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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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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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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村庄

在江南,有一个古老的村庄

青山团抱,溪水湾流

牌坊,清影

祠堂,徽风

村民的日子

朝朝暮暮,在炊烟里延续

传说那年爷爷在山坡上唱山歌

抒写了一部人生奇缘

爱,融化了冬天

婚姻,结下果实

奶奶坚守了一辈子的诺言

那是,奶奶的村庄

父亲的故乡……

——青蓝

公元2015年清明·于南溪湾石门村

奶奶徐蓓蕾是1968年冬天,从上海下放到石门村插队落户的。

那会儿,奶奶才十九岁,个儿高挑,皮肤白皙,梳着两只长长的辫子,胖嘟嘟的脸庞,一笑,像两朵含苞欲放的桃花;尤其是她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像一对担惊受怕的雏鸟,总是胆怯而又好奇地打量着周遭陌生的一切。

冬日的南溪湾天空灰蒙蒙的,山村田野一片荒芜、沉寂。这天下午,在石门村狮子峰天门洞水库工地上,奶奶学着村里人的模样用扁担枕着石头当板凳,坐在水库大坝上歇息,青春稚嫩的脸上过早出现忧郁的神情。这时一串断断续续的嘶哑的男高音忽地从山谷里响起,时而高亢、粗犷,时而低沉、厚重,像阵阵山风从山谷顺着山梁飘向天空……

风吹稻棵两边歪,

姐无儿子吃长斋。

郎请乖姐不要吃,

五更之前把门开。

把门开,郎效麒麟送子来……

“蓓蕾,黑子山歌唱得好不好听?”黄菊花走过来,悄声问。黑子是我爷爷的小名。

奶奶报以羞涩的一笑,肯定地点了点头。

一群男女老少懒散地坐在草坪上,他们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围着保管员陈天赐听他谈古闻。不远处,我的爷爷鲍解放,——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盘腿坐在一块龟形的大岩石上,对着天空唱着皖南山乡古老的歌谣。

石门村坐落在狮子峰向北的山腰间,隔着弯弯清溪与不远处的九华山天台峰遥遥相望,村庄受狮子峰地势的局限村舍房屋大都坐南朝北,唯有陈氏祖屋坐东朝西,正门屋檐外墙上有一行大红油漆粉刷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祖屋格局属于典型的徽派风格,主体建筑灰墙黑瓦,飞檐翅梁;正屋中央是天井,一抬头便窥见一块长条形四方圆角的天空;上堂宽敞,可以摆放四张八仙桌,中堂照壁上悬挂着毛主席画像,下面是一方茶几,上面竖着两只高高的镶白色金边镀淡红腊梅花朵的圆筒瓷瓶,其中一只还插着一把鸡毛帚子;紧挨着茶几的是一张精致的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下堂的空间只有上堂的三分之二,两扇朱漆斑驳的大门,既庄严又厚重。四间厢房呈田字型布局,房门皆对称开设。祖屋朝南有间大角屋,大约二十几平方米。角屋原本是柴房,石磨、风扇、稻桶、箩筐等农具,由于长时间闲置,上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唯有一口新砌的锅灶,证明祖屋住进了新的主人。

从此,村里人改口称它为学生屋,专供上海知青居住。

奶奶住在上堂左边的厢房里,窗户以前蒙着塑料薄膜,奶奶抵达之前的几天才换上玻璃。窗外,远处黄龙岗松竹苍翠,近处月亮塘碧波荡漾……奶奶初来乍到甚感纳闷,不明白这么好的古屋为什么空着?主人去哪儿了?在奶奶看来,村庄里的人们是勤劳、朴素、善良的,山村的景致犹如一幅幅清雅、古朴的素描写生作品,尤其是那个黑子的歌声无疑是有磁性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那里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在那里可以大有作为……”这番豪言壮语是奶奶从上海出发前耳熟能详的口号,但奶奶骨子里根本没有想过要有什么作为,有的只是失落与惆怅。

奶奶别无选择,只有既来之则安之。

傍晚收工,奶奶挑着粪箕回到东边村口的陈氏祖屋。一进屋,奶奶就迫不及待地扔下肩上的担子,揉了揉肿胀的肩膀,准备生火做饭。这会儿,与奶奶一起下放到石门村的同学张长江仍在下堂西边厢房里睡懒觉,下放一个星期了,他只做了两个半天的工。

奶奶走进厨房望着冰冷的灶台发呆,烧或不烧都是问题。烧,锅灶一时半会点不着,有时半盒火柴划光了,灶笼里仍然漆黑一团;不烧,肚子闹别扭,洗脸洗脚没热水。奶奶下放后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根本没有生活自立能力。奶奶正在犯愁,爷爷背着一捆干燥的松针悄然走了进来。奶奶心生疑虑,欲言又止。爷爷憨厚地笑了笑说,你厨房里光有那些硬柴,没有茅柴引火,锅灶当然烧不着。奶奶顿时心里升起一股暖流,暗自敬佩眼前这位小伙子不仅山歌唱得那么动听,对人也这么细心。爷爷放下背上的大捆松针,将锅里添了半锅水,然后坐在灶堂前,先拿几块硬柴塞进灶笼里,搭成鸟巢状,再朝灶笼里塞进一把干枯的松针,轻轻地划亮一根火柴,松针嗤嗤有声地燃烧起来。

奶奶舒心地笑了。

夜里,奶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个青春花季的上海姑娘,一下子扎进皖南山区深山老林里,白天要忍受着繁重艰辛的体力劳动,晚上要忍受着单单靠煤油灯照明下的寂寞的夜晚,不知不觉两行清泪从奶奶脸颊滚落下来。这时,爷爷白天那浑厚高亢的山歌余音缭绕顽强地在奶奶耳边回响,伴着奶奶渐渐进入梦乡……

翌日,一大早奶奶还来不及做早饭,村里又响起了我的曾祖父鲍长贵的口哨声。曾祖父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吩咐社员白天继续到天门洞挑水库。天门洞水库是红旗大队的重点水利工程,建成后可以确保石门村、牌坊村、梅田村、庙前村,以及凤家山村等自然村五百多亩稻田的灌溉。

晌午,曾祖父鲍长贵见奶奶挑着满满的两筐泥巴吃力地从坝底往大坝上运送,就走过来接了她的担子,然后给了奶奶一把锄头,让她换了一份稍微轻松一点的工种,由挑担改为装泥巴。我的曾祖母姜月娥看不顺眼,说年纪轻轻吃这点苦算什么,她们本来就是下放锻炼的嘛!曾祖父将脸一沉,吼道:你懂个屁,人家小丫头才多大啊,她吃得消吗?

爷爷鲍解放与七位男劳力在大坝上打夯。一块小方桌似的硪,四角分别凿成圆眼,系上八股麻绳,每人手中紧紧地拽着绳索,爷爷喊着号子道:

一人站一拐啊小硪往上甩;

一人一根绳啊众人一股绳;

一人一把劲啊小硪打的硬……

就这样,爷爷领头唱一句,众人跟着附和一句,近半吨重的硪在众人的欢歌声中一飞上一飞下,松软的泥土渐渐地变得平整结实起来。

在皖南大山深处,遇见如此稀奇火热的劳动场景,使奶奶暂且忘却了疲惫和烦恼。

又到了大伙儿歇息的时间,爷爷依然盘腿坐在那块大乌龟石头上,甩开嗓门唱道:

俺的爹啊俺的娘

做梦没想到吃食堂

大人吃了得浮肿病

小孩吃了扶着墙……

大队支书陈德年走过来,低声警告道:黑子,请注意影响!

在陈支书看来,1958年吃食堂的那些事儿是不能在公共场合乱说乱唱的,要不然是要犯法的。

可是,听歌本是大伙儿歇息时的一大乐趣,有人见爷爷有些失落的样子,也跟着扫兴。这时有人鼓动曾祖母唱一首,曾祖母瞅了一眼曾祖父的脸色,有些矜持。黄菊花快人快语道,月娥婶,不要怕,给大伙儿唱一段《十八摸》吧。陈天赐不爽,嘀咕道:胆子不小,大白天摸什么摸呀?黄菊花瞪了她男人一眼,说:自己冇屌用还假正经。陈支书的老婆潘素珍鼓动说:月娥婶,要不唱一段《手扶栏杆》吧,要不就《孟姜女哭倒长城》也行。

曾祖母平常喜爱独自哼唱小曲,自娱自乐,这会儿便在众人期待鼓动的目光中,情不自禁地唱起一首《宁愿嫁给种田郎》的徽州民间歌谣:

悔呀悔,悔不该嫁给出门郞,三年两头守空房。

图什么高楼房,贪什么大厅堂,夜夜孤身睡空房。

早知今日千般苦,宁愿嫁给种田郞。

日在田里忙耕作,夜半郞哥上花床……

曾祖母天生拥有一副好嗓子,她的歌喉仿佛是天赖之音,直击人们干渴的心灵。一句“夜半郞哥上花床”,恰如给生活枯燥的社员们打了一针兴奋剂,潘素珍、黄菊花、陈天赐和大伙儿一个个听的津津有味,齐声鼓掌,意犹未尽。

坐在不远处石头堆上的奶奶感到一阵惊讶,她做梦也想像不到在这偏僻的小山村,竟然连大妈也是一名绝代唱手!

奶奶徐蓓蕾慢慢适应了山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拍。每天务工回来,奶奶像村里的女人一样,烧饭、炒菜,忙得不亦乐乎。奶奶尽管手生,米饭时常烧焦,炒菜咸淡不均,但却跨出了艰难的自食其力的第一步。张长江与奶奶在一口锅里盛饭吃,但他从来不愿烧灶,只吃现成的。奶奶比他大几个月,以“学姐”自居的奶奶知道他心里苦闷,就拿当弟弟看待。张长江爱好无线电技术,曾自学成才组装过一台收音机,在学校获得过科技发明一等奖。他的梦想是将来当一名工程师,谁知一眨眼命运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从大上海辗转来到这僻静的深山沟。张长江仿佛做了一场梦,情绪低落又无处发泄,人变得越来越吊儿郎当,而且还经常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下放才几个月功夫,床底下就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酒瓶子。一个下雨天,奶奶没有出工,躲在房里看《林海雪原》,忽然听到大门石臼发出沉重而尖锐的摩擦声,奶奶从厢房花窗里朝外张望,只见张长江将大门半开半掩,仅留一道窄缝,奶奶不知他要搞什么鬼,正疑惑时,只见一条大黄狗从厨房往外逃,当它的头挤过门缝时,张长江将两扇大门死命地关紧,大黄狗的颈部遭到致命的夹击挤压,后腿作垂死挣扎,吠声渐渐越来越小,不一会儿就一命呜呼了。

张长江在后院扒了大黄狗的皮,用斧头将它切成数大块,放在锅里脱水,然后切一大块狗腿肉红烧。晚餐桌子上多了一大碗狗腿肉,爷爷来串门,张长江叫爷爷坐下来陪自己喝几杯。自从村里来了两位上海知青,爷爷也开始讲究卫生了,尽管身上的黑布衬褂补丁加补丁,但却洗得干干净净,看得清衣边纱线的针脚了。

一顿酒足饭饱过后,张长江提议打扑克,奶奶说,三缺一怎么打。好像是约好似的,奶奶话音未落,黄菊花吃吃地笑着走了进来。四个人围着八仙桌打争上游,几圈下来,黄菊花说要回家,怕男人骂。张长江说,外面漆黑,我送你吧。黄菊花吃吃地一笑,说好啊,那黑子你在这里多玩一会儿,然后就和张长江一前一后出去了。

奶奶起身进了房间,爷爷也跟着走了进去。奶奶点亮灯盏,坐在床沿上,爷爷坐在骨牌凳子上。奶奶说,黑子,你山歌唱的真好,可不可以唱一段给我听听?爷爷比奶奶只大两岁,他在美丽大方的上海下放女知青面前,总是克服不了心理上的自卑,说话吞吞吐吐,神色腼腆。那一刻,奶奶觉得眼前这位黑不溜秋的小伙子真是心地善良纯真可爱。奶奶说,你看,再不唱,灯盏快没油了。爷爷怯生生地说,山歌要大白天在山上唱,嗓音才甩得开。奶奶央求道,没关系,反正无聊,听听歌好消遣……

爷爷愣了一会儿说,好吧,于是就压低嗓门轻轻地哼起了小调来:

河边杨柳十八棵,我爱乖姐两年多。

要送姐姐月子礼,面条称上九斤多。

白鹅送一对,鸡蛋一百个。

母鸡捉两只,衣裳一提箩。

一肩挑到姐姐家,姐接礼物笑呵呵。

干哥请你坐,泡茶又烧锅。

双手捧来四个蛋,干哥你等着。

急忙挑开红绫被,你看小儿像哪个?

细皮白肉好似姐,弯弯眉毛像干哥。

二人真快活……

奶奶被爷爷歌声中的情趣所陶醉,脸颊悄悄泛起了一阵红晕。

这时候,灯盏的火苗也随之一点点熄灭了,年轻的对前途深感迷茫的奶奶,有些控制不住内心的激荡,纤纤玉手抚摸着爷爷的脸颊,心跳加快,情不自禁地在爷爷脸上亲吻了一下……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爷爷清脆的歌喉不仅为知青奶奶迷茫落寞的青春岁月送上一份温暖,也为自己的爱情磕响了通往春天的大门!

转眼冬去春来,大地万物生长,林间小鸟歌唱,田野蛙声鼓噪,山村一片勃勃生机。

惊蛰前后,奶奶每天扛着锄头跟着黄菊花和潘素珍她们身后,到黄龙岗挖茶叶地——茶园经过寒冬的雨雪浸泡,土地死板僵硬,必须深挖松土,谷雨时节才能长出茂盛的茶叶。挖茶叶地是力气活,锄头挥上挥下都得真功夫,半天活干下来,奶奶双手磨起了水泡,浑身酸痛。那天,曾祖母走到奶奶身边,看奶奶弯腰的姿势不到位,就做了几个示范动作,并用教导的语气说,嫚妮(姑娘),你年纪轻轻,做事撑腰懒骨怎么行?

