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瘟疫趋缓，萷谷屯逐渐进入了平静，她犹如大伤的肌体，靠着人性的本能，在这亮堂的皮肤下面正悄悄有机地愈合着。萷谷屯遭了这次瘟，可怜的人们家家支离破碎，形影单屌的未亡人，没了女人的壮汉子，无了父母的孩儿们，全村几乎没有幸免的家儿，诺大的村庄零零散散，只要能活着就是幸运。

今个天刚刚入夜，高家媳妇胡三妹早早哄着二娃儿上了床，自个坐在菜油灯下缝补着死去男人留下的烂衣衫，鞋子少了一只，拆了做铺枕【1】，缝着缝着她走了神，针尖儿扎在了手指头肚了上，连忙拨捻几下，吹了吹，定了定神，没了意思，掀开被头躺了下来。她两眼盯着油灯火苗直发呆，胡思乱想着，灯苗的火信突突向上窜，圆圆的光圈不断的扩大，自己的男人就站在光圈里，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守护着这房屋的一切。她知道这是幻觉，放下拆下的鞋布片，心中烦得慌，三妹走到堂屋观音大士供桌前，上了根香，嘴中许着：“鞋，少了一只，没用，既不值钱又不能穿，哎，另一半可是重要唻……，在那边你跟大娃儿要保佑俺和二娃娘儿俩！”，磕了头，又回到了里屋的炕上。

一更的梆声响起，这声音显得分外沉闷，敲得萷谷屯无眠的人心烦意乱。更夫：“夜深人静，拴好门户。白露秋分九月在，收棉抢种萝卜菜！”吆喝声渐渐远去，胡三妹来了心事，胡三妹自从丈夫死了后，总嫌得这夜儿漫长个没个头，这年纪轻轻地今后的日头可咋着过哩。炕是凉的，胡三妹的心儿也是凉着的，凉着的心里面却是乱糟糟。她刚刚入了眠，仿佛又回到了结婚的当口，忽然丈夫又拽着她一块儿去，她死活挣脱着，惊了一身冷汗，又醒了过来。睡不着的胡三妹，蜷了腿、抻了开，不得劲，又坐了起来，左捞捞右摸摸，拿了大头顶针，挑了挑突突闪闪的菜油灯信，给炕上的二娃儿掖了掖被角，背靠着炕头甜滋滋地回味着白个儿天发生的事。

今个白天，门口儿来了一个锔锅匠，黑黑粗粗的，胡三妹锔了炒菜锅儿，看着汉子忙的不停闲，三妹进了家给人家端了一碗白开水，趁着汉子喝水的当间【2】，三妹端祥了好几遍。汉子看到胡三妹看着他，即刻害了羞，黑红的脸上湛出了几滴汗珠儿。锔好了饭锅，汉子见了胡三妹这么好心，说啥高低不要三妹的锔锅钱，两个人推让了一小阵子，胡三妹一把抓住了汉子的手，见来了人，才放了开。汉子会了意，看着胡三妹回了自家的院，又干了几泡【3】活，对等着锔锅的人说了声：“去趟茅私！”，追着三妹到了家。胡三妹见锔锅汉子来了，心里乱慥慥，像是怀中揣了一只兔子上下扑腾着，汉子明白了事，说了声：“讨口水喝！”，进了屋，胡三妹说着：“好。”，关了门上了闩，汉子顺势抄起三妹抱到了炕头。汉子竟然尽情的挥洒，胡三妹嘴里边哈喘，边说道：“孩，孩子的他爹了，给，给你比，可，可差事了呀！”。一番云雨之后，胡三妹说起了自个：“男人遭瘟离了世，俺那婆婆心眼偏，端着俺家饭碗跟着小儿那边去干活，这边撇下俺娘俩无人管。在这屋里头能到那一天，俺多次想出走，想到二娃，没娘的孩子最可怜，哪一夜都是哭到五更天。”。胡三妹又问了汉子，知是河东东明县人，祁姓，弟兄多自个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女人，在一家大户人家扛工，闲时挑起挑子行走江湖，宿日月眠破庙，走街窜巷四处流浪，挣一个糊口活食。胡三妹听了，心里头有了合磨【4】，解下贴身的兜兜褂儿，赠给了祁姓锔锅汉子，嘱咐汉子常来。

其实，锔锅手艺匠人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荡，飞到哪里，哪里就是匠人的新家。祁姓锔锅匠自个想三十好几了冇尝过女人，今个捡了俊俏的媳妇，今后可要过上好日子来嘞，不觉得乐滋滋地笑出了声。这个时候，玩够的二娃从街里头回到了家。

门口等急的老婆婆问着祁姓锔锅匠：“你这个老师唻！上个茅坑解个手时候咋阵长？”，汉子嘿嘿笑了声答道：“解了个大手啊！”，“怨不得时候嗔长，赶紧干活，赶晚俺还得用盆发面哩！”，汉子应诺着，仿佛自个进了蜜糖窝，心情愉悦不自主地加快了手中的活。祁姓锔锅匠紧紧将红釉面盆夹在两腿儿膝盖间，盆儿用细绳扎实绑定，盘上钻儿快速拉弓打眼，又操起小钢锯，截了长短般齐的铜条儿，在砧子上敲打成枣核形钯锔，顺着钻好的孔儿，利索地铆进锔钉，拈起钳子用劲一摺，手锤急骤地落下，一排蚂蟥沿着纹路整齐地篐排在盆沿上。接着，食指伸进一个油布小袋子抠出一块灰腻子，均匀抹平裂缝，末了用麻布用力一擦，一泡儿活麻利告成。

胡三妹回思着，不知不觉入了眠，后半夜儿的她睡的很香甜。

柳家二媳妇秋燕四十来岁，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失去了汉子，大儿子成了家，二儿子入赘了邻村，三儿子遭了瘟随他爹去了。家里有十亩薄田，硬撑着。大儿子继了他大伯和寡汉三叔的产业，又分得三田亩，“一子两门业”独门生活着。寡汉三叔与侄儿生活不自在，借口二院的牲口需要人照料，一个人卷了铺盖住到了二院的牲口棚，和二嫂秋燕一个院杂居着。

寡汉老三矼实能干，惦念着：“凳不离三，门不离五，床不离七，棺不离八，桌不离九”训教，做活不惜力，要价不歁人，借四两还半斤，是三里五村人见人夸的好木匠、实诚人，一辈儿不图啥，在这个家起早贪黑填着黑，懂事的娃儿们早把三叔当作了爹，二嫂秋燕亮堂着呢。

一天夜黑，一家人喝罢了汤，二嫂秋燕唰了锅饮了牲口，自个儿怎么也睡不下，她游思着端起女红筐到牲口屋做起针线活，一边做一边劝说老三讨上一房，老三听了摆摆手：“这个家有我吃的有我喝的，我还讨个啥！”，柳老三试探着：“嫂哎！恁是不是不想做柳家儿媳，不想烧柳姓婆母娘地锅？”，二嫂秋燕打开窗户说了亮话：“锅门无柴咋烧锅？”，柳老三着了急：“槽头买马看老母。我也不憨也不傻，比起俺二哥也不差，恁也白嫌气我！我要顶起俺二哥这一角儿，‘地锅门里头填硬柴——一辈子儿烧长锅’！”，二嫂秋燕见老三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再提成家的事，喜在心上，显在手上，忙活着赶夜给柳老三做了双实兜兜的厚底黑布鞋。

十月一日，秋燕上了坟。说着烧着，烧着说着：“天入冷了，俺来给你送寒衣，你平生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这回俺给恁多了些盘缠，在那边白仔细，可着花。哎，你不着寡妇的日子多难过！走路不敢快步撵，穿新衣不敢在人前站，赶集不敢大声说，见了男人不敢打照面，想散心儿不敢去窜门，怕人指戳戳闲嘴乱咕哝【5】。唉，寡妇真是难，你是冇受过！给你说个事，俺要是跟老三过，不着你愿意不愿意？”，说着只见盘缠火头往上猛一窜，秋燕打了个冷战，用棍儿挑了挑，想到难处，禁不住哭起了《寡妇怨》：“

