饭。他炒了花生米、小白菜、辣椒豆干,拿出一瓶白酒,给我斟了满满一大杯。我发现自己竟然变得贪杯了。

酒足饭饱,我该回家了,郑雷劝告说:“兄弟别想多了,人生苦短,凡事顺其自然,如果失去爱情,还有亲情和友情啊!你要把儿子好好地培养成才,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点点头,话里有自慰的味道。

从郑雷家出来,天色已打黑麻麻影子,头顶上冒着几颗昏暗的星星。我让瑞儿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杆上,将新书包挂在他胸前,小心翼翼地推着车子往回家的路走。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到了南溪湾街口,路面宽阔了很多,我就跨上自行车骑将起来。这时候,突然有一束强烈的灯光由远及近快速朝我驰来,我睁不开眼,来不及躲闪,只听“砰、哐噹”两声闷响。当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时,瑞儿在地上不断地哭喊着:“爸爸、爸爸,我的书包、我的书包。”昏暗中,我紧张地把瑞儿从地上扶起来,再回头走了两米,看见一辆倒着的摩托车旁边,骑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死了?我心里掠过一丝害怕,我想一走了之。这时,正好一辆面包车由快而慢开过来,停住,坐在副驾驶室里的人,打开车门问道:“出了什么事?”

听声音,原来是和鲍跃进合伙开电锯厂的李厂长。李厂长下了车,一看情形,果断地说“快,去陵阳卫医院!”

李厂长和驾驶员费了好大的劲,把趴在地上的“死者”抬上了驾驶室,这时我才了看清楚“死者”原来是鲍小军。我抱着瑞儿坐进后排座位上,瑞儿躺在我怀里不断痛苦地呻吟着,我感到十分懊悔。驾驶员把自行车扔进后备箱里,马达一响,面包车闪着雪亮的大灯,在黑夜里朝陵阳镇方向驰去。

陵阳卫生院走廊里亮着灯,却看不见一个值班医生,大门也是关闭着的。李厂长下车大声喊开门,这时鲍小军有点清醒过来,挣扎着从车位上坐起身子。他还是活的,我紧张的心立刻有些舒展开来。

不一会儿,医院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位年轻戴眼镜的医生,从里面迷迷糊糊走了出来,身上的白大褂来不及穿上,还披在肩膀上。

我一见是刘老四的大女婿甘医生,便礼貌地说:“甘医生你好,我是红霞的丈夫……”后半句我没说出来,意思自然是“我是你老婆燕霞的表姐夫,你认识不?”对方目无表情,或许他不认识我,或许他根本没必要认识我。

甘医生抬手示意我把瑞儿抱进了医务室。雪白的灯光下,我才看见瑞儿满脸是血,我为刚才有一走了之的念头后悔不已。甘医生检查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你看,小孩腿上这里乌青了,要等明天拍个片子,才知骨头有没有受伤;而他嘴唇里面撕裂个大口儿,血出不止,必须做缝补手术。”

我说:“只要让小孩伤势尽快好起来,你替我作主好了。”

甘医生说:“那得要先交押金。这是医院新规定。”

“要多少?”我摸了摸了干瘪的口袋,只有几块零钱。

“先交三百吧。手术后需要住院观察,一星期才能拆线。”

我失望的目光向李厂长求助:“你身上有吗?先帮我垫上吧?下次还你。”

“那好吧。医生,你给这位也检查下。”李厂长说着,把鲍小军从车上扶下来。不等甘医生上前,鲍小军说:“我没事,我没事。”

甘医生说:“没事就不用检查了吧,喝了多少酒啊?”这时,来了两名护士和一位男医生,围着甘医生等待吩咐。

李厂长从口袋里摸出三张大钞递给我,把小军扶上了车,马达轰轰几声,眨眼消失在夜幕里。

瑞儿嘴巴里缝了七针,做完手术后,已快接近午夜时分,我抱着他躺在病床上。瑞儿倦缩在我怀里,痛苦的呻吟声让我心疼不已。我不时地驱赶飞舞的蚊子。我抚摸着他的脸蛋、小手、小腿,想起八年前他在这里刚生下来的时候,禁不住眼睛湿润。那天,我拉着板车接他们母子回家,当时天空堆积着黑压压的乌云,眼看就要下大暴雨。我打着赤脚,沿着马路拼命地奔跑着。中途累了,我停下来歇口气,我掀开板车里的被角,瞧小家伙躺在他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小脸跟猴儿似的,眯着眼睡得正香……

现在,甘医生说要一星期才能拆线,家里大门锁着,鸡畜没人喂,田里中稻正上水却没人看,我感到十分沮丧。天亮的时候,瑞儿的疼痛稍微好一些。我说:“瑞瑞,你在这里躺着,爸爸到街上买早餐给你吃。”

瑞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小家伙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车祸吓傻了。

早晨的陵阳街有一丝清凉。马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边摆摊的,卖小菜的,卖猪肉的在那里忙碌着,叫喊着。我走到一家包子店,要了一屉小笼包子和一碗粥。店家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我,我才发现自己衬衫上有不少血迹,袖口也撕开了个大口子。我下意识地闻了一下自己,身上有一股汗臭味。我才想到这几天,我和瑞儿换洗衣服的事该如何解决。原来红霞不在家,我是这么地孤立无援。

我回到医院病房里,瑞儿还躺在床上。我把粥端到他嘴边,他喝了几口就不喝了。不一会儿,护士来给他挂了一瓶盐水。瑞儿昨晚一夜痛得没睡,这会才安静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中午的时候,娘突然走进了病房,我暗暗吃了一惊。瑞儿上午拍了片子,小腿肌肉淤血,骨头没问题,右手腕部有轻微骨折,打了绷带。他躺在病床上,那双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奶奶,欲哭无泪。娘一走进来,从手中拎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红苹果,无比心疼地说:“宝宝,你怎么啦?奶奶早上听到魂都吓飞了,我宝宝好可怜哟,我的宝宝,这是奶奶买的苹果……”娘嗓子噎住了,双眼噙满泪水。

我待在一旁愣头愣脑一言不发,心情很复杂。娘急匆匆赶来看望,我起码应该喊一声才是。可是我没有,心中爱恨交加!

