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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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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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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浓痰

史良高

真没想到,我的一世英名竟然栽在了一个小女人身上。我后悔没有聆听老婆大人的谆谆教诲。其实那次老婆发现那条短信时,曾口头严重警告过我,可是,我把老婆的话当作耳旁风。

那条短信是这样写的:

亲,悄悄的不想打扰你,静静的又想起你,拿起手机不知从何说起,发个信息总胜过藏在心底!繁忙的时候别忘了休息,空闲的时候别忘了联系。记住,我在远方牵挂你哟!祝假日快乐!吻你。

老婆大人发现我手机里这条信息时,我正在卫生间洗澡。打过沐浴露的肌肤充分享受着花洒的暖暖细流,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任由热水轻柔抚摸,这时一声尖利的吼叫直抵我的耳膜:狼心狗肺的东西,避着我在外勾搭狐狸精,气死我了。你给我滚出来!

一头雾水的我慌慌张张披着浴袍走到客厅时,老婆杏眼圆瞪,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指着我气咻咻地说,事实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还吻你,你看看,看看,多煽情,多肉麻,简直恶心死了。

我气急败坏地夺过手机,就发现了这条信息。立即删除,关机。

信息没有错发,我无法抵赖,因为,我的手机上明明白白的显示着一个女性的名字:月月。

过了一会家里电话响了,我接了,是月月。她说老聂,发来的信息你看了吗?我说看了。月月说,感觉如何?我说有些肉麻,让人想入非非。月月在电话里扑哧一笑,说美的你了,这是北京一个叫高天寒流的网友发给我的,我转发给你看看,让你分享一下我的快乐。等过几年女儿高考之后,我就去北京跟他拜堂成亲。

如果说,那次之后,我不再和月月联系,也许我们之间就划了道休止符,那样,也就没有后来那些倒灶的破事。

平心而论,说我与月月一点瓜葛都没有,那也不是真话。

月月是我公司一名员工。真正接触她是那次厦门凯达化工的老板来公司考察压力容器冲压与焊接工艺,销售科的推销员月月参予了接待。月月办事活络,有礼有节,整个接待工作有条不紊,特别是那晚的宴席上,月月和厦门范总喝了“好事成双”,又喝了“四四如意”,让范总那天很亢奋。范总说,月月你太像大明星周迅了,但比周迅更妩媚,更温柔,更小鸟依人,我真想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干脆,做我的干女儿吧!月月嫣然一笑,说范总您喝多了,您不是在抬举月月,你是在糟践明星。如果您这次能够下两台订单,小女子我就再敬范总一杯。范总说,只要你喊一声干爸,范某我立马就签下4台换热器。我当时心里一惊,心想,别说4台,两台,公司这个季度的日子就好过了。于是掩饰了一下兴奋的情绪,撺掇他们说,范总如此看得起月月,月月还有什么可说呢。范总来劲了,大着嗓门喊,小姐,拿两只大杯子来,满上。小姐满上后,范总对月月说,叫声干爸,把这杯酒干了,晚上再陪干爸去“良缘奇遇”高兴高兴。月月看着胖乎乎矮墩墩的范总,又看看我。我把月月叫到跟前,悄悄地说,拿下合同,奖励4000大洋。月月抿嘴一乐说,经理你可听好了,如果月月光荣了,您可要追认月月为烈士哦,我可是因公殉职的!说着,端起满满一杯酒,笑颜灿烂地走到范总面前,一只玉手轻轻抚在范总的肩膀上,甜甜嗲嗲地叫了声:“干爸!”与范总碰了个脆响,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就一干二净。

那晚的奇迹真的发生了!酒席未散,订单就在酒桌上签字画押。由于尽兴,一桌人都喝高了。我从洗手间摇摇晃晃出来时,月月早在门口等候多时。月月说,他们一个个都被架上车走了,我也不行了,可范总非得拉我去“良缘奇遇”,我老公出差了,求你件事,11点以后,你反复拨打我的手机,就说是我老公,在楼下等我。说完,递我一张她的名片。

我自然知道月月的用意。

那夜,告别范总后我让代驾把车开到“良缘奇遇”一处树荫里,11点以后,每隔两分钟就拨打一次月月手机,直到月月踉踉跄跄地走出舞厅,钻进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到家后,月月发来信息:安全到家,谢谢经理大人!

