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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才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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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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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国(修订版)

小说1:《二伯》

二伯乃我本家,生于二房,排行老二。

他个高,面白,颏下一袭长须,一脸的温和,并常有长衫飘然在身,举止极是尔雅。这便是我记忆中的二伯了。想来,他应该是个私塾先生什么的。

然,二伯是个郎中。

提起我二伯从医的事,话就长了。那是民国年间的事。那时节,我祖上已离了故土,弃农经商。在我爷辈上,已在汉口开了三爿铺面。其中算我二伯家的生意做得最是兴隆。他家是开药铺的,很有些“陈太乙”的名声。

有一年冬天,大雪飘飘。某夜,我二爷,也就是我二伯的父亲正要关闭店门,忽见一老者捂胸踉跄而来。老者无左臂,面如白纸,右手微扬,欲言,而身已仆地。他手上捏了一笺处方。我二爷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就扶他入店,照方拣药配药,温火煎好,喂他服用。次日便见好转。老者一抱拳,道声“容当后报”,便要离去。我二爷说:“你的内伤受得不轻,切莫急走。”老者稍作犹疑,便小住下来了。

老者乃九江人氏,颇通医道,精于药理。遂传与我二伯。二伯悟性极好,人又勤奋,一点即会,日久亦精。后来,老者对我二爷说:“我已无以为师!”又对我二伯说:“从此一别,有缘再见。”言毕,即杳然而去。

民国26年,我二爷说:“汉口怕是难待了,回乡下去吧。”其时,我二伯已年过弱冠,长得白面书生也似。我二伯说:“回吧。”便把家迁回了祖籍之地。

我老家在鄂东山里,叫霍寨。二伯就在霍寨一带行医。悬壶济世,人虽年青,威望却高。

民国34年,我老家正月玩龙灯。我二伯当选为头人。那日,霍寨的灯自西冲出,游南山。一路上,土铳轰鸣,锣鼓喧天,彩旗飘扬,煞是热闹。正行间,忽蹿出一条灯来,是隔山张寨的,拦在道上。在我老家,玩灯的时候,二龙相遇,犹如两虎相争,谁也不让谁。霍张二寨皆是大寨,人多势众,于是乎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这时,我二伯一身长衫,站了出来。我二伯说:“霍寨的灯让吧。”

霍寨的人俱忿忿然,道:“不让!”

“招打!”一声炸雷,张寨那边跳出了一人。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挥舞着一条板凳,如铁塔一般,当道而立。此人,乃张寨头人,善使七十二路板凳拳,使将起来,滴水莫入。更有那单掌开石一招,方圆百十里无人可敌。人称“单掌开石板凳张”。

霍寨这边不免愣了片刻。突然,怒吼声声:“打呀!”便有数十个不服气的后生操了家伙,欲往前冲。

“住手!”我二伯两臂伸开,挡在人前,说:“我是头人,听我的!”

霍寨这边震了一震,人如潮退。一寨人如遭大辱,偃旗息鼓,闷闷而归。

事后,我老家霍寨人便对我二伯颇有微词,且在心底叹道:乱世之秋,无武不威,寨耻啊。

说这话的第三日,一中年男子昏卧南山,被霍寨上山砍柴的某发现,背下了山,急急送我二伯处,说:“快救他!”我二伯便救,并对某说:“不碍事,睡睡便好。”次日,那男子当真好了。

男子醒来的时候,自称是江西老表,同姓同宗,姓霍名英。并说自幼习武,父母双亡,便单身一人,流浪江湖。霍寨人见他五短身材,干瘦如猴,眼内却精光闪闪,便要他传授武艺。霍英便留在了霍寨。于是腾出一间闲屋,在门前开一教场,金字招牌高高挂,上书“霍英武馆”。

一日,隔山的板凳张肩扛板凳,寻衅而来。一到霍寨,不由分说,一板凳将那金字招牌打落,又上前一掌,木屑飞花,牌碎。遂傲然叫骂道:“三脚猫出来,爷要会你。”

一人跃出。二人便交起了手。你来我往,不觉过了二三十招。忽然,板凳张迎面一掌,霍英“哎呀”一声,仰面而倒。板凳张又一招“饿鹰扑食”,好个霍英,一个“兔子蹬鹰”,将对手踢飞了一丈开外,仰面八叉,摔在地上,起不来了。板凳张躺在地上大叫:“你使诈……”众人又好气又好笑,齐喊:“滚!”