娘抚摸着瑞儿的小手,瑞儿望着奶奶,又转过头来望望我,病房里的空气显得沉闷起来。一家三代,血肉相连,在病房里的这一刻,却因我的原故,中间起了隔膜,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许久,娘忽地起身掩面而去。“作孽啊,把这么小的孩子扔下不管,只顾自己在外面快活……”娘的责骂声夹着哭泣声,在病房外渐渐远去。

鲍跃进下午赶来了。他解释说,小军最近在电锯厂上班,昨晚他在家中请李厂长的客,喝了不少酒,本想去电锯厂值班,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鲍跃进问我需要什么帮忙?我说天气热需要洗换的衣服。鲍跃进就说,那回头叫小军送过来。我就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他,说衣服看着拿就是了,还有仓里的稻谷撒一些给鸡吃。鲍跃进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摇头说:“根生啊,不是我说你,避开今天的事故不说,这些苦都是你自找的,谁让你把红霞放出去?你小心蚀了米哟……”

“红霞也是为了家里好,她在外面也不容易。是我没把孩子带好,她要知道我把瑞儿跌成这样,肯定不会原谅我。”我有意识地为自己护脸。

鲍跃进嘿嘿一笑:“你呀,枉然是个书呆子。”

鲍跃进走后,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瑞儿两个人。护士只有在打针的时间里才来看一下。好几次,点滴挂完了,也见不到护士的人影,我只好自己学着将针头从瑞儿的静脉里拔出来。

“瑞瑞,要不要爸爸给你讲故事?”我想告诉瑞儿有关他生日的故事。

瑞儿摇摇头。

“那等你出院了,爸爸给你买玩具好不好?”

瑞儿好像没听见。

“那你想什么?”

这时候,瑞儿大大的眼睛里被泪水浸透了。我不敢再问了,瑞儿这时候除了想妈妈,还会想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我去街上买包子、粥回来时,瑞儿竟然坐在医院门口的椅子上等着我。远远地,他的小脸因嘴巴发炎肿了起来,加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上去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猴子。那一刻,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隐痛。今后漫长的日子,我只能和瑞儿相依为命,这也无所谓,问题是我心里依然爱着红霞,她在外面犯糊涂,我心中有恨,但这种恨是十分脆弱的。也因红霞对瑞儿心存牵挂,我的心总在失望与期待间挣扎。

“爸爸,我们回家吧?不然家里鸡会饿死的呀!”回到病房后,瑞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鼻子禁不住陡地一酸。

第四天,甘医生折除瑞儿右手胳膊上的绷带后,我牵着他的左手在院房外面走动、散心。他的右小腿虽然没有骨折,但肌肉筋脉伤得并不轻,走路有点一拐一拐的。阳光有些强烈,院房门外边一左一右两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枝叶茂盛,遮蔽一片阴凉;四周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墙脚边散落的鸡冠花倒是开得火红,引来一些蜻蜓、蝴蝶在那里飞舞。瑞儿望着那些可爱的小精灵,脸上生出难得的灿烂来。瑞儿开心,我也就宽心许多。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七天,瑞儿嘴巴拆线了,小脸蛋也开始变得红润起来。我办了出院手术,一结算298块钱。我庆幸押金够数,不然又是一件麻烦事。临走时,我忽而想起瑞儿“小肠气”的毛病,就向甘医生询问有没有根治的办法?我担心这个病会影响瑞儿的成长前途。

“这个病是小孩的小肠与睾丸结合部位,先天性愈合有缺陷,从而导致小肠会堕坠到睾丸的皮囊里,发病率大约占新生儿的百分之三,有些小孩随着年龄增长也会自愈,但最好的根治办法就是进行手术缝补。”甘医生躲在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在捕捉我的反应。

我想开刀的事不能瞒着红霞,不管她回不回来,也得写信让她知道才是。我说:“甘医生,那我回去后观察一段时间看,要是不好的话,我收了中稻再带他来。”

甘医生面无表情,职业性地点点头。

我和瑞儿出了医院的大门,我的心情就像牢房里放出来一样轻松。我看自己和瑞儿头发都长得像野人,就直接走进马路边一家剃头店。店家是位老剃头匠,他笑着问谁先?我把瑞儿抱上。过了一会儿,我坐上去。当我的长头发一点点剃短了时,瑞儿说:“爸爸剃了头就不像爸爸了。”

老师傅笑嘻嘻地问:“你爸爸不像你爸爸,那像什么?”

瑞儿天真地说:“爸爸剃了头,人就像变小了,也有点像小孩了。”

9

我和瑞儿回家路过桥头小店时,见刘老四家门里门外都围着好多妇女小孩,像看猴把戏似的。我牵着瑞儿的手,也好奇地挤进去想看个究竟。我从人缝里第一眼就看到青霞,她头发染成了金黄色,人比以前胖了许多,穿了件长衫仍遮掩不住隆起的小腹。一个五十多岁满脸肉疙瘩的陌生男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戴着一副墨镜,冷冷地瞅着看热闹的人,好象在说:看什么看?你们这些乡巴佬!我猜他就是青霞的香港老公了。我正欲转身离开时,青霞看见了我,把我叫到后房里,这里很安静。

青霞说:“表姐夫好啊,在家里忙吧?”

我说:“空忙,没有一点名堂。你什么时候回家的?好久没回来,要多住几天吧?”

“早上刚到家,本来想多住几天,可是我大大很生气,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可能过一两天就走了。”青霞说着,回房拿出一只塑料袋递给我:“这是红霞姐让我带给瑞儿的衣服,里面还有一封信。”

“你红霞姐在那边做什么?”我悄声问。

青霞瞟了我一眼,语气像是打哑谜:“怎么说呢,表姐上班是有上的,是家玩具厂,工资也有一千来块一月。不过在外面开销大,这点钱不算计用,是余不了多少钱的。另外呢,外面比较开放,有些事是一言难尽的……”

我想进一步证实红霞在外面的情况,就单刀直入:“青霞,你不用绕着圈子安慰我了。你表姐的事情,她过年回家时,无意中让我也知道一些,是不是跟一个开车的司机?”

青霞一脸的惊讶:“啊?你都知道了?不过,那男的是有老婆的!”

青霞的话证实我“绿帽子” 戴定了。男人做到这份上,所有的自尊便荡然无存。

我没精打采往外走,青霞弯腰拍拍瑞儿的肩膀,轻声问:“瑞瑞,想妈妈吗?”