奶奶有苦难言,不得不硬着头皮调整握锄头及用力的姿势。

五月的夏天,鱼鳞畈一片春耕插秧的农忙景象。这天上午,奶奶绾着裤脚跟着几个社员在田里学插秧,插着插着感觉小腿痒得难受,低头一看,见数条蚂蟥叮在自己的小腿上。奶奶顿时毛骨悚然,吓得尖叫着跳上田埂,急得直跺脚。这时,爷爷走过来,拿起一把秧苗当扫帚,二话不说,噼哩叭啦地朝奶奶腿上一阵猛抽,顿时数条令人作呕的蚂蟥掉在了地上,奶奶洁白的小腿肌肤里多处渗出一丝丝殷红的鲜血来,奶奶心有余悸抱着头蹲在地上嘤嘤地哭泣起来,且越哭越伤心……

爷爷傻傻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劝说是好。

农忙时节,村里冷冷清清,只有张长江一个人的身影时隐时现。当然,有时候他也扛着锄头装模作样跟着一大帮妇女屁股后面到地里锄草什么的。张长江高个、偏瘦,皮肤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黄菊花、潘素珍和一群女人一边干活,一边讲黄段子,打发枯燥繁重的体力劳动所产生的疲乏。女人们讲得起劲时哈哈大笑,他也跟着莫名其妙地淡笑几声,尽管他对她们话题并不感兴趣。

年前腊月的一天,老天爷下起了大雪,傍晚,张长江不知从哪里喝酒回来,醉醺醺地倒在床上,床单及地板上尽是散发着刺鼻的呕吐物,黄菊花见了,连忙收拾残局,将地板拖洗干净,床单也拆了洗了。夜里,黄菊花担心姓张的肚子饿了,就从家中厨房里悄悄往怀里揣了几块糯米糍粑,找了个借口遛出了家门。当她再一次轻轻推开陈氏祖门的大门、悄然走进张长江的房间时,他醉意朦胧酒醒一半,黄菊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滚烫,张长江睁开眼睛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中充满莫名的迷茫与渴望。这时,一串晶莹的泪水忽地从他的眼角滚落下来,她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想家了?张长江哽咽着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黄菊花知道小伙子心里委屈,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他是好,便悄然地解开胸前的纽扣,将他的手导向她那滚烫的乳峰之间,年轻的涉世未深的小伙子抑制不住心中的冲动,一颗浪荡的孤单的心在偏远的小山村一下子被眼前成熟性感的姐字辈的大嫂俘虏了……

陈天赐是从端午节开始怀疑老婆黄菊花和姓张的上海佬关系不大正常的。端午节前两天,家里好不容易得到生产队分配的两斤猪肉,黄菊花用梅干菜红烧后,当着他的面盛了一大碗送到陈氏祖屋。陈天赐心里不爽,觉得女人对上海佬的好已经超出邻里情的范畴。

陈天赐对姓张的上海佬恨之入骨,却又畏惧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便独自悄悄跑到凤家山饲养厂找四叔陈家龙商议。陈家龙年轻时有一阵迷上赌博,解放前夕,祖上留下的财产几乎都被他败光了,他竟然还自诩自己是玻璃眼睛,要不然说不定早已被武装民兵拉到凤家山下枪毙了。1964年,“四清”运动来袭,石门村需要及时上报“四类分子”的指标,人称“笑面虎”的陈德年,占着烈军属的光——他哥哥陈德荣参加抗美援朝时光荣牺牲,顺利坐上大队支书的位置,他背地里拉四叔做垫背,将“四类分子”的帽子硬性扣在陈家龙的头上。从此,陈家龙遭遇一场又一场恶梦,曾多次被基干民兵押着他到南溪湾大街游行,并且被强迫“坐飞机”“抬单架”,使他本来健壮的体魄伤痕累累。后来红旗生产队在凤山山脚下办起了养猪场,陈德年为弥补愧疚,安排四叔在饲养厂养猪,整天与猪为伍,挣几个工分换点口粮、香烟及灯油钱,以度余生。

此时,陈家龙皱着眉头,双眼眯成一条缝,捧着长长的烟斗不停地吸着黄烟,等侄儿天赐倒完一肚子苦水后,他想了想说,你先回去吧,这事俺心里有数了,下回碰见了姓张的再说吧。

山村的夜晚无比的孤寂,爷爷无所事事,每天晚上就想着到陈氏祖屋陪奶奶聊天。奶奶指着桌子上的《林海雪原》问爷爷要不要看?爷爷难为情地摇了摇头。爷爷只念了三个月的夜校,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稻箩。奶奶猜中了爷爷的心思,说,没关系,你拿回家去慢慢看,不认识的字做个记号,我教你。

爷爷家的屋子坐落在石门村西边,它原本属于陈天赐家柴房,呈“一”字型挨着陈天赐家屋檐,仅有三十几平米,东边间是爷爷的睡房,西边间是曾祖父曾祖母的睡房,中间厨房灶台、客堂餐桌挤在一块儿。门前不远处,清澈的月亮塘是村里妇女们早晚一边洗衣洗菜,一边开小会的地方。曾祖父鲍长贵祖籍皖北纵阳,解放前沦落为陈家昌——陈天赐的父亲家做长工,土改那会儿,政府无偿将陈家昌家角屋划拨给了曾祖父。曾祖母祖籍皖北舒城,小时候要饭要到石门村,陈家昌替曾祖父作主,成全了一桩姻缘。俗话说的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曾祖父当上红旗生产队队长后,对富农身份的陈家昌的儿子陈天赐常常网开一面,能关照的地方就关照,从不故意刁难。红旗生产队仓库保管员的位置,要不是曾祖父极力举荐,陈天赐即便做梦,恐怕也是白搭。

这天傍晚,爷爷吃过晚饭,洗完澡,拿着那本《林海雪原》又要出门,正埋头抽黄烟的曾祖父忽然想起陈支书那天同他说的话:听说你家黑子天天晚上往学生屋跑,这事你做老子的必须要管一管,他们都是小青年,万一搞出什么麻烦事来,后悔就晚了……曾祖父终于憋不住了,用长长的毛竹烟杆对准爷爷的脑门责问道:你小子天天就晓得往学生屋跑干什么?

爷爷愣住了,眨了眨单眼皮说,看书啊。曾祖父说,难道不能在家里看?爷爷说,俺有好多字不认的,徐蓓蕾她可以教俺呀。曾祖父迟疑了一会儿说,好吧,今晚是最后一次,你把书还给她,以后不许再往学生屋那儿跑,人家是上海知青,你要屙泡尿照照自己,不要羊肉冇吃到嘴惹一身骚!

爷爷心底晴朗的天空一下子布满乌云,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走出了家门。

爷爷来到陈氏祖屋,放下书,趁着月色帮奶奶挑满一缸水,又扔起斧头劈了几截柴。奶奶不知从哪儿弄了一筒干面,下了一碗面条,还煎了两个荷包蛋给爷爷当夜宵。爷爷填饱了肚子,舍不得离开,回家一个人面对四面冰冷的墙壁多无聊啊,但,曾祖父的话他又不敢当耳边风。

爷爷说:“蓓蕾,你下放到俺们村里生活习惯吗?”

奶奶说:“怎么啦?不习惯也得习惯呀!”

爷爷说:“那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回上海了?”

说到回上海,奶奶心中五味杂陈,老实说,谁愿意呆在这深山旮旯里?谁不想回上海?但是这可能吗?她一个姑娘家有这个能耐吗?

据父亲后来回忆说,有次奶奶与他谈心,奶奶说她当时对上面要求知青在农村“扎根”的政策深信不疑!

这会儿,奶奶犹豫、纠结,更怕爷爷失望,迟疑了一会儿,埋下脸安慰道:黑子,你放心,你山歌唱得那么好,人又本分善良,我愿意留下来听你唱山歌……

爷爷激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爷爷鲍解放到底被支书陈德年说中了,果不其然摊上大事了。

奶奶徐蓓蕾的肚子一天天隆了起来。在村里,不只是奶奶,陈天赐的女人黄菊花和陈支书的老婆潘素珍,两人的肚子也不甘示弱,三个孕妇好像暗中在竞赛,比谁的肚子又大又圆。

黄菊花和潘素珍都是有夫之妇,肚子大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特别是陈天赐自从黄菊花怀上孩子后,把老婆当老娘待,他才不在乎村里人背后说什么菊花肚子的孩子是上海佬姓张的种,对他来说是谁的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家不能断了香火。

那么,奶奶还是个大姑娘,她肚子里孩子究竟是谁的呢?

陈德年找奶奶谈话说,小徐啊,你是知青,发生这样的事,不仅是道德问题,还牵扯到俺们红旗生产队的政治荣誉,此事非同小可。

奶奶低着头不吭声,心里七上八下,面对支书的质问茫然不知所措。想当初,奶奶喜欢听爷爷唱山歌不假,心怀对爱情的渴望、以及对爷爷的好感也是出于真心。谁知,在一个孤寂的夜晚,对回城无望深感前途迷茫的奶奶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一时无法克制内心的冲动与爷爷偷食了人间禁果……事到如今,奶奶思前想后终日寝食不安,难道真的就这样一辈子扎根石门村了?

陈德年的猴眼珠捕捉到了奶奶的心思,吓唬道:徐蓓蕾,你要是不说出真话,或者说你是被人强迫的,要是等上面查出事情真相来的话,不管那个男人是谁都立马把他抓起来去坐牢。

一听说要坐牢,奶奶心慌了,无论怎么样,千万别让黑子去坐牢!奶奶急切地表白道:孩子是黑子的,请你们不要为难他,是我自愿的,我要嫁给他……

陈支书狡黠地一笑,心想,好你个小丫头,为何作贱自己?嫁谁不好,偏偏嫁给黑子,人家屋头上的三爿瓦还是俺们陈氏家族的呢,分明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嘛!陈支书随后找到曾祖父,说你家黑子这回捅破了天大的篓子,看你怎么收拾!曾祖父暗自高兴,心想俺们家穷得像发了大水一样,正愁黑子讨不到老婆呢,如今白捡一个大上海来的媳妇,这样的好事上哪找?曾祖父嘿嘿一笑说:年轻人的事就让年轻人自己解决吧。陈书记一眼看穿了曾祖父的小算盘,警告说:长贵叔,你不要无所谓啊,俺是好心啊,徐蓓蕾毕竟年轻不懂事,万一哪天她后悔了,反咬一口,黑子将来怕吃不了兜着走哦!

曾祖母姜月娥也从陈天赐那儿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陈天赐说,月娥婶,下放知青是不能随便碰的,徐蓓蕾只要一句话,黑子就有可能一辈子坐牢!

听说自己的儿子要坐牢,曾祖母一下子傻了,仔细一想,陈天赐的话不无道理,人家是响应毛主席号召来的,就算姑娘要在农村扎根,无论如何俺家黑子也没有这个福分。曾祖母性格开朗,山歌唱的好,但在儿子有可能要坐牢的生死关口,她必须要讲原则。天擦黑的时候,曾祖母不顾奶奶的脸面,不分青红皂白,跑到陈氏祖屋大门前破口大骂。曾祖母骂人的姿势比较文艺,大概是当年全民跳“忠”字舞时模仿学来的,只见她叉腰、跺脚、拍巴掌,但骂出的来的脏话却无比的恶毒:臭婊子,不要脸,勾引俺儿子,假如俺儿子坐牢了,老娘也不想活了,非把老命跟你拼了!

奶奶感情一时冲动,酝成大错,早已后悔莫及。此时面对曾祖母的辱骂,奶奶既委屈又无助,恨不得跳进月亮塘一了百了。张长江似乎预感到了奶奶轻生的念头,死死守在陈氏祖屋大门口,不让奶奶离开祖屋半步,奶奶只好将自己反闩在房间里嘤嘤地抽泣……

张长江随后从陈氏祖屋旁边巷弄里揪出了缩头缩脑的爷爷,劈头就是一拳,然后拧着爷爷的衣领怒骂道:你小子给我听好了,徐蓓蕾万一出了什么事,阿拉扒了你的皮!

爷爷呼吸困难,两只眼球开始往上翻,张长江终于松了手,拉着爷爷的衣袖转身走进祖屋,拼命敲打奶奶的房门。

曾外祖父是深秋季节从上海赶到南溪湾的。

事先没有任何征兆。那天傍晚,曾祖父在门前道坦烧灰,曾祖母在猪栏里喂猪食,支书陈德年领着一个身材高大脚穿黄色仿牛皮皮鞋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陈支书说,长贵叔,你看谁来了?中年男子走上前,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曾祖父刚要伸出脏兮兮的手又尴尬地缩了回去,中年男子和蔼可亲地说:黑子爸,你好!我叫徐建民,是徐蓓蕾她爸爸,蓓蕾和黑子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她已经写信告诉我了。

一听客人是未来的亲家,曾祖父吓得站着原地一动不动,竟然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上海,曾外祖父曾是某棉纺织厂车间主任,“文革”期间被错打成“右派”后,到车间当工人了。曾外祖父收到乡下女儿的来信后,一夜无眠,特意向单位打请假报告,匆匆赶到石门村,为的是证实和处置女儿信中所说的婚恋事宜。

曾外祖父匆匆喝了口曾祖母递上的茶,就跟随支书陈德年来到陈氏祖屋。曾祖父低头跨进厨房的门槛时,奶奶正在做饭,由于灶台是平锅灶,没有烟囱,厨房里青烟弥漫,奶奶呛的直咳嗽。

“爸……”奶奶一声呼喊,早已泪不成声。

曾外祖父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是咸菜稀饭,看不见一丝油花,不禁唉声叹气。

这时,爷爷慌里慌张跑进屋子,他是来喊曾外祖父上自家吃晚饭。

“你就是黑子?”曾外祖父上下打量了小伙子一眼。

爷爷心里发慌,低声应道:“是的。”

曾外祖父不再语言,在支书陈德年陪同下,趁着暮色在村里转了一圈。晚饭后,曾外祖父与奶奶单独在房间里进行了促膝交谈。

曾外祖父难过地说:“年轻人发生这种事或许是可以理解的,但不可理解的是,是谁逼迫我女儿走到这一步的?”

奶奶赶紧辩白道:“爸,一人做事一人当,黑子没逼我,是我自愿的……”

曾外祖父一声叹息:“你不用解释,爸爸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说实话,黑子这小伙子除了外表憨厚,你爸还真看不出他有什么优点,要怪只怪阿拉命不好,生不逢时,要不然阿拉的宝贝女儿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奶奶低头不语。

“现在,事已至此有两件事你爸放心不下,一是假如政策变动了,知青可以回上海了,到那时你身为人妇,拖儿带女的,怎么办?二是黑子家房子那么窄,你嫁给他住哪里?往后这日子怎么过?”曾外祖父接着说:“阿蕾,你最好是跟爸爸回趟上海,先把肚子里的孩子拿掉,这样你就有时间重新考虑你的终身大事,从长计议好不好?”

奶奶暗暗吃了一惊,将孩子拿掉?这怎么可能!奶奶神情淡定地说:“爸,你放心,我既然怀了黑子的孩子,就要和他结婚,无论将来日子多么艰苦,相信我一定会挺住,至于将来能不能回上海,那就听天由命吧!”

曾外祖父心里一酸,他清楚女儿的命运,自己实在无能为力,与其抗争,还不如随遇而安了……

当晚,在曾祖父家堂前那昏暗的油灯下,曾外祖父又约见了支书陈德年。曾外祖父说:陈支书,我女儿为什么从上海来到石门村插队落户?想必不用我解释。现在她怀孕了,年轻人婚姻自由,我做父亲的不能干涉,但我有一事相求,那就是现在男方家庭情况摆在这儿,我女儿嫁进鲍家之后连个像样的房间都没有,这怎么行?我不奢望女儿荣华富贵,但起码要居者有其屋啊!所以,我恳求支书为小女做主,让她继续住在原来的屋子里,行吗?

陈支书心想反正陈氏祖屋空着也是空着,俗话说屋要人撑,古屋再好,如果长期大门紧闭,只会加剧房屋的损坏,何不做个顺手人情,将来有机会去上海,还怕蓓蕾她爸不把俺当兄弟待?

陈德年笑嘻嘻地说道:这个好说,学生屋本来就是给下放知青住的嘛,蓓蕾爸爸你放心,你女儿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曾外祖父终于松了一口气,和颜悦色道:谢谢陈支书!黑子爸,黑子妈,这桩婚事,依我看就不要再为难两个年轻人了,我们要祝他们幸福!