之后无事,直到民国35年,霍寨出了一起花案。

遭殃女子,二八年龄,乃某之女,在南山被奸被杀,其状惨不忍睹。那日,某抱着冰凉的女儿,跪在我二伯跟前,嚎咷大哭:“快救她!”我二伯回天无术,我二伯落泪了。在场的人都落泪了。霍英忽道:“快看她手上。”

女子手上死死攥着一小截枯树枝。众人不解。就听霍英道:“枯树枝?木板凳?莫非是……”

众人皆道:“是板凳张干的,一定是!”

霍英又道:“走,拿他去!”众人义愤填膺,纷纷操起家伙,便要随霍英去攻打张寨,捉拿板凳张。

我二伯却阻止道:“切勿打草惊蛇,该来的还会来。”众人想想也是,暂且作罢。

某夜,月黑风高,一条人影摸进了霍寨。有人疾呼:“捉贼捉贼!”寨人闻讯,纷纷奔了出来。却见二人,霍英与板凳张已打斗在一起。众人高擎火把,围了上去。板凳张略一愣神,已被掀翻在地。遂蜂拥而上,将他拿下。

霍英冷笑道:“你果真又来了……”

板凳张骂道:“爷要杀你!”

“好嘴硬的贼,把他埋了!”一片诅咒声中,便有人要动手。

“且慢!”话音未落,人影一晃,一老者似从天而降。那老者无左臂。老者对霍英朗声道:“九江侯鹰,你可认得我?”

霍英,也就是侯鹰骇然色变,仓皇欲逃。“哪里逃!”老者已扑纵如风,侯鹰便定在了那里。“淫贼,还不从实招来!”言语之间,复出手如电。侯鹰瘫痪在地,如虚脱一般,便招……

“侯鹰,你再看我是谁?”老者忽从空荡荡的左肋下抽出了手臂,并在脸上一抹,乃是我二伯!我二伯对惊愕的众人说:“人命关天,送官吧。”

某说:“莫要纵虎归山!”

我二伯楚楚一笑,说:“你看他与废人又有何异?”在场的惟板凳张心里明白,不禁大叫:“霍师傅,高人啊!”

遂送侯鹰归案。期月,却殒于狱中,死因不明。

小说2:《扭颈》

在我老家旧宅的隔壁,原本住着兴泰爷。他是个驼子,无妻也无后。民国某年某日,兴泰爷冒早挑柴到集镇上去卖,回转的路上拣到了一个儿,大概刚刚满月,抱回家便抚养了起来。并取名国元,小名牙印。因为他的左屁股蛋上有一对鲜明的牙印。在牙印十一岁上,一场大病险些要了他的命。兴泰爷几乎是倾家荡产,才将他治好。却留下了“扭颈”的后遗症。也就是脖子自觉不自觉地扭动,每隔分把钟扭一次,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兴泰爷不禁浩叹一声:“苦命的儿呀!”便把他送到隔山的瞎子李子清门下,学习说书,也算是谋一条日后的生路吧。

出师的扭颈国元的书说得极好,虽然他并不识字。这在解放前或解放后在我老家那一带已是被公认了的。在我的记忆中,每到了农闲,我村人早早地吃过夜饭,聚于一宽屋大舍之处,然后沏一壶茶,便派人去请国元。去请的人来到他黑黑的小屋门前,也不进去,对着门内亲昵地喊:“扭颈,大家正等着你呢。”内面一声应:“就来。”便随了请的人一起来。并不落座,先把鼓板弄好,再呷一口茶,清一清嗓子,便叮叮地敲起鼓板,唱起了开场白:“鼓板一打响叮叮,有请列位众听君:喜听文的包文拯,喜听武的杨家兵;又文又武秦叔宝,夜打登州小罗成;杀杀砍砍张四姐,哭哭啼啼宝莲灯;六郎要斩杨宗保,大破天门穆桂英……”唱到了此,便来一个小小的转折:“唐三千宋八百书有万本,单表那昔日里薛仁贵去把东征。”接着按下鼓板,书归正传,一板一眼地说了开来。说说唱唱,众人或喜或忧,或哂或泣,倒也神情专注,其乐陶陶。不觉夜深了,最后唱道:“一段书文折了本,明晚再来往下跟。”便要收场子了。众人这才恋恋而散而归,直盼着次日的天快快地黑将下来。一部《薛仁贵征东》往往要说上半月。接下来是续篇《薛丁山征西》《薛刚反唐》。再要听,还有《包公案》《彭公案》《施公案》等等等。条件是每说一晚,凑合着给些谷米什么的即可,多少不限。这便是说书的扭颈赖以为生的资本了。他说的书,也确实给了我老家人诸多的乐趣。我老家人便极怀念已故的驼子兴泰爷,都说:“他做了一件大好事。”

