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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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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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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这一个春节过得索然无味。

农历腊月二十九,我一个人踏上了回老家的路程,当时冠状病毒的疫情还不太严重,至少在陕北腹地没有人人自危。我习惯性地坐在大巴车厢的后尾,仰躺在车椅,凝视着车窗外一路向东的风景。

雪后的空气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乌云厚重,寒风裹挟着散碎的雪花凌乱的飞舞,阳面的积雪已消融了不少,留下斑驳的痕迹像一块块白色的补丁零散的匍匐在灰色的大地上;阴面的山山洼洼如裹着一层灰白色的毯子,凝重而静谧;雾气时不时地笼罩了车窗,我用手指轻轻拭去那一层灰蒙,让玻璃显得明亮而宁静,车窗外,灰白的脉络沿着山脊蜿蜒起伏,层叠的树木裹满灰白色的冰雾,原本狭小的间隙被冰雾链接的紧紧密密,树木庄严肃穆,傲立风中,静静的矗立在那里,不喜不悲,冷眼注视着过往的车流;我不断地擦拭玻璃,不断地凝视掠过的山洼丛林,一阵阵寒意席卷周身,那灰白色的山峦和静默的树木似乎也有愁绪萦绕心头。

拥挤的车厢内,各色人等或是沉默不语低头冥思,或是高声大嗓打电话,或是低声呢喃说着悄悄话,那份嘈杂不断地涌入我的耳膜,而我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

在这个中国人都称之为“年”的时节,千万个人连着千万个家和千万个期盼团圆的心,奔赴在各自的路程中汇聚到一个叫“家”的地方,中国人的亲情和在外打拼者的乡愁就是如此。

到了县城,给母亲打了电话报了平安,早已等候我的同学带我去菜市场买了些许蔬菜,价格高昂但我没有在意,便匆匆踏上回家的路,从县城到家,大概二十多分钟的车程。母亲已经备好饭菜,一天没有吃饭的我和同学吃的十分畅快。母亲总是埋怨我买了东西,她不停地念叨过年就我们三个人,吃不了这么多的菜,年后我一走,就剩下她和父亲,很多菜来不及吃都糟蹋了。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埋怨和唠叨,有一句没一句的含糊应答着。父亲去给养添草料,还没有回来,我送走同学之后便一个人溜达到坡地的坝梁上,细细地打量着后沟那个快要消亡的村庄。

天气阴沉,云层低垂,潇潇的寒风凛冽,白茫茫的积雪覆盖了这个小村庄,一派萧瑟中远眺儿时熟悉的村落已经破败不堪。后沟曾是我们这个村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可现在残存的窑洞塌的塌,破的破,那一堆堆残垣断壁孤零零地堆在曾经留下欢声笑语和老牛铃铛的地方,那条用碎石砌成的上涧小路被积雪覆盖,断离的院墙和那棵孤独的老树静静的矗立在那里;原来的学校和供全村人吃水的老井早已掩埋在厚厚的黄土层下,人工淤地的坝滩不见曾经摇曳的柳树。这个被历史车轮碾碎的小村落还留在谁的记忆中?谁的乡愁又在这里浓稠集结?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搬到公路边上,老村的前沟后沟就这样被人遗忘了。前沟是我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和一群同年等岁的小伙子拦羊放牛,凫水抬水,偷瓜摘枣留下无数嬉戏。还有前沟是到镇上上学的必经之路,记忆中我们六个十一二岁的小伙子,拿着一袋子干馍馍片和一罐子咸菜西红柿酱,沿着前沟的小河河畔,小心翼翼地走在石堤小路上,穿过一片枣林,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公路上,每到山顶,都会在那个叫峣岘的地方歇歇脚,然后回望那条蜿蜒的小路,狠狠地吐一口唾沫。唉,一转眼,走过那条小路快三十年了,想一想咋能不让人泪目?