正月里，正月正，

家家户户挂红灯。

狮子和高跷，

人人都来瞧，

哭一声郎君你看多热闹！

二月里，龙抬头，

没人去买胭脂粉，

没人去买桂花油，

哭一声郎君我还梳啥头？

三月里，是清明，

左手拿火纸，

右手拿火绳，

哭一声郎君撇下奴家多年轻。

四月里，百草旺，

黄瓜起了刺儿，

杏腚发了黄，

哭一声郎君你也捞不着尝。

五月里，活儿忙，

豌豆落一地，

小麦炸了芒，

哭一声郎君你也不能帮一将。

六月里，热燥燥，

白天汗洗澡，

夜里蚊儿咬，

哭一声郎君俺受罪你可知道？

七月里，七月七，

河东是牛郎，

河西是织女，

哭一声郎君何日还能见见你？

八月里，月儿圆，

人家都圆月，

寡妇俺月不圆，

哭一声郎君俺有多可怜！

九月里，秋风凉，

地里收五谷，

耕田种地忙，

哭了声郎君你也不能留都忙。

十月里，把纸烧，

右手领闺女，

左手抱小小，

哭了一声郎君你叫俺娘们受煎熬。

十一月，河北风，

蜷腿没热气，伸腿冷冰冰，

哭了一声郎君你也不来挡挡风！

十二月过新年，

一夜连双岁 ，

五更分二年，

哭一声郎君咱俩来世再见面！”。

哭罢，唱罢，秋燕抬头望了望天儿，天阴森着，浓云飕飕窜，闷雷儿轰隆隆作响，树头的叶子纹丝不动，干着急雨点儿就不见下。话说：秋里雷，人遭罪。秋燕心里面不踏实，站了起来，对坟中的男人说：“俺啅咱俩好，俺要是说多了，你也白往心里搁，要是不愿意，你托个梦跟俺说。”。

入夜，秋燕男人入了梦，秋燕抓住死死不放，男人搂着秋燕说道：“三弟好，三弟好！常言‘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的孩儿，自家的汉，你要是和三弟成一家，我的心事就了却了。我做银匠的时候，置了一些碎银货，积存在罐子里，埋在堂屋门后，你刨了出，跟老三开个木匠铺，好好过日子。我去也！”，男人推开秋燕飘然而去。秋燕惊了醒，拿了头，到了门后挖了下去，果然掘得一罐子，开了封，碎银货被锡箔鼓鼓包裹着，秋燕喜极而泣：“俺这半辈跟着柳银匠冇白过！”。

冬闲时节，柳老三开了木匠铺给人家做些木工活，赚了点钱也不舍得花，一个子不剩地交给二嫂秋燕补贴接津着家用，一家几口‘叔推刨子娘拉锯，屁股后头小孩儿点响炮花儿’就这么过着。二嫂秋燕心疼着了呢，缝缝补补、知冷知热，这样一来，二人你有情我有意，感情越来越热火。是年，二嫂秋燕生产一娃，取名“四孩儿”。

高家媳妇胡三妹这一头，在祁姓锔锅匠走后，数星星盼月亮掰着手指过日子。这一日，呼啸的北风吹乱了院中的柴禾垛，拐了弯，灌进三妹家的老堂屋。胡三妹起身将堂屋门关上，收拾了吹散的烧纸，起手又拿了筐中的针线活，忽然耳朵眼里响起了：“锔锅唻，锔盆啵！锔缸，锔碗，锔茶壶！！”叫喊声，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先支应着二娃到了村西头奶奶家。安排了妥当，三妹一个人在屋里乱踅摸，屋里头不行，又到了院子里，不知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屋里头的潾醋缸见了底，荒年天日的，哪里有多余的粮食做这个，多年也没有派上大用场，静静地在堂屋门后立着。三妹有了主见，抓起擀面杖就向潾醋瓮抡，“嘭”一声，将她的面杖弹了回。三妹着了急，一不做二不休，抡起铁匠丈夫的锤子，手起锤落，咣嘡，潾醋瓮散落了七零八碎。三妹急忙跑出了门，喊道：“锔锅唻老师傅！”，祁姓锔锅匠会意，问道：“大嫂恁是咋个唻？”，胡三妹一蚱蜢眼，接着说道：“锔锅唻，俺家唻大瓮磕砸烂了。”，“锔瓮是大活，得去恁家里头。”祁姓锔锅匠说着随胡三妹到了家进了门。俩个人倾刻抱在一起，胡三妹浑身酥软，瘫坐在锔锅匠怀中，多天不见俩人浑身臊得慌，顿时两团赤裸的烈火燃烧了一起。完了事，胡三妹拿蒸馍又端汤，看锔锅匠狼吞相吃着，胡三妹心疼说：“慢点吃，锅里面还有唻，不够俺再给你盛。”，锔锅匠憨厚地“嗯”了一声，埋头只顾往嘴里扒拉。吃罢了饭，胡三妹问：“这也不是长久嘞事，你是男人，今后咋个办？”，锔锅匠支支唔唔说不出个主意。胡三妹干脆，拿了主意：“我跟着恁跑了㗑！”，祁姓锔锅匠问：“二娃儿咋个办？”，三妹：“带着一块走了。”，正说着，婆婆领着二娃儿进了屋，看着二娃趢趗的行态，祁姓锔锅匠摇着头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这娃儿还小着哪！”。陶瓮是农家不可缺少的物件，每个家里头都有几只大陶瓮，装水放面蓄米潾醋酿酒腌菜沥草，祁姓锔锅匠常干这活，门清路熟，费了不大神思活就干好了。祁姓锔锅匠临走敲两声瓮响，说了句：“大嫂俺走了哎！”，胡三妹会了意微微点了点头。这一切，都没逃脱胡三妹婆婆老辣的眼睛。

入夜，胡三妹留了门，打扮得俊呼呼地。二更梆声响过，更夫吆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祁姓锔锅匠急不可耐地跳进了胡三妹的院子，“吱哇”一声，老练地推开了胡三妹的堂屋门，胡三妹一把扑到祁姓锔锅汉的怀中小着声哭了起来。胡三妹喃声喃语说：“俺想你，做梦尿湿了被窝，这几天可臊坏了我！”，锔锅汉子：“咱俩在一块心里多是味。这多天不见你，心里想得可发急，实在受不得！”，俩个人说着脱着，此时，院内亮起一堆火把，有人咋呼喊道：“捉奸”、“捉奸咧！”，只见在火把的照耀下婆婆与村长高太祥等人涌了进来，胡三妹面无血色横在锔锅匠与来人中间，应承着：“你们放过锔锅的！我胡三妹任杀、任剐恁随便。”，众人上前推开胡三妹，将锔锅匠捆了。婆婆叫骂着：“小贱人！贱骨头！”蹦到胡三妹跟前，连扇三耳刮，接着坐在地上大哭喊叫：“丢了老高家咧先人嘞，我是没法活着咧！”，二娃儿也吓得呜呜哭。折腾了一阵，祁姓锔锅匠捆了去。屋内又剩下了胡三妹儿和二娃娘俩人。

第二天清晨，有人报信，锔锅匠死了在了村北口关老爷庙门口。胡三妹听得，一声不吭。

夜，月亮圆圆，胡三妹拉起二娃走到村口，上了围堰，二娃仿佛意示到了什么，哭着问：“妈妈咱来这干啥？”，胡三妹望了望下面幽幽的泥塘坑对二娃说道：“娃，白怕！咱找恁爹去唻。”，说着，抱起二娃纵身跳下。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泥塘坑脆薄的冰面，片片残荷似飘落的黄草纸，挺立在萧瑟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天清早，高家族人在萷谷屯的西南泥塘坑打捞出胡三妹娘俩的遗体，将她们一家三口埋葬了一起。钜锅匠的尸首无人理会，乡约侯懋政支会了几个人到了关老爷庙，用一张蔑席卷了钜锅匠，埋到了村西头自家‘搅谷乱’地桑树林。

宋家侄媳妇春红明瞧【6】着胡三妹的下场，心里头没了胆，找男人的欲望断了捻【7】。老话说：庄稼旱死就一晌，家里冇粮说断顿就断顿。春红一家四口，一个寡妇领着三个闺女，常常为了吃的喝嘞犯大难，在村长高太祥撮合下，春红舍疼割爱将十四岁大闺女五斗谷、三斗绿豆卖给了前拐街后家铜炉匠四儿天星作了媳妇。靠这点粮食掺杂着吃，仅撑一季又个把月【8】，断了炊。春红几斤几两高太祥心里清楚着呢，眼看着到手的肥肉吃不着，心里不踏实，高太祥多次撩逗夸口说：“宋四家里的，你只要从了我，一家人吃喝我包了！”，春红眼见一家老小吃了上顿接不着下顿，听了这话儿，春红心软了：“人总不能眼睁睁地饿死㗑！”，这会儿，还真盼着他来。