渐渐的,扭颈说书不仅仅是一种生存之道,说书亦被他视为生命的一半。一日不说唱,喉咙就发痒。一旦说唱,尤其投入。常常是一段书说下来,浑身如散架一般,人是极累的无疑。休息了一夜,翌日的晚上照样是很投入地说唱。听他的书便是一种享受。于那近乎痴迷的享受中,他的名声就被传播得很远。远近村落,尽知其名,都说:“要听书,到霍寨。”后来外村的也来请,他也去。一去就是十余天不返。这村说完,那村接请。说书的扭颈便成了忙人了。便自立了规矩:大凡哪家红白喜事需要他说书凑热闹的,概不计报酬,管饭管睡就行。还有,在他养父他师傅的诞辰或忌日上,他便自开场子,也是免费供书。说的多是忠孝之类的单本。听过他的书的人皆称之:“书说得好,风格也高。”

然而在“文革”期间扭颈却被剥夺了说书的权利。破除“四旧”的同时,有人也要破除了他。那人姓李,即扭颈师傅那村的,当时是公社造反派的司令。事情缘发于此:在扭颈的斜对门,住了一寡妇,也就是李的叔伯姑。因为是近邻,便时常帮扭颈做些妇女所做的活。扭颈也常把一些柴米接济她。你来我往,日久生情。我老家人看在眼里,开始有些不悦,慢慢地也就默认了。并有人从中撮合:“搬到一起住吧。”便要搬到一起来住。寡妇的娘家却不同意,跳得最凶的便是李:“嫁鬼嫁神,嫁个扭颈,阶级觉悟哪里去了!”那日拉一拨人来,将扭颈架了去。一顿毒打,硬要他招。扭颈咬牙不招,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可招的。李恼了,在公社召开批斗扭颈的万人大会。戳着扭颈的鼻子痛骂:“你这个隐藏在人民内部的阴险狡滑的阶级敌人,唱着资本主义的‘十八摸’,勾引良家妇女!打倒扭颈!”李在台上振臂高呼。台下人山人海,应和者寡。李甚觉没趣,便放人。人未到家,那寡妇已投河自尽了。扭颈便悲愤地躺在他那黑黑的小屋内,连哭带唱:“善人好比田中泥,恶人好比耕田犁;只见铁犁年年换,哪见田中换了泥……”从此,毁了鼓板,不再说书。

1976年某日,年届五旬的扭颈一反常态,大声嚷道:“拿鼓板来,我要说书。”我老家人先是一愣,后顿悟,连忙去寻来了鼓板,摆开场子,请扭颈说书。扭颈说的是《说唐》。夜夜连场,分文不取。隔山邻村的也有人来听,屋小人多,便在露天的稻场上说。最后那一天,结了书,扭颈噙泪唱道:“说书人扭颈我黄连无根,落之在霍家寨多谢乡邻;这一部说唐书我已说尽,望只望我国家年年太平。”扭颈说此书的时候,“文革”已经结束了。这也是他最后的一次说书,也叫“封书”。后来他吃上了集体的“五保”,说书求生似乎失去了意义。又过了一些年,我老家分田单干了,我老家人逐渐地富裕起来。并开始拥有了电器,人不出屋,耳闻目睹,乐在其中,说书之人便是多余。不说书了,孤独的扭颈想到了我老家后山。便申请做了义务的“照山”的,即护林员。搭棚住在山上,独守那一片山林,把无言的寂寞尽撒在那起伏的绿色中。有时也对山唱它一段,于无人处过一把瘾也是好的。像这样的日子过起来就快。一日,省电视台的到我老家那个县采风,经过我老家后山的时候,扭颈的歌声忽起,悠扬而且凄婉,便十分地惊奇。顺便地就把他也采访了,录相又录音,拿到电视台播放。那年的秋天,一辆桑塔纳驶进了我老家。车上坐一中年男子,西装革履,来找扭颈。见面便问:“你屁股上有一对牙印是吗?”扭颈极诧异地看着来人,点了点头。“哥呀!总算找到你了!”对方一把抓住扭颈的手,很激动的样子。扭颈仿佛明白了什么,怔怔地无语。对方又说:“要不是电视上的介绍,今生今世我兄弟怕是难见面了。”扭颈顿觉泪往上涌,他终于没有让泪流出来,他问:“母亲还好么?”对方答:“她老人家已经过世多年了……”扭颈便一呆,又听对方说:“我是专程来接你的,跟我走!”扭颈半天才喃喃地说:“命里生就八合米,走遍天下难满升。”又说:“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扭颈到底没有跟他的弟一起走,这是我老家人所不解的。次日他便送走了他弟。他弟挥泪而别,临别的时候哭道:“我还要来的。”扭颈摆摆手,说:“你去吧……”便艰难地扭过了脸去。那日的扭颈黯然神伤,在后山茫然地驻立了良久,直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天黑的时候,扭颈蹒跚地去到兴泰爷的坟边,挨坟而坐,抚坟凄凄地唱了起来——