瑞儿眼睛里含着泪花,默默无言。

青霞心疼地说;“看,长得这么瘦!表姐夫,你要给瑞瑞吃好一点。”

我就把这回撞车住院的事,向青霞简单说了一遍。我说:“瑞儿的‘小肠气’好不断根,你姐夫甘医生说开刀治疗效果比较好,等割完中稻,我想带他去开刀。你回广东遇到红霞,请把这事转告她一下。她要是能回家一趟最好。”

青霞说:“你放心,我会转告表姐的。其实我也劝过她很多次,表姐说你娘太让她伤心了,但瑞瑞她是真的特别想。那天,表姐听说我要回来,就马上赶去买衣服,让我带给瑞瑞穿,表姐都哭了。”

走出桥头小店,我打开红霞带回来的袋子,里面是两套瑞儿夏天穿的衬衫:款式一样,胸前印着“小虎队”。一套橙色,一套浅蓝色;一只信封里有两百元现金,还夹着一张纸条:

根生:

今托青霞带两件衣服给瑞儿穿,两百块钱是平时给他买零食和笔本子用。今年家里庄稼怎么样?你怎么都不给我写信?你要是怕一个人辛苦,我想明年把瑞儿让我妈妈家带,这样你就自由了,这个家以后也就不用我操心了。你说呢?

红霞

1993年7月6日

在照顾瑞儿的问题上,红霞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难道她是怕我夺走瑞儿不成?这么说,她是铁了心肠不回头了?我心乱如麻。

回到家已近傍晚,屋子里阴沉沉的。一星期家里没人,屋子里到处都是鸡屎,弥漫着恶臭味,我整整收拾了一个晚上,人又累又困,很迟才睡觉。第二天,瑞儿一早就跟我说到外面去玩,就一天不见人影儿。我知道他肯定去了他奶奶那里,也就装糊涂好了。我想一家人和和气气平平安安,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上午,我扛着锄头来到田间转悠了一圈,田畈早已干涸成裂缝,正在孕穗的稻苗由于缺水,穗包显得干瘪,枯黄的稻叶一齐委屈地卷缩着身子。不远处,陈天贵老伯戴着顶破草帽在放牛。我听到“啪”的一声响,见他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肯定是牛蝇在喝他的血了。他冲我摇摇头,不无遗憾地说:“根生啊,红霞这丫头都能干啊,她要是在家,老天一年不下雨,田也不会干成这个样。”

“是啊,她要是在家就什么事都好了。”我叹息道。

这时,钱呆子嘴里刁着根香烟,扛着锄头走过来,隔着田埂问道:“你去刘老四家了吗?”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装糊涂反问一句:“怎么啦?”

“嘿嘿……”钱呆子奸笑着说:“青霞这姑娘也太贱了,难道小伙子死光了?非得找个老头子?这回看刘老四脸往那里放?”

我瞪了他一眼,愤愤地说:“关你鸟事?她自己情愿就好。”

钱呆子把烟头一扔,嘲笑说:“屁个情愿,那叫犯贱!她们打工有什么本事?还不是靠卖X发财!”

他的话分明是借刀刺人,我的脸一阵发烫却羞于反驳,免得惹火烧身。

10

转眼季节伴随着暑假结束悄悄走进9月,瑞儿又开始上学了。

山里的天气早晚渐渐凉爽起来,但“秋老虎”白天有时仍很凶猛。人家早稻田变成了绿油油的晚稻秧苗,我家中稻田也终于金灿灿的一片,只是旱了一阵子,产量明显地受到影响。那天,我站在自家田埂上,望着这熟透了的将要收割的稻谷,忽然想起明天就是瑞儿的生日,心里更加惦记起他妈妈来。

第二天傍晚,我杀了一只老母鸡,红烧清炖后端上餐桌,扑鼻的香味弥漫了屋子。当年,红霞生瑞儿坐月子。一天,我早上也是杀了一只老母鸡,用钵子放在火桶里清炖。中午我从田里回家,问她鸡炖熟了没?她甜甜一笑,说,你猜呢?我掀开钵子盖一看,只剩下一些鸡汤了。红霞说,你看,我馋嘴吧?我说,这是好事啊,胃口好才有奶水,宝宝就好养,那像我,光靠喝米水长大,落得跟猫儿似的。可惜家里就两只鸡哟……红霞微笑着说,不必非得吃多少只鸡,只要我们有一天能把屋做起来,有个自己的“窝”就够了……

可是,如今这个“窝”还能守住红霞的心吗?

“瑞瑞,今天是你的生日,这鸡你要多吃点,你才会长得高,才会有力气。”我见瑞儿捧着饭碗愣头愣脑的样子,又说:“怎么啦?是不是这肉太油腻?要不爸爸再给你打个蛋汤?”

瑞儿摇摇头,睁着大眼睛问道:“爸爸,妈妈还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我笑了笑:“你妈妈肯定记得呀!”

“那爸爸小时候过生日,奶奶给你吃什么?”

“呵呵,爸爸小时候过生日呀,你奶奶会煮鸡蛋给我吃的。”

“那奶奶疼你,你怎么还不理奶奶呢?”瑞儿一脸的困惑。

我一下子愣住了。大人的事一言难尽,可小孩子却无辜受到牵累,罪过啊!

秋分前后,天气时晴时阴,我怕天气继续变坏稻谷难以晒干,就请陈天贵老伯与几位我平时用篾工换活干的邻居,两天功夫就把五亩中稻全部收割回家。稻谷晒干后,我稍微清闲了点,原本打算带瑞儿去开刀的,可是看他的“小肠气”又有些明显好转,我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白天到狮子峰山腰间砍点柴火,或是挖地准备种油菜,晚上仍坚持《童年》的写作。确切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有没有发表价值,但我又似乎觉得,唯有写作才我是努力的方向。在村里,种田和做手艺都没什么好骄傲的,但写作就不一样,不是谁想写就能写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能实现作家的梦想,但我会永远记住那位王主编举的例子说的话:永远做一个文学的有心人!

又过了一些时日。一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烧晚饭,瑞儿放学回来老远就大声喊:“爸爸、爸爸,妈妈回来了。”我半信半疑来到堂前,只见红霞一脸疲惫,头发散落在后肩,腰间斜挎着一只棕色皮包,手里拎着只小箱子,果真站在屋里了。

“你,回来啦?”我又惊又喜。

“我叫你把瑞儿带好,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哦,他出了车祸还想瞒着我?”红霞的脸冷若冰霜,怨气逼人。说罢,将手中的箱子重重地甩在地上。

“我不是想瞒你,是怕你在外着急,再说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联系。”我的惊喜变成了不安,慌忙作解释。

“你这么怕我,还有心思东游西荡?你八代没喝过酒?你那些狗肉朋友能帮得你什么?你要是安安心心在家里,瑞儿会出车祸吗?”红霞越骂越来气。

我被红霞顶撞得哑口无言,只好蔫着脑门回到厨房张罗晚饭。堂前传来他们母子一问一答的声音:

“瑞瑞,你在哪里被撞的?”

“在南溪湾街上。”

“你那个混账爸爸,我的话他总是当耳边风!”