月黑儿头，高太祥心想着春红给媳妇说了个瞎话，腿儿迈进了春红的家。高太祥咳嗽着：“宋四家里的，我是你大叔，来查户牌儿地。”，春红謽嘴道：“黑更半夜把门串，外人见了会把闲话说。”，她嘴是这样说，手儿还是端开了头门，把高太祥引进了里屋，高太祥小声说道：“我来看看恁家里缺啥少啥不？顺便瞅瞅你在家干什么！”，说着将一袋子谷子放了下，春红接了高太祥的一小袋子谷，不再说什么，这次她不再抗拒，俩个人成了相好。高太祥隔三岔五地来一趟，冇空手过，每次完了事，丢下几个铜板就走，一次、二次，萷谷屯的饥汉们看到了眉目。饥汉们见了春红一个个打浑语、说浑话，不厌其烦地骚扰，春红老练地一个个把他们吷了走。

常言道：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风终于传到了高太祥家里头的女人耳朵里，找上门来，闹了个不可开交。高太祥来的稀落了许多，春红又陷入了绝境。这天，刘家赶牲口的寡夫老大刘福坤与春红碰了面，唱着曲儿挑逗她。想到饥饿，春红暗自下了决心，接了刘老大的茬，夜黑儿二更留门带粮食见。很快，春红作暗娼的事在整个萷谷屯传了开。

春红年过二十八，不经意怀了孕，小腹鼓了起，犯了愁，她也弄不清这肚子里的娃儿到底是哪一个的。眼看着‘网包里装猪漏了蹄’，她娘也劝她：“人世间哪有常开的花，虽能吃上饭糊着肚子，一个劲这样过法也不是个事，找个老实家嫁了啵！”。她娘合计着，刘家赶牲口的寡夫老大刘福坤年岁大、老实、老靠，是个过日子的人。春红有些不愿意，她娘劝说道：“常言道：人勤就是宝。就怕有人不识货，端着金水往外泼。再说迎了他，一家两产业，旺着呢。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这样的家不好找。咱是个寡妇，家里缺的是当家人；人家刘福坤是光棍，家里少的是老婆。你吆会这个样，这事不能再耽搁，得快刀斩乱麻。”，春红想了想，动了心，对娘说：“我就是嫌刘福坤岁数大，别的冇旁啥，刘福坤待人心眼好，多年来没少来帮我。你说怪不怪，一会不见他心里就冇着落。”，春红娘合意地拍了巴掌道：“这么说你心里面有他，依了娘，这就对着哩！”。

于是，春红在她娘的唆使下粘上了刘福坤。刘福坤五十大岁有了后人，这心里好像是把蜜糖喝，求之不得，欢喜着应了这门亲。刘福坤对春红娘说：“春红模样好手头巧为人也随和，俺刘福坤活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成个家，有了后，是老天睁眼给俺福享哩！”，许了春红她娘：“甭管了，成了亲家，我刘福坤应记得你的吃，应记你哩穿。”，刘福坤杀了头猪，粜了一头大牲口，给春红她娘籴了三石谷子、外加三十光大洋，上了门做了夫妻。成了家，春红的性儿像水像火又像铁。刘福坤老汉心里透凉着呢，在春红娘家干着活儿，憨笑着对春红娘讲：“春红她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对俺可亲着呢！”，春红娘安慰刘福坤道：“好好过日子，甭听街上哪闲话儿”，刘福坤应着：“这都啅哩，能咋着哩？不管咋个着，春红是俺哩，谁也争不走。”，春红娘道：“福坤哎！这就中，你呀，大量有大福气。”，刘福坤应和着心里头喜得浑身麻，甭提多美了。刘福坤老汉长了精神，出了春红她娘家的门，赶脚的车儿来回趟比以往勤了多，坐在车上，想着从天上飘来地幸福日子，哼起了小曲儿，扬起了长鞭“得喔儿驾”，“啪——啪——啪”三声响，马儿加了速飞也似地跑了起来。

春红与村村长高太祥明面上断了线，暗地里可丝秧不断，刘福坤心里头明清着呢，慑于高太祥的权威，他不敢得罪，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凑合事过着；在村里头，俩人相好这种事，若层明白的窗户纸，透亮着，众人也懒得捅破。只有高太祥的本家老高老郎中提醒道：“恁这心虚盗汗耳鸣目眩四肢无力，腰酸吊痛滳，太祥恁可要悠着点啊！”，高太祥听出了弦外之意，白了高老郞中一眼，不屑回道：“你这郎中不好好瞧病，冇病找病胡蹅垡【9】，管好你嘞事就中了！还这个哪个嘞？”。

春红生了儿子，高太祥登上门来，敲了敲床腿与床梆，刘福坤老头儿揣着明白装着糊涂上前敬了旱烟、倒了香茶小心地支应着，生怕得罪这个尊神。高太祥不意为然，在床前看了看孩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银元，掖进孩子的襁褓，又摸了春红滚烫着的脸蛋：“呵呵，这孩儿可不老像刘福坤噢？”，春红碎了口吐沫瞪了高太祥一眼：“她奶哩脚，你管不着，谁说嘞不像俺当家孩儿哪？龟孙货儿想作践老娘哩！”，说着，春红坐了起来，抄起女红筐里的鞋子衬狠狠敲了敲牲口屋后槽窗：“这鳖孙，光会说余剩【10】话，越不理他偎哩越紧嘞！”。老汉刘福坤见自个的女人动了火气，上了前来和稀泥：“坐月子哩动个啥气。”，温着笑脸凑到高太祥跟前道：“孩儿还冇个名嘞，俺也不识个字，村长恁给起个名啵！”，高太祥吃了个没趣，从床头起了身，到了一张桌前，自个坐了下，寻忖半天，坐立起来，皮笑肉不笑走到春红跟前，咳了几声，为乳子起名“跟群儿！”。刘老大听得，兴高采烈地应道：“‘跟群儿’这名好听！中，中！”，看着刘老大忙碌的身影，高太祥发出狡黠的笑声。

此后，春红家门口冷落了下来，整个萷谷屯的夜晚也似乎消停了些。

瘟疫趋缓，萷谷屯逐渐进入了平静，她犹如大伤的肌体，靠着人性的本能，在这亮堂的皮肤下面正悄悄有机地愈合着。萷谷屯遭了这次瘟，可怜的人们家家支离破碎，形影单屌的未亡人，没了女人的壮汉子，无了父母的孩儿们，全村几乎没有幸免的家儿，诺大的村庄零零散散，只要能活着就是幸运。

今个天刚刚入夜，高家媳妇胡三妹早早哄着二娃儿上了床，自个坐在菜油灯下缝补着死去男人留下的烂衣衫，鞋子少了一只，拆了做铺枕【1】，缝着缝着她走了神，针尖儿扎在了手指头肚了上，连忙拨捻几下，吹了吹，定了定神，没了意思，掀开被头躺了下来。她两眼盯着油灯火苗直发呆，胡思乱想着，灯苗的火信突突向上窜，圆圆的光圈不断的扩大，自己的男人就站在光圈里，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守护着这房屋的一切。她知道这是幻觉，放下拆下的鞋布片，心中烦得慌，三妹走到堂屋观音大士供桌前，上了根香，嘴中许着：“鞋，少了一只，没用，既不值钱又不能穿，哎，另一半可是重要唻……，在那边你跟大娃儿要保佑俺和二娃娘儿俩！”，磕了头，又回到了里屋的炕上。

一更的梆声响起，这声音显得分外沉闷，敲得萷谷屯无眠的人心烦意乱。更夫：“夜深人静，拴好门户。白露秋分九月在，收棉抢种萝卜菜！”吆喝声渐渐远去，胡三妹来了心事，胡三妹自从丈夫死了后，总嫌得这夜儿漫长个没个头，这年纪轻轻地今后的日头可咋着过哩。炕是凉的，胡三妹的心儿也是凉着的，凉着的心里面却是乱糟糟。她刚刚入了眠，仿佛又回到了结婚的当口，忽然丈夫又拽着她一块儿去，她死活挣脱着，惊了一身冷汗，又醒了过来。睡不着的胡三妹，蜷了腿、抻了开，不得劲，又坐了起来，左捞捞右摸摸，拿了大头顶针，挑了挑突突闪闪的菜油灯信，给炕上的二娃儿掖了掖被角，背靠着炕头甜滋滋地回味着白个儿天发生的事。

