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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庆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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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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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妞

由湖北房县进神农架,在红坪林场打尖。这是个只管植树不管伐木的林场,主要活儿是用冷杉落叶松用桦树栗木用绿色填充每一个空间。

林场的午饭别有风味,新土豆炸片,香菇烩肉丝,外带一碟盐渍山胡椒。土豆半小时前还在地里藏着,鲜嫩极了,落口即化。香菇香且脆,不似山外的绵绵软软,一问,原来是职工早起进山捡的,正宗野生,味道自然不同。山胡椒麻辣苦,拣两颗尝尝,直伸舌头,那感觉让你半辈子也忘不了。

吃罢饭,我沿着山间小径随意走去。林场背后一座小巧秀丽的山峰,颇具桂林山水的风韵。想上去,寻不到路。我抓住正烂漫开着花儿的映山红,奋力爬了一段,土松松垮垮的,立不住脚,“哧溜”就滑下来,又爬,又滑下来,如此再三,只得拍拍一屁股的泥,对山兴叹了。突然一个清脆的童音在头上响起:“大叔,从这儿上!”抬头看,一个穿红衣的女孩指着脚下一面峭壁对我说。刚才怎么没见她?一定把她也当映山红了。

  我说:“不上啰,太陡!”她连连招着手,“能上,能上的,上来呀——!”样子很急切。峭壁像一幅山水画悬挂,么样上?我走近去,这才看见赭色的壁上凿了深深的坎,曲曲折折,似一架绳梯在风中舞动。很喘了几口气,我爬了上去。

女孩最多六七岁,长得茁茁壮壮的,赤着双小脚,黝黑的脸蛋上漾着笑意,被草茎划破了皮的右手握着用红布缠柄的月牙镰,身后背了只装山菜的小背篓。她的眼朝我忽闪两下,一抿嘴唇,忽然解开红得像映山红的毛衣,“大叔,你看,漂亮吗?”

她叫我上山原来为这个?

毛衣手工编织,前襟开口,款式很新潮,好像在哪本时装杂志上见过。我说:“漂亮,很漂亮!”女孩一挑眉毛,“我妈织的!”自豪极了。我赞叹:“你妈手真巧!”

女孩名叫苕货。女孩叫这憨实名字的实在少见,大约为活得泼辣吧。她告诉我,她爸是林场职工,在老远老远的山里“养树宝宝”;她妈,“四川来的妹子”,在林场干杂活;她呢,整天漫山遍野的“疯跑”,捡菌子,挖山菜,有时把热得烫手的鸡蛋土豆红苕端到公路边叫卖,“汽车停得多陡,胶皮轮子的味死难闻”,有的光给钱不要东西。她妈吵她,不让她白要人钱,“可车跑得多快,眨巴眼没了影子!”

下山来,在一泓清澈的溪水边,我捧水给苕货洗了脸和手,她不肯洗脚,说反正还要弄脏的,每天上床才洗。哟,苕货好俊哟!那黝黑的脸蛋原是染了泥土的颜色。一对会笑的眼睛,一头淡黄如丛开的雏菊的头发。我说:“苕货蛮标致呢!”她双手赶忙掩了脸,做出怕羞的样儿,小酒窝里的欢喜却要流出来。

溪中有几尾悠闲的游鱼,苕货看着,突然仰脸问我:“大叔,你还来吗?”

“来呀,这好的地方当然要来。”

“隔十年再来好吗?”

我一笑,么样隔十年?

“我妈讲,我长得多快!过十年,我16岁,成大妹子了。你来带我出山好吗?”苕货说。

山外人要进山,山里人想出山,山外的世界真的那么精彩?我很想对苕货说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可对六七岁的孩子能说什么?你又怎能忍心拒绝一个天真孩子的郑重请求!我朝苕货点点头。她好高兴,撒脚丫跑去告诉她妈了。

下午,我们重新上路,苕货牵着一位年轻妇女的衣襟站在路边,那是她妈吧。汽车开动了,苕货朝我使劲挥舞那双不知怎的又弄脏了的小手。

(首发《经济参考报》1993年5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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