“那个小军把我撞了,他还趴在地上装死……”

“你在医院里待了几天,你奶奶有看你吗?”

“好几天,奶奶有去看我,爸爸没叫奶奶,奶奶还哭了。”

……

晚上,瑞儿依偎着他妈妈怀里睡着了。我把他翻了个身,抱到床里边,我侧身紧挨着红霞的后背,很想好好拥抱亲热一下,手还来不及伸出就被她本能地用胳膊挡了回来。

“今年你在那边还好吧?还是做原来的事情?”

“没有。我今年不在东莞了,去了增城,阿广在那里承包了一个工程,我跟着他身边搞后勤。”红霞直言不讳地说。

搞后勤?一个单身女人跟着一个男人身后,那是怎样的后勤?我的问话既是多余也是自碰钉子。

“那你这次回家,是为了什么事?”

“你不是告诉青霞,说要带瑞儿去开刀吗?我能放心吗?”

“那什么时候带瑞儿去医院呢?”

“我看就明天好了。我这么远特意赶回来,就是希望瑞儿的病早点治好,也省得我今后在外面心里老是有一块疙瘩。”

“可是稻晒干还没卖,手术费怎么办?”

“我过年给你的钱呢?都用了?”

“一分也没动。”

“那干嘛不取出来?以后你也别再想我给你钱了。你是男人嘛,我的钱不干净就别要!”

我跟你要过钱吗?我是那种把钱看得很重的男人吗?但我没吱声。我考虑到争吵不能解决问题,可是又不知该从哪个方面进行好好沟通。

半夜里,我以为红霞睡着了,忍不住一只手向她的胸前探去,却被她再一次无情地挡住。这回我就像一只疯了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往她身上侵袭。红霞愤懑地一次次挣脱着将我推开。最后,她坐起身来抗拒我的疯狂。

“霞,我们现在还是夫妻呀!”

“夫妻就非得这样?你不是搞写作的嘛,你难道也跟我一样贱?”

“霞,你别这样说,我们分开大半年了,今晚你好不容易才回家,我们难道就不能……”

“你错了,我回家不是为了和你这个。你要不想让我睡觉,那我睡外面竹床上去!”

我像一只瘪气的皮球,只好乖乖滚落到一边……

早晨,一家人匆忙吃点早饭,就准备去陵阳卫生院。临出门时,我把墙上的日历撕下新的一页:1993年10月8日,寒露。一路上,瑞儿愁着脸低着脑袋默默地向前走着。妈妈回家了,他本来是高兴的。可是妈妈要带他去医院,他就高兴不起来了。早上起床,他胆战心惊地说:“妈妈,我没病,我不要去开刀,我怕……”红霞边哄边安慰说:“不要怕,怕就不是妈妈的乖儿子,知道吗?”瑞儿委曲着小脸,乖乖不敢做声了。

路旁小溪边洗衣服的妇女们,见我们一家仨口,一大早像是出远门的样子,表情有些惊讶;钱呆子老婆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红霞,同身旁妇女悄悄议论着什么。

路过牌坊村小学,我走进去找到郑雷和瑞儿的班主任,向他们说明了给瑞儿请几天假的理由。然后,走不多远到了信用社,把年前那张存折里面的钱全部取了出来。之后,一家三口叫了一辆小面包车,像吃了迷魂汤一样匆忙前往陵阳卫生院。

11

我找到甘医生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他刚好走进门诊室。我说我把儿子带来开刀了。甘医生面露喜色,说,好,你先挂号吧,交押金一千元。我来到门诊挂号室交了押金。这时候,甘医生吩咐我把瑞儿带进手术室让他先检查一下。所谓的手术室就是空荡荡的房子中间,摆着一张用塑料布包裹的铁架子床。我把瑞儿抱上去站在上面,甘医生和另外一个助手——麻醉医师,脱下瑞儿的裤子检查起来。奇怪,前不久还像鸡蛋似的睾丸,现在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甘医生的手在上面捏了好一会儿,捏不出病状来,就叫瑞儿用力往下运气,瑞儿就不停地使劲运气,像拉不出大便那样,小脸蛋涨得通红,一双眼睛胆怯地望着我和他妈妈。

“这疝气有点怪了?”甘医生一脸的困惑。

我说:“是啊,我小孩这毛病,总是时好时歹。”

“那手术,做,还是不做?”甘医生有些迟疑地问道。

我抬眼看看身边的红霞,想让她参与表态。

红霞问道:“甘医生,要是不治疗有没有关系呢?哦,对了,燕霞姐在家还好吧?我们表姐妹都好几年没见了。”红霞这时提起燕霞,可能是想卖个表姐妹的面子,好得到一点关照。甘医生却淡淡一笑,说:“她呀,就是那样呗。你小孩这个病,现在要是不手术的话,以后也许没关系,但要是再犯的话,那么迟治疗还不如早治疗,反正也是小手术。”

甘医生“反正也是小手术”几个字吐音很重,可能是提醒我们不必太担心。

红霞望了我一眼,也拿不定主意:“那怎么办?你看呢?”

我愣在那儿,一方面觉得甘医生的话有些道理,一方面心里又有些不踏实。

甘医生看我们夫妻俩忧虑不决,不耐烦地问道:“怎么?想好了没有?做?还是不做?”

“那,就做了吧?”我结结巴巴地说,心里头依然七上八下。

甘医生见我答应了,马上来了精神,当即吩咐麻醉医生做手术前的准备工作。然后对我说:“记住手术前不要给他吃东西,你们下午两点钟来这里等我们吧。”

我傻傻地点了点头。

红霞带瑞儿到街上逛悠去了。我一上午一个人呆坐在医院走廊方凳上,心里一片空空荡荡。

下午两点,甘医生和那个麻醉医师来到手术室门口,身后跟随一位年轻小护士。他们开始进进出出地忙碌起来。

甘医生把我叫到隔壁的办公室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手术合同,叫我在上面签名。我这个平时向往当作家的男人,在眼前关系到小孩生命安全的关键时刻,却因为无知表现得十分草率。我都不仔细看一眼合同上到底是些什么内容,就在上面唰唰唰写下“叶根生”三个字。前一段时间,我为了了解一点关于“小肠气”的病理知识,买了本医学杂志,上面有一篇文章,是专门介绍关于个别婴儿,先天性“隐囊症”的病症及治疗方法。我签完名字就问甘医生,“隐囊症”是不是比“小肠气”危害更大?甘医生说,你知道的还蛮多的嘛。人家或许是恭维,我却沾沾自喜起来,跟他说自己喜欢写作。甘医生显然没心思听我吹泡泡,他要去手术了。

我跟随甘医生走出办公室,来到手术室门口,见红霞和麻醉医师站在那儿聊得正热乎。

“哦,原来你在广东打工啊,怪不得我一看你气质就是不一样,那一个月多少钱啊?”