今个白天，门口儿来了一个锔锅匠，黑黑粗粗的，胡三妹锔了炒菜锅儿，看着汉子忙的不停闲，三妹进了家给人家端了一碗白开水，趁着汉子喝水的当间【2】，三妹端祥了好几遍。汉子看到胡三妹看着他，即刻害了羞，黑红的脸上湛出了几滴汗珠儿。锔好了饭锅，汉子见了胡三妹这么好心，说啥高低不要三妹的锔锅钱，两个人推让了一小阵子，胡三妹一把抓住了汉子的手，见来了人，才放了开。汉子会了意，看着胡三妹回了自家的院，又干了几泡【3】活，对等着锔锅的人说了声：“去趟茅私！”，追着三妹到了家。胡三妹见锔锅汉子来了，心里乱慥慥，像是怀中揣了一只兔子上下扑腾着，汉子明白了事，说了声：“讨口水喝！”，进了屋，胡三妹说着：“好。”，关了门上了闩，汉子顺势抄起三妹抱到了炕头。汉子竟然尽情的挥洒，胡三妹嘴里边哈喘，边说道：“孩，孩子的他爹了，给，给你比，可，可差事了呀！”。一番云雨之后，胡三妹说起了自个：“男人遭瘟离了世，俺那婆婆心眼偏，端着俺家饭碗跟着小儿那边去干活，这边撇下俺娘俩无人管。在这屋里头能到那一天，俺多次想出走，想到二娃，没娘的孩子最可怜，哪一夜都是哭到五更天。”。胡三妹又问了汉子，知是河东东明县人，祁姓，弟兄多自个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女人，在一家大户人家扛工，闲时挑起挑子行走江湖，宿日月眠破庙，走街窜巷四处流浪，挣一个糊口活食。胡三妹听了，心里头有了合磨【4】，解下贴身的兜兜褂儿，赠给了祁姓锔锅汉子，嘱咐汉子常来。

其实，锔锅手艺匠人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荡，飞到哪里，哪里就是匠人的新家。祁姓锔锅匠自个想三十好几了冇尝过女人，今个捡了俊俏的媳妇，今后可要过上好日子来嘞，不觉得乐滋滋地笑出了声。这个时候，玩够的二娃从街里头回到了家。

门口等急的老婆婆问着祁姓锔锅匠：“你这个老师唻！上个茅坑解个手时候咋阵长？”，汉子嘿嘿笑了声答道：“解了个大手啊！”，“怨不得时候嗔长，赶紧干活，赶晚俺还得用盆发面哩！”，汉子应诺着，仿佛自个进了蜜糖窝，心情愉悦不自主地加快了手中的活。祁姓锔锅匠紧紧将红釉面盆夹在两腿儿膝盖间，盆儿用细绳扎实绑定，盘上钻儿快速拉弓打眼，又操起小钢锯，截了长短般齐的铜条儿，在砧子上敲打成枣核形钯锔，顺着钻好的孔儿，利索地铆进锔钉，拈起钳子用劲一摺，手锤急骤地落下，一排蚂蟥沿着纹路整齐地篐排在盆沿上。接着，食指伸进一个油布小袋子抠出一块灰腻子，均匀抹平裂缝，末了用麻布用力一擦，一泡儿活麻利告成。

胡三妹回思着，不知不觉入了眠，后半夜儿的她睡的很香甜。

柳家二媳妇秋燕四十来岁，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失去了汉子，大儿子成了家，二儿子入赘了邻村，三儿子遭了瘟随他爹去了。家里有十亩薄田，硬撑着。大儿子继了他大伯和寡汉三叔的产业，又分得三田亩，“一子两门业”独门生活着。寡汉三叔与侄儿生活不自在，借口二院的牲口需要人照料，一个人卷了铺盖住到了二院的牲口棚，和二嫂秋燕一个院杂居着。

寡汉老三矼实能干，惦念着：“凳不离三，门不离五，床不离七，棺不离八，桌不离九”训教，做活不惜力，要价不歁人，借四两还半斤，是三里五村人见人夸的好木匠、实诚人，一辈儿不图啥，在这个家起早贪黑填着黑，懂事的娃儿们早把三叔当作了爹，二嫂秋燕亮堂着呢。

一天夜黑，一家人喝罢了汤，二嫂秋燕唰了锅饮了牲口，自个儿怎么也睡不下，她游思着端起女红筐到牲口屋做起针线活，一边做一边劝说老三讨上一房，老三听了摆摆手：“这个家有我吃的有我喝的，我还讨个啥！”，柳老三试探着：“嫂哎！恁是不是不想做柳家儿媳，不想烧柳姓婆母娘地锅？”，二嫂秋燕打开窗户说了亮话：“锅门无柴咋烧锅？”，柳老三着了急：“槽头买马看老母。我也不憨也不傻，比起俺二哥也不差，恁也白嫌气我！我要顶起俺二哥这一角儿，‘地锅门里头填硬柴——一辈子儿烧长锅’！”，二嫂秋燕见老三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再提成家的事，喜在心上，显在手上，忙活着赶夜给柳老三做了双实兜兜的厚底黑布鞋。

十月一日，秋燕上了坟。说着烧着，烧着说着：“天入冷了，俺来给你送寒衣，你平生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这回俺给恁多了些盘缠，在那边白仔细，可着花。哎，你不着寡妇的日子多难过！走路不敢快步撵，穿新衣不敢在人前站，赶集不敢大声说，见了男人不敢打照面，想散心儿不敢去窜门，怕人指戳戳闲嘴乱咕哝【5】。唉，寡妇真是难，你是冇受过！给你说个事，俺要是跟老三过，不着你愿意不愿意？”，说着只见盘缠火头往上猛一窜，秋燕打了个冷战，用棍儿挑了挑，想到难处，禁不住哭起了《寡妇怨》：“

正月里，正月正，

家家户户挂红灯。

狮子和高跷，

人人都来瞧，

哭一声郎君你看多热闹！

二月里，龙抬头，

没人去买胭脂粉，

没人去买桂花油，

哭一声郎君我还梳啥头？

三月里，是清明，

左手拿火纸，

右手拿火绳，

哭一声郎君撇下奴家多年轻。

四月里，百草旺，

黄瓜起了刺儿，

杏腚发了黄，

哭一声郎君你也捞不着尝。

五月里，活儿忙，

豌豆落一地，

小麦炸了芒，

哭一声郎君你也不能帮一将。

六月里，热燥燥，

白天汗洗澡，

夜里蚊儿咬，

哭一声郎君俺受罪你可知道？

七月里，七月七，

河东是牛郎，

河西是织女，

哭一声郎君何日还能见见你？

八月里，月儿圆，

人家都圆月，

寡妇俺月不圆，

哭一声郎君俺有多可怜！

九月里，秋风凉，

地里收五谷，

耕田种地忙，

哭了声郎君你也不能留都忙。

十月里，把纸烧，

右手领闺女，

左手抱小小，

哭了一声郎君你叫俺娘们受煎熬。

十一月，河北风，

蜷腿没热气，伸腿冷冰冰，

哭了一声郎君你也不来挡挡风！

十二月过新年，

一夜连双岁 ，

五更分二年，

哭一声郎君咱俩来世再见面！”。

哭罢，唱罢，秋燕抬头望了望天儿，天阴森着，浓云飕飕窜，闷雷儿轰隆隆作响，树头的叶子纹丝不动，干着急雨点儿就不见下。话说：秋里雷，人遭罪。秋燕心里面不踏实，站了起来，对坟中的男人说：“俺啅咱俩好，俺要是说多了，你也白往心里搁，要是不愿意，你托个梦跟俺说。”。

入夜，秋燕男人入了梦，秋燕抓住死死不放，男人搂着秋燕说道：“三弟好，三弟好！常言‘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的孩儿，自家的汉，你要是和三弟成一家，我的心事就了却了。我做银匠的时候，置了一些碎银货，积存在罐子里，埋在堂屋门后，你刨了出，跟老三开个木匠铺，好好过日子。我去也！”，男人推开秋燕飘然而去。秋燕惊了醒，拿了头，到了门后挖了下去，果然掘得一罐子，开了封，碎银货被锡箔鼓鼓包裹着，秋燕喜极而泣：“俺这半辈跟着柳银匠冇白过！”。

冬闲时节，柳老三开了木匠铺给人家做些木工活，赚了点钱也不舍得花，一个子不剩地交给二嫂秋燕补贴接津着家用，一家几口‘叔推刨子娘拉锯，屁股后头小孩儿点响炮花儿’就这么过着。二嫂秋燕心疼着了呢，缝缝补补、知冷知热，这样一来，二人你有情我有意，感情越来越热火。是年，二嫂秋燕生产一娃，取名“四孩儿”。