傍晚父亲回来,他的腿疼越发严重,走路一跛一跛的,可他却一改以前的少言寡语,和我不断地扯着不同的话题,大概许久不见面或是过年就我一个人回家陪他们,他有些出乎寻常的热情。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似乎对国家大事,尤其现在的疫情比我更关注,问着问那谈性很浓,晚上我一个人躺下才明白,父亲为了我专门寻找话题,他大概觉得只有和我谈这些国家大事我们父子间才能说更多的话,想一想真是心酸。我总是劝说父亲不要再拦羊了,自己的腿不好不必受这么重的苦,可父亲总是说:“我的身体我知道了,现在还能得动了,拦羊苦也不重,我自己挣两个花着有理,不用累害你们几个,你们几个的光景都难了”,我无言以对,许多安慰的话竟然开不了口,这大概是中国式的父亲那内敛而又无可比拟的爱。

年三十,我贴好对联,吃了早饭,给故去的爷爷上了坟,打扫了院落之后静静地坐在窑洞前的小凳子上,注视着这座朴素的陕北小院。这座有六孔窑洞,一孔偏窑,一堵围墙和一对大门组成的小院子,浓缩了父母半辈子的辛劳,每一块石头和每一寸地面都凝集了父母的汗水。2017年,我们弟兄几个合力将小院修缮一新,父母住着舒适,我们回去也宽敞。晚上炖了羊肉吃,家里没有往年碟子碗摆下一炕的盛景,只有我和父母一人一碗羊肉的安逸,我和父亲喝了三杯酒就结束了酒场,春晚也没有细看,只是陪父亲母亲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聊我的工作家庭,二弟三弟和小妹的光景,聊七大姑八大姨,聊家长里短村里边的事,聊明年的打算,总之很畅快,最后父亲说:“今年的年过好了,吃的这只羊是我拦了半辈子羊过年杀的第一只,我明年不拦了,腿疼的撵不上羊,你们几个都好好的,我这一辈子就算有成就".。我转过身去,任眼泪溢满眼眶。这个年,我没有群发祝福短信,觉得年年如此,今年就算了吧。回到我的窑洞,安静地躺在床上,思绪如潮水般肆虐,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平平常常和往年没有什么区别,工作一如既往地平常,收入一如既往地平常,好在孩子渐渐长大,父母还算康健,而我一如既往地平常。生活总有你感到满意或者不满意的时候,可生活无论如何都得继续。

大年初一,吃了羊肉饺子,漫无目的的溜达在村道里,打听到几位年龄相仿的伙伴过年都没有回来,只好在梁上扎堆到人多的地方谝闲传,村里住着都是上了年级的人,他们好多人把我和二弟分不清楚,当认清是我的时候无不感叹:“这小子念书的时候瘦的跟猴似的,现在咋吃了这来胖,走到路上根本认不得了”。乡亲们似乎已经感受到冠状病毒疫情的严重,都在谈论这件事,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匆忙间决定明天返回吴起。晚上我把要返回的消息告诉父母时,母亲不舍地说再待上几天,父亲则坚决地说:“那就早点回去,我看这形势不太好,再加上天气预报明天有雪,还是早走为好”。

第二天,母亲又给我拾掇了很多吃食,让我拿上,我说要来回倒车,算了。同行的邻居打了几次电话催促,外面的雪花开始飘洒,我辞别了父母,毅然踏上了返程的脚步。雪越下越大,我和邻居要赶到公路边找他的车,我急匆匆地走到半山腰时,回头看母亲竟然顶着风雪随着我的脚步一步步的跟在我的后头,我停下脚步,等她到来时再无言语,母子两人在风雪中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到了公路,母亲只是嘱托我们一路小心,到了给她回个电话,我答应了一声后钻到车里,向她挥了挥手,母亲在雪中似乎又落泪了。

就这样一个春节,我第一次一个人陪父母在老家过年,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平常,待到明年,不知有是一副什么场景,只要父母安好,我愿年年过年陪着他们,安静地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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