奶奶顿时眼眶湿润,爷爷一高兴就露出两龅暴牙来,曾祖父、曾祖母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了,陈支书高兴地拍起了巴掌。

第二天,曾外祖父一大早就匆匆离开了石门村,急着要赶回上海。临走前,分别给了曾祖父五十元钱,奶奶三十元钱,曾祖父是个实心人,也不知道客气,五十元捏在手里,心里乐开了花,奶奶却迟迟不愿意接受。曾外祖父拉着奶奶的手说,傻丫头,这只是爸爸的一点心意,记住,一定要学会照顾好自己……说着,曾外祖父喉咙噎住了,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话来了。

奶奶扑向曾外祖父那宽大厚实的胸膛,嘤嘤地哭泣起来……

农历腊月二十四,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村里弥漫着迎新年的喜庆气息,大人忙着磨豆腐,熬米糖,小孩无所事事,像狗一样在村里乱窜。

这天,曾祖父在陈氏祖屋摆了四桌酒席,一辈子穷光蛋的曾祖父这回总算脸上增光,酒席上的老母鸡、猪肉、花生、豆腐等都是左邻右舍相互赠予的,而喜糖、香烟和酒得感谢曾外祖父那五十元钱派上了大用场。石门村每户人家派一位代表,八仙桌,锅子酒。一口大锅,热气腾腾,萝卜干或咸菜、干笋起底,中间是豆腐、红烧肉等杂烩,上面是小炒,米粉圆子。大家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酒席上,张长江触情生情喝得醉烂如泥,奶奶知道张同学心里难受,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开席之前,张长江走到新郎新娘面前,将手腕上那只锃亮的中山牌手表摘下来送给新郎官爷爷。奶奶婉拒,说这样不可以,奶奶知道那块手表对于张同学有多重要。张长江满脸涨得通红:徐蓓蕾,你啥意思,看不起阿拉?那么这个酒阿拉也不喝了!说着转身就要往屋外走。奶奶连忙一把扯住张长江的胳膊,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同学的这份厚礼。

这年冬天,石门村人丁兴旺,喜事连连。

支书陈德年的老婆潘素珍头胎生了个女儿,已五岁,名叫莲子,二胎终于如愿以偿,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小苟。陈支书高兴的合不拢嘴。陈天赐的女人黄菊花也不赖,头胎就生了一个胖小子,七斤多,取名来富。

农历腊月二十六日是陈小苟满月的日子,支书陈德年在家中摆了一桌酒。曾祖父鲍长贵拎着盛着八个鸡蛋、两斤面条的小竹篮前往喝喜酒。陈德年一边接过爷爷手中的礼篮,一边客套地说:长贵叔啊,你这个人就是礼情重,叫你来喝一杯,怎么还带东西呢?曾祖父憨厚地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夜深了,曾祖父醉醺醺地离开陈德年家朝陈氏祖屋走来,下午曾祖母就守在媳妇房间里准备接生。曾祖父前脚刚跨进门槛,就听到厢房里传来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爷爷鲍解放早在下午就一直伫立在房门口,房间里不时传出奶奶痛苦的呻吟声,使他提心吊胆焦灼不安。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曾祖母从房里走出来,脸上放着亮光,好像是对屋里两个男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嗨,想不到俺媳妇也挺争气的,一下子就生了两个带把子的……曾祖父一听自己做爷爷了,顿时老泪纵横,爷爷听说是双胞胎儿子,霎时激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曾祖父和曾祖母都是文盲,爷爷识字不多,鲍家添了一对男丁,给婴儿取名字的事自然由奶奶作主了。奶奶给大双——我的伯父,取名海涛,小名大海;小双——我的父亲,取名海波,小名小海。

奶奶初为人母,奶水不足乳房干瘪,双胞胎儿子就只能依靠米粉糊喂养。奶奶做月子,爷爷从保管员陈天赐手上领到生产队分配的两斤红糖票,可是爷爷不当家荷包里没钱,只好拿着糖票在曾祖母眼前晃了晃。曾祖母二话不说,从碗橱抽屉里拿出10个鸡蛋放在桌子上。爷爷欢天喜地,拎着小竹篮出了门。那年月,曾祖母养了五六只老母鸡是家中唯一的摇钱树,一家人所用的肥皂、火柴、盐等日用品,全指望鸡屁眼那小金库了。

孩子满月后,奶奶每天下地干活的时候,伯父大海就由曾祖母看管,奶奶学着黄菊花的模样,用一根麻花绳将我的父亲小海背在背上。奶奶忙里偷闲将两条心爱的裙子以及旧毛巾裁剪缝改成漂漂亮亮的童装,将双胞胎儿子打扮得体体面面。年轻的奶奶沉浸在做母亲的幸福时光里,将所有的烦恼和艰辛都抛到了脑后。

夏日的一天,南溪湾剃头匠吴多才来石门村为社员们理发,奶奶借吴师傅手上的剪子,“咔嚓”一声将自己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给剪断了。奶奶身材偏瘦,高挑,换了发型后,整个人变成地道的乡下大嫂了。公社书记王国强来红旗生产队开会时,见了奶奶风趣地说:哈哈,半个月没见,小徐同志怎么由“李铁梅”变成“江姐”了?

奶奶尴尬地笑了笑。

季节不知不觉进入七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鱼鳞畈的早稻田一片金黄,曾祖父带领社员们一年一季的“双抢”战斗打响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奶奶感觉嘴巴特别馋,整天想吃这想吃那,晚上做梦竟然想吃上海滩的梨膏糖……那天,奶奶在田间割早稻,割着割着忽然发现田埂旁的草丛里长着一株青涩的山楂,奶奶一阵窃喜,忍不住牙根发痒,口水直流,便趁人不注意偷偷摘几颗放在兜里解馋。

张长江整天东游西逛,很少呆在村里,不过偷鸡摸狗的活儿基本上不再干了。让人看不明白的是,他竟然跟陈家龙成了忘年交,陈家龙经常在养猪场那土墙屋里炒两个菜,有时在山沟里捕来一只野兔、或是在小溪里捞到泥鳅小虾,偶尔运气好也会抓到一只甲鱼,就邀张长江坐下来一起喝个痛快。有一次,陈天赐找四叔论理,责怪他为什么胳膊朝外拐?陈家龙没好气地说,你老婆和小张是什么关系俺管不着,但是俺实话告诉你,你品性与小张比差远了。

陈天赐两只眼睁的牛卵大,觉得四叔好陌生。

陈家龙说,你四叔是个四类分子,每年别人批斗俺,你小子也跟着批斗俺,但张长江不会批斗俺!你可晓得,去年腊月生产队在仓库开社员批斗大会的那天晚上,俺差点在半路上摔死?换着别人高兴都来不及,而姓张的却将俺背回了家……

陈天赐碰了一鼻子灰,气呼呼地走出养猪场,又转过背来恶狠狠地骂道:“老家伙,不得好死!”

七月流火,白天老天爷像一只大烤炉,村庄田野被熏得冒青烟。爷爷趁着中午歇息的空档,顶着烈日上山砍芒花杆,用来扎扫帚。奶奶又有喜了,爷爷却浑然不知。

一天中午,奶奶端着小竹椅坐在天井石沿上一边扎扫帚,一边乘凉,旁边放在一块簸箕,大海和小海在上面睡觉、嬉戏。这时,黄菊花抱着儿子来富来串门。

张长江与黄菊花的恋情,在村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奶奶虽说并不看好他们,但男女偷欢是个人的隐私,奶奶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每每见到张同学游手好闲的样子,奶奶又忍不住劝说他几句。奶奶说,长江,你心里的苦阿拉晓的,其实,阿拉和你一样,谁愿意跑到这深山沟里活受罪?还不是身不由己遭受命运的捉弄。可是话又说回来,乡下人祖祖辈辈不也是靠勤劳的双手过日子嘛,所以阿拉要认命……

张长江情绪激动,讽刺道:徐蓓蕾,阿拉没有你那么高尚的情操,你为黑子奉献了青春,心甘情愿在石门村扎根那是你的事情,阿拉用不着你来教训!

奶奶见自己的言语不被张同学理解,既知趣又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最近天气这么热,小张不搞‘双抢’也就罢了,怎么老是往南溪湾跑?”黄菊花试探道。女人自从儿子来富出生后,几次暗下决后与上海佬断了纠缠,但数日不见姓张的人影,她似乎又放心不下。

奶奶说:张长江大概要调离石门村了,你不知道?

黄菊花故作惊讶道:回上海?

奶奶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要是真的能回上海就好喽,他是去南溪农机站当修理工,修拖拉机。

黄菊花“哦”了一声。其实,张长江调动工作的事,她隐约是知道一些的,据说是广播站那个播音员王美丽介绍的。王美丽虽不认识她,但她认识王美丽,人家是公社王书记家的千金,南溪湾唯一的女高材生,每天早上七点三十分村口的喇叭都会准时传出王美丽播送各个生产大队生产情况、以及好人好事新闻报道的动听的声音。不过,她也知道王美丽身材与名字相差甚远,声音与相貌毫不相干。她实在不愿知道,他和她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过了半晌,黄菊花知趣地说:这样也好,人往高处走,但愿小张今后顺顺利利……

奶奶说:菊花姐,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大家都希望看到小张打起精神,不要自暴自弃,对吧?

黄菊花脸一下子红了:是的,俺就是这么想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老天爷久旱无雨,天门洞水库也成了小鱼塘。生产队原本要赶在立秋前结束的“双抢”,不得不往后拖延了近十天才算勉强完成。民间谚语云:秋风不露头,割草喂老牛。曾祖父为此忧心如焚。

完忙了“双抢”,奶奶的妊娠反应也结束了,这也意味着胎儿发育正常,奶奶为此心事重重焦虑不安。

一天傍晚,爷爷坐在堂前灯下抽黄烟。一根一尺三寸长的竹筒烟杆,竹根镂空的黄铜包裹的烟斗,桌上摆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装满黄烟丝的铁皮盒子。爷爷嘴里衔着烟杆,左手托着烟斗,右手夹着根纸捻子并熟练地搓着黄烟丝,将它们搂成黄豆般的颗粒状。一斗烟吸完了,爷爷将烟斗侧翻在桌上敲了敲,再往烟斗里塞进一粒烟丝,顺手甩了甩纸捻子,冒着青烟的纸捻子在风中亮着通红的火信子,又一次点燃了烟斗。爷爷抽得有滋有味,往往要用一顿饭的功夫才能解决烟瘾。

这会儿,奶奶喂完猪食,给双胞胎洗完澡后,让两个小家伙在竹床上嬉戏。奶奶说,黑子啊,你别光顾着吃烟,大海和小海你也要照应一下,俺要炒菜了。

爷爷板着脸,“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夜里,一家人坐在堂前竹床上乘凉,几只荧火虫在天井四周飞来飞去。奶奶抚摸着肚子对爷爷说道,黑子,俺恐怕又有了,你说怎么办?

爷爷不以为然地说,生孩子是你们女人的事,俺哪晓得怎么办?

奶奶说,最近公社不是在动员妇女们“一胎上环,二胎结扎”嘛,听说假如带头上环还有奖励呢。

爷爷突然来了精神,提高嗓门儿说,那你可晓得奖励多少钱?

奶奶叹了口气说,奖励的事只是说说而已,俺们就不要指望了,据说接下去超生要罚款,即便不罚款俺们也不能生啊!黑子你想啊,把孩子生下来倒是容易,但将孩子养育成人并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啊。你看俺们家大海,体质那么瘦弱,左眼又天生“洋眼睛”,难道俺们就不要想办法带他去治疗?哪里还有本事再生?

爷爷不吭声,以沉默来妥协生活的压力。

面对丈夫不再是那个活泼调皮的唱山歌的小伙子,而是一个老气横秋没有主见的男人,奶奶突然一股莫名的失望的情绪袭上心头,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两天后,一个闷热的早晨,老天乌云笼罩,眼看要下暴雨的节奏,奶奶起床收收捡捡,吩咐爷爷看管好伯父大海和父亲小海。爷爷问,你一大早要去哪里?奶奶说,还能去哪里,青阳县医院呗。

爷爷埋怨道:“你真的要听从政府的什么狗屁号召?”

奶奶闷闷不乐地说:“你就晓得空嘴说白话,孩子生下来你拿什么养活?你以为是养猪啊?!”

爷爷一脸茫然。

奶奶梳理好头发,趁双胞儿还在熟睡中,走出家门,走出石门村,一个人从南溪湾悄然乘班车去县医院做了人流并上环的手术……

寒来暑往秋去冬来,转眼快过年了,奶奶想回上海,想让曾外祖父看看他的双胞胎外孙。可是,年终生产队分红的时候,尽管爷爷和奶奶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工分,却因曾祖父手上欠生产队四位数的超支款尚未还清,回上海的盘缠也无从着落,奶奶不得不打消回上海的念头。

除夕夜,曾祖母烧了一桌子菜,爷爷和奶奶抱着大海和小海来到曾祖父家吃年夜饭。村里人家的规矩,开席之前首先要“请祖宗”。曾祖父在餐桌中央摆放四碟菜,每方摆放两只碗两只酒杯,四方共八只碗八只酒杯,碟子里有鱼有肉,碗里盛满饭,酒杯里斟满酒,然后放鞭炮烧香祭拜。请过祖宗后接着贴春联。曾祖父早在几天前就在南溪湾供销社买了红纸,请陈天赐书写春联。当大门上斑驳的旧门对子换上散发着油墨香的鲜红的春联时,过年的气氛才算正式开始了,一家人围坐下来正式吃团圆饭。奶奶坐在一旁,心里又想起上海,想起曾外祖父,不知不觉眼眶里噙满泪水。曾祖母说,哎呀呀,大过年的,哭什么哭啊,要是让邻居看见了,还以为你嫁到俺们鲍家受折磨呢!奶奶本来是心里难受,经曾祖母这么一责备,更是委屈和伤心,禁不住放下碗,跑到门外月亮塘边号啕大哭起来。

曾祖父分别包了两个五角钱的红包,给两个孙子当作压岁钱。曾祖父埋怨曾祖母道,大过年的,你不会讲话就不要讲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曾祖母不服气,顶嘴道,难道俺讲错了吗?不要以为自己是上海佬,就了不起,你总归是俺们鲍家的媳妇,婆婆都说不得?

爷爷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将饭菜往嘴里扒。一顿年夜饭,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奶奶终于回上海探亲了!