正二月娘怀儿脚酸手软,

三四月娘怀儿难把头抬,

五六月娘怀儿腹内造坏,

七八月娘怀儿寸步难捱,

九十月娘怀儿血盆下海,

娘奔死儿奔生阴阳两关!

儿的爹用羊毫将儿的年庚记下,

儿的母用银牙咬断儿的脐带……

扭颈唱的是《十月怀胎》。声音虽然不大,却随风飘扬,听起来极是悲悲切切。我老家人好不奇怪,感到扭颈一身是谜,又似乎对他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敬意。

那一年的冬天,隔山的一条狗疯了,奔上我老家后山来,咬伤了扭颈。

同年,扭颈死于狂犬病,享年59岁。

小说3:《我舅》

我姆妈焦氏,姊弟六个,上有四个姐,她是老五。最细的,也就是我舅了。

从前,在我老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盛传不衰的古训。这里所指的“无后”,即无儿。故此,我姥爷、我姥姥便发誓要个儿。在第八胎上,喜添了我舅,方如愿以偿。而面对着六个伢儿六张嘴,我姥姥不免一叹:“唉,干吗不是‘头儿’呢。”头儿即头一胎是儿。我姥爷斥道:“活人能给尿憋死?”活人到底没有给尿憋死,我姥爷有办法:五个女子,留下老大,其余的都送人做细媳妇,即童养媳。我姆妈便是那个时候进我霍家门的。

在我舅六岁上,我姥姥深患妇科病,久治不愈,撒手西去。幼年的我舅便开始跟在他大姐也就是我大姨娘的身后。那时莲也常常跟在我大姨娘的身后。莲是我舅堂叔的细媳妇。莲大我舅三岁。我舅应该叫她叔母的。

我舅他叔多病,脾气暴躁。莲就经常地挨打挨饿,身上青一块未褪,紫一块又添。年少的我舅便极恨他,咒他早死,变猪变狗。某日,莲牵牛去放,我舅随她上南山打柴。莲把牛拴在山洼,来帮我舅。并摘了许多的野果子,分与我舅,席地而坐,共吃。太阳将落山的时候,莲的牛不见了。莲吓得嘤嘤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寻。我舅说:“莫怕,有我在。”莲还是哭,直到我舅的叔气喘吁吁地找上山来。我舅的叔破口大骂:“小女人,牛回了家人不回家!”便揪着莲的头发,挥拳便打。我舅尖叫一声,扑在他叔的腕上狠咬一口。痛得他叔一甩手,我舅便仆地一个“嘴啃泥”,血流如注……自此,我舅的嘴唇上便留下了一个永远的疤痕。

后来我舅的叔的病似乎更沉重了,只能躺在床上,没日没夜地拉风箱似的哮喘。莲便要与他圆房。我老家称之为“冲喜”,以喜冲病,病或许要好转的。某夜,青年的我舅偷偷地对莲说:“跟我逃!”莲不觉泪水双流。莲叹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我舅大感失望,悲哀地回了屋。

又一日,莲正在她房里做着什么……忽然我舅疯疯地闯了进来,我舅抓着莲的手说:“跟我逃!”莲看了一眼床上躺的,床上咳嗽了一声。我舅厉叫道:“杀了他!”莲大惊……莲便惊醒了,歪歪地倚在喜床上。莲在新婚之夜做了一个梦。梦醒的时候,外面鸡叫,隐隐的天光已从窗外透了进来。