高家媳妇胡三妹这一头，在祁姓锔锅匠走后，数星星盼月亮掰着手指过日子。这一日，呼啸的北风吹乱了院中的柴禾垛，拐了弯，灌进三妹家的老堂屋。胡三妹起身将堂屋门关上，收拾了吹散的烧纸，起手又拿了筐中的针线活，忽然耳朵眼里响起了：“锔锅唻，锔盆啵！锔缸，锔碗，锔茶壶！！”叫喊声，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先支应着二娃到了村西头奶奶家。安排了妥当，三妹一个人在屋里乱踅摸，屋里头不行，又到了院子里，不知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屋里头的潾醋缸见了底，荒年天日的，哪里有多余的粮食做这个，多年也没有派上大用场，静静地在堂屋门后立着。三妹有了主见，抓起擀面杖就向潾醋瓮抡，“嘭”一声，将她的面杖弹了回。三妹着了急，一不做二不休，抡起铁匠丈夫的锤子，手起锤落，咣嘡，潾醋瓮散落了七零八碎。三妹急忙跑出了门，喊道：“锔锅唻老师傅！”，祁姓锔锅匠会意，问道：“大嫂恁是咋个唻？”，胡三妹一蚱蜢眼，接着说道：“锔锅唻，俺家唻大瓮磕砸烂了。”，“锔瓮是大活，得去恁家里头。”祁姓锔锅匠说着随胡三妹到了家进了门。俩个人倾刻抱在一起，胡三妹浑身酥软，瘫坐在锔锅匠怀中，多天不见俩人浑身臊得慌，顿时两团赤裸的烈火燃烧了一起。完了事，胡三妹拿蒸馍又端汤，看锔锅匠狼吞相吃着，胡三妹心疼说：“慢点吃，锅里面还有唻，不够俺再给你盛。”，锔锅匠憨厚地“嗯”了一声，埋头只顾往嘴里扒拉。吃罢了饭，胡三妹问：“这也不是长久嘞事，你是男人，今后咋个办？”，锔锅匠支支唔唔说不出个主意。胡三妹干脆，拿了主意：“我跟着恁跑了㗑！”，祁姓锔锅匠问：“二娃儿咋个办？”，三妹：“带着一块走了。”，正说着，婆婆领着二娃儿进了屋，看着二娃趢趗的行态，祁姓锔锅匠摇着头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这娃儿还小着哪！”。陶瓮是农家不可缺少的物件，每个家里头都有几只大陶瓮，装水放面蓄米潾醋酿酒腌菜沥草，祁姓锔锅匠常干这活，门清路熟，费了不大神思活就干好了。祁姓锔锅匠临走敲两声瓮响，说了句：“大嫂俺走了哎！”，胡三妹会了意微微点了点头。这一切，都没逃脱胡三妹婆婆老辣的眼睛。

入夜，胡三妹留了门，打扮得俊呼呼地。二更梆声响过，更夫吆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祁姓锔锅匠急不可耐地跳进了胡三妹的院子，“吱哇”一声，老练地推开了胡三妹的堂屋门，胡三妹一把扑到祁姓锔锅汉的怀中小着声哭了起来。胡三妹喃声喃语说：“俺想你，做梦尿湿了被窝，这几天可臊坏了我！”，锔锅汉子：“咱俩在一块心里多是味。这多天不见你，心里想得可发急，实在受不得！”，俩个人说着脱着，此时，院内亮起一堆火把，有人咋呼喊道：“捉奸”、“捉奸咧！”，只见在火把的照耀下婆婆与村长高太祥等人涌了进来，胡三妹面无血色横在锔锅匠与来人中间，应承着：“你们放过锔锅的！我胡三妹任杀、任剐恁随便。”，众人上前推开胡三妹，将锔锅匠捆了。婆婆叫骂着：“小贱人！贱骨头！”蹦到胡三妹跟前，连扇三耳刮，接着坐在地上大哭喊叫：“丢了老高家咧先人嘞，我是没法活着咧！”，二娃儿也吓得呜呜哭。折腾了一阵，祁姓锔锅匠捆了去。屋内又剩下了胡三妹儿和二娃娘俩人。

第二天清晨，有人报信，锔锅匠死了在了村北口关老爷庙门口。胡三妹听得，一声不吭。

夜，月亮圆圆，胡三妹拉起二娃走到村口，上了围堰，二娃仿佛意示到了什么，哭着问：“妈妈咱来这干啥？”，胡三妹望了望下面幽幽的泥塘坑对二娃说道：“娃，白怕！咱找恁爹去唻。”，说着，抱起二娃纵身跳下。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泥塘坑脆薄的冰面，片片残荷似飘落的黄草纸，挺立在萧瑟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天清早，高家族人在萷谷屯的西南泥塘坑打捞出胡三妹娘俩的遗体，将她们一家三口埋葬了一起。钜锅匠的尸首无人理会，乡约侯懋政支会了几个人到了关老爷庙，用一张蔑席卷了钜锅匠，埋到了村西头自家‘搅谷乱’地桑树林。

宋家侄媳妇春红明瞧【6】着胡三妹的下场，心里头没了胆，找男人的欲望断了捻【7】。老话说：庄稼旱死就一晌，家里冇粮说断顿就断顿。春红一家四口，一个寡妇领着三个闺女，常常为了吃的喝嘞犯大难，在村长高太祥撮合下，春红舍疼割爱将十四岁大闺女五斗谷、三斗绿豆卖给了前拐街后家铜炉匠四儿天星作了媳妇。靠这点粮食掺杂着吃，仅撑一季又个把月【8】，断了炊。春红几斤几两高太祥心里清楚着呢，眼看着到手的肥肉吃不着，心里不踏实，高太祥多次撩逗夸口说：“宋四家里的，你只要从了我，一家人吃喝我包了！”，春红眼见一家老小吃了上顿接不着下顿，听了这话儿，春红心软了：“人总不能眼睁睁地饿死㗑！”，这会儿，还真盼着他来。

月黑儿头，高太祥心想着春红给媳妇说了个瞎话，腿儿迈进了春红的家。高太祥咳嗽着：“宋四家里的，我是你大叔，来查户牌儿地。”，春红謽嘴道：“黑更半夜把门串，外人见了会把闲话说。”，她嘴是这样说，手儿还是端开了头门，把高太祥引进了里屋，高太祥小声说道：“我来看看恁家里缺啥少啥不？顺便瞅瞅你在家干什么！”，说着将一袋子谷子放了下，春红接了高太祥的一小袋子谷，不再说什么，这次她不再抗拒，俩个人成了相好。高太祥隔三岔五地来一趟，冇空手过，每次完了事，丢下几个铜板就走，一次、二次，萷谷屯的饥汉们看到了眉目。饥汉们见了春红一个个打浑语、说浑话，不厌其烦地骚扰，春红老练地一个个把他们吷了走。

常言道：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风终于传到了高太祥家里头的女人耳朵里，找上门来，闹了个不可开交。高太祥来的稀落了许多，春红又陷入了绝境。这天，刘家赶牲口的寡夫老大刘福坤与春红碰了面，唱着曲儿挑逗她。想到饥饿，春红暗自下了决心，接了刘老大的茬，夜黑儿二更留门带粮食见。很快，春红作暗娼的事在整个萷谷屯传了开。

春红年过二十八，不经意怀了孕，小腹鼓了起，犯了愁，她也弄不清这肚子里的娃儿到底是哪一个的。眼看着‘网包里装猪漏了蹄’，她娘也劝她：“人世间哪有常开的花，虽能吃上饭糊着肚子，一个劲这样过法也不是个事，找个老实家嫁了啵！”。她娘合计着，刘家赶牲口的寡夫老大刘福坤年岁大、老实、老靠，是个过日子的人。春红有些不愿意，她娘劝说道：“常言道：人勤就是宝。就怕有人不识货，端着金水往外泼。再说迎了他，一家两产业，旺着呢。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这样的家不好找。咱是个寡妇，家里缺的是当家人；人家刘福坤是光棍，家里少的是老婆。你吆会这个样，这事不能再耽搁，得快刀斩乱麻。”，春红想了想，动了心，对娘说：“我就是嫌刘福坤岁数大，别的冇旁啥，刘福坤待人心眼好，多年来没少来帮我。你说怪不怪，一会不见他心里就冇着落。”，春红娘合意地拍了巴掌道：“这么说你心里面有他，依了娘，这就对着哩！”。