我从总部机关调来公司时间不长,只知道月月的父亲死于一次事故,是行车的钢丝绳断了,起吊的浮头让他当场没了呼吸。月月就理所当然地穿上父亲的工作服进了公司。那年,她刚满17岁。

月月第一次来我的办公室是个雨天,她撑着一柄黄色雨伞,坐下后从包包里拿出两盒包装精美的馅饼,说送货厦门,带点地方特产给您尝尝。我一边给她沏茶,一边听月月滔滔不绝的叙说,她说那个海滨城市真美,海水真蓝,绿化真好,鸟语花香,简直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我说,这次,干爸没把你灌醉吧?她一笑说,巧了,去马来西亚了。不过,我从话音里却听出了丝丝遗憾。月月后来还送过我一些小玩意,譬如领带、领带夹、摩丝、衬衫什么的。我也回赠过她一些开会时发的小礼品。

不知道那算不算约会。月月给我送来一张电影票:《泰坦尼克号》。夜场。影片首演时我因出差错过了,这次,当然要补上。看得出,那天月月化了淡妆。随着剧情深入,她把头伏在我的肩上,右手悄悄攥紧我的左手,分明,我感到她手心里热热的,湿湿的,裙裾下的腿在簌簌颤抖。我扭头四顾,黑暗中,一对对情侣相互拥抱着,甜甜蜜蜜。我也想拥过月月,给她一个甜蜜的吻,可是,我不敢。我倒不是害怕拒绝,而是害怕后果。那晚的电影究竟什么内容我什么也没看进去,只觉得面颊发烫,有种初恋时没有过的感觉。当那艘灯火辉煌的巨轮最后像一粒萤火虫一样消失在茫茫大海时,月月哭了,哭着哭着。突然,她在我的脸上迅速地亲了一下,然后,附在右耳上狠狠咬了一口。

很长时间,月月没有和我联系。

一月后的一天,她发来信息:我在酒吧等你。那晚妻感冒打点滴,我去迟了。见到月月,已经醉眼朦胧,腮边,是一片揉皱的泪。我笑着说月月小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哥说,哥为你两肋插刀!月月噘着小嘴说,还以为你不来呢,没事,就是心烦,想找你说说话。

酒吧的音乐旋转而低迷,灯光暧昧得恰到好处。月月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盯着我说,我想离婚!我一惊,关切地问为什么?月月说,唉,这城市是富人的天堂,像我,一没背景,二没靠山,混了多年,惨不忍睹。我的小姐妹都住三室两厅两卫了,我呢依然蜷缩蜗居。看到别人开车上班,自己蹬个破自行车,真是无地自容。我说,就这些?恐怕构不成离婚条件。月月说,我母亲患尿毒症透析,每月要花去大把钞票,孩子上学,上辅导班,哪月不是月光族?我说,这也不能构成离婚条件。月月低下头,俯在我耳边轻声地说,我丈夫,那个叫余辉的人,你认识么?我说,见过,见过,身材魁梧挺棒的一个小伙。月月说,说了你可能不信,外强中干,纸老虎,他不行!我沉吟了半晌,说,你们不是都有孩子了么,怎么就不行?月月说,阳痿。你说,我怎么办?我说,看医生啊,如今科学多发达,人造飞船都上天了。月月说,北京去过,上海去过,药片一吃就是一把,汤药熬了许多年,在我们那栋楼,不用问人,闻到药味就能找到我家,可就是不见效,连电线杆上的秘方也不知用了多少。唉,不说了,换个话题。月月说,您一定笑话我了吧?我说,哪里,你把我当朋友,说一些体己的话,我很高兴啊!月月说,我这人缺乏自知之明,可不知怎的,我就忒喜欢和您说说话,哪怕不说话,静静地坐着也行。说完,又是一阵潸然。我忙抽出纸巾递过去,说月月我们是没有结果的,你既然看得起大哥,大哥我愿一辈子做你的蓝颜知己!好不好?月月一把攥住我的手,握得紧紧,两行泪夺眶而出。

