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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庆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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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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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月夜

回到故乡的那夜晚,正值满月,月色皎洁,月华如水。

我漫步在后园竹林中,踏着亭亭竹影,一边吸着竹子淡淡的清香,一边吟咏宋代大诗人苏轼的名句,“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突然发现调皮的小弟蹲在一丛斑竹后面,探头探脑,大约预备冷不防吓我一跳的。待我一瞥见他,他便一纵身,搂住我的脖子,“嘻嘻,大哥,告诉你句话!”

“快说!”我捏捏他的小鼻子。

他摇晃着脑袋,故意拉长声音说:“捉——麻——鸡——母——去!”

呵,捉“麻鸡母”!那是我儿时最欢喜的事。虽然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一轮明月,满江灯火,满江欢笑,仿佛手掌还留有触摸“麻鸡母”时那种滑腻腻的美妙感觉。

“麻鸡母”,一种鱼的别称,一种浑身布满芝麻状黑点的鱼。它大不过一二斤,我至今叫不出它的学名。它肉质细嫩,味道鲜美,倘搁上姜片、葱花、山椒什么的做鱼汤,那真是“盖了帽了”!我跃跃欲试,急忙携了小弟,肩了竹罩,带上火把,向江边走去。

外公早已将丈二撇子船拾掇归一了,我们一上船,他就解了缆绳,我荡开双桡(咦,这活儿还没生疏呢),小船便犁开江水,箭一般向前飞去。

此刻,船行江中,月亮显得更大更圆了,月色显得更加皎洁。小弟喊道:“哟,哟,月亮掉江里了!”果真,船头浮着一轮明月,我使劲划桡,想碾碎它,但出了身汗,也没能赶上。

大约月光照耀的缘故,虽然夜将深了,鱼儿却十分活跃,它们嬉戏追逐,江面不时溅起点点浪花。一尾尺多长的鲤鱼在船舷边跃起,“卟”地泼了小弟一脸的水。那鲤鱼的金色鳞片在月光中闪耀,令小弟羡慕不已。

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哇——!”啊,是雁鸣!抬眼望去,嗬,好多好多大雁,像天边飘来的一片乌云,歇在刚收了苇子的沙滩上。我轻轻将船划到雁群旁边,这雁们真够憨的,桡都要打着腿了,也懒得动弹。我问外公,大雁怎么如此胆大?外公说,你船上没装火铳,它觉得你没有伤害它的意思就不怕。听外公这样说,小弟从鱼舱里拾起一块坠石,拉开架式就要砸过去,外公忙拦住他。外公说大雁忙碌了一天,正要睡觉,不要惊动它们。

我因此想起1968年腊月间,有天晚上,下了一阵毛毛雨,夜里冷丁刮起老北风,天明时,起了牛皮凌,大雁全给冻在沙滩上了,有翅不能飞,有腿不能行走,呜呜咽咽地,把滩上的小草都要吵醒了。如果这时上滩去捡,不知要装多少船。可外公划着船来来去去,没去沾惹它们,只是念叨,“遭孽哟,遭孽!”待到太阳的光辉融化了它们身上的冰凌,那些大雁才“哇哇”叫着,展翅腾空而去。

我不知道老人对这些野禽为何怀了这样的怜悯!搁猎雁人身上,不唤一支车队上沙滩来拖才怪呢。

正遐想间,忽然听见一阵喧闹声,那声音越来越大,接着便望见一江灯火,小弟在船头猛地站起,船儿一晃悠,差点掉进江里。

好热闹的场面!几十上百号人站在江右没膝深的卵石滩上,打着火把,举着竹罩,待“麻鸡母”望见灯火,游上沙滩,便猛然将罩罩下去。每捉到一尾鱼,便激起一片欢笑的浪花。笑声此伏彼起,闹沸了整个大江。可惜我一些儿不懂画理,不然,一定饱蘸浓墨,写下这幅“月夜捉鱼图”。

我急忙将船拢到石滩,卷起裤腿下了水,当赤脚触到圆滚滚的卵石,呀,一种熟悉而又新鲜的感觉向我走来!除了捉“麻鸡母”,穿开裆裤的时候,我经常在这里摸螃蟹玩儿呢。

外公点燃火把,蹲在船头举着,我端起竹罩,拉开架式,“大哥,来啰!”小弟眼尖,首先发现了目标。一尾“麻鸡母”在石滩下方徘徊,我心里像揣个小兔子,担心它不上来。好!终于上石滩了,我举起竹罩,踊身向前一跃,“哈,罩住了!”小弟在船头拍着手欢呼。我俯下身子在竹罩里捉鱼,鱼儿滑叽叽,好不容易抓住了尾巴,可一出竹罩,得,又落江里,手中只留下一把鱼鳞。“好你个书呆子!”小弟惋惜地跺着脚。外公笑了,“你呀,还算渔家子弟,谁教你抓鱼尾巴了?忘了?抠鱼腮!”

我脸红了一阵,也难怪,虽说是渔家出身,这么些年在外头,老门子行当的确丢了不少。我按照外公的指点,往后落竹罩里的鱼一尾也没丢。小弟兴奋地将鱼装竹篓里,一边大声报着数:“六六大顺啰!”

重操旧业,重温儿时的快乐,我沉浸在幸福之中。咦!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多大一条草鱼呀,几乎能看清它褐色的头皮,红色的眼珠,喷着水的腮叶,它在离我竹罩两米远的地儿游来游去,但终于没敢上滩来,大约感到往上游凶多吉少吧,便一转头,回到大江深处去了。小弟叹口气,“没带鱼叉!”

“留神,老大!”外公碰了碰我,“来了位稀客!”我定睛一看,是条鳜鱼。奇怪,这个季节,天冷水寒的,它应在深水石缝里猫着才是,怎么到这儿游逛来了?这鱼游到离我半米远时,竟也不往前游了,我沉不住气,怕它像那条草鱼一样溜掉,便跳起向前一罩,哈哈,湿了衣服,鳜鱼罩住了!小弟欣喜地抚弄鳜鱼背上锯齿状的鳍,问我:“这就是你早上念的“桃花流水鳜鱼肥”吧!”

夜已深了,明月西沉,捉鱼的人渐渐散了。小弟把鱼篓拍得“噼啪”直响,“大哥,满了!”他也想回了。

话音未落,一尾鱼又钻进了竹罩,捉起来一看,让我惊讶不已,就是先前挨揭了鳞的那尾“麻鸡母”!既然拜拜了怎么又回来?

回去的时候,露水已经下来了,月亮在升腾的雾气中闪着朦胧的光。外公驾着船,小弟在我怀中睡熟了。睡梦中,他有滋有味地咂吧着嘴唇,大约正在品尝早餐桌上那盆鲜美的鳜鱼汤吧。

(首发《长江文艺》198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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