第二年,我舅去了汉阳。我二姨娘在汉阳,捎信叫我舅去。我舅便去了。去了就没有再回来。同年,莲生一子,取名树生。又过了一年,莲的男人死于肺结核。

上述都是解放前发生的事。解放后,我舅落户于汉阳,却终身未娶。回老家的次数也极少。那次是我姥爷过世了,我舅才迟迟归来。而我姥爷已入了土。那是我姆妈一手操办的。打帮手的是莲,也只有莲家离得最近。我舅回来直埋怨:“干吗不等我?”隔壁的莲的儿子树生插嘴道:“干吗不早回?”问得我舅低头不语。莲就要骂树生,我姆妈忙打岔:“快弄饭吃。”住了几日,我舅要走。临走的时候把五百元钱塞给我姆妈。我姆妈就湿着眼眶送他,转来的路上遇见了慌乱的莲。我姆妈把一百元钱给莲。莲不要。我姆妈说:“不要就见外!”莲就迟迟疑疑地说:“我也有……”我姆妈愣了片刻,才说:“回吧。”

一晃又是许多年。在树生二十岁上,我舅回老家对莲说:“我要病退,叫树生顶职好不好?”莲先是一喜,继而一忧,莲说:“能顶么?”我舅说:“过了继就能顶。”莲的脸上就露出了难色。这时树生收工进了屋。树生见了我舅便叫:“六哥。”我舅一笑,递颗烟给他。吃午饭的时候,莲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过继的事。树生怒道:“同辈过继,瞎扯!”我舅便把顶职的意思挑明。树生的眼内顿时有了光彩,树生说:“要得!”那天晚上,我舅叫莲弄了一桌丰盛的酒菜,请村里的干部来吃。酒后言归正传。干部油嘴流流,皆不允。我舅扑通地跪在了地上。还是不同意。树生急了,手握一把菜刀,从厨房冲出来,口中高叫:“哪个阻拦杀他全家!”干部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对我舅说:“随你便。”就都拂袖而去。树生于是欢欢喜喜地到汉阳顶替了我舅。我舅也落叶归根,住回了老家旧屋,也就是莲的隔壁。

后来树生要在汉阳结婚,我舅对莲说:“把我的存款送他吧。”莲说:“这怎么行?”我舅说:“就这么定!”便把许多年来的积蓄都送树生。那日莲和我舅在去汉阳的班车上,莲红着脸说:“回来就搬我屋里来住。”我舅一怔,那嘴唇上的疤痕抖了一抖,似生出异样的感觉。莲又说:“我去对树生讲。”我舅讷讷地说:“怕不大好……”莲坚决地说:“早该这样!”我舅便不作声了。

树生的婚事办毕,莲要回。莲就独自对树生说:“我想叫你父搬过来住。”树生马上说:“不行!”又大声说:“他不是我父,是六哥!”莲就极诧异地拖着哭腔说:“儿呀,你顶的是他的职,花的是他的钱……”树生打断她的话吼道:“总之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人活脸树活皮!”他又硬梆梆地掷出了一句。莲险此晕倒。

回家的路上,我舅试探着问莲:“树生的意思……”莲说:“他答应了。回去就搬在一起!”我舅沉默了半晌,却说:“隔壁到隔壁,一样的。”莲惊讶地陌生地看着我舅,哀哀的神色。我舅垂头又说:“要顾树生的脸面……”莲就绝望地喁语:“你不该……”我舅不再言语。

翌年莲郁郁而死。住在隔壁的我舅主持了她的葬礼。树生也回来过。说是很忙,来去匆匆。之后再不见他的人影。老家人便对他颇有微词,都说:“树生不讲良心!”我舅说:“莫要错怪他。”我舅说这话的时候,莲已经死了七七四十九天。那天的黄昏,有人在南山下的塘边夹鱼,见我舅正跪在莲的新坟前烧纸,就问:“还不回么?”我舅置若罔闻。次日一早,那人又在南塘发现了我舅。我舅已溺水而死,面南立于塘水的中央,而不倒。同一日,汉阳的树生收到了我舅的一封信。树生看信大骂:“不要脸!”并把信撕得纸屑飘飘。没几日又接到我舅的死讯,叫他速回。树生不回!实在是等不及了,我舅才入土为安,葬于南山莲的坟旁。说来也怪,那一年,南山下的塘里荷莲蓬勃,曳曳生姿,其势空前绝后。

(选自霍才元小说集《草堂志异》,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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