虽说经营着这家几百号人的小公司,可每天都得去现场抓进度,盯质量,查安全,解决部门之间的扯皮,许多事情必须亲力亲为,有时几近焦头烂额。但月月的事,我还是上心的。那次出差青海,走在西宁的大街上,忽然想到了青藏高原的藏药,或许能管用。穿街走巷,苦苦寻觅,终于找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中医。当我把一纸箱中药快递给月月时,月月感动的在电话里连声称谢。

一月之后,我在电话里问月月,怎么样?现在不用离婚了吧?月月说,一言难尽,其实我早就不在乎他有没有那个能力,就觉得和他在一起没有一点激情。唉,这命运真怪,你爱的,得不到,不爱的吧,又天天和他在一起。不过,我还是要感谢您,哪天有机会,请您上我家坐坐,您,愿意屈驾么?

月月说的机会很快就来了。那天,她发来信息,详细告诉了她家的住址和栋号,并一再叮嘱,她等我,不见不散!下班之后,我踌躇了很长时间,还是给妻电话汇报了,妻说,该不是和小蜜幽会吧?早点回来哟!

我没开车,打的去的。在昏暗的路灯下好不容易摸到了那栋楼,很旧,很老。墙外的红砖已经剥蚀得一片斑斓,老式的木窗上竟没一家安装防盗网。推开虚掩的木门,没有闻到中药味,倒是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鸡香。我问月月余辉呢?月月说,去汕头了,现在还在车上呢。我对月月说,余辉不在家,你不介意?月月笑,您不介意,我还介意吗?说着撩开围裙,搓着双手,露出一脸的诚意与羞涩。月月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您看看,看看我是不是个诚实的人。我这才环顾月月的家,客厅充当小孩卧室,单人床与沙发摆到一起,厨房与卫生间紧紧相连,不过,收拾得倒清清爽爽,看得出,月月是个追求品位的人!月月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告诉我,这里是个大杂院,开摩的三轮的,卖菜卖鱼卖肉的,做豆腐凉粉的,补鞋修伞的,收破烂的,有些女人什么事不干,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天搓搓麻将,日子过得滋润的很,哪像我们上班族,一年忙到头,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真的很羡慕她们。

鸡汤端上矮桌,菜也一一就位,在举起酒杯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想起她的孩子,问,女儿呢?月月说,哦,去老师家补课了,每周4节哩。

第一次单独和异性在一起,有些拘谨。倒是月月,很随意,喝到尽兴时脱去外套,露出低胸内衣,让雪白丰满的酥胸骄傲地耸立。月月一个劲地朝我的碗里舀鸡汤,边舀边说,酒店里吃的都是三黄鸡加鸡精,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散养土鸡哦。说完,意识到什么,自己扑哧一声笑了。体检时我因查出脂肪肝,不敢多吃,可是,月月的盛情难却,我还是连汤带肉的吃了不少。看得出,月月很高兴。