“两三千吧,还有更高的呢!”

“这么说,我这医生当了也没劲,也得去打工好了。”

……

甘医生让瑞儿走进手术室,我把他抱上那张铁架子床。小护士推着一个挂着三瓶葡萄糖的铁架子,在一旁等候着。麻醉医师在一旁不时地冲着红霞笑,好像还沉浸在刚才兴奋话题之中。我发现红霞的手表,不知什么时候套在麻醉医师的手腕上了。应该说,红霞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一个“粑粑结”,显得又漂亮又大方。我想,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的麻醉医师,该不会对我老婆也着迷吧?

甘医生让瑞儿平躺下来,用纱布绷带把他手脚呈“十”字型捆绑在铁架子床上。瑞儿小脸蛋被这突然其来的动作吓得变成了土灰色,眼睛向他妈妈发出求援的目光,那目光是孤独而凄惨的。

红霞说:“别怕,妈妈在这里。”

“妈妈,你会走吗?”瑞儿的嘴巴成了O形,满眼尽是泪水。

“妈妈不走,瑞瑞乖,妈妈不走的……”红霞喉咙也硬了。

“妈妈,你真的不走?你不要骗哄我哦……”瑞儿一双泪眼乞求而疑惑地盯着他妈妈。

“瑞儿是妈妈的乖孩子,妈妈怎么会哄你呢?”红霞说着,弯腰用纸巾搽去瑞儿的眼泪,在儿子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

瑞儿的害怕不断增加,脸色由红变紫。他那胆怯的目光是那样的可怜,分明是对死亡的强烈的恐惧!

“妈妈,你抱抱我……”瑞儿拉着他妈妈的手死死不放。

红霞弯腰再次在儿子的脸蛋上亲了又亲。

甘医生将针头插进瑞儿右手的血管里,那葡萄糖开始一滴一滴地往瑞儿的身体里流淌……

“你们出去吧,一会儿他就‘睡着’了,没事的。”甘医生冷冷地说。

我和红霞极不情愿地退到手术室门外,小护士走过来准备关门。

我急切地问:“护士,请问大概要多久?”

“顺利的话,半个小时吧!”小护士说着,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和红霞一左一右守在门外的两侧,没有言语,俨然是一对陌生人似的。

我听到甘医生他们细小的说话声。不一会儿,瑞儿好像真的睡着了。事后我才了解到,原来那葡萄糖液里含有麻醉药剂,麻醉医生担心小孩手术过程中不配合,给瑞儿采取的方法不是“局麻”,而上“全麻”。

“这次回来能呆多久?”我没话找话说。

“瑞儿差不多能出院了,我就走!”红霞的脸色依然铁青。

我有些可怜兮兮地问道:“那过年回来吗?”

“不一定了,跑来跑去不要路费啊?你以为外面的钱真的那么好赚?”

“那我们就这样过下去?这……”我把“这跟离婚有什么区别?”咽了回来。

“我也不知道,听天由命吧!你要是不能忍受,你爱怎么就怎么,我也不管你……”

话说到这分上,我眼神发呆脑袋耷拉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瑞儿进手术室有半小时多了。按小护士刚才的说法,瑞儿的手术也该快做好了吧?我和红霞开始紧张起来。这时,手术室里面传来瑞儿痛苦的呻吟声。我的心掠过一丝不安,但又不敢敲门问究竟。我想象着手术刀那锋利的刀片,在瑞儿命根子部位划过的声音,如同我用篾刀“卡嚓、卡嚓”的削篾声,我的心不寒而栗。红霞被瑞儿的呻吟声牵动了肚肠,蹲在地上乌乌地哭泣起来:“我瑞儿的命好可怜,从小跟着我一直没有过到快活日子,都怪我瞎了眼,嫁到这么个死人家……”红霞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强忍住哭泣,但眼泪止不住溢满眼眶!我想自己没有写完的《童年》,不应该尽是诉说苦难,我原先以为瑞儿的童年比我幸福,事实上是一个天大的误解。其实每代人都难免有着自己无法抗拒的困境与烦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甘医生他们还在手术室里面,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时走廊里刮起一阵阴风,一股灰尘随风而起,我感到身上有点冷。我这才想起手术室里,墙壁的窗户缺失好几块玻璃,那硬邦邦的铁架子床上,被子也没有,瑞儿不冷吗?瑞儿这会好像又安静地睡去。那个小护士不时地跑进跑出的,这回吃力地搬着一个很笨重的仪器往手术室里推去。我以为那是“心电图”什么的(后来才知道那是给病人输氧气用的)。我问她,搬这个干什么?她仍然绷着脸,含糊地说,里面要用的,手术一会儿就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手术房门开了一条小缝,小护士拎着一桶血淋淋的医药纱布、棉签和针管什么的,急急忙忙往医院的后门公厕走去。甘医生从门缝里探出脑壳来,我心急火燎地问他怎么样?

甘医生显得十分疲惫不堪,有气没力地说:“好了,好了,你进来吧,把他抱到病房去。”麻醉医师先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表情尴尬地把手表还给了红霞。红霞一看时间,吃惊地说:“哇,都六点过五分了。”我心里算了一下,手术整整用了四个小时,超出估计时间(半小时)的8倍。我一头扑了进去,见瑞儿的右手仍然插着挂着点滴的针管,人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一双小手肿得像馒头,嘴巴发出轻微的痛苦的呻吟声。我万分心疼地把瑞儿抱进了自己的怀里,红霞在一旁小心地举着盐水瓶,我们并行一步一步地往病房的床铺上挪动。

我轻轻地将瑞儿放到病床上后,红霞连忙给瑞儿盖上被子。甘医生走进来,吩咐我用手帕什么的,去外面装个小沙包,说压在瑞儿的伤口处。外边已是一片漆黑,我用脚探得一块空地,双手在地上一阵乱扫,抓得几把沙子后,用毛巾包扎起来。一阵阴风吹过,一大片梧桐叶正好掉落我的头上。我回到房间,甘医生掀开被子与瑞儿的上衣,将沙包压在他的肚皮上那块白色纱布的上面。他说:“你们看着点,有什么事就到我房间叫我。”说着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瑞儿就那么平身躺着,不时发出轻微痛苦的呻吟声来。

“瑞瑞、瑞瑞。”红霞轻轻地喊着。瑞儿好象没有知觉。

半透明的塑料针管里,葡萄糖液下滴的速度很快,我把控制开关调得很紧也不奏效。病房里出奇的安静,我和红霞都在期待瑞儿的苏醒。瑞儿一阵呕吐过后,渐渐似乎睡着了,葡萄糖下滴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我坐在他身边发愣。一家三口这样聚在一起,我心里别提有多酸楚。红霞起身默默走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回到病房时,手里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说了句,你吃吧!我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将起来。那一碗面实在是太多,还有好多瘦肉在里面,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红霞瞪了我一眼,意思好象在说,你都饿了一天了,吃不下也得吃完,那眼神里分明夹着一丝同情或久违了的夫妻间的关爱!我就硬撑着把这碗面吃光了。然而我做梦也想不到,这是红霞做给我的最后一次晚餐!