这是奶奶下放到石门村的第四个年头,农历腊月二十一日,奶奶携家人第一次踏上回上海的路途。爷爷背着只大麻布袋,里面装着一些茶叶、干笋和红薯干,以及家人的衣物;奶奶左手抱着伯父大海,右手抱着父亲小海,一家人在南溪湾坐班车到青阳,再转车至贵池,然后乘轮船抵达上海。一家四口在上海徐汇区那个被称作天窗巷的小巷——一幢二层楼的职工小院里,陪外曾祖父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奶奶这次回上海,除了探亲看望曾外祖父,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伯父大海治病。伯父大海两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吃了数天南溪湾卫生院项医生开的一些西药,仍不见好转,爷爷和奶奶只好抱着瘦得皮包骨的伯父到山外的陵阳镇求医,一位廖姓老中医开了几贴中药,回家后煎药熬汤,伯父服用后高烧退了,但原本口吃的毛病却更加严重,渐渐变得像个哑巴了,智力也明显比正常儿童低。奶奶只好抱着伯父跑到青阳、贵池等地四处求医问诊,到了这家医院医生看不出所以然,随便开点药糊弄一下,到了那家医院医生说,你孩子神经紊乱,不知之前你们给他吃了什么药,现在想恢复的可能性几乎是零……奶奶后悔莫及揪心不已。

春节过后,在曾外祖父的陪同下,奶奶抱着伯父来到上海一家儿童医院,一位戴眼镜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检查了伯父的病情后,对奶奶说,你家孩子患的是先天性智障衰退症,吃药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种病人心理特别脆弱,千万不能受到惊吓,否则病情会更加严重,有可能导致白痴……

医生的话犹如晴天劈雳,奶奶将伯父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止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岁月蹉跎,一个曾经如花似玉的上海姑娘,恍惚之间脱胎换骨至名副其实的农家妇女了;时光的刀锋早已在奶奶青春稚嫩的脸颊上刻下一道道皱纹,长年在田间地头劳动锻练,插秧、割稻、采茶、养蚕……除了用牛、耕田、捞田埂或上山伐木等笨重的力气活外,几乎所有的农活对奶奶来说都早已熟能生巧。

这年秋天,奶奶突然接到一份来自上海的电报:父病危,请速回。

屈指算来,奶奶下放石门村已经七个年头了,奶奶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这第二次回上海竟然成了奔丧。秋天正是农事繁忙的季节,奶奶只好一个人回去了,前后呆了十多天。奶奶上小学的时候,外曾祖母就去世了,奶奶本来是有个哥哥的,名叫徐捍东。捍东从小身体瘦弱,就在奶奶下乡的那一年在一起群体打架斗殴事件中,他遭遇了意外的“车祸”,但曾外祖父坚持认为是人祸,是他杀,因为当时捍东只是路过人民广场,他并不是一起闹剧事件中的参与者,但最终因证据不足,无法起诉,再说,那年月,头上戴着右派帽子的曾外祖父有冤也是无处伸张的。

张长江不知从哪儿得到了奶奶回上海奔丧的消息,也匆匆赶来参加了曾外祖父的追悼会。此时的张长江,早已从南溪湾悄悄“潜逃”回城,刚刚在上海安了新家,娶了一个二婚的女人。当年,张长江离开石门村到南溪湾当了专职拖拉机维修师傅后,不久便与广播员王美丽结婚了,奶奶以同学的身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因为岳父是公社书记,婚宴喜酒在南溪湾九华饭店摆了二十几桌。两人婚后生了个女儿,姓王名海霞。但夫妻俩性格不合,三天两头吵吵闹闹。有几回,奶奶在南溪湾大街上遇见王美丽,被她拉着手诉说心中的委屈,说姓张的脾气不好,人又懒散,一不顺心就砸东西、打人……王美丽说到伤心处,眼泪就流下来了。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奶奶也不好表态说谁的不是,只能对王美丽给予劝慰和同情。

在曾外祖父的追悼会上遇见老同学,奶奶心头别有一番滋味。张长江悄悄告诉奶奶一个小道消息,说知青回城是迟早的事,政府应该为他们的青春埋单!人生短暂,青春无价,失去了的青春,埋单岂能赎回?这个单怎么埋?想到这奶奶心底忽地涌起一股莫明的酸楚。奶奶稳了稳情绪满怀期待地说:如果一有好消息,请老同学第一时间写信告知。

张长江说:那是必须的!

处理完曾外祖父的丧事,奶奶不得不又要回石门村了。不知为什么,一个人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回想起当年十九岁那年冬天,在一片鲜花和掌声中离开上海时的情景,奶奶蓦然又是一阵心酸,两行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此刻竟然有种不愿离开的情愫在心头荡漾。

然,奶奶终究不得不赶往车站,买票上车,奶奶透过车窗朝故乡大上海挥了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奶奶回到村里,黄菊花上门来嬉,一见面便说,哎哟,蓓蕾,你怎么又瘦了呢?

奶奶抹了一把鼻涕伤心地说,菊花姐,俺爸爸走了……然后送了她两双尼龙袜子和两条毛巾。黄菊花接过袜子看了看,喜上眉梢,说道:俺听你婆婆月娥婶说了,说她上海亲家公走了。唉,事已至此,你也要想开点,身体要紧。哎呀,这袜子真好看,谢谢你蓓蕾,俺就不客气了哦。

黄菊花前脚刚出门,潘素珍、陈德年夫妇后脚就走了进来。奶奶同样将事先准备好的两双尼龙袜和两条毛巾,塞到他们俩夫妻手上。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拿着礼物满意而去。

晚上,奶奶整理行李,从袋子里拿出两包小白兔糖果,给伯父和父亲一人一包,又拿出一件的确良格子衬衫让爷爷试穿,爷爷穿上新衣服,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多了。最后,奶奶拿着一瓶花露水和一部小巧玲珑的半导体收音机,走进公公和婆婆住的屋子。曾祖母躺在床上,面黄肌瘦,有气无力地接过花露水放在鼻子上闻闻,勉强地笑道:真香,俺老太婆要留着它慢慢用……曾祖父捧着收音机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像鸡蛋摔碎了似的。奶奶做了几个示范动作,教曾祖父怎样正确使用收音机的开关及调频按钮,随着奶奶手指的滑动,收音机里传来嗤嗤嗤的响声,曾祖父既激动又不安,他悄声说,不会收到敌台吧?

奶奶说,不会的,你能收到的都是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

爷爷这才如获至宝,心里升起一股从未有的满足。

季节进入深冬,昼短夜长,寒冷至极。太阳公公似乎也爱睡懒觉,每天上午差不多近十一点钟了,才懒洋洋地翻越狮子峰,将微弱的光十分吝啬地洒进村庄,以及周遭荒芜的田野山丘。腊月初,生产队几乎所有的男劳力都跟着支书陈德年到三十六岗烧炭搞副业去了。按照生产队惯例,每到年底必须有一笔副业的收入进账,社员们辛苦了一年才有钱分红,单单靠水稻收入,往往资不抵债。三十六岗山高路远,陈德年带领全村男劳力在深山沟里搭建了茅屋,吃住都在山上,村里一下子少了众多男人的身影,显得有些阴盛阳衰,一片沉寂。

一天,家里米缸空了,爷爷又不在家。其时,曾祖父七十多岁了,双腿有关节炎的毛病,一到冬天就发作,一发作走路就一拐一拐的。曾祖母肠胃得了不治之症,这年冬天终于病入膏肓,日夜倦缩在被窝里,吃喝拉撒都靠奶奶服侍。

俗话说,久晴必久阴。老天暖冬已经持续了一段时日,奶奶担心天变一时,家中无米下锅如何是好?奶奶只好挑着两箩筐稻子到南溪湾碾米。从石门村到南溪湾虽说只有3里路,但去的时候是下坡,回来的时候是上坡,一来一回,一百来斤的担子压肩,奶奶也是拼了。奶奶挑一程,累了,放下肩上的担子歇一会儿。奶奶挑着稻谷去碾米厂的时候,天气阴沉沉的,从南溪湾回来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零星的雪花。半路上遇见了雷天亮,他惊讶地说道:乖乖隆里个咚,看不出,黑子的老婆还是挺有力气的嘛!俺看你也累了,还是俺来吧。

雷天亮是南溪公社专职电工,前不久在石门村安装电表,轮到奶奶家时,正好晌午边,奶奶还特意煎了两个荷包蛋泡锅粑招待人家。村里的男人长年累月与土地庄稼打交道,一个个都成了“土包子”。比如爷爷他皮肤黝黑胡子拉碴,整天黄烟筒不离手……雷天亮不一样,此人身材魁梧,皮肤白净,鼻梁挺拔,衣着干干净净。特别是他腰间系着一个宽厚的皮带,上面插着起子、电笔、手钳等作业工具,那身打扮,就是一个潇洒的技术型工人。也许,奶奶骨子里的工人情结还在,雷天亮的形象令她刮目相看。

这会儿,奶奶早已气喘吁吁,也不客气,歇下肩上的担子,将扁担递到雷天亮手上。

雷天亮挑起担子甩开大步往前走,肩上的扁担像扭秧歌似的一颤一颤的。到了家门口,奶奶请雷天亮进去歇一会儿,喝口茶再走。雷天亮却说下午很忙,还要到庙前村检查线路。奶奶不再多言,但心里不知不觉对雷电工增加了一份好感。

不出奶奶所料,这天晚上老天爷真的落雪了,且越落越大,伯父大海和父亲小海早早爬进了被窝,被子又旧又薄,床单下面是稻草杆,奶奶怕两个小家伙冷,从柜子里翻出爷爷落在家里的一件破棉袄,盖在伯父和父亲身上。前年新学期开学的时候,伯父大海因智力迟钝又是哑巴,学校不肯接收,奶奶好说歹说,学校勉强收了。然而,伯父坐在教室里不到三天就自动退学了,奶奶背他去,他咿咿呀呀死活也不肯。爷爷只好让伯父帮生产队放牛,一年能为家里挣60个工分。从此,与牛相依相伴,成了伯父童年生活的全部。

此时,两个孩子早已进入了梦乡,而奶奶却毫无睡意,便将火桶里加了一些火煤,然后坐在火桶里一边给两个儿子织毛衣,一边想着大雪封山了,爷爷和大伙儿在三十六岗该怎么办?

这时,窗户塑料薄膜发出一声闷响,分明与风无关,奶奶心里吃了一惊,仔细听,不见动静,过了一会儿,响声再起,奶奶警惕地问了一声谁?外面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说:“俺……”

奶奶说,这么晚你跑来干什么?奶奶已猜出来人是谁了。

外面的人说,外面好冷啊,俺都快冻死了,能让俺进来讲话吗?

奶奶犹豫了一会儿,果断地说,不可以,你赶快走吧!

这时,村子里不远处传来了狗吠,一声紧似一声,好像有人来了。

外面的人说,徐蓓蕾,求求你,赶紧开门吧,俺是真的有话跟你说啊!

奶奶说,有话天亮了再说。

外面的人说,俺就是天亮啊!

奶奶说,俺知道,但现在天还没有亮,你赶紧走开,要不然俺就喊人了啊!

外面的人说,徐蓓蕾,别这样好不好?

奶奶不应,一个男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但采取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闯入,令奶奶感到无比的纠结、失望,甚至内心升起一股寄人篱下的悲凉。尽管人家白天帮忙挑大米,心存感激;尽管人家一表人才,心生倾慕。奶奶无法接受这种偷鸡摸狗似的两性交往关系!

外面的人等待了一会儿,见屋里没有动静,不远处狗吠声越来越紧,垂头丧气地说:徐蓓蕾,那俺走了,窗台上有包东西你赶紧拿进去,要不然会被野猫刁走的。

奶奶借着塑料窗的猫眼,看见模糊的雪地里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渐渐消失了,便打开窗门,果真发现一包塑料薄膜包裹的东东,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块大约两斤多的生牛肉。

奶奶一阵欢喜,这下两个双胞儿有口福了,但心里又忐忑不安,人家无缘无故凭什么夜里送牛肉来?或许人家真是的一番好心呢,却不让人家进门,岂不是误会人家了?

雪,落了一夜。天亮时分,奶奶起床一看,山村田野一片洁白的世界。

奶奶走进厨房,发现水缸结了一层薄冰,锅台、餐具都像生铁一样冰冷。奶奶衣着单薄,下放时穿着的那件红色毛线衣,生完孩子那年早已拆了,重新织了两套童装,大双和小双每人一件。奶奶搓着双手,将锅灶生火,烧了两热水瓶开水,煮了一锅稀饭,炒一碗咸菜豆腐。忙完了早餐,奶奶回房间,喊双胞胎儿子起床,父亲小海醒了,怕冷,赖床;伯父大海却在说梦话。奶奶伸手在伯父脸上摸了摸,发现滚烫。莫非又是发高烧了?奶奶心里一阵紧张。

幸好学校放寒假了,父亲不用上学,奶奶匆匆吃了半碗稀饭,用棕衣裹住双腿,用床单包住伯父,将他背在背上,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南溪湾卫生院走去。到了医院,大门紧闭,奶奶喊了老半天无人应答,想必是项医生回家了。奶奶只好背着伯父往回走,半路上遇见雷天亮,只见他与另外两个男人在给路旁一根歪脖子电线杆打桩,拉扶索。

“徐蓓蕾,大落雪天,你这么早就出门,小孩怎么啦?”雷天亮关切地问道。

奶奶想起昨晚神秘人敲窗送牛肉的事,既生气又怀着一股歉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管埋头在雪地里艰难的挪动脚步。

雷天亮放下手中的钢钎追了上来,压低嗓门道:“徐蓓蕾,你听俺说,昨晚俺是在养猪场陪陈家龙喝酒,回家路过石门村时就想和你聊聊天,俺没别的意思……”

奶奶止住了脚步,不管眼前这个男人的话是真是假,但人家已经解释了,就没必要记恨在心了,更何况那包牛肉,再怎么说也是自己欠人家一份情。奶奶瞅了雷天亮一眼,说小孩发高烧、好不容易跑到卫生院,医生却没有上班。雷天亮扯下电工手套,伸手摸了摸伯父的脸,说,是烧得厉害,怕是出麻花吧。小孩出麻花不能吹风受寒,你赶紧回家,俺回头帮你找医生去。

奶奶感激地点点头。

奶奶回到家,不见父亲,四处喊,父亲在茅坑里应声。奶奶问怎么啦?父亲说拉肚子。两个孩子,一个发高烧,一个拉肚子,这下如何是好?奶奶将伯父安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跑去向曾祖父请求办法。曾祖父一阵咳嗽,生气地嘀咕道:俺要先去喂牛水,等会去看看。哪个小孩不是在灾灾厄厄中长大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奶奶感到一阵失望,只好悄然转身回家。

曾祖父晌午边才来到陈氏祖屋,手上端着半碗焦锅巴,吩咐奶奶泡水给我父亲小海喝,说是治肚子拉稀。奶奶说,大海发高烧怎么办?曾祖父说,烧皮长骨,发烧是长个子,到时候自然会退烧的。奶奶欲言又止,心想这怎么可能,但又不便反驳公公的观点。这时候,雷天亮旁若无人地走进屋子,将一包药塞到奶奶手上说,徐蓓蕾,不好意思,俺去项医生家了,他说自己年纪大了,落雪天不出诊,只开了两天的药,一天喂三次。奶奶说,谢谢你,天亮,可是俺家小海又拉肚子了怎么办?雷天亮愣了一会儿,看了看曾祖父紧绷绷的脸,知趣地说,要不俺再去项医生家一趟吧?

孩子治病要紧,奶奶顾不得公公心里怎么想,深情地看了雷天亮一眼,说道:那就辛苦你了!

雷天亮说了句“不客气”,转身走出陈氏祖屋。

曾祖父黑着脸,一言不发,佝偻着腰闷声闷气地朝门外走去。

奶奶一脸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倒了一杯碗开水,准备给伯父喂药。

……

在三十六岗烧炭的男人陆续回家了,爷爷最后一个回家,是陈德年和陈天赐用担架抬回村里的。爷爷在山上不慎右腿摔伤骨折了。其时,已是农历腊月二十七日,再过两天就是大年除夕,一场大雪,断了炭挑运下山的销路,也就断了社员过年分红的财路。

红旗生产队社员们不得不过了一个清苦的年。当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爷爷躺在床上过了一个郁闷的年。生产队没钱分红,曾祖父习惯预支过年费的愿望落空,这对奶奶一家人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大年三十夜,奶奶用萝卜焖牛肉,当香喷喷的牛肉锅子端上餐桌时,伯父和父亲垂涎欲滴,恨不得马上就吃年夜饭。奶奶却说,小海,你去爷爷家,叫爷爷、奶奶来吃年饭。父亲望着冒着热气的牛肉锅子很不情愿的离开。

爷爷被奶奶吃力地搀扶到堂前八仙桌旁坐下,牛肉的清香早已扑鼻而入,爷爷好奇地问哪来的牛肉?奶奶说,不要管那么多,有肉吃还不好吗?