撤出盘盘碟碟,我们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闲聊。聊完公司聊家里,聊着聊着,只听见隔壁人家传来一阵阵呻吟声,那种声音,时而夸张,时而压抑,时而夹杂着打情骂俏的嬉笑。我问月月,这是什么声音?月月说,可能是隔壁小青年又在放录像了,带色的,你没看过?我说从来没有。她说,您骗人。然后诡秘的一笑,你们这些人,假正经!我问月月,你们看吗?月月说,余辉有病,有时也借回来看,看了也不行。不如不看,让人更加难受。这时,呻吟声又起,这次,不是录像,像是实弹演习。我说你这墙壁,隔音效果也太差了,什么时候按揭一套,搬走。呻吟声又起,很激烈,近乎嚎叫。月月的脸颊此时涨的通红,有些语无伦次。我也很尴尬,周身发热,有一种像蛇一样的东西在蠢蠢欲动。我怕抵挡不住诱惑,站起身说我得回去了,你也要去接女儿。突然,月月从背后一把紧紧地箍住我,温热而带有芳香的唇疯狂地吻着我的脖颈,我的耳郭。我的身体顿时融化了,酥软了,沉浸在一种难言的幸福之中。这,不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吗?可是我又像被电流击中,手足无措,心砰砰直跳。我一把把月月抱到沙发上,轻轻吻着她的额,她的眉眼和红唇,说,月月,我爱你,可是,我们不能那样,你是知道的。让我们都理智一点好不好?可月月就是不依不挠,嘴在应付我的吻,手却变得不安分起来,我听见,我的裤子拉链嗤地一声滑过。此时此刻,脑子里倏然间就想起妻的叮嘱,早点回来哟!也许正是这句话,那晚,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尴尬,从未有过的尴尬,让我无地自容。月月生气地离开我,伏在沙发扶手上掩面而泣,双肩不停地抖动,直到我出门时她也没有抬起头来。

走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我心里非常非常地难受。为自己,也为月月。月月错了吗?她一年轻娇媚的女子,却没有自己向往的幸福生活,甚至,连起码的身体需求都不能满足,她容易吗?而我,一个男人,居然成了伪君子,成了柳下惠。我,还是男人么?

进入5月,公司上上下下都在传达贯彻总部机构重组,全员解聘,重新竞聘上岗的文件,人员由目前的在册人数削减20%,机关与车间都炸开了锅,谁愿意协议解除劳动合同,离开自己工作多年的单位呢?当然,买断当时就可以马上拿到几万元的补偿款,可是,断奶以后,公司就不管不顾了,就成了没娘的孩子,以后怎么办?还要按月缴付养老金。再就业?谈何容易!现在大学生找个合适的工作都很难。为了消除员工的疑虑,完成20%的硬性“瘦身”指标,我和公司领导班子成员带领机关干部兵分三路,几乎天天都泡在基层,释疑解惑,消除员工后顾之忧,地毯式地抓落实。

一天中午,接到月月电话,月月说,中午就不要吃盒饭了,我请您去月亮湾涮火锅。第一感觉告诉我,一定,月月又面临裁员的威胁。走进包厢,月月斜倚在靠椅上,一套咖喱色裙装使月月显得更加靓丽,更加窈窕。月月说,菜已点过,您下午还要上班,就来瓶干红怎样?我说你请客,我买单,还是我来点吧。月月说,不,以后想表现,机会就没有了。我买断了。你买断了?对,买断了。看我吃惊地望着她,她说,像我这样,既无文凭又无水平挤在机关科室,还是买断的好。买断了,也省得让您操心。她说的是那次减员分流,她下岗了,是我让人事部门特地增设一个岗位,才使她留下。

公司这次重组,是下了很大决心,减员指标硬性分到单位,主要针对年龄接近退休的员工,像月月这样,应该不在此列。我说,考虑好了?月月说,合同都签了,就等着办理手续哩。我问余辉呢?月月说,我们一起走。我与厦门凯达联系了,那边,OK了。哦,那就好,祝你心想事成,一帆风顺!我举起了酒杯。可是,月月没有举杯,她眼睛红了,欲言又止。那是我与月月最后一次喝酒,很不爽。

我压根不知道月月当时并没有签订合同,也没有与厦门联系,更不知道她是在试探我,希望我能制止她,劝她留下。她后来之所以选择买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她要离开这个环境!