于是，春红在她娘的唆使下粘上了刘福坤。刘福坤五十大岁有了后人，这心里好像是把蜜糖喝，求之不得，欢喜着应了这门亲。刘福坤对春红娘说：“春红模样好手头巧为人也随和，俺刘福坤活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成个家，有了后，是老天睁眼给俺福享哩！”，许了春红她娘：“甭管了，成了亲家，我刘福坤应记得你的吃，应记你哩穿。”，刘福坤杀了头猪，粜了一头大牲口，给春红她娘籴了三石谷子、外加三十光大洋，上了门做了夫妻。成了家，春红的性儿像水像火又像铁。刘福坤老汉心里透凉着呢，在春红娘家干着活儿，憨笑着对春红娘讲：“春红她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对俺可亲着呢！”，春红娘安慰刘福坤道：“好好过日子，甭听街上哪闲话儿”，刘福坤应着：“这都啅哩，能咋着哩？不管咋个着，春红是俺哩，谁也争不走。”，春红娘道：“福坤哎！这就中，你呀，大量有大福气。”，刘福坤应和着心里头喜得浑身麻，甭提多美了。刘福坤老汉长了精神，出了春红她娘家的门，赶脚的车儿来回趟比以往勤了多，坐在车上，想着从天上飘来地幸福日子，哼起了小曲儿，扬起了长鞭“得喔儿驾”，“啪——啪——啪”三声响，马儿加了速飞也似地跑了起来。

春红与村村长高太祥明面上断了线，暗地里可丝秧不断，刘福坤心里头明清着呢，慑于高太祥的权威，他不敢得罪，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凑合事过着；在村里头，俩人相好这种事，若层明白的窗户纸，透亮着，众人也懒得捅破。只有高太祥的本家老高老郎中提醒道：“恁这心虚盗汗耳鸣目眩四肢无力，腰酸吊痛滳，太祥恁可要悠着点啊！”，高太祥听出了弦外之意，白了高老郞中一眼，不屑回道：“你这郎中不好好瞧病，冇病找病胡蹅垡【9】，管好你嘞事就中了！还这个哪个嘞？”。

春红生了儿子，高太祥登上门来，敲了敲床腿与床梆，刘福坤老头儿揣着明白装着糊涂上前敬了旱烟、倒了香茶小心地支应着，生怕得罪这个尊神。高太祥不意为然，在床前看了看孩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银元，掖进孩子的襁褓，又摸了春红滚烫着的脸蛋：“呵呵，这孩儿可不老像刘福坤噢？”，春红碎了口吐沫瞪了高太祥一眼：“她奶哩脚，你管不着，谁说嘞不像俺当家孩儿哪？龟孙货儿想作践老娘哩！”，说着，春红坐了起来，抄起女红筐里的鞋子衬狠狠敲了敲牲口屋后槽窗：“这鳖孙，光会说余剩【10】话，越不理他偎哩越紧嘞！”。老汉刘福坤见自个的女人动了火气，上了前来和稀泥：“坐月子哩动个啥气。”，温着笑脸凑到高太祥跟前道：“孩儿还冇个名嘞，俺也不识个字，村长恁给起个名啵！”，高太祥吃了个没趣，从床头起了身，到了一张桌前，自个坐了下，寻忖半天，坐立起来，皮笑肉不笑走到春红跟前，咳了几声，为乳子起名“跟群儿！”。刘老大听得，兴高采烈地应道：“‘跟群儿’这名好听！中，中！”，看着刘老大忙碌的身影，高太祥发出狡黠的笑声。

此后，春红家门口冷落了下来，整个萷谷屯的夜晚也似乎消停了些。

瘟疫趋缓，萷谷屯逐渐进入了平静，她犹如大伤的肌体，靠着人性的本能，在这亮堂的皮肤下面正悄悄有机地愈合着。萷谷屯遭了这次瘟，可怜的人们家家支离破碎，形影单屌的未亡人，没了女人的壮汉子，无了父母的孩儿们，全村几乎没有幸免的家儿，诺大的村庄零零散散，只要能活着就是幸运。

今个天刚刚入夜，高家媳妇胡三妹早早哄着二娃儿上了床，自个坐在菜油灯下缝补着死去男人留下的烂衣衫，鞋子少了一只，拆了做铺枕【1】，缝着缝着她走了神，针尖儿扎在了手指头肚了上，连忙拨捻几下，吹了吹，定了定神，没了意思，掀开被头躺了下来。她两眼盯着油灯火苗直发呆，胡思乱想着，灯苗的火信突突向上窜，圆圆的光圈不断的扩大，自己的男人就站在光圈里，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守护着这房屋的一切。她知道这是幻觉，放下拆下的鞋布片，心中烦得慌，三妹走到堂屋观音大士供桌前，上了根香，嘴中许着：“鞋，少了一只，没用，既不值钱又不能穿，哎，另一半可是重要唻……，在那边你跟大娃儿要保佑俺和二娃娘儿俩！”，磕了头，又回到了里屋的炕上。

一更的梆声响起，这声音显得分外沉闷，敲得萷谷屯无眠的人心烦意乱。更夫：“夜深人静，拴好门户。白露秋分九月在，收棉抢种萝卜菜！”吆喝声渐渐远去，胡三妹来了心事，胡三妹自从丈夫死了后，总嫌得这夜儿漫长个没个头，这年纪轻轻地今后的日头可咋着过哩。炕是凉的，胡三妹的心儿也是凉着的，凉着的心里面却是乱糟糟。她刚刚入了眠，仿佛又回到了结婚的当口，忽然丈夫又拽着她一块儿去，她死活挣脱着，惊了一身冷汗，又醒了过来。睡不着的胡三妹，蜷了腿、抻了开，不得劲，又坐了起来，左捞捞右摸摸，拿了大头顶针，挑了挑突突闪闪的菜油灯信，给炕上的二娃儿掖了掖被角，背靠着炕头甜滋滋地回味着白个儿天发生的事。

今个白天，门口儿来了一个锔锅匠，黑黑粗粗的，胡三妹锔了炒菜锅儿，看着汉子忙的不停闲，三妹进了家给人家端了一碗白开水，趁着汉子喝水的当间【2】，三妹端祥了好几遍。汉子看到胡三妹看着他，即刻害了羞，黑红的脸上湛出了几滴汗珠儿。锔好了饭锅，汉子见了胡三妹这么好心，说啥高低不要三妹的锔锅钱，两个人推让了一小阵子，胡三妹一把抓住了汉子的手，见来了人，才放了开。汉子会了意，看着胡三妹回了自家的院，又干了几泡【3】活，对等着锔锅的人说了声：“去趟茅私！”，追着三妹到了家。胡三妹见锔锅汉子来了，心里乱慥慥，像是怀中揣了一只兔子上下扑腾着，汉子明白了事，说了声：“讨口水喝！”，进了屋，胡三妹说着：“好。”，关了门上了闩，汉子顺势抄起三妹抱到了炕头。汉子竟然尽情的挥洒，胡三妹嘴里边哈喘，边说道：“孩，孩子的他爹了，给，给你比，可，可差事了呀！”。一番云雨之后，胡三妹说起了自个：“男人遭瘟离了世，俺那婆婆心眼偏，端着俺家饭碗跟着小儿那边去干活，这边撇下俺娘俩无人管。在这屋里头能到那一天，俺多次想出走，想到二娃，没娘的孩子最可怜，哪一夜都是哭到五更天。”。胡三妹又问了汉子，知是河东东明县人，祁姓，弟兄多自个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女人，在一家大户人家扛工，闲时挑起挑子行走江湖，宿日月眠破庙，走街窜巷四处流浪，挣一个糊口活食。胡三妹听了，心里头有了合磨【4】，解下贴身的兜兜褂儿，赠给了祁姓锔锅汉子，嘱咐汉子常来。

其实，锔锅手艺匠人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荡，飞到哪里，哪里就是匠人的新家。祁姓锔锅匠自个想三十好几了冇尝过女人，今个捡了俊俏的媳妇，今后可要过上好日子来嘞，不觉得乐滋滋地笑出了声。这个时候，玩够的二娃从街里头回到了家。

门口等急的老婆婆问着祁姓锔锅匠：“你这个老师唻！上个茅坑解个手时候咋阵长？”，汉子嘿嘿笑了声答道：“解了个大手啊！”，“怨不得时候嗔长，赶紧干活，赶晚俺还得用盆发面哩！”，汉子应诺着，仿佛自个进了蜜糖窝，心情愉悦不自主地加快了手中的活。祁姓锔锅匠紧紧将红釉面盆夹在两腿儿膝盖间，盆儿用细绳扎实绑定，盘上钻儿快速拉弓打眼，又操起小钢锯，截了长短般齐的铜条儿，在砧子上敲打成枣核形钯锔，顺着钻好的孔儿，利索地铆进锔钉，拈起钳子用劲一摺，手锤急骤地落下，一排蚂蟥沿着纹路整齐地篐排在盆沿上。接着，食指伸进一个油布小袋子抠出一块灰腻子，均匀抹平裂缝，末了用麻布用力一擦，一泡儿活麻利告成。