爷爷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三个多月,等他能够下床走路时,已经是来年阳春三月农田开始耕作了。爷爷养伤期间,雷天亮先后来过两次,前一次是给我的父亲小海送医治拉肚子的药,后一次是给爷爷送来几张狗皮膏药,据说是专门治疗跌打损伤的。后来,雷天亮就没有再在陈氏祖屋出现了。原来,爷爷的性格不比陈天赐好到哪儿去,也是一个小气卵。大年三十夜,爷爷牛肉吃在嘴里,疑心病却藏在心里,后来从父亲小海嘴套话,才知牛肉的来源。于是,为了一顿牛肉,爷爷竟然与奶奶打了半个多月的冷战。

岁月的年轮辗至1980年的轨道,早春二月,柳暗花明,三十岁的奶奶终于第三次回到上海。张长江说对了,政府要为他们的青春埋单,奶奶对这份迟来的关爱喜出望外百感交集。奶奶从上海有关部门补办了相关手续,回来后在南溪湾乡政府一次性领取了五百元的补助金。奶奶领了这笔钱,意味着从此生老病死与上海“娘家”无关了。不久,有关部门又传来好消息:当年下放知青已经在农村安家落户的,可以安排一个子女的就业名额,并且可以农转非成为上海城市户口。奶奶得知这个消息后,激动地彻夜难眠。奶奶对着枕边的爷爷说,黑子,国家允许知青回城了,你怎么都不问一句俺想不想回上海?

爷爷性格木讷,愣头愣脑地说,那是你的事,俺操什么心?

奶奶又说,那你可晓得为什么为了拿到五百元钱的补助金,俺就自愿意放弃了争取回上海的机会?

爷爷有些不耐烦地说: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的事俺怎么晓得呢?

奶奶心里凉了半截,难过地说,黑子,真不知说你什么好,你这是在装糊涂,你明明晓得俺舍不下这个家,是走是留,其实俺早已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奶奶索性披衣起床,连夜给老同学张长江写信,委托他找关系。几经周折,终于顺利地将我的父亲鲍海波的户口由石门村迁移到上海滩。从此,奶奶梦回上海的愿望,终于在她儿子身上梦想成真了。不过,由于外曾祖父去世后,除了几位平常不大联系的远房亲戚外,奶奶在上海几乎已经没有至亲的人可以托付了。因此,父亲虽说拥有了上海户口,但依然在石门村老家生活,白天在南溪湾上学,早晚帮伯父放牛、割牛草,寒假还得跟着爷爷上山砍柴。

这年冬天,农历小雪时节,年近七旬的曾祖母姜月娥终于被病魔拖进鬼门关。曾祖母临终前拉着奶奶的手,流着泪断断续续地哽咽道:蓓蕾——俺黑子——他真有福气,这辈子——娶了你——这么好的老婆,婆婆俺不会做人——以前讲了——许多不该讲的话……听说——听说知青可以回上海了,上海好啊——可是,这个家……不能冇女人啊……俺求你——求你不要抛弃这个家,抛弃黑子——还有大海小海……

奶奶紧紧握着曾祖母的手,泪流满面,拼命地点头,曾祖母大概是放心了,合上眼,突然双腿猛地抽搐几下便撒手人寰了。政府发放给奶奶的五百元补助金正好用作老人的安葬费,剩余部分,奶奶为一家人添置了几件新衣裳,归还了一些债务。

处理完曾祖母的丧事,1981年的元旦正好来临,老天爷突降大雪,南溪湾一夜之间冰天雪地银装素裹,也就是这一夜之间,红旗生产队一下子说解散就解散了,村里开始实行承包责任制了。从此,曾经年年岁岁每天早晨和晌午在村里响起的生产队长的口哨声,也销声匿迹了。

这一年,村里还发生了另一个重大新闻,老支书的女儿莲子不堪父母包办婚姻,与三十六岗修马路的一名外包工私奔了。据说那个男人已经四十多岁,江北无为人,比莲子大十几岁,女儿跟人家跑了,这对一向要面子的陈德年来说,无疑是被人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曾祖父鲍长贵是在来年春上,大伙儿分田、分地、分农用物资的节骨眼上去世的。那天,曾祖父和陈德年、陈天赐以及爷爷鲍解放一行人从黄龙岗走到鱼鳞畈,再从鱼鳞畈走到凤山脚下养猪场,将生产队所有的农田土地进行量化,采集数据,登记造册,然后按村里在册人口进行分配。为了公平起见,土地肥瘦及梯田与畈田均匀搭配,不能让某一户或某个人吃亏。生产队原有的耕牛、农具,以及相关生产物资自然也要量化、细分。在陈氏祖屋开碰头会的时候,曾祖父和陈天赐为黑水牛的股权分配意见产生了分歧。黑水牛一直是伯父放养的,它正值壮年,耕田有使不完的力气,陈天赐自然是眼睛睁的比牛卵大,曾祖父不答应了,曾祖父说,别的都可以商量,但黑水牛必须由俺家海涛放养,俺鲍长贵必须是大股东。

陈天赐是生产队老保管员,算盘向来顶在头上打,大股东拥有支配权,农忙时节,耕牛是农家的宝贝,农田早一天耕作,就多一份收成。陈天赐据理力争:长贵叔,话可不能这么说,黑水牛是你家大海放养没错,但生产队没有少给大海一分工分啊?!现在单干了,凭什么说黑水牛就是你家的呢?

陈德年插嘴道:要不抓阄凭运气,怎么样?

曾祖父怒气冲冲:不行,黑水牛是俺家孙子大海的半条命,他对黑水牛比对他亲娘老子还好,凭什么抓阄?

陈天赐摇了摇头,嘲笑道:长贵叔,俺看你冤枉活了这么大岁数,抓阄其实对大家都很公平,你为什么不乐意?说难听一点你就是一个无赖,这辈子头上三爿瓦都是俺们陈家的,如今世道变了,你难道还想赖在俺头上拉屎?”

陈天赐说这话,曾祖父最不爱听了,曾祖父心想,俺一家栖身的三间角屋是你们陈家的没错,但那是政府分配给俺们鲍家的,怎么就成了一个无赖?所谓阶级斗争和文化大革命那是上头的事,俺一个庄稼人晓得个屁?再说,俺对你们陈家向来也无恶意啊!

曾祖父越想越来气,情绪激动,用长长的烟杆指着陈天赐骂道:你小子算老几?难道还想跟俺算旧账?

长期以来,陈天赐在曾祖父面前向来是客客气气的,甚至是惟命是从地尽一个保管员的本分,但如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曾祖父竟然还用烟杆戳他的鼻梁骨,简直是奇耻大辱。“想算旧账又怎么样?不叫你滚出石门村,已是俺们陈家的仁义,就当养了一条狗!”陈天赐骂着骂着气不打一处来,一挥手将曾祖父推倒在地,脑袋瓜不偏不倚正好磕在厢房转角处的那棱角分明的石磉上,曾祖父顿时七窍流血,瞳孔慢慢放大,再也没有醒过来了……

人命关天。陈天赐自知闯了大祸,拉着老婆黄菊花一起哭哭啼啼地跪在爷爷、奶奶面前,情求宽恕。奶奶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没了主张,最后由老支书陈德年作主,曾祖父的丧葬费由陈家埋单,然后放一场电影,权当向鲍家赔罪道歉。

爷爷无精打采,一路慌慌张张跑到凤山养猪场,陈家龙正在屋里喝闷酒,生产队解散了,猪也养不成了,陈家龙今后也要自耕自足了,但他七十多岁了,一把老骨头,牙齿差不多也掉光了,庄稼活怕是再也干不动了。

爷爷走上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陈家龙一见这情形,马上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些年,村里老人最后“上路”都是陈家龙为逝者整容,穿寿衣,甚至还帮家属为死者选择墓地。

曾祖父的遗体在家中大堂门板上躺了三天,然后由陈德年领着一帮人吹吹打打抬出了家门,与曾祖母的坟墓一起安葬在黄龙岗向西的半山坡上。

这天晚上,石门村头一回以私人的名义放了一场电影。片子叫作《啊,摇篮》,一场丧事终于在欢喜的气氛中画上了一个句号。

父亲鲍海波辍学了。这是1987年夏天的事情,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中考失利,仅初中毕业,将来怎么办?奶奶先是感到失望,接着感觉她这个“知青妈妈”太不称职,这些年只顾田间地头的瞎忙活,却忽略了孩子的学习成长,使儿子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奶奶自责一番后,思来想去觉得是时候回上海了。

秋后,刚收割完中稻,奶奶准备带父亲到上海找工作,在县城车站碰到雷天亮,奶奶问他去哪里?芜湖还是贵池?雷天亮笑道,上海!奶奶惊讶地说,这么巧,你去上海做什么?雷天亮说他现在电工不做了,家中几亩田也承包给别人种,他想在南溪湾开一家米粉加工厂,这次去上海是想探探路子,看看哪里有制作粉干的机器出售。

奶奶对眼前这个成熟能干的男人敬佩地说:还是你头脑活络,有本事,会赚钱。

雷天亮嘿嘿一笑,说:哪里哪里,俺只是喜欢做发财梦而已……

硬座客车由西往东行驶了一天一夜,到了上海已是次日下午两点。

在车站,雷天亮说,徐蓓蕾,你大概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给个地址,俺有空去看你?

奶奶看了看身边的小海一眼,犹豫片刻,表示歉意地说,不用了,你忙你的吧,俺家小海的事恐怕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

雷天亮又关切地说,那你身上盘缠够不够,不够俺这里有……

男人的细心令奶奶心生感激,但奶奶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依然婉言谢绝了。

雷天亮有些失望,悻悻地说,那好吧,俺们南溪湾见!

南溪湾见!奶奶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只有懂她的人才能读懂的忧郁……

奶奶和雷天亮在车站分了手,带着父亲来到父亲户口所在地——徐汇区滨江街道东奔西走,按着知青子女回迁的相关政策,拥有上海户口的父亲被安排就业应该不是问题,可是却没有一家单位愿意接受一个未满十八周岁的孩子当工人。奶奶无奈之下,只好又找到张长江,老同学相见,往事涌上心头,感慨万端。张长江请奶奶下馆子,闲聊中,张长江坦诚他的工作也是自己找的,政府管不了那么多,眼下在一家私营企业摩托车配件厂当厂长。

张长江安慰说:蓓蕾你放心,阿拉就是没饭吃,也不会让你家小海饿肚子。

奶奶万分感激。

父亲要在上海开始他的新生活了,奶奶却又担忧起来,第一个难题是住房。曾外祖父生前住在天窗巷的房子本来是单位的,而此时的天窗巷早已是一片废墟,旧城改造才刚刚拉开序幕。奶奶只好想到租房,可是大街小巷跑遍了,奶奶也彻底失望了。一套五十平米的房子,一个月的租金是奶奶乡下一亩田一季水稻的收入。奶奶一筹莫展,张长江说,摩托车配件厂保安亭边上有个三十来平米的车库,正好出租,要不暂时将就一下。奶奶高兴极了,说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老同学就是阿拉小海的贵人。张长江帮奶奶向房主讨价还价,还垫付了部分租金,奶奶将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添置了床单、电风扇、电饭煲等几样简单的日常生活用品。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星期,终于安顿好父亲,奶奶才松下一口气。那几天,奶奶所到之处,尽管记忆中的上海滩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你侬俺侬的浓浓乡音,使奶奶依然找到了重回故里的亲切感。奶奶心想要是小海在上海有出息,将来一家人都迁回上海居住,那该有多好啊!

奶奶要回石门村了。这天早晨,张长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桑塔纳轿车,亲自驾车送奶奶去车站。一路上,两个曾经下放在一起的知青往事在心底翻腾,心中都有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蓓蕾,阿拉佩服你,这些年,真不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难道真的不觉得后悔吗?”张长江调侃道。

奶奶伸出弯曲的手指,梳理了一下前额零乱的头发微笑道:“说一点都不后悔那是假话,女人嘛,嫁鸡随鸡由不得自己,再苦再累还不是为了家……”

“不是嫁鸡随鸡,而是你坚强不屈,为了生活能够忍辱负重……”张长江说到这儿,突然话语里难以掩饰心中的愧疚:“蓓蕾啊,你回到南溪湾,请记得代我向他们问声好哦……”

奶奶暗自思忖,张同学说的“他们”是指黄菊花和陈来富母子,还是王美丽和王海霞母女呢?

“放心,阿拉一定将你的问候带到,也希望你有机会回南溪湾看看,阿拉这代人的经历归根结蒂是不幸的,值得欣慰的是阿拉都挺过来了……”奶奶安慰老同学,其实也是安慰她自己。

张长江揉了揉眼角,不再作声,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在车流中缓缓向前行驶。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奶奶,悄悄递给老同学一沓纸巾……

奶奶回到村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牵挂上海。南溪湾陆续有人外出打工,电视里也经常播放城市车站及劳务市场涌现民工潮的新闻画面,外面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都牵扯着奶奶那敏感脆弱的神经。

父亲鲍海波无文凭无技术,在摩托车配件厂做普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力气不够稳,往往一天重活干下来,第二天就睡过头了。老板看父亲上班经常迟到很生气,有次当着张厂长的面大声训话。父亲性格内向不善言语,又不愿看到张叔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于是就主动辞职了。辞职后的父亲在上海浪荡了数日,便独自乘上南下广东的列车,跑到东莞找他的在那边打工的中学同学去了。奶奶听到这个消息后,终日心神不宁焦虑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父亲在东莞误打误撞期间,邂逅结识了老家陵阳镇打工妹许小林。有段日子,父亲因为身份证丢失,三个月没有找到工作,都是他的女朋友——我的母亲许小林接济他。五年后,父亲带着我的母亲许小林从东莞又重新杀回了上海滩。父亲拿出打工所有的积蓄,又向几位同学朋友借款,终于在江滨路世贸中心附近南汇鞋业广场租下了一间店面,做皮鞋批发兼零售生意,迈出了艰难的人生创业的第一步,我的母亲许小林却在一家服装厂做设计。两人之所以工作不在一起,用父亲的话说,创业初期,两个鸡蛋不能放在同一只筐里,万一鞋子批发生意做不好,亏本了,他老婆的工资还能支撑着温饱,不至于两人在上海滩流浪。

1996年国庆节那天,对于鲍家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奶奶一大早就接到她儿子小海从上海打来的电话,父亲在电话里告诉奶奶,说他老婆在徐汇区第三人民医院生下个丫头……奶奶高兴极了,对着话筒大声说,丫头好,丫头也是鲍家的宝贝……

父亲在电话里头说,那丫头取什么名字好呢?

