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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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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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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升烟


细雨斜飞,裹住绿黄相间的妻子老家唐家村一季的秋色。农人们不急不慌地站到自家屋檐下避雨,小雨绵延滋润着他们互相拉起的家常。我和小舅子打算去村边流水潺潺的小溪上垂钓,却因这场雨穿村而去又匆匆穿村而回,有人面露微笑地打量着急速行走的陌生的我俩。只顾埋头赶路的我,在一片池塘边缓住脚步,总盯着湿滑小路的眼光,在越过几株金黄的水杉和一棵挂满青枣的小树后,看到对岸妻叔家的灶房屋顶升起一缕白色炊烟,在斜风细雨里摇晃舞动,由浓趋淡先聚后散,点缀起这个被层层绿色苗木围绕的小村。“雨暗冈头客路,炊烟山里人家。”这句前不久刚看到的宋代诗人释正觉的诗句,在猛然间进入脑海之际,也打开了给了我童年回忆的、如今已经消失只能唱着古老歌谣追忆的衣胞之地——刘家村的记忆。

我家住在刘家村边的一处山坡上,上小学要步行到十里外的镇上,所以起得特别早。每每穿过屋后全村最高的打谷场,就能看到沐着金色朝霞的小村庄炊烟袅袅一派祥和,家家户户正用灶膛中的熊熊火焰送走一夜的寒凉开启温软热腾的一天。农人们的世间小欢喜,正是围绕着灶房展开的,一茶一饭一汤,口腹之欲得足,则日子大美焉。家境稍好些的,总是会把灶房打理得井井有条,土灶上一溜排开两口甚至三口铁锅,朴素的幸福也就在锅铲的翻炒和灶膛的柴火里酝酿、铺陈。在寒冷的早晨,手捧炊膛一夜微火焖熟的热乎乎的红薯,边吃边走,边招呼着同伴齐奔学堂,是儿时一幅温馨的画面,是印刻进脑海抺不去的人生脉络。

炊膛升烟,勾起的都是真抵内心深处满满的童年味道,都是一生中最纯真年代里的悠悠时光。香喷喷带有锅巴的米饭、土灶火灰里爆开的玉米花、毛栗般糯软的烤山芋,都是那个穷困年代的一道美味,至今想来依然口齿生津。工作再匆匆,父亲每隔一二个月就会在土灶上做一次面川条,和、醒、切,当一条一条柔韧劲道的面条滑进我们的口中,我们就深切地体会到父亲从不直接用言语表达出来的爱和思念。雪天里烘热的湿棉鞋、夏日生火暴汗后的爽凉、秋时灶内的暗红余烬与天际间落日灿黄,那时的村舍灶膛日子,都成为当今俗世沧桑情感升沉后对最踏实朴素生活的回忆洗礼。红红火火的灶膛,就是农家红红火火日子的直接写照。为了用最好的柴火烹饪出最美的年味,全村的孩童常会在深秋松树叶落之后,跑进附近的大山里扒松毛。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划定范围后,拖着“九齿竹耙”,条件好的用钢丝做耙,叫喊着歌唱着从山顶一路俯冲而下,直到扒尽所过之处掉落的所有松针,直到山脚堆起的松毛山包再也挑扛不动,才唤来年纪较长的哥哥姐姐们,挑担起一天的“战果”欢快地回家。山上山下多少个来回根本不去记清,攀上爬下的劳累也从不向家长提及,只期待着晒干的松针整齐地码进灶房,一把一把地燃起熊熊的世间烟火,在松针滋滋的燃烧声中,在父母锅铲与铁锅碰撞翻炒声中,农家的鸡毛蒜皮与灶房的热气蒸腾一经相遇,琐碎与庸常此刻竟化作家庭深厚的温馨,在灶房里释放、温存,最基本的最简单的欲望得到满足时,竟也掩不住有了一颗诗心的孕育和滋养。

灶膛是快乐生活的依归地,也是家庭趣闻的生产所。前不久和母亲谈起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一个困惑:村里的伙伴至今都在说当年哥哥曾在灶膛里挖到一块金子,真有这回事吗?母亲笑着说,你哥哥就是夯(实在愣头的意思)!当年我跟你爸爸捡了些废电线放在灶膛里烧了,想等多积攒些把电线铜丝卖到废品站去。时间一长就忘了这事,废的铜丝烧的时间一长估计结成了块,跟灶灰一起扒出来埋在了灶批间。不知哪日被在灶膛烧火的你哥挖了出来,他以为这黄灿灿的就是金子呢!就到处显摆着给村里的小孩们看,孩童都信以为真,就这样我家灶房里挖出金砖的传言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刘家村传开了。耿直的村人都以为我家发财了,可多年以后我们还是过着和他们一样的苦穷日子,直到你们考上大学有了工作家境才有了好转。想像着当年我哥神秘又骄傲的模样、村童们惊讶又羡慕的表情,我和母亲都不由得笑出了眼泪。仿佛那个逝去四十多年的时光一下又回到了眼前。这时才明白,无论岁月已走过多少个春秋,衣胞之地的刘家村在我们的心目中永远保持着当初的模样。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这是千百年来的乡村中国在诗人心目中最田园式的写照,也是乡情乡愁直抵内心的诗化表达。写得最多炊烟的,应属被周恩来称为宋诗第一的爱国诗人陆游,“斜阳寂历柴门闭。一点炊烟时起。鸡犬往来林外。俱有萧然意”、“雾歛芦村落照红,雨余渔舍炊烟湿”、“岭谷高低明野火,村墟远近起炊烟”……无处安放收复河山情怀的陆游,就对炊烟村舍、渔舟樵径、茶碗炉熏、或雨或晴、一草一木,莫不为之歌咏,以寄其感激悲愤、忠君爱国之诚。在诗人眼里炊烟就是乡愁,炊烟就是国虑。现代中国,正经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镇化进程,农人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刘家村也已在多年前拆迁,代之而起的是一座高楼林立、库房宽敞的汽车城。村人们都迁进了整洁的城市社区,昔日农村炊烟的缭绕生动,已被在林木葱绿、旱溪花境的公园里漫步唱曲的悠闲温馨所取代。问起他们的乡愁,多说也想念昔日的刘家村,但更留恋现在的生活。现在城市管理者提倡将城市融入大自然,提倡既有现代元素、又有乡土文脉的城镇化,生活在这样的城镇里,乡风乡俗还在,乡土眷恋仍浓,乡愁记忆时有,幸福感当然强上百倍。作为乡愁具象的炊烟,虽然在城镇化下寥落了,但人们心头的幸福感,却浓浓烈烈地升腾起。

乡愁,不就是幸福的归依感吗?刘家村人早就有了他们心目中留得住的回声、捕捉得到的美丽,那么,乡愁就有了飞翔的起点、落地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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