胡三妹回思着，不知不觉入了眠，后半夜儿的她睡的很香甜。

柳家二媳妇秋燕四十来岁，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失去了汉子，大儿子成了家，二儿子入赘了邻村，三儿子遭了瘟随他爹去了。家里有十亩薄田，硬撑着。大儿子继了他大伯和寡汉三叔的产业，又分得三田亩，“一子两门业”独门生活着。寡汉三叔与侄儿生活不自在，借口二院的牲口需要人照料，一个人卷了铺盖住到了二院的牲口棚，和二嫂秋燕一个院杂居着。

寡汉老三矼实能干，惦念着：“凳不离三，门不离五，床不离七，棺不离八，桌不离九”训教，做活不惜力，要价不歁人，借四两还半斤，是三里五村人见人夸的好木匠、实诚人，一辈儿不图啥，在这个家起早贪黑填着黑，懂事的娃儿们早把三叔当作了爹，二嫂秋燕亮堂着呢。

一天夜黑，一家人喝罢了汤，二嫂秋燕唰了锅饮了牲口，自个儿怎么也睡不下，她游思着端起女红筐到牲口屋做起针线活，一边做一边劝说老三讨上一房，老三听了摆摆手：“这个家有我吃的有我喝的，我还讨个啥！”，柳老三试探着：“嫂哎！恁是不是不想做柳家儿媳，不想烧柳姓婆母娘地锅？”，二嫂秋燕打开窗户说了亮话：“锅门无柴咋烧锅？”，柳老三着了急：“槽头买马看老母。我也不憨也不傻，比起俺二哥也不差，恁也白嫌气我！我要顶起俺二哥这一角儿，‘地锅门里头填硬柴——一辈子儿烧长锅’！”，二嫂秋燕见老三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再提成家的事，喜在心上，显在手上，忙活着赶夜给柳老三做了双实兜兜的厚底黑布鞋。

十月一日，秋燕上了坟。说着烧着，烧着说着：“天入冷了，俺来给你送寒衣，你平生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这回俺给恁多了些盘缠，在那边白仔细，可着花。哎，你不着寡妇的日子多难过！走路不敢快步撵，穿新衣不敢在人前站，赶集不敢大声说，见了男人不敢打照面，想散心儿不敢去窜门，怕人指戳戳闲嘴乱咕哝【5】。唉，寡妇真是难，你是冇受过！给你说个事，俺要是跟老三过，不着你愿意不愿意？”，说着只见盘缠火头往上猛一窜，秋燕打了个冷战，用棍儿挑了挑，想到难处，禁不住哭起了《寡妇怨》：“

正月里，正月正，

家家户户挂红灯。

狮子和高跷，

人人都来瞧，

哭一声郎君你看多热闹！

二月里，龙抬头，

没人去买胭脂粉，

没人去买桂花油，

哭一声郎君我还梳啥头？

三月里，是清明，

左手拿火纸，

右手拿火绳，

哭一声郎君撇下奴家多年轻。

四月里，百草旺，

黄瓜起了刺儿，

杏腚发了黄，

哭一声郎君你也捞不着尝。

五月里，活儿忙，

豌豆落一地，

小麦炸了芒，

哭一声郎君你也不能帮一将。

六月里，热燥燥，

白天汗洗澡，

夜里蚊儿咬，

哭一声郎君俺受罪你可知道？

七月里，七月七，

河东是牛郎，

河西是织女，

哭一声郎君何日还能见见你？

八月里，月儿圆，

人家都圆月，

寡妇俺月不圆，

哭一声郎君俺有多可怜！

九月里，秋风凉，

地里收五谷，

耕田种地忙，

哭了声郎君你也不能留都忙。

十月里，把纸烧，

右手领闺女，

左手抱小小，

哭了一声郎君你叫俺娘们受煎熬。

十一月，河北风，

蜷腿没热气，伸腿冷冰冰，

哭了一声郎君你也不来挡挡风！

十二月过新年，

一夜连双岁 ，

五更分二年，

哭一声郎君咱俩来世再见面！”。

哭罢，唱罢，秋燕抬头望了望天儿，天阴森着，浓云飕飕窜，闷雷儿轰隆隆作响，树头的叶子纹丝不动，干着急雨点儿就不见下。话说：秋里雷，人遭罪。秋燕心里面不踏实，站了起来，对坟中的男人说：“俺啅咱俩好，俺要是说多了，你也白往心里搁，要是不愿意，你托个梦跟俺说。”。

入夜，秋燕男人入了梦，秋燕抓住死死不放，男人搂着秋燕说道：“三弟好，三弟好！常言‘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的孩儿，自家的汉，你要是和三弟成一家，我的心事就了却了。我做银匠的时候，置了一些碎银货，积存在罐子里，埋在堂屋门后，你刨了出，跟老三开个木匠铺，好好过日子。我去也！”，男人推开秋燕飘然而去。秋燕惊了醒，拿了头，到了门后挖了下去，果然掘得一罐子，开了封，碎银货被锡箔鼓鼓包裹着，秋燕喜极而泣：“俺这半辈跟着柳银匠冇白过！”。

冬闲时节，柳老三开了木匠铺给人家做些木工活，赚了点钱也不舍得花，一个子不剩地交给二嫂秋燕补贴接津着家用，一家几口‘叔推刨子娘拉锯，屁股后头小孩儿点响炮花儿’就这么过着。二嫂秋燕心疼着了呢，缝缝补补、知冷知热，这样一来，二人你有情我有意，感情越来越热火。是年，二嫂秋燕生产一娃，取名“四孩儿”。

高家媳妇胡三妹这一头，在祁姓锔锅匠走后，数星星盼月亮掰着手指过日子。这一日，呼啸的北风吹乱了院中的柴禾垛，拐了弯，灌进三妹家的老堂屋。胡三妹起身将堂屋门关上，收拾了吹散的烧纸，起手又拿了筐中的针线活，忽然耳朵眼里响起了：“锔锅唻，锔盆啵！锔缸，锔碗，锔茶壶！！”叫喊声，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先支应着二娃到了村西头奶奶家。安排了妥当，三妹一个人在屋里乱踅摸，屋里头不行，又到了院子里，不知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屋里头的潾醋缸见了底，荒年天日的，哪里有多余的粮食做这个，多年也没有派上大用场，静静地在堂屋门后立着。三妹有了主见，抓起擀面杖就向潾醋瓮抡，“嘭”一声，将她的面杖弹了回。三妹着了急，一不做二不休，抡起铁匠丈夫的锤子，手起锤落，咣嘡，潾醋瓮散落了七零八碎。三妹急忙跑出了门，喊道：“锔锅唻老师傅！”，祁姓锔锅匠会意，问道：“大嫂恁是咋个唻？”，胡三妹一蚱蜢眼，接着说道：“锔锅唻，俺家唻大瓮磕砸烂了。”，“锔瓮是大活，得去恁家里头。”祁姓锔锅匠说着随胡三妹到了家进了门。俩个人倾刻抱在一起，胡三妹浑身酥软，瘫坐在锔锅匠怀中，多天不见俩人浑身臊得慌，顿时两团赤裸的烈火燃烧了一起。完了事，胡三妹拿蒸馍又端汤，看锔锅匠狼吞相吃着，胡三妹心疼说：“慢点吃，锅里面还有唻，不够俺再给你盛。”，锔锅匠憨厚地“嗯”了一声，埋头只顾往嘴里扒拉。吃罢了饭，胡三妹问：“这也不是长久嘞事，你是男人，今后咋个办？”，锔锅匠支支唔唔说不出个主意。胡三妹干脆，拿了主意：“我跟着恁跑了㗑！”，祁姓锔锅匠问：“二娃儿咋个办？”，三妹：“带着一块走了。”，正说着，婆婆领着二娃儿进了屋，看着二娃趢趗的行态，祁姓锔锅匠摇着头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这娃儿还小着哪！”。陶瓮是农家不可缺少的物件，每个家里头都有几只大陶瓮，装水放面蓄米潾醋酿酒腌菜沥草，祁姓锔锅匠常干这活，门清路熟，费了不大神思活就干好了。祁姓锔锅匠临走敲两声瓮响，说了句：“大嫂俺走了哎！”，胡三妹会了意微微点了点头。这一切，都没逃脱胡三妹婆婆老辣的眼睛。