这时,红霞叹了口气,温和地说:“瑞儿这次手术做了,你要给他身体好好调养。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就有把瑞儿带好。人总归有老去的时候,瑞儿才是我们将来的唯一。这是我跟你讲的真心话。”我心里感到暖烘烘的,好久没有听到她心平气和的话语了。

“其实,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也怪可怜的。你这人就是觜巴强硬,心眼不坏。你不能怪我无情,要怪的是你娘老子狠心肠。我想过好日子,我为什么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我又指望不了你,所以,今后你也就别再指望我什么了。但瑞儿我是不会放弃的,也不会不管的。我不在他身边,你一定要好好照应他,也是我留给你的机会。根生,就算我求你好了。”我听得出,红霞语气像是商量,实际上没有回旋余地。很显然除了瑞儿,她已经痛下决心要抛弃这个家了,或者说她要长期在外飘荡了。这时候,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我想夫妻缘分已尽,就让所有痛苦一个人承受好了。

“你怎么不做声?”红霞问道。

我露出一丝苦笑:“你想我说什么?”

红霞就不再做声了。她看了看迷糊中的瑞儿,将头埋在病床边上,疲倦地昏昏欲睡。

我去外面上了趟厕所小便回来,红霞仍伏在那里一动不动。此刻,病房极为安静,瑞儿睡得也很安静。还剩下的大半瓶盐水,老半天才往下滴一滴。我坐在瑞儿的脚边,愣头愣脑地等待着。或许是昨晚折腾得太久,这会儿,我的眼皮不自不觉地不听使唤,整个脑袋像一堆乌云压过来。我是怎么迷糊了一会儿,自己竟然一点都无知觉。当我猛地惊醒,想起瑞儿的点滴挂完了没有?然而,一切都太迟了!最可怕的、最令人痛不欲生的一幕,就在那一刹那间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先是发现那葡萄糖液停止下滴,我的心本能地一怔。再定睛一看,我顿时魂飞魄散:只见瑞儿的舌头伸出了小嘴外,被牙齿死死地咬着……我急得大声喊叫;瑞瑞,瑞瑞……然而,瑞儿不只是“睡着”了,我上前用手抚摸他的小脸,鼻孔也没了一丝呼吸。红霞被我的惊喊声震醒,见状,脸色吓得惨白,一边喊瑞儿的名字,一边急促地说:“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叫医生?”我这才慌里慌张找到甘医生的房间,心急如焚地说:“甘医生,快、快!不好了,我小孩没气了!”

甘医生好象在收拾什么东西,慢吞吞地说:“不会吧?应该不会,你先过去吧,我马上就来。”

甘医生随后急匆匆地走进病房,他伸出双手使劲在瑞儿胸部拍打、挤压。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太晚了!甘医生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扑在瑞儿身上,痛不欲生地把嘴巴凑向他的小嘴唇,拼尽全身的力气对他呼吸着。可是,瑞儿的心脏再也不能跳动了,原本活泼健康的瑞儿永远再也醒不过来了……

红霞望着眼前的一幕,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尖叫,一头猛地向甘医生扑去。麻醉医师从门外走冲进来将红霞一把推开。俩人趁机溜走。

红霞“咚”的一声,整个人当即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

12

我无力地放下瑞儿,急忙把红霞抱到病床上,又是呼喊又是掐人中,折腾了老半天,她终于醒了过来。她一只手拍打着床架,一只手死死掐着我的胳臂,双眼悲泣地盯着天花板:瑞儿,我的瑞儿,你叫妈妈怎么活下去呀……这时医院里所有的人好象人间蒸发了似的。我带着哭腔敲开院长的房门,求他替我打电话到电锯厂,小军开车连夜把我们接了回去。小军的面包车在黑夜里颠簸着,我抱着瑞儿坐在后车箱里,红霞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像个半死不活的人。瑞儿的身体在我怀里慢慢冷硬起来,我的心像被三九天的篾刀劈了开来,冰冷刺骨般的流着血!

回到家,我把瑞儿放在堂前竹床上,用被单盖在了他身上。四周墙壁上他画的那些鸡呀,兔呀,看起来还真有点活灵活现的,我鼻子又禁不住发酸,泪水就像扯不断的线条。红霞披头散发,趴在房间床上不时捶胸顿足。娘闻讯赶来,撕心裂肺地哭泣道:“宝宝啊,可怜啊,是谁这么毒辣,害死我的乖孙子啊?这往后日子怎么过哦?老天不长眼,怎么不把我这个老鬼收去呢?”婆媳俩人一遍又一遍凄惨的悲泣声,如一缕缕青烟从屋子里向外飘忽,裹着阴凉的山风,在牌坊村上空弥撒,给睡梦中的邻居带来惊愕与不安……

天亮了的时候,鲍跃进来了,陈天贵老伯来了,钱呆子也出现在堂前。面对这极为不幸凄惨的场面,他们一个个砸砸嘴巴,眼神透出哀怜与惋惜。老丈人一大早也匆匆赶来,愤愤地说:“猪头,真是猪头,医院不赔钱,怎么把小孩抱回家呢?我看你根生这辈子完蛋了……”鲍跃进在一旁提醒说:“根生,人命关天啊,我看你应该到县里去告他们!”我想也是,就准备写份“状纸”,可笔拿在手里却不停地颤抖着,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竟然无从下笔。红霞一边哭一边骂道:“你不是能吗?不是一心要当作家吗?这下儿子死了,你怎么不能了呢?”鲍跃进解围说:“算了,红霞你也少说几句,根生他心里难过啊!根生,还是你说说事情的经过,叫天贵伯代写好了。”陈天贵老伯从我手里接过笔,我说几句,他就记录下来整理成文字。

我怀里揣着由陈天贵老伯起草的“状纸”,有气无力地走到南溪湾街上,包了一辆面包车直奔县城。

到了县城是早上九点多钟。我神情恍惚地走在大街上,不时问路人,才好不容易找到法院的大门。我一连问了几个科室,最后终于走进一位中年法官的办公室。对方正在低头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四目相视,我有些惊喜。

“你好,你是章和平吧?我是叶根生啊!”我嗓子有些激动。

对方起先愣了一下,忽而略有所悟地说:“哦,哈哈,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是南溪湾的叶根生。那年我们一起在九华山开笔会,记得那个王主编还在大会上夸你呢!怎么,今天有何贵干?是不是又有作品发表了?”