奶奶抬头朝窗外望了望,秋天的山乡天空一片蔚蓝,便不假思索地说,就叫青蓝吧,青出于蓝胜于蓝……

父亲鲍海波在上海稳打稳扎,奶奶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脸上开始有了重返青春的迹象。

曾祖父与曾祖母去世后,三间角屋一下子空空荡荡,由于年久失修破损严重,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这年冬天,奶奶与爷爷一合计,在老屋基地上原拆原建了三间平房。一间作为伯父的睡房,余下两间当作农家作坊,成为制茶、养蚕的场地。

爷爷和奶奶依然居住在陈氏祖屋里,但已不再从大门进出,而是从角屋朝南另开了一扇大门。原来分田单干后,陈氏祖屋已被陈德年和陈天赐两家瓜分,他们在大堂砌了“丁”字形隔墙,当作自家的备用仓库。就这样,一座老屋,一分为三,互不相干,外面看上去依然如故,里面却似破镜一枚,七零八落破败不堪。

初冬时节,天气晴好,奶奶和爷爷趁着农闲,两人扛着锄头来到天门洞茶园锄草,给茶叶棵施菜籽饼、草木灰等有机肥料。从石门村到天门洞来回有5公里的山路,为了不耽误干活,奶奶用保温筒盛饭菜,保温杯装开水,中餐就在山头上解决。奶奶说,等几年茶叶园上规模了,再想法子买一台制茶的机器设备,办一家茶厂,自产自销。爷爷说,真要有那么多茶叶卖给谁呀?奶奶笑道:有货不愁贫,你还怕没有销路?俺们家小海不是在上海嘛,上海人最喜欢喝江南绿茶,可以让他找销路。奶奶又说,俺们要学会做生意,最好弄个品牌,依俺看就叫“南溪云雾”,牌子一定会很响的。

爷爷人到中年,性格也逐渐改变了不少,至少开始意识到,上海知青的奶奶嫁给他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所以,村里实行承包责任制后,爷爷既不当家,也不管闲事,奶奶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干活。

奶奶那年送给曾祖父的半导体收音机,现在成了爷爷的“随身听”。每天上山之前,爷爷都不忘将它装在口袋里。两人在山坡上挖了一个上午的茶叶地,累了,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来歇息。凭借山势,远处南溪湾村舍、田野和小溪一览无余,近前天门洞水库碧波荡漾,两岸枫叶红遍,景色迷人。奶奶感慨万端道:记得当年俺刚刚插队落户到石门村的时候,觉得时间真慢,每天度日如年,什么激情燃烧的岁月,简直就是一把辛酸泪!谁知一眨眼就人到中年了,真的就像做了一场梦!

爷爷打趣说:你很怀念那段日子是吧,怎么样,要不要俺再唱一曲山歌给你听?

奶奶一声叹息,说:这辈子嫁给你,不就图你唱几句山歌,还能图什么?

爷爷咧着嘴,清了清嗓子又情不自禁地哼起一曲山歌小调来:

姐在房里洗面怀,奴家丈夫不聚财,好吃又打牌。

吃了早饭往外走,打到半夜才回来,小妹把门开。

上身衣裳郎脱掉,脱了袜子脱了鞋,睡觉上床来。

郎若能把赌来改,你做生意侬做鞋,两人都发财。

郎若不听奴家话,奴家房门朝外开,不准你回来!

奶奶笑道:黑子啊,你这么好的嗓子,假如有机会的话你也可以上春晚了哦!

爷爷嘿嘿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青葱岁月……

公元2003年深秋时节,在奶奶视线中消失很久的雷天亮,突然找上门来与爷爷、奶奶商量,表示收购天门洞山场茶叶园的意向。

原来,狮子峰贮藏着大量的石英矿资源,雷天亮如今早已是南溪湾出名的能人,不再是那个因自办米粉加工厂而债台高筑的小老板了,他与浙江商人计划合伙开采,他们经过现场考察,认为奶奶家的茶园是较为理想的矿口之一。

雷天亮对爷爷、奶奶说,只要你们愿意出让天门洞茶园山场,有两种方案可供选择,一是你们出个价,俺如果觉得合适就一次性买断;二是你们投资入股,可将茶园的损失折算成股金。奶奶说,这事得容俺仔细想一想,过一段时间才能答复你吧。

雷天亮洋洋自得,说,其实狮子峰那么大,矿口多的是,俺只是想优先照顾你们,这绝对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哦。

奶奶一脸淡定,说,晓得,发财不发财还得听天由命。

雷天亮酸溜溜地说,徐蓓蕾啊,俺们真是无缘分,就连给你发财的机会你竟然也不稀罕,俺真是服了你了……

雷天亮走后,爷爷埋怨道:你们女人就是婆婆妈妈,这么好的机会如果跑掉了多可惜?

奶奶说,没什么可惜,你想啊,如果将茶园卖掉,那只是一次性买卖,而茶园留着,就好比俺们家长着摇钱树,可以细水长流。

爷爷眨了眨眼皮,觉得奶奶的话有些道理,便不再争辩。

雷天亮在矿石开采之前,首先要落实并解决矿石中转站堆场及停车场的问题,经过实地考察,他认为黄龙岗后山香夫人的石屋灵柩之地是最为理想的场地。香夫人是谁?这要从陈氏祖屋讲起:陈氏祖屋的主人名叫陈家坤,早年随父亲在徽州经商,发了财,解放后被打成地主,又因一起官司而坐了监狱。陈家坤膝下无子嗣,老婆香夫人身患痨病多年,土改那会儿抑郁而终。陈天赐的父亲陈家昌私下跟村里陈氏族人商量,是否将香夫人及时入土为安?四叔陈家龙提议在黄龙岗龙井池塘旁盖一间灵屋,目的只是希望有一天堂兄陈家坤从监狱出来,再给香夫人一个隆重的葬礼,谁知陈家坤最终死在了监狱……

石门村有一个传言,说香夫人娘家小舅子在京城身居要职,天长日久,传言变成了传说,香夫人的石屋灵柩不知不觉成了陈氏家族心目中的庙堂,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雷天亮需要动用这块地皮,与其首要商量的人自然是陈天赐的儿子陈来富和老支书的儿子陈小苟了。商量的结果是,雷天亮同意他们俩各自投入一定比例的资金入股,合伙一起干。

霜降过后,陈德年生了一场大病,据说胃里长了个疙瘩,在县医院做了手术,几乎花光家里所有的积蓄,还背了一身债。如此,儿子陈小苟和媳妇马凤兰心里很不爽,对老头子没有好脸色,老支书晚年活得很压抑。

不知从何时起,老保管陈天赐也生病了。天气转凉了,只见他面黄肌瘦,走路像稻草人,风儿都可以将他刮倒。儿子来富与媳妇吴眉凤在南溪湾创办了一家木材加工厂,生意兴隆,无暇顾及家中二老。眼见陈天赐已经不成人形了,陈来富只好带老头子到县医院做检查,医生告知肝癌晚期。妻子黄菊花患慢性肾炎也已多年,听说丈夫患了不治之症,病情俞发严重,她的脸面、手背、双腿皮肤就像馒头一样松软。黄菊花害怕自己来日不多,闲着无事就上门找奶奶聊天,拉着奶奶的手问奶奶什么时候回上海,说奶奶以前送给她的尼龙袜、毛巾真好,还有上海海棠糕、鱿鱼干多挺好吃的。奶奶说,没关系,你喜欢吃的话,她写信让小海给寄一些回来。

香夫人的石屋灵柩迁移的那天,沉寂的石门村天高云淡,桂香飘香。

雷天亮从邻村雇来十几个小工,负责拆屋、抬棺,另外又从南溪湾雇用了草台班子乐队,为香夫人唱一场迟到的挽歌。陈德年在家中听见锣鼓唢呐吹吹打打之声,便硬撑着身子,由潘素珍搀扶着走出村子,二老站在一块土坡上远远地观望。或许是触景生情,陈德年忽然老泪纵横,这辈子当了二十多年的生产大队支书,一心领导社员搞生产,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热火朝天,如今自己已进入暮年,胃里的疙瘩虽说摘除了,但医生嘱咐要注意保养,要不然很有可能复发……老支书更加不放心的是,儿子陈小苟为人憨厚本分,根本不是雷天亮他们的对手,他隐约感觉儿子将来要吃大亏。

陈来富和陈小苟两人身着白老布孝服,忙前忙后。香夫人灵柩石屋扒开,棺材抬起,送葬的队伍在前面走,两人跟随其后,跪跪走走,走走跪跪;雷天亮刁着香烟,挑着两只箩筐,不间断地点燃一沓沓纸钱和一串串爆竹,一路上,锣鼓喧天爆竹声声硝烟弥漫。

陈天赐没有出门看热闹,而是呆在堂前八仙桌子上练毛笔字。他一边写写涂涂一边声声叹息,觉得自己一辈子能写一手好字,除了过年为邻居们写写门对子外,却一无是处,实在浪得秀才之虚名,对不住老祖宗。当屋外传来阵阵锣鼓与鞭炮声时,他问黄菊花道,外面那么热闹,你怎么不去看看?

黄菊花叹了口气道:你就等着别人来看俺们的热闹吧,说不定,到了那一天,连个鬼影都没有哦……

陈天赐不再做声了,眼光更加黯淡下来。

一日清晨,黄菊花一觉醒来发现老头子躺在床上没了呼吸,她哭泣着告诉儿子,来富正在院子里刷牙,他漱了漱口,牙刷将杯子敲得哗哗作响。未了,他走进房间,拍了拍老头子的胳膊,发现身体早已僵硬了。来富顾不上安慰老娘,自顾不慌不忙地朝凤山养猪场走去。

通往凤山的田间小路一片荒芜。来富这才想起自己至少有七八年没来这里了,也好久好久没看见四爷了。现在老头子走了,他来这里自然是请四爷为老头子料理后事。养猪场倒闭了,猪圈早已破败不堪,三间土墙屋死寂沉沉,一只老黄狗瘦得皮包骨,目光懒散,见了来富连尾巴也懒得摇动,大门虚掩,来富叫了几声,无人应答。来富迟疑了一会,还是硬着头皮推门探了进去,屋子里黑咕隆咚。借着蒙着塑料纸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亮光,来富发现一张脏乱不堪的椅子床上躺着一具干尸……

来富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转身逃离了养猪厂。

时令进入冬季,雷天亮在狮子峰陈天赐家自留山场成功点燃了第一炮。紧接着,石门村的人天天听到狮子峰山体传出巨大的沉闷的轰鸣声,不久大型卡车开进来,装满矿石然后再运往山外。如此以来,农闲的人在家坐不住了,那一卡车一卡车哪里是什么矿石,分明就是一车车黄金嘛!于是,大伙儿都纷纷争着到矿山做小工,会打算盘的人觉得在家门口挣外快,务农看家两不误,远比离开家乡到外面打工强得多。

来年春天,雷天亮的矿石销路供不应求,导致不少人眼红,有门路有实力的大佬也纷纷加入开矿的大军,想从中分一杯羹。老支书的儿子陈小苟嫌自己股份少,趁机与雷天亮中止合作,靠着温州一位大老板承包了东山一个矿口,自己做起了小老板。陈小苟人手不够,上门请爷爷帮忙,遭到奶奶拒绝。奶奶担心开矿这活不靠谱、危险。陈小苟向奶奶保证,不必让爷爷进矿洞里面作业,只须让他在山脚下的矿场搬运、装车。陈小苟说,别人八十块钱一天,俺给黑子叔一百钱一天,而且灵活机动,想做就做,家里忙,走不开,随时招呼一声。

爷爷动心了,说小海想在上海买房子,他要支持,哪怕拿个三五千,也是做父亲的一点心意。说到小海要在上海买房子的事情,奶奶又纠结了,上海的房价都贵啊!可是,儿子如果不想方设法买房,那么一家人在上海依然像无根的萝卜,漂泊不定,也不是长久之计。

奶奶思前想后,只好对爷爷说,要不你先做几天试试吧,觉得危险或者体力吃不消就不要勉强,俺们都一把年纪了,健康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爷爷出事的那天,奶奶与伯父正在鱼鳞畈自家油菜田里施尿素。一场冬雨过后,正是施肥的好时机。伯父虽说是个哑巴,但简单的农活还是比较内行的,人也勤快,早晚挑水、洗菜、烧锅灶等杂活都不用奶奶吩咐。用奶奶的话说,伯父是家中的好帮手。

这会儿,奶奶穿着胶靴,一手拎着一粪箕尿素,一手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埋头施肥,忽地听见一阵摩托车声由远及近疾驰而来,然后在十米开外的田间小路上停下,奶奶抬头望了望,见是雷天亮,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奶奶慌忙放下工具,急切走向田埂,只见雷天亮绷着脸,示意奶奶赶快坐上摩托车,奶奶便笨手笨脚地骑上摩托车后座,摩托车颠簸着朝东山矿口方向狂奔。

一路上,奶奶心里像悬着一块石头,压得透不过气来。因为就在两个月前,雷天亮的矿山炸死了一个人,那人是庙前村的,才四十多岁,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下,一个大活人一眨眼说没就没了,整个家庭一下子陷于绝境。奶奶被这起悲剧事件震惊了,死活不肯让爷爷再去矿山做工。爷爷说不要紧,说陈小苟没有食言,他不用进巷道,只是在矿场搬运装车而已,更何况别人都是必须干满三个月才能领第一个月的工资,爷爷的工资却每月按时发放。爷爷说,人家小苟讲义气,俺不能不识好歹,小海上海买房子,俺不能不出力,再说眼下是冬季,农活也不忙,矿山有小工做,赚一个是一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奶奶只好不再阻拦。

东山矿口在狮子峰天门洞水库下游一公里处,摩托车大约十几分钟的车程,爷爷每天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半路上,奶奶忍不住问道:天亮,你是怎么找到俺的?不会是俺家黑子出了什么事吧?

雷天亮说,刚才俺正好骑车路过东山陈小苟的矿口,见那里围着许多人,便上前看了个究竟,才知是你家黑子受了伤,于是上石门村你家找你,见门锁着,俺东家问问西家问问,才在鱼鳞畈找到你。

天啊,俺天天担心会出事,果不其然真出了事,这下可好……求老天爷保佑俺黑子不会有危险……奶奶忧心如焚,喃喃自语道。

爷爷躺在一块塑料薄膜上,脸上盖着一件衬衫,头部枕着一件旧棉袄,由于失血过多,黑色的旧棉袄看上去已经成了暗红色。大约两个小时之前,爷爷还在清理矿石堆场,陈小苟带着两个伙计进矿口点炮,不知是炸药、导火索的问题,抑或是技术问题,总之陈小苟今天接连放了两个哑炮。就在一个小伙子以为没事、小心翼翼走进矿洞去探个究竟的时候,其中一门炮突然炸开了,小伙子顿时血肉模糊。炮声过后,爷爷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救人,便急急忙忙溜进矿口,冒着呛人的硝烟一步步探寻遇难者,不料一块悬着的碎石突然坠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爷爷的脑门上……

这一年,爷爷才五十六岁,本想让家人活得更好一点,然,老天爷不长眼,死神过早地降临到爷爷的头上,任凭奶奶扑上去呼天喊地地叫唤,爷爷再也听不见了……

奶奶不相信这是真的!怎么会这样呢?爷爷早上出门的时候分明还有说有笑的啊?人啊,生命原来是如此的脆弱!那一刻,奶奶感觉天昏地暗痛不欲生!