入夜，胡三妹留了门，打扮得俊呼呼地。二更梆声响过，更夫吆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祁姓锔锅匠急不可耐地跳进了胡三妹的院子，“吱哇”一声，老练地推开了胡三妹的堂屋门，胡三妹一把扑到祁姓锔锅汉的怀中小着声哭了起来。胡三妹喃声喃语说：“俺想你，做梦尿湿了被窝，这几天可臊坏了我！”，锔锅汉子：“咱俩在一块心里多是味。这多天不见你，心里想得可发急，实在受不得！”，俩个人说着脱着，此时，院内亮起一堆火把，有人咋呼喊道：“捉奸”、“捉奸咧！”，只见在火把的照耀下婆婆与村长高太祥等人涌了进来，胡三妹面无血色横在锔锅匠与来人中间，应承着：“你们放过锔锅的！我胡三妹任杀、任剐恁随便。”，众人上前推开胡三妹，将锔锅匠捆了。婆婆叫骂着：“小贱人！贱骨头！”蹦到胡三妹跟前，连扇三耳刮，接着坐在地上大哭喊叫：“丢了老高家咧先人嘞，我是没法活着咧！”，二娃儿也吓得呜呜哭。折腾了一阵，祁姓锔锅匠捆了去。屋内又剩下了胡三妹儿和二娃娘俩人。

第二天清晨，有人报信，锔锅匠死了在了村北口关老爷庙门口。胡三妹听得，一声不吭。

夜，月亮圆圆，胡三妹拉起二娃走到村口，上了围堰，二娃仿佛意示到了什么，哭着问：“妈妈咱来这干啥？”，胡三妹望了望下面幽幽的泥塘坑对二娃说道：“娃，白怕！咱找恁爹去唻。”，说着，抱起二娃纵身跳下。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泥塘坑脆薄的冰面，片片残荷似飘落的黄草纸，挺立在萧瑟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天清早，高家族人在萷谷屯的西南泥塘坑打捞出胡三妹娘俩的遗体，将她们一家三口埋葬了一起。钜锅匠的尸首无人理会，乡约侯懋政支会了几个人到了关老爷庙，用一张蔑席卷了钜锅匠，埋到了村西头自家‘搅谷乱’地桑树林。

宋家侄媳妇春红明瞧【6】着胡三妹的下场，心里头没了胆，找男人的欲望断了捻【7】。老话说：庄稼旱死就一晌，家里冇粮说断顿就断顿。春红一家四口，一个寡妇领着三个闺女，常常为了吃的喝嘞犯大难，在村长高太祥撮合下，春红舍疼割爱将十四岁大闺女五斗谷、三斗绿豆卖给了前拐街后家铜炉匠四儿天星作了媳妇。靠这点粮食掺杂着吃，仅撑一季又个把月【8】，断了炊。春红几斤几两高太祥心里清楚着呢，眼看着到手的肥肉吃不着，心里不踏实，高太祥多次撩逗夸口说：“宋四家里的，你只要从了我，一家人吃喝我包了！”，春红眼见一家老小吃了上顿接不着下顿，听了这话儿，春红心软了：“人总不能眼睁睁地饿死㗑！”，这会儿，还真盼着他来。

月黑儿头，高太祥心想着春红给媳妇说了个瞎话，腿儿迈进了春红的家。高太祥咳嗽着：“宋四家里的，我是你大叔，来查户牌儿地。”，春红謽嘴道：“黑更半夜把门串，外人见了会把闲话说。”，她嘴是这样说，手儿还是端开了头门，把高太祥引进了里屋，高太祥小声说道：“我来看看恁家里缺啥少啥不？顺便瞅瞅你在家干什么！”，说着将一袋子谷子放了下，春红接了高太祥的一小袋子谷，不再说什么，这次她不再抗拒，俩个人成了相好。高太祥隔三岔五地来一趟，冇空手过，每次完了事，丢下几个铜板就走，一次、二次，萷谷屯的饥汉们看到了眉目。饥汉们见了春红一个个打浑语、说浑话，不厌其烦地骚扰，春红老练地一个个把他们吷了走。

常言道：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风终于传到了高太祥家里头的女人耳朵里，找上门来，闹了个不可开交。高太祥来的稀落了许多，春红又陷入了绝境。这天，刘家赶牲口的寡夫老大刘福坤与春红碰了面，唱着曲儿挑逗她。想到饥饿，春红暗自下了决心，接了刘老大的茬，夜黑儿二更留门带粮食见。很快，春红作暗娼的事在整个萷谷屯传了开。

春红年过二十八，不经意怀了孕，小腹鼓了起，犯了愁，她也弄不清这肚子里的娃儿到底是哪一个的。眼看着‘网包里装猪漏了蹄’，她娘也劝她：“人世间哪有常开的花，虽能吃上饭糊着肚子，一个劲这样过法也不是个事，找个老实家嫁了啵！”。她娘合计着，刘家赶牲口的寡夫老大刘福坤年岁大、老实、老靠，是个过日子的人。春红有些不愿意，她娘劝说道：“常言道：人勤就是宝。就怕有人不识货，端着金水往外泼。再说迎了他，一家两产业，旺着呢。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这样的家不好找。咱是个寡妇，家里缺的是当家人；人家刘福坤是光棍，家里少的是老婆。你吆会这个样，这事不能再耽搁，得快刀斩乱麻。”，春红想了想，动了心，对娘说：“我就是嫌刘福坤岁数大，别的冇旁啥，刘福坤待人心眼好，多年来没少来帮我。你说怪不怪，一会不见他心里就冇着落。”，春红娘合意地拍了巴掌道：“这么说你心里面有他，依了娘，这就对着哩！”。

于是，春红在她娘的唆使下粘上了刘福坤。刘福坤五十大岁有了后人，这心里好像是把蜜糖喝，求之不得，欢喜着应了这门亲。刘福坤对春红娘说：“春红模样好手头巧为人也随和，俺刘福坤活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成个家，有了后，是老天睁眼给俺福享哩！”，许了春红她娘：“甭管了，成了亲家，我刘福坤应记得你的吃，应记你哩穿。”，刘福坤杀了头猪，粜了一头大牲口，给春红她娘籴了三石谷子、外加三十光大洋，上了门做了夫妻。成了家，春红的性儿像水像火又像铁。刘福坤老汉心里透凉着呢，在春红娘家干着活儿，憨笑着对春红娘讲：“春红她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对俺可亲着呢！”，春红娘安慰刘福坤道：“好好过日子，甭听街上哪闲话儿”，刘福坤应着：“这都啅哩，能咋着哩？不管咋个着，春红是俺哩，谁也争不走。”，春红娘道：“福坤哎！这就中，你呀，大量有大福气。”，刘福坤应和着心里头喜得浑身麻，甭提多美了。刘福坤老汉长了精神，出了春红她娘家的门，赶脚的车儿来回趟比以往勤了多，坐在车上，想着从天上飘来地幸福日子，哼起了小曲儿，扬起了长鞭“得喔儿驾”，“啪——啪——啪”三声响，马儿加了速飞也似地跑了起来。

春红与村村长高太祥明面上断了线，暗地里可丝秧不断，刘福坤心里头明清着呢，慑于高太祥的权威，他不敢得罪，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凑合事过着；在村里头，俩人相好这种事，若层明白的窗户纸，透亮着，众人也懒得捅破。只有高太祥的本家老高老郎中提醒道：“恁这心虚盗汗耳鸣目眩四肢无力，腰酸吊痛滳，太祥恁可要悠着点啊！”，高太祥听出了弦外之意，白了高老郞中一眼，不屑回道：“你这郎中不好好瞧病，冇病找病胡蹅垡【9】，管好你嘞事就中了！还这个哪个嘞？”。

春红生了儿子，高太祥登上门来，敲了敲床腿与床梆，刘福坤老头儿揣着明白装着糊涂上前敬了旱烟、倒了香茶小心地支应着，生怕得罪这个尊神。高太祥不意为然，在床前看了看孩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银元，掖进孩子的襁褓，又摸了春红滚烫着的脸蛋：“呵呵，这孩儿可不老像刘福坤噢？”，春红碎了口吐沫瞪了高太祥一眼：“她奶哩脚，你管不着，谁说嘞不像俺当家孩儿哪？龟孙货儿想作践老娘哩！”，说着，春红坐了起来，抄起女红筐里的鞋子衬狠狠敲了敲牲口屋后槽窗：“这鳖孙，光会说余剩【10】话，越不理他偎哩越紧嘞！”。老汉刘福坤见自个的女人动了火气，上了前来和稀泥：“坐月子哩动个啥气。”，温着笑脸凑到高太祥跟前道：“孩儿还冇个名嘞，俺也不识个字，村长恁给起个名啵！”，高太祥吃了个没趣，从床头起了身，到了一张桌前，自个坐了下，寻忖半天，坐立起来，皮笑肉不笑走到春红跟前，咳了几声，为乳子起名“跟群儿！”。刘老大听得，兴高采烈地应道：“‘跟群儿’这名好听！中，中！”，看着刘老大忙碌的身影，高太祥发出狡黠的笑声。

此后，春红家门口冷落了下来，整个萷谷屯的夜晚也似乎消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