当年笔会期间,我和章和平恰好分在同一间客房。他那会儿好象在公安局上班,写了一篇在押犯人脱逃的故事。我声音有些颤抖:“章法官,我儿子在陵阳卫生院做‘小肠气’手术死了……”说着,递上“状纸”——实际上是瑞儿死亡过程的一个描述。章法官看完了“状纸”,又问了一些相关的细节后,表情严肃且十分同情地说:“叶根生,这样吧,你先回去,我马上准备一下,这事还得联系法医陪同才行。不过,我们下午一定会赶到的。”

我从县城返回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多钟,屋子里围满了人。平时冷冷清清的家,今天却因瑞儿的死亡而热闹。一辈子和我说话不多的继父,这次他苦着脸默默忙这忙那,开水烧了一瓶又一瓶,不时地给大家端板凳、泡茶。陈天贵老伯在后院里锯木板,制作“蚯蚓”(未成年人的棺木)。我听见那一会儿锯子声,一会儿锤子声,心如刀割般疼痛。我坐在瑞儿的身旁,抚摸着他再也没有体温的脸蛋,鲍跃进、钱呆子他们怎么拉我也拉不走。

太阳下山了,天色渐渐昏暗起来,法院的车子终于出现了。车上下来好几个人,章法官正色问道:“叶根生,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傻傻地半响说不出话来。鲍跃进问考虑什么?章法官解释说:“小孩子死了是事实,我们过来无非是事故责任的调查取证,至于事故的认定,是不是医疗事故,最终还得卫生局断定。如果要取证的话,那么就要对尸体进行解剖……”

此刻,屋子里一片沉寂,在场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让死去的瑞儿再挨刀子,我无法作出这样的选择!我傻傻地屁也放不出来。最后,我眼睁睁地看见一位法医,手里拎着只小皮箱子朝瑞儿的尸体走了过去,顿时眼前出现了幻觉:法医手上的锋利而明亮的手术刀正朝瑞儿的小腹刺去,瑞儿正流着眼泪向我求救……我差不多要倒地的时候,被鲍跃进他们按住,扶出了大门外。法院里一帮人将瑞儿围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许靠近。娘在门外场地上打着滚,那哭得死去活来的声音,与红霞在房里的哭声,混合在一起,将三间平房屋变成一个令人心碎的坟场。不知过了多久,鲍跃进对我说,法院的车子开走了,天贵伯在给瑞儿穿衣服,你可还有什么给瑞儿带去的东西?我几乎是爬进了屋子,瑞儿下学期要背着的、上面有只可爱的小老虎的新书包,孤冷冷地摆在桌子上,我一把抓过去,喊着瑞儿的名字。鲍跃进从我手中把书包死劲一拉,拿了去。

漆黑一团的夜晚,继父打着火把在前面照路,陈天贵老伯和钱呆子将瑞儿安葬在狮子峰山下,一个我事先不知道的角落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隔三叉五地往县城跑,章法官每次见了我,都叫我别着急,说法医从瑞儿身体里取出的“东西”,已经移交至市卫生局做化验,至于事故的定性还有段时间。而陵阳卫生院那里,我去跟院长他们交涉,我说人都死了,赔偿的事情先摆在一边,起码手术费总得退还给我。院长不知为何请来了派出所的人,铁着脸说,赔偿不是你说了算,我们手术做了就得收钱!结果手术费加医药费八百多块,一分也不能少!

大约是第九次找到章法官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你的遭遇大家都很同情,但人死了不能复活。我个人认为,就算你把官司打到省里,或者你打官司打得倾家荡产,你也不见得能打赢。一方面,我国目前医疗事故这一块,相关的法律还不是很健全。另一面,打官司,讲的是证据。而据我了解,不说现场已经没有了,但就药单以及相关记录,陵阳卫生院方面早已给毁灭了。你告状也只是空嘴说白话。你等卫生局的鉴定结果,我看不会有什么希望。实话对你说,所谓的鉴定,无非是查一下你小孩有没有意外中毒,或是用错了药什么的。其实手术是件相当复杂的事情,手术过程中的意外,只有医生自己心里清楚!”他看我一脸的失望,安慰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只有想开点了。你还年轻嘛,回头和你老婆再生一个。”

“再生一个?”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犹如雪上加霜。对方好象看透了我的心事。诡秘地问道:“你觉得你老婆有没有问题?”

“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人怀疑是你老婆下的手!”

“这怎么可能?”

“前几天,你们村有个姓刘的老头来我这里反映,说你老婆在外面打工变了心,说你打官司无非是为了钱,还不如去找那个野汉好好敲他一笔。真有其事吗?”

“说这话的人也太狠心了,他是故意往我的伤口撒盐啊。我老婆感情出轨跟小孩的死有必然联系吗?”

“当然这个传言也是缺乏证据的。不过你这个官司是打不出一点名堂来,主要医学本身是复杂的,更何况你手里拿不出一丝证据。同情解决不了你的命运!”章法官一针见血地说。

12

1994年6月上旬的一天,那是个阴霾闷热的日子,在南溪湾乡政府妇联主任的办公室里,我和红霞最后一次坐在一条长板凳上。

自从料理完瑞儿的后事,红霞就去了她娘家,一天到晚躺在床上闷头睡大觉。我去探望时,红霞浮肿的眼眶流着泪说:“根生,你想让我怎么活呢?以前,我想只要把瑞儿养大,婚姻的事就过一天算一天。如今瑞儿不在了,你痛苦,难道我就不痛苦吗?我跟着你10年,所有的付出不也是竹篮打水吗?现在,不要说让我再回到那屋子里,就是那大门我都不想再跨进一步了,那是我这辈子最伤心的鬼地方!根生,我求求你,不要再来逼我了……”

我站在她面前思绪万千却无法吭声。许久,我转过身来丧魂落魄地走出老丈人家大门。

事情到了这份上,娘再也不敢说红霞半句不是。那天,我在屋子里整理东西的时候,娘突然走了进来。几天不见,娘一下子苍老憔悴了许多,双眼像是凹了进去。

“妈,你来啦。”我好多年没有喊娘一声“妈”了。

“红霞呢?”娘有气没力地问道。

我说:“她回娘家了,妈,你有事吗?”