人死不能复活。由于爷爷属于非正常死亡,按照南溪湾习俗,爷爷的遗体被抬放在石门村外月亮塘边,陈小苟派人搭了个简易的塑料棚。伯父智力越来越迟钝,才三十六岁的人,额头上却早已生长出“王”字型皱纹,更致命的是右眼青光眼早已完全先明,但爷爷突然去世了,伯父他仿佛从睡梦醒来一样清醒,鼻涕眼泪一大把地在爷爷棺材前长跪不起,邻居前来烧香,伯父磕头不止。

一向乐观豁达的奶奶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厄运击倒了,躺在床上整天以泪洗面……

父亲匆匆从上海赶回来奔丧。经过多方调解,陈小苟同意赔偿人民币六万元,但他只拿出了三万元现金,余下三万元打了一张欠条。

爷爷的灵柩安葬在黄龙岗曾祖父曾祖母坟墓旁。

深冬,天空一片灰暗,石门村冷冷清清。村里年轻人基本都外出打工去了,剩下主要劳力个个忙着上矿山做小工,赚钱过年,父亲只好恳请陈来富主持爷爷的葬礼。陈来富例出邀请抬棺、下葬的人员及费用清单,然后对父亲说:海波,村里红白喜事,向来是互助的,大多数人原本是不需要开工钱的,但如今你人在上海,一年到头都难得回来一次,情况就不一样了,现在村里人比城里人还现实,所以,肯来帮忙的都是给你面子,工钱多少都是次要的。

父亲赔着笑脸应声道:那是那是,谢谢各位乡亲看得起俺小海。

了理完爷爷的丧事,父亲在南溪湾海霞大酒店摆了五桌回情酒,答谢众乡亲。事后,另外特意给了陈来富一个大红包。

过了头七,在父亲的一再劝说下,奶奶才勉强答应与父亲一道回上海去休养一段时间。临行前,奶奶又放心不下伯父大海,千叮咛万嘱咐,伯父一个劲地点头,并比划着手势,意思是他会洗衣做饭,叫奶奶不用担心。

奶奶泪流满面……

早在这年十月,父母通过按揭在上海滨江街道六虹桥小区,购买了一套七十多平米的二手房,虽说父母考虑到生意上需要资金周转,房子暂时没钱装修,但毕竟有了自己的家。其时,我正好在街道附近的腾飞二小念一年级,奶奶的到来,家中仿佛雇请了一个保姆,父母省却不少麻烦。家居六楼。每天早上,奶奶送我上学;白天,奶奶一个人呆在家里闲不住,不是搞卫生,就是到附近的菜市场转悠;傍晚,奶奶老早就夹在校门口众多家长或大爷、大妈的队伍中,等候我走出学校大门,然后帮我拎着书包一起徒步回家。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放了学,却不见奶奶在学校门口的身影,老师帮忙向父亲打了电话。父亲匆匆赶到学校,将我接回家,却依然不见奶奶的踪影。奶奶没有配备手机,无法联系,外面开始下雨了,父亲无奈之下只好报了警。当天深夜,警察根据父亲提供的奶奶身份信息及相关穿着的描述,在人民路天桥上找到了雨中漫无边际跄踉行走的奶奶。原来,奶奶这天下午忽然想去童年成长的天窗巷旧址看看,顺便到附近寻找记忆中的摩托车配件厂,找老同学张长江聊聊天。然而,时间真是无情物,一转眼,奶奶与老同学又有七八年没有联系了。城市飞速发展超越了奶奶的想像,奶奶连天窗巷地名都找不着北了,更别说什么摩托车配件厂,也许人家厂房早已搬迁,或者鸟枪换炮开汽车配件厂了呢!就在奶奶打算打道回府时,才突然发现自己迷路了,不知乘坐几路车回去。更为糟糕的是,奶奶甚至连回哪儿一时竟然也想不起来了。奶奶从小在上海出生长大,如今竟然在上海自己把自己弄丢了。

奶奶淋雨受寒,加之身心俱疲,终于大病一场。

发生了这样的事,父亲很是自责,每天上班之前,再三提醒奶奶不要走远,只能在家、菜场、腾飞二小,三点一线的生活圈转悠。奶奶郁郁寡欢,说:小海,你有空能不能帮妈找到你的张叔叔?向他要一个电话号码,妈想和他聊聊天。父亲说,好的。过了一段时间,奶奶又问:小海,上次让你找张叔叔,有他消息了吗?父亲摇了摇头,一是自己生意忙,二是在大上海找人,如果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那简直是大海捞针。

奶奶叹了口气,不再作声。

奶奶在上海的日子,我晚上睡觉就有人做伴了。我常常写完作业要奶奶讲故事,奶奶总是摇摇头,说自己不会讲故事。我瞪着眼问为什么爸爸都会讲故事呢?奶奶说,你爸爸的那些故事都是从你爷爷那里听来的,你爸爸记性好,奶奶年纪大了,健忘了。提到爷爷,奶奶的目光就暗淡了……

一天晚上,临睡之前,我见奶奶有意避开我的视线在悄悄吞服药片,就问奶奶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奶奶说没事,感冒了,过几天就会好的。不久,母亲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奶奶背着家人一直在吃安眠药。

一天晚餐过后,父亲说:妈,安眠药吃多了,也是不好的,有副作用啊。

奶奶说:晓得,可是,好像安眠药也不管劲,吃了还是睡不着……

父亲说:哪天有空俺带你去看医生?

奶奶说:不用了,不就是睡不着觉嘛,又不是什么大病。

此后,奶奶好像得了健忘症,经常丢三落四,譬如傍晚到学校接我回家,到了家,奶奶才发现钥匙落在屋里,只好等父母他们下班。奶奶自责道:瞧俺这记性,是不是人老了,不中用了?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来月,一天晚上,奶奶突然对父亲说:小海,俺想明天回石门村去……

父亲吃了一惊:明天?这怎么可能!

奶奶一脸的平静说:是的,就明天,明天一定要回去!上海不好,累,什么都要花钱,小菜也那么贵,还不如俺自己种。还有大海,俺每天晚上都担心他吃什么,家里是不是弄的一塌糟,再不回去,整天呆在这城里,俺气都喘不过来,早晚会闷死……

父亲说:妈,哥哥就是人笨一点,肚子搞饱的本事还是有的,等过年的时候,俺回石门把他接到上海过年,不就行了嘛。

奶奶弱弱地说:那年后呢,大海要不要回石门村?他在上海能做什么?谁养他?

父亲怕奶奶伤心,犹豫了一会儿说:妈,事情总会解决的嘛!你放心,只要俺小海在上海有饭吃,就不会让哥哥饿肚子。

奶奶微微一笑,掏心窝子说道:小海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妈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么辛苦,妈和你哥哥好手好脚,为什么非得要连累你呢?不瞒你说,你妈以前梦里都想回上海,可是事到如今,你妈觉得还是呆在村里好。也许,你妈这辈子真的被大上海抛弃了,像鸟儿断了翅膀,在上海已经失去飞的本事了……所以,你妈想明白了,明天必须要回到石门村去!

父亲摇了摇头,趁冬至即将来临要回老家给爷爷上坟之际,陪同奶奶回到了石门村。

奶奶回到村里时,伯父正在做晚饭,满屋子油烟,父亲被呛的打喷嚏。堂前家什摆放零乱,地上积满灰尘,像是好久没有打扫了。伯父面色暗黄,胡子拉碴,见了奶奶,伤心地比划着手指,咿咿呀呀。开始,奶奶以为是伯父不习惯一个人独立生活而感到委屈,直到伯父拉着奶奶的胳膊走近陈氏祖屋时,才知道她离开的这段日子,村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陈氏祖屋奶奶她进不去了。

原来,陈来富为了加工厂屯积木材,他在陈氏祖屋南边的道坦盖起了一长条简易工棚,堆积如山的木料将奶奶原先进出的大门堵的严严实实。奶奶上门找陈来富论理,却看到黄菊花已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昔日白白胖胖的女人,如今骨瘦如柴,只有深陷的眼珠子透着渴望生命的光。黄菊花拉着奶奶的手不放:蓓蕾,俺还以为你去了上海就不回来了,俺们好姐妹今生再也见不着了呢……

奶奶抹了抹潮湿的眼眶道:菊花姐,不瞒你说,一直以来谁愿意呆在这山里?可是身为女人,为人妻为人母之后,这辈子就这么敖过来了,到了如今一把年纪了反而舍不得离开,觉得还是村里清静,大伙儿亲热,生活也比城里自由……

晚上,奶奶再次走进陈家大门,找陈来富问个明白。奶奶说:来富啊,你盖厂房是好事,但也不能自顾自赚钱,也要给俺老太婆留一条出路吧?

陈来富黑着脸没好气地说:蓓蕾姨,俺也是直性子,俺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木料堆在哪儿不管你的事!你放心,学生屋里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俺会派人帮忙搬出来,不会少你一样,但你想再住进去,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奶奶胸口好像重重挨了一闷根,难受地说:来富,你在说什么,俺听不懂?

陈来富说:学生屋本来就是俺们陈家老祖宗的财产,如今早就分田单干了,财产全部都私有化了,你还想赖在里面不走,究竟是什么目的?

奶奶心平气和地说:俺是知青啊,学生屋俺一辈子享有居住权,这可是当年陈支书亲口答应的啊!

陈来富哼了一声,不屑道:你有字据吗?老支书人都死了,你空说无凭,鬼信?

老支书陈德年是一个月前去世的,那会儿奶奶还在上海。据说,老支书临死前,还提到过奶奶的名字,说他们陈家对不起蓓蕾……

奶奶不再同陈来富争辩,默默离开了陈家,回到自家的三间平房。次日,父亲和伯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些床柜桌椅锅碗瓢盆等杂七杂八的家具及日常生活用品,一件件从奶奶住了大半辈子的陈氏祖屋搬了出来。奶奶最后进屋清点物件,发现两只高高的锈白色金边镀淡红腊梅花朵的圆筒瓷瓶,以及茶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早已不翼而飞了。老屋四处空空,原先老东家遗留下来的物品,几乎了无踪影。尽管这些都是陈家的财物,但它们陪伴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奶奶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

父亲回来没地方住宿,只好在南溪湾海霞宾馆开了一间房,白天呆在村里陪奶奶处理家务琐事,晚上回到酒店休息。南溪湾除了海霞大酒店、海霞宾馆外,还有海霞超市,据说都是王海霞的大手笔。

那天,父亲在海霞超市购买了一些桌椅及餐具,给伯父床上置换一床新被褥。面对奶奶的遭遇,父亲心胸难平,说:“妈,要不要到乡里找干部给评评理?”

“算了,不要与他们计较,反正,俺和你哥哥有屋住。”奶奶想了想又说:“这三间屋子,住家还是可以将就一下的,只怕到了春上炒茶时场地就不够用了……”

父亲劝说道:“妈,你就安心歇息吧,到底是身体重要还是茶叶重要?俺每月给你和哥哥寄生活费不就是了嘛。”

奶奶说:“小海,你又在说傻话了,你上海的房子还欠银行里的贷款呢!你妈虽说一把年纪了,但还不至于老到不能动的地步,你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妈有办法!”

父亲说:“难道你还有什么好法子?”

奶奶说:“陈家龙死了,养猪场那三间土墙屋一直空着,俺想请人重新翻盖、粉刷一下,俺估计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到时候炒茶还怕没场地?”

父亲暗暗吃了一惊,觉得奶奶的话听上去似乎蛮有道理,但仔细一分析,又不像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因为,谁都知道距石门村0.5公里外的养猪厂,即便将摇摇欲坠的三间土墙屋里外便粉刷一新,但周遭的环境与茶叶加工厂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是不敢想像。

父亲劝慰道:“妈,你这又是何苦呢?”

奶奶说:“办茶叶厂,一直是你妈的一个心愿,也是庄稼人自谋出路的一个好途径,俺趁着现在身体还硬朗,一定要发狠。不管怎么说,你妈和你哥呆在村里,不能吃闲饭,不能给你增添负担!”

父亲拗不过奶奶,便不再争辩。冬至日,父亲领着伯父来到黄龙岗将曾祖母、曾祖父,以及爷爷的坟墓除草、添土,修葺一新,随后又在村里呆了几日,便悄然回上海了。

奶奶不再回上海了,伯父心里乐开了花,他早晚担水、砍柴也有了精神。奶奶不在家的日子,伯父煮一锅饭吃一天,炒一碗菜吃好几顿,家里邋里邋遢就更不用说了。奶奶一回来,伯父每天又可以吃上美味可口的饭菜了。可是,这样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奶奶为此愁肠百结。一天晚上,奶奶和伯父谈心说:大海啊,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吃东西要讲卫生,家里要搞干净,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明白吗?要不然的话,万一哪天你妈不在人世了,你怎么办?

伯父比划着手势,意思是奶奶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他希望奶奶长命百岁,即便奶奶生病在床,他也会煮饭给奶奶吃。

奶奶鼻子一阵发酸,感觉大海能有这样的一番孝心,也是不幸中之万幸!

黄菊花疾病缠身没能撑过年就走了。儿子陈来富既是矿山的大股东,又是木材加工厂的老板,亲朋好友自然不少。俗话说,不看新娘上轿,只看老来风光。陈来富给他娘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黄菊花在石门村也算是个有福之人了。

村里的老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奶奶暗自伤感又孤单。黄菊花走后,昔日的好姐妹当中,奶奶只剩下潘素珍可以聊天谈心了。

以前,潘素珍也是一直将奶奶当好姊妹看待的,特别是自从媳妇马凤兰娶进门之后,婆媳关系紧张,潘素珍心里憋屈,有苦无处诉,只好找奶奶聊天,揭媳妇的短,谈媳妇的空。奶奶算是一个开明人,不挑事,不多嘴,潘素珍讲什么,到了奶奶耳朵里都像风一样刮过,之后了无痕迹。可是,自从爷爷因矿难去世了,陈小苟赔了六万块,还有三万块钱没有兑现,奶奶打算将养猪厂翻修,便找陈小苟讨债,陈小苟起先还算客气,请奶奶宽限一些时日,他保证一分钱不少,后来因矿山又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几起伤亡事故,陈小苟债台高筑,就不肯认账了。潘素珍见奶奶向他儿子要钱,在她看来这是逼债,非常生气,从此,见了奶奶不仅不说话,还拉着个脸,变成奶奶欠他们家似的。昔日的好姐妹渐渐变成了陌路人!

奶奶迟迟拿不到应得的爷爷那份伤亡赔偿款,翻盖养猪场的愿望落空。第二年春上,奶奶不愿在村人面前跌股子,拿着天门洞山场与石门村签订的承包合同作抵押,向南溪信用社贷款三万元,在自家的屋基旁边,盖了两间约五十平米的角屋,里外粉刷的白白亮亮,既可居家,也可做茶坊。

角屋竣工之后,奶奶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爷爷走后,奶奶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孤独,平常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奶奶开始变得絮絮叨叨,后悔答应爷爷到矿山上做小工。奶奶对伯父说:大海啊,你爸爸不在了,田没人耕了,请人又不划算,俺们就多种点茶叶吧!

伯父朝奶奶竖起大拇指。

奶奶接着说,田还是要种的,俺看就种鱼鳞畈那两亩八分田,搞一季中稻,要不然的话,俺娘们俩口粮都没的吃,那也不是办法。

伯父点点头,又皱了皱眉头,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奶奶领着伯父在村里过着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日子,时间久了,奶奶似乎也渐渐被人们遗忘了。谁也不曾想起,石门村有一个叫徐蓓蕾的老太婆,曾经是上海下放知青。奶奶在村里找不到人说话,一有空闲就喜欢到南溪湾海霞超市闲逛,或者购买点肥皂、洗涤剂等日用品,然后一旦逮住王海霞就聊个没完。开始,王海霞出于礼貌,毕竟自己的身体里流趟着奶奶老同学的血,奶奶讲什么,她耐心听,奶奶不开心,叹息,她也不忘开导奶奶几句,但奶奶总是自责、懊悔,反复唠叨不该让爷爷上矿上做小工这件事。时间长了,王海霞见了奶奶走进超市,打声招呼后,要么就一直忙自己的,要么就找个借口回避。

奶奶自觉无趣,假装买点东西后,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往回石门村的方向走来。

十一

日子似溪水,行韵涓涓,一去不复返。

转眼,爷爷去世已十年矣。

公元2013年,奶奶徐蓓蕾六十三岁,下放至石门村45周年。

秋天,一个云雾笼罩的下午,雷天亮领着两个大腹便便拎着皮包的中年男人,在陈来富的陪同下,走进石门村。他们路过月亮塘,雷天亮眼尖,一眼就看见正蹲在门前的月亮塘边洗菜的奶奶。

雷天亮朝奶奶笑了笑,招呼道:“海波妈,你在忙什么呢?”