走的时候,月月还是希望我能送送她,可是,那天早上我食言了。说实话,我不喜欢离别的伤感,不愿意看到月月的眼泪,当然,在那种场合抛头露面,不合适。上午正在审批一个文件,我收到一条信息:您终于没来,我很沮丧,不过,我想,也许那绿叶葱茏的背后,有一双雪亮儒雅的眸子在为我送行。您说过,您是我一生一世的蓝颜知己!可别忘了哦!

再次见到月月是两年之后。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去酒店看她,她和女儿都佩戴着黑纱,同来的还有凯达的范总。月月憔悴了许多,倒是范总,似乎比以前更加气色红润,精神焕发。我们伸手相握的刹那,月月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哽咽着说,余辉走了,死于车祸!余辉一直不习惯那里的生活,想回老家,我们尊重他的遗愿,让他叶落归根。怪不得,月月很长时间没有跟我联系。我安慰月月说,人死不能复生,这样的结果是谁都不愿看到的。希望你节哀顺变,面向未来,保重身体。有困难就告诉工会,我们会尽力的。我对范总说,快中午了,一起吃个便饭。范总说,不了,刚刚那边来电话催促,说有一单生意要谈。我们只好匆匆握别。

公司这年各项指标完成得很好,受到总部嘉奖。春节,工会专门组织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游艺会,让员工和家属欢欢喜喜过个年。那天我领着女儿在套圈,月月过去的一小姐妹就走过来,她说话一惊一乍,说,余辉死了经理您知道不知道?我说,听说了,车祸。她说哪里哟,是跳海自杀的。我吃了一惊,自杀的?谁说的?消息绝对可靠!她说,余辉做销售,一年到头常驻在外。月月呢,一直在打理一家公司,经营凯达的产品,低价进货,高价出手,听说赚了不少。如果说,偶尔来往来往也就算了,可他们居然买套别墅,公开同居了。后来,余辉就跳海了。唉,可怜啊,年纪轻轻的!我说,余辉母亲知道吗?她说,那个乡下婆婆大概也听到风言风语,寻死觅活,不依不挠,最后给了十万块,摆平了。后来,她还说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见,心里难受,堵得慌,以至于那个年也没过好。

余辉死后,月月与我的联系中断了。不成想,最近一年,月月的电话和信息逐渐地多了起来。从林林总总的来电中,我知道月月公司交别人打理了,车换了,房换了,银行卡上的数字已经接近8位数了。她说,现在看来还是当初迈出那一步好,如果不买断,自己至今还过着一身臭汗一身油的日子,仍然穷人一个,想想,都叫人害怕。

一个女人,不用上班,手里攥着大把的钞票,过着富裕悠闲的日子,我的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个词:二奶。不过,我还是讪讪地说,好羡慕你哟!月月。

这样的日子也就一年吧,月月又开始烦了。时常,刚刚走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她说经理辛苦啊,这一早就忙着上班,我还躺在被窝里呢!话音很慵懒,很倦怠,也很满足。我调侃说,真幸福啊你,这么大好的时光还在睡大觉!有事吗?她说,没事就不能打个电话?昨晚打了一宿麻将,马上去做SPA,想您了,和您聊聊。我显得无可奈何。因为公司正在迎接省主管局压力容器制造资格换证审查,手头上一大堆事都要等着处理。我说,我马上要开迎审会,回头再给你打过去,好吗?她就知趣地挂了。有一次刚接通电话,她就在电话里嚎啕大哭,哭得忒伤心。我说,怎么了月月,生病啦?她说,我一个人天天守着一张空空荡荡的大床,多寂寞,多冷落,多空虚,多伤心,你知道吗?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我说,年纪轻轻,找个合适的人,把自己嫁了。她说,嫁了,谈何容易!厨娘半老,谁要啊?我说,不就三十出头么,年轻就是资本,容貌就是财富啊!她说,是啊,我这里有宽敞的客厅,温馨的卧室,舒适的书房,花园里有鱼池、泳池、假山、秋千、葡萄架,奇花异草,一切有保姆伺候,您把工作辞了,做我老公,我天天伺候您,怎么样?我打趣地说,林妹妹,我来迟了!老朽我这般年纪,心有余而力不足啦!她就笑,没用的东西!什么时候,也周吴郑王地拿您的东西用一回噻!