娘点点头,老泪纵横地说:“根生,我思前想后,是我做娘的害了你……我是来向红霞赔罪的!只要她肯带你一起去打工,让我给她磕头也愿意。不然,你往后的日子……”

我忍住悲伤说:“妈,这回没必要了,真的没必要了。放心,你儿子一定会好好生活下去的。”

娘仍然不放心,站在屋子里迟迟不肯离去……

几天后,当我再去老丈人家,想看看红霞的情绪有没有好一些时,才知道她已不辞而别,依然一个人悄悄地去了广东。

我在家里为弄清瑞儿的死亡鉴定结果,等候了将近三个来月,没有任何方面的消息。那段日子,我的心每天都在痛悔和煎熬着。其实,我也知道就算是等来所谓的“责任事故”的结果,医院也赔不了几个钱。我并不是刘老四想象的那样,是为了钱。再说,我如果拿了医院方面赔的几个钱,心里难道就得到安慰了吗?一个本是稚嫩活泼的生命,却在父母以爱的名义下,让其意外走上了不归之路!我的心能得到安宁吗?但我希望有这样一个结果,那不仅是追问该不该为给瑞儿做手术找到一丝解脱,更是灵魂深处对生命的一种敬畏!我只好又去县里找到章法官。他却露出一脸的无奈:“我早就知道这事会不了了之。这不,我上次去市里开会,特意跑到卫生局问了你儿子的事情,没有一个人重视这起事故,也没有一个正式的书面鉴定报告,他们都只是摇着头说这是一起意外……”

失望——彻底的失望!我只能一辈子吞咽自己种下的苦果,追悔莫及!

我将几亩田地交于陈天贵老伯代耕,给三间新屋挂上一把大铁锁。然后,我背着只帆布包跟娘说:“妈,我也到外面散散心去……”

娘一脸的忧伤:“都腊月荒天的了,前几天刚收到老五的信,他信上说就这几天回家过年了,你还走?……”

“没事的……”我语气有些坚定,其实心早已破碎!

我来到县城车站,正好看见一辆开往温州的大客车,就毫不犹豫在坐了上去。半年多的时间里,我和红霞彼此少有音信来往。“离婚”二字,是我以前最讨厌的字眼,最终还是被现实缠身!这一次,是红霞通过老家的人传信,事先和我约好后,我俩一个从广东,一个从温州赶了回来办离婚手续,她说拖着也不是办法。

在履行职责一番劝解无效后,鲍跃进老婆海燕再一次提醒道:“叶根生,王红霞,我们都是邻居,你们夫妻的勤劳,在村里是有口皆碑的。婚姻并非儿戏,你们二位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我神情木然地望了红霞一眼,见她惨淡一笑,响亮地回答:“考虑清楚了!”虽然这结果早成定局,但我心底还是一片冰凉!

“那你们的房子和其他财产,红霞你真的一点也不要?”海燕感到惋惜。

“就是给我也没有意义了……都给他好了。”红霞声音有些哽咽起来。说完在离婚协议书上一笔一画写下“王红霞”三个字时,默默流下了两行眼泪。她是想念离去的瑞儿?还是庆幸自己获得了自由?我没有心情去揣摩。我脑子里闪现昨天陪她去县医院取“节育环”的情景:我站在医院妇科医务室的门外等她。等的时间并不长,前后不到十几分钟。可是记忆又偏偏把我导向八年前,她在陵阳卫生院生瑞儿的时候,我在医务室门外等待的场景。当时我根本没多想,男孩还是女孩。当我听到了“哇”的一声啼哭,就无比兴奋自己做了父亲。不一会儿,一位护士走出来,笑嬉嬉地告诉我说是个男孩,我激动得泪流满面……回忆至此,一声清脆的叮当声把我从往事中拖回来,那是医生取出了“节育环”扔在铅质托盘里的声音。这声音分明告诉我,红霞生育的“锁链”解开了,又可以做妈妈了,这对于红霞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啊!她应该重新获得一个女人应有的幸福!尽管这些已经跟我无关,但我心里依然为她宽慰了许多。“霞,你自由了!你可以和你相爱的人在一起,再生一个孩子,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祝你幸福!”那一刻,我的眼睛禁不住湿润起来……

红霞签完名,不声不响地将笔递到我手上。我迟疑了片刻,在“王红霞”三字旁,写下“叶根生”三个字,心里一片空白!

走出乡政府大门,我和红霞还有一段路同行,却一路无话。到了桥头小店岔路口,红霞的脚步慢腾腾停了下来,她望了一眼不远处掩映在狮子峰山腰间一片青翠竹林间,那座再也熟悉不过的白墙黑瓦小平房时,眼圈有些潮红了。多少年来,多少个寒冷的夜晚,我在外面做篾匠回到这屋子,是她起床开门,责备的口气里包涵着深深的关爱:你看你,又喝酒了吧?火桶里有热水,洗了快睡觉……然而,如今这房子的大门,一天到晚紧紧关闭着,里面早已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我从外面回来,再也见不到熟悉的身影,人走进屋子,偶尔一两只老鼠从脚底下逃窜,再也听不到一丝熟悉的声响,闻不到一丝饭菜清香,永远听不到瑞儿“爸爸、爸爸”亲切的叫喊声。房子成了空壳,像深山老林里一座无人光顾的庙宇,我活像一个丧魂落魄的道士。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红霞揉搓着眼睛,忽然问道。

“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去温州继续打工……”我内心十心沮丧,却装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你在那边还好吧?可找到什么好事做?”

“目前只是在一家鞋厂做仓库员。不过在那里生活了半年,感觉以后发展的机会肯定比在家里要多的多。”

红霞将目光从远处游移到我脸上,语气几分同情:“根生,一切或许都是命中注定。不管你恨不恨我,我还是希望你要有男子汉的气概!我呢,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不管将来是好是坏,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如果还梦想当作家,那也要先把自己的生活安顿好。我希望你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说完,扭过头朝她娘家庙前村方向快步走去。

我像根树桩竖在原地,潮湿的目光痴痴地盯着前方,就在红霞的背影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渐走渐远,一点点小去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瑞儿模糊的身影正迎面向我扑来……

不远处,一湾溪水躺在狮子峰山脚下,由西向东静静地流淌着、流淌着……

原载《江南》200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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