奶奶连忙起身,将双手在围裙上揩了揩,笑嘻嘻地说:“是你呀,要不进屋喝杯茶先?”

雷天亮说:“不了,俺陪客人有事,俺先走了。”

奶奶愣在水塘边,在昏花的秋阳映照下像一根残荷,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雷天亮说的客人,是外地古董商,此次来石门村是为了考察评估陈氏祖屋的商业价值。陈来富带他们在陈氏祖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事后便在南溪湾海霞大酒店包厢喝酒,两位客商就陈氏祖屋的卖价与陈来富讨价还价。两位客商愿意出八十万元,而陈来富坚持要一百二十万。雷天亮只赚中介费,不管双方什么价格出手,他的愿望只有一个,即希望双方成交。

雷天亮携手陈来富打起陈氏祖屋的主意,与开矿失利,欠下一屁股债有关。

十多年来,狮子峰石英矿的开发断断续续,早几年生意看起来红红火火,但红火的背后却藏不住恶性事故的接连发生。此外,南溪湾唯一通往山外陵阳镇的公路,原本平整宽敞漂漂亮亮,由于大卡车长期超载碾压,蜿蜒10公里的公路坑坑洼洼破损不堪,夏天每逢暴雨或冬季雨雪天气,伤痕累累的公路给拥有五千多人口的南溪湾山乡村民的出行造成极大的困扰,也使矿石运输工程全线瘫痪,导致矿山业主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石英矿前几年开始渐渐不景气,据说是东南亚那边销路不好,开矿的老板不赚钱,指望在矿山做小工赚外块的村民,经常遭遇辛苦钱被拖欠。与此同时,矿山开采造成水土流失,大量农田被毁,三溪下游多处成了干涸的河床,百姓怨声载道。

陈来富见矿山效益不好,就跟雷天亮谈判,要求退股,雷天亮说,退股可以,但股金你问矿山上的石头要。事情明罢着,开矿亏空了,股金早就泡汤了。石门村最倒霉的人是陈小苟,他虽说是个小老板,由于矿山经常出事故,辛辛苦苦赚点钱,都不够赔偿他人的性命及医疗费,最后竟然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为此,他老婆马凤兰也跑到上海打工去了,家中只剩下快七十岁的婆婆潘素珍和念初中的孙子陈冬儿。

奶奶徐蓓蕾得知陈氏祖屋要拆除卖掉的消息,竟然魂不守舍一夜无眠。陈氏祖屋,这座曾经叫做学生屋的宅子,奶奶自从上海下放到石门村的第一天起,就与它结下了不解之缘。奶奶与爷爷在这座老宅院共同生活了几十年,陈氏祖屋凝聚了奶奶人生大半辈子的情感记忆。如今,它要被陈氏家族后人拆了卖了,奶奶怎么也不忍心看见它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第二天,奶奶一大早匆匆赶到南溪湾木材加工厂,找到办公室见陈来富坐在沙发上喝茶。他身后的书架子上,摆放着两只高高的镶白色金边镀淡红腊梅花朵的圆筒瓷瓶。奶奶开门见山地说:“来富,当年你叫俺搬出陈氏祖屋,俺二话不说就搬出来了,但如今听说你们要将它拆了卖了,对不起,俺不答应!”

陈来富慢条斯理地说:“笑话,你不答应?你算老几!”

奶奶心平气和地说:“俺是石门村村民,俺凭自己的良心!”

陈来富嘿嘿一声冷笑,黑着脸没好气地说:“蓓蕾姨,别尽说好听的吧,如今这世道良心值几个钱?老实说,这事由不得你答应不答应,如果你手头紧,缺钱花,你有话可以好好说,俺来富也不是不讲人情的人。但是,假如你故意刁难,俺也不怕,你有本事就去乡政府告状去!”说完,将茶杯在玻璃茶几上重重地甩出声响,随后气冲冲地走出办公室。

奶奶碰了壁,却并不气馁。奶奶从木材加工厂出来,径直走近南溪湾古桥头边一座三间平房。这房子曾经是公社卫生院,奶奶年轻的时候抱伯父看病经常来这里,如今大门边的牌子上写着:南溪湾石英矿责任有限公司。奶奶进门的时候,身为总经理的雷天亮正好坐办公桌边打电话,他向奶奶挥了挥手,示意奶奶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奶奶像一个守规矩的学生,坐在被指定的位置,一动不动。

雷天亮一直在电话,好像与对方沟通不畅,只见他大吼大叫,最后怦的一声将电话挂了。雷天亮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问道:海波妈,你今天怎么有空,这么早就上街,有事吗?

奶奶直截了当地说,你们昨天去石门村干嘛?

雷天亮心里有鬼,尴尬地说,还能干嘛,你不是已经晓得了吗?

奶奶说,雷天亮,很久以来,你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好男人,俺一直很崇拜很尊敬你,但是,俺从来不敢有什么奢侈的想法……然而今天,为了陈氏祖屋,俺不得不求你,求你帮帮俺,就这一次,放弃贩卖陈氏祖屋的念头好吗?

雷天亮的脸马上由晴转阴,冷冷地说,徐蓓蕾,假如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你找俺,只须一句话,俺肯定竭尽全力,但唯一陈氏祖屋这件事不容商量,请别断了大伙儿的财路!

奶奶明知会遭遇这样的结果,但话从雷天亮嘴里说出来,奶奶依然感到手心冰凉。

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对不起,是俺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了,再见!

望着奶奶匆匆离去的背影,雷天亮自嘲地摇了摇头,然后,若无其事坐下来泡功夫茶……

奶奶来到乡政府,找到了分管南溪村的副乡长叶楠。

奶奶情绪激动地说:“叶副乡长,陈氏祖屋建筑那么美,又是石门村唯一幸存的老宅,作为徽州古民居,它的价值用不着俺多说,身为石门村村民,俺良心不安,俺为保护老屋尽一份力!”

叶副乡长才三十多岁,刚上任不久,是位有理想的基层干部,他听完奶奶的汇报,觉得眼下全省上下正在开展如何保护古村落的工作,奶奶反映的问题非常及时。叶副乡长随即陪同奶奶走进石门村,在陈氏祖屋外围转悠了一圈。临走时,他向奶奶保证,只要他这个副乡长的在南溪湾一天,陈氏祖屋谁不想动它一块砖头!

陈来富被叶副乡长约见谈话,警告他如果擅自变卖陈氏祖屋,将会受到法律严惩。陈来富怪罪奶奶坏了他的财路,气呼呼地找上门来破口大骂:你这个老太婆,怎么不滚回上海去?你赖在石门村不走,早晚不得好死!

伯父见有人上门欺负奶奶,怒火中烧,连忙从灶间操起一把斧子在陈来富面前晃动着,奶奶怕伯父神志不清,万一失手弄出人命来,那后果不堪设想。奶奶拦腰一把抱住伯父,一边哭求伯父放下斧头,一边劝陈来富快跑。村里人谁都知道伯父大海是孬子,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陈来富趁机悄然溜走。

伯父依然像钉子一样伫在原地,奶奶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夺下斧头。奶奶心有余悸,浑身直抖擞,数落伯父道:大海啊,以后妈的事,你千万别插手,再说了,大家都是邻居,他们也不会把俺怎么样。也许是不能容忍自己的老娘被人欺负吧,伯父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候,潘素珍跌跌跄跄跨进门槛,没等奶奶开口,她竟然扑通一声跪在奶奶面前。

素珍姐,你这是怎么啦?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的不知所措。

潘素珍声泪俱下:蓓蕾啊,俺求求你,你就放俺们陈家一条生路吧!

素珍姐,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奶奶伸手拉了几下,拉不动。

潘素珍跪在地上哭诉道:虽说俺们陈家一直欠着你们鲍家三万块人命钱,但如今俺家只剩下一老一小,一点来路钱都没有,日子都过不下去。来富说了,只要卖了陈氏祖屋,俺和孙子冬儿今后的生活就有着落,来富说都是你从中捣鬼,坏了俺们陈家的好事。

这些年,石门村稍微有点本事的人,几乎都外出打拼去了,村里几乎也只剩下陈家潘奶奶和鲍家徐奶奶两户人家了,一个带着残疾智障的儿子,一个带着尚且不能自立生活的孙子。两家的状况基本相似,本应相互同情相互关照才是。可是,一直以来,潘素珍记恨奶奶逼债的事,后来儿子陈小苟又在矿山遇难,潘素珍对奶奶的痛恨更加难以释怀。如今,潘素珍听陈来富说卖掉陈氏祖屋,她至少可分得十多万,连孙子陈冬儿将来娶媳妇的钱也不用愁了,而这么好的财路,却让奶奶徐蓓蕾给断送了。

潘素珍一直跪着,奶奶又羞愧又自责,无奈之下,奶奶也扑通一声跪在潘素珍面前,流着泪道:素珍姐,对不起,都是俺不好,一时冲动,俺向你赔礼道歉!

潘素珍哭诉道:道歉有什么用?一句道歉就能换来俺和孙子的好日子?

这天晚上,奶奶又失眠了。这些年,奶奶呆在村里白天再怎么辛苦,晚上睡觉还是踏实的。现在,奶奶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伯父晃动着斧子,甚至还出现来富血肉模糊的模样……更让奶奶内心纠结不安的是,无论睁着眼或是闭着眼,潘素珍声泪俱下跪求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就像钉子一样扎在心坎上,奶奶内疚不已,扪心自问又百思不得其解,难得真的是自己错了?

中秋节快到了,父亲从上海寄来了一盒月饼,还有几袋鸭舌、虾姑。中秋节当天上午,奶奶拎着礼品走进了老支书的家。进了门,奶奶连喊几声无人应,堂前、房间也不见人影,奶奶穿过屏风,走进厨房,看见锅台上还冒着热气,走近一看,潘素珍蜷缩在灶坑里抹眼泪。

“素珍姐,你这是怎么啦?这是俺小海从上海寄来的月饼,还有两包鸭舌、虾姑,俺送给你尝尝。”奶奶赔着笑脸,小心地说道。

潘素珍不答理,自管嘤嘤地抽泣,奶奶站的久了,自觉无趣,只好转身走到堂前,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八仙桌上。奶奶刚要跨出大门,背后传来潘氏的哭声:谁稀罕你的月饼?俺孙子也跑掉了,家里只剩下俺一个孤鬼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奶奶感觉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出了老支书家大门,奶奶不知不觉走到陈氏祖屋跟前,大门紧闭,奶奶用手推了推,它一动不动。天气晴好,天空一片蔚蓝,几朵白云在老宅上空悠悠飘忽,山村一片寂静,不见人影,老宅显得庄严、安谧。奶奶一路恍恍惚惚自言自语:都是俺惹得祸,真不该让黑子到矿山做事,都是俺惹得祸,真不该让黑子到矿山做事……

奶奶回到家,将早上关在笼子里的一只老母鸡让伯父给杀了,然后又给了伯父两百块钱,让他到南溪湾买两三斤猪肉回家,其它酒、豆腐干之类食品,奶奶让伯父自己看着办。伯父拿着钱屁颠屁颠地走了。

奶奶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将伯夫床上的被子洗涤的清清爽爽。忙完了这些,伯父正好拎着猪肉回家了,奶奶就开始做饭,中秋节,母子俩过,奶奶却弄了一大桌子菜,并且打破规矩,亲自给伯父斟了一杯酒,另外又将三只空酒杯斟满酒,恭恭敬敬摆在桌子上方。奶奶说,大海啊,这三杯酒,一杯你爷爷的,一杯是你奶奶的,一杯是你父亲的,你代妈妈向你爷爷、奶奶和你爸爸敬一杯吧!

伯父顺从奶奶的意思,站起身对着三只酒杯鞠躬敬酒。

这会儿,奶奶用筷子夹起一只大鸡腿放在伯父碗里说,大海啊,你妈年纪大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今后酒可以喝一点,但要少喝,喝多了伤身体。你如果身体不好了,你弟弟小海在上海又要操心,现在他看上去挺快活,其实,这年头荷包里要是没钱,在哪儿日子都不好过……妈说这些,你明白吗?

伯父红光满面,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止不住地点点头。

中秋的夜晚,月光如梦。奶奶辗转反侧,内心特别的孤单无助。上海也好,石门村也罢,奶奶忽地觉得此生了无可恋。这时,奶奶隐隐约约听见爷爷的山歌声,有时很近,仿佛就在窗前低吟,有时很远,好像在天门洞山坡上回荡。奶奶整了整衣裳,悄然出门,又怕惊醒隔壁房间的伯父,奶奶轻轻将大门虚掩,月色中的村庄如同人间仙境,仿佛是一个虚无的世界。奶奶像是着了魔,也好像今生只有今晚最清醒!奶奶踏着月光步履轻盈地径直扑进月亮塘……月光藏着冷笑,月亮塘似乎早有预谋,它张开阴险的大嘴不动声色地将奶奶的身躯和灵魂一并吞噬……

十二

2015年,清明节。天气晴好,春暖花开。

石门村寂静无声空空荡荡,陈来富一家人已搬家至南溪湾新盖的楼房,村里原先的老屋人去屋空。据说他儿子陈晓光考入省城重点大学。当年红旗生产队老支书陈德年的孙子、十九岁的陈冬儿,外出打工时不幸遭遇一场车祸,致使身体轻度伤残,无所事事的他就经常去南溪湾街上打麻将,混日子。他奶奶潘素珍被列入贫困五保户对象,靠乡政府一点救济金安度晚年。据说,老支书临终前,有人建议捎信给她女儿莲子,不知是信没有捎到,还是莲子骨子里有恨,不能原谅父母,总之,她自从当年离开石门村之后就再也没在南溪湾出现过。

陈氏祖屋大门长年紧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门边的墙上镶嵌着一块新油漆的墨绿色牌子,上面刻着如下几行隶书文字:

陈氏祖屋,建于清朝道光年间,主人陈家坤为扬州徽商陈鸿庆后裔。解放后,长期为红旗生产队社员文化活动中心,1968年曾有下放知青居住,也称学生屋。2013年被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这天上午,我和父亲从上海回到石门村祭祖扫墓。黄龙岗一垅土丘上,躺着鲍氏家族四座坟墓。墓地里生长着一些青草和野花,几只野蜂或蝴蝶飞来飞去;两棵苍翠的松柏,一左一右守护在墓地两旁,周边是一片金黄的油菜地和半山坡青翠的竹林。

扫完墓之后,父亲执意要去天门洞鲍家的茶园看看。

伯父在前面带路,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跋涉,我们终于登上了天门洞水库大坝。站在大坝上,南溪湾风光尽收眼底:蜿蜒起伏的山峦,那么青翠;错落有致的田野,那么葱绿;小溪弯弯,白云悠悠,像一幅天然山水油画令人陶醉,美不胜收。

“青蓝,你今年虚岁十九,想当年你奶奶就是你这个年龄下放到石门村的。你看南边这半山坡的茶园长势多好,这可是你奶奶和你爷爷一锄一锄开垦的,只可惜接下来这些茶园就要荒芜了哦!唉,真是命运捉弄人啊,上海曾经是奶奶的故乡,而如今石门村却成为你爸爸的故乡了……你不是喜欢写作嘛,其实你奶奶的故事比小说还动人啊!”父亲说到这儿,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

一阵山风,忽地从我们头顶上掠过……

写于2015年9月

改于201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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