我以为,月月的话,确实发自肺腑。虽然她没有明白的告诉我她现在扮演的二奶角色。可是,人家还有大奶儿女,天天搂着你,可能吗?而月月,需要的是全部。

凭心而论,我对月月也不是没有过非分之想,只是,我的伪君子心理占上风时,我会感到厌恶,而夜深人静时,有时又特别地念想,想月月的楚楚动人,想月月的年轻娇艳,甚至,妒忌那个矮胖胖的范总。如果诚如月月所言,果断地迈出一步,未必不是件好事。

有天周末,老婆大人中班。我掏出手机给月月拨打过去,语音提示关机。我知道月月有两个手机,换号再拨,还是关机。奇了怪了,怎么都关机呢?我拨打了一次又一次,依然关机。我真担心月月有什么不测,就发了个信息。晚上,月月8点多才打来电话,说,对不起,下午很忙。很忙?啥事?干嘛两部手机都关了?月月吞吞吐吐,说他7点的飞机,下午我必须陪陪他。这不,刚刚洗完澡,还没穿衣服,在吹头发呢。他,指的是范总。

我说难道你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在一起,不要名分?我毫不客气。月月说老聂呀老聂,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是那样传统那样守旧?那样中规中矩?这年头只要两情相悦,彼此开心,幸福,就OK!月月喜欢把搞定什么事说成OK。她一OK,我对她仅存的一点幻想顿时烟消云散。

月月的电话仍然乐此不疲,无话不谈。称呼中的您,不知什么时候也改成了你。

聊得最多的当然是范总,我说你们相差20岁,能行吗?月月说,那老头,外表西装革履假猫日鬼的,床上和余辉也差不了多少,玩的都是性变态,不瞒你说,夏天我都从来不敢穿背带短裙了。就这样,他还口口声声要休掉黄脸婆与我结婚,我始终没同意。我说名正言顺地做太太不好么?月月说,图他什么呢,钱?我不需要了!连女儿的婚房也装修一新摆在那。嫁一个浑身上下都像核桃一样干巴巴的老头,能和他一起上街购物?去酒吧K歌跳舞?下海游泳?在我母亲面前他该喊姐呢还是喊妈呢?再说了,几年之后,他老丝瓜一根,残年风烛,有意思吗?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月月说,我的朋友都鼓励我去“非诚勿扰”,他们说,像你这样富姐,想找个如意郎君,一抓一大把。最近,网上有个IT,刚刚30岁,大学生,追我可紧了,我还没想好。我说,以你的容貌,房子,车子,很会吸引一些人,包括像IT这样的未婚青年,但是,你可曾考虑,人家是未婚青年,他图你什么,不就是图你银行卡上的数字么,你愿不愿给他生孩子?如果不愿,我劝你趁早收心。她说,容我再想想。

直到有一次老婆大人给我手机缴费,发现账单上几乎都是同一个号码的外地长途,硬是和我大吵一架。我把这事告诉月月,月月就很少打手机了,除了拨打办公室座机,就是发信息。再后来,我们互加了微信,联系更为方便。我知道她走进了“世纪佳缘”征婚网站,结识了全国各地的网友,在众多的追逐者中,她看上了深圳一哥们,那哥们每天发一堆信息,月月选一些复制转发给我,请我务必把把关。下面就是那哥们的信息:

月月女士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小瑞,42岁,前妻病逝4年,现在深圳经营一家化工厂,老家惠州,家有一女,现读大三,父母随家兄生活香港。诚邀你来深圳或香港生活!

月月,跟你交往的这段日子,我的心很不平静,在每天的生活中多了一份思念与牵挂,你就是我心仪已久的爱人!自她离开后的这些年,我一直封闭了自己的情感世界,谢谢你让我对感情有了新的看法,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希望我们共同拥有精彩的后半生!

月月,我的爱人,昨夜,我梦见了你,我们幸福地拥在一起,深深地吻着你,我们做爱了,一次又一次,彼此大汗淋漓。就是现在,我的下面仍然很难受,很难受!我要你,就现在……

一天中午,办公室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是月月。月月说,我在银行排队汇款呢?我说,往哪汇?月月说,这几天小瑞一直在香港忙,他大哥的新店就要开张,打电话要我以弟媳的身份包40000元红包,还送两棵发财树。她说的小瑞,就是她网友。我说,打住,他哥新店开张,你们的关系没有确定,送什么贺礼?而且一笔就是40000元。月月说,事事如意嘛,他妈在电话里说了,非常喜欢我这个儿媳,邀请我下月去香港。小瑞说,非我不娶。茫茫人海,找到了真爱,像我们这个年龄不容易。这就是缘分!我说,你暂时不慌汇钱,就说贺礼一定要送,请小瑞先垫上,下月去香港带卡过来。月月说,我也是这意思,可小瑞说那不好,显示不了诚意。他妈在电话那边也唠唠叨叨,说我家资产上亿,还在乎你区区40000元?算了,还是汇过去吧,免得以后在一起不好处。我知道,月月是不想放掉到手的一条大鱼。

第二天,月月就在微信视频里哭哭啼啼,说小瑞收到汇款后,马上打来电话,说忙完了这阵子就过来接我去香港,陪我去星光大道,游维多利亚海湾,去周大福购珠宝,可是,晚上再联系,电话就是空号,会不会是电视里说的骗子呀?我说,你去网站上找找啊。她说,找了,资料照片都删了。不过,我们在QQ里常见面,我认识他,我要报警。我说,没用了。像这样钓鱼高手,你登上月球也找不到!

我原想,月月有了这次,该歇歇了。可是不久,她又在视频里神采飞扬,说,这回是一位海归,网名风一样吹过,毕业于北京某研究生院,在德国读的博,现任一家公司副总,关键,他就在厦门。你进“世纪佳缘”看看,帮我把把关。

我立即输入她告诉我的密码,打开了网页。确实不错,1.84的帅哥,简历虽简,却诚如月月所言。关键是,这人的相貌与我还有几分相似。因为以前月月说过,我要找的男人,相貌身材必须像你!我对着电脑苦笑笑,笑的有点发涩。我在电话里非常诚挚地告诉月月,不妨先微信视频,再去单位实地考察。月月说,他说他工作忙,从来不上什么微信QQ,只是打电话发信息。

下面,就是月月转发给我的信息:

心乱了,人傻了,心被带走了,真不知以后怎么活了!看到网上的你我很开心,一朵花似的,就不知道谁有福气得到你。我的心从来没有如此心焦过。你,就是我的今生今世!

亲爱的,我翻阅了无数文字,也无法形容,你就像一首优美的诗,读了,让人赏心悦目。与你相识以来,总使人魂牵梦绕。我在给你发信息时,难受极了,真想现在就来到你的身边。吻你全身!

我回信息说,去他公司一趟。月月说,那样不好吧,再说,我也不知道他的单位在哪。我说,那就约他喝个茶或者吃个饭,不就OK了。

月月和风一样吹过的见面是在一处名叫“情深意长”的滨海酒家,椰风海浪,清静幽雅。菜都凉了,可就迟迟不见人影。点酒时月月想着人家是海归,就咬咬牙点了瓶法国拉菲。终于,风一样吹过走进包厢,握着手机,嘴里呜哩哇啦地不知讲些什么。刚坐下,又朝外瞅瞅,关上门,这才走到月月身边,一把将月月搂在怀里。他一边吻着月月,一边说,你想死我了,小女人!外贸工作就是这样,忙!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让你久等这句话,月月听了,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似乎,她为他,等了千年。月月沉浸在那幸福的拥吻之中,半天才嗫嚅着说,没关系,男人嘛,应该以事业为重。我喜欢!

见面的场合温馨和谐,郎情妾意,似水绵柔,尽管是初次,好像熟稔得如同恋爱多年的情侣。风一样吹过拥着月月坐在椅子上,口对口地喂月月喝酒,口对口地喂月月吃菜,说,我的爱情5年前就已经埋葬在柏林,那个上海小妖精,跟一个老外跑了。回国后,一直想注册一家自己的公司,就再也没有考虑个人的婚姻,一年一年,耽搁了。月月说,我是丧偶之人,你不介意吧。男友说,我受过多年的西方文化教育,会在乎吗?分别时,月月拿出两条中华烟,两件羊绒衫。男友说,不好意思,走的匆忙,下次一定补上!

男人嘛,大大咧咧,月月一点也不介意。她后来絮絮叨叨地对我说她喜欢他的高大伟岸,年轻帅气,喜欢他搂着我过马路的样子,临别时的一握,让我心悸,那深邃多情的眼神,让我销魂。他那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忒像罗京。听他讲话,就是一种享受。我愿意嫁给他,哪怕他一无所有,我都愿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这个伟岸的男人!

可是没几天,男人像自己的网名一样从茫茫人海中蒸发了,月月一天N个电话N条信息,都如泥牛入海。她疯了,像只掐去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她在电话里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你们男人怎么这个德行?我说,你为什么就不问问他的公司地址呢?她说,第一次见面,能查户口吗?那次他只告诉我他叫罗林。尽管没有丝毫信息,月月依然不停地拨打手机,不停地发信息。直到一周之后,罗林打来电话,是座机,区号025,他说我出差在外,手机落在办公室,现正在都江堰给学员上培训课呢。月月说,你一公司副总,还上课呀?他说我们是外贸公司,必须让员工掌握外贸知识。哦,月月说,只要你安全就好,一人在外,别亏待自己,多保重。后来,又是几周无声无息。月月等不及了,按上次罗林拨来的号码试着拨去,对方操着一口川音说,你找哪个?这里是公用电话。

时间很快就到了元旦,新的一年开始了,月月在微信里告诉我,罗林嫌厦门报酬太低,去北京发展了。我说,北京好啊,那是皇上呆的地方。月月说,他在北戴河,住宾馆里编一部桥梁方面的书。几个月了我们都没见面,他一会儿西安,一会儿上海,这不,又在北戴河了。我说,他到底学什么专业?月月说,他说他学的是外贸,又去日本进修桥梁制造。

也不知怎地,月月去了青岛,她去青岛不为别的,就是要找罗林。我说,找到没,她神采飞扬,说找到了,约好晚上在宾馆见面。晚上,你就别打电话了。我心想,你们幽会,关我屁事。可是,晚上坐在电脑前还是有点心不在焉。那一夜,我没有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婆说,翻烧饼呐你,自己不睡,还不让别人睡。讨厌!我只好裹着毯子去睡沙发。那夜,我彻底失眠了。我在拼接月月征婚以来的所有碎片,想着月月此时此刻与那个男友是在海滩散步宵夜呢,还是正在宾馆颠鸾倒凤?俗话说,男主动,隔层山;女主动,隔层纱。我猜测,这次,月月连一层纱都没有!她会巴心巴肝地奉献出自己一切。以她的成熟妩媚,旺盛性欲,如果遇到欲望蓬勃让她欲仙欲死的人,她绝对像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果不其然,月月后来给我的微信信息让我不是惊讶,而是十分惊讶:

老公,当我享受着天人合一,精神与肉体融为一体时,才知道活着如此美妙!癫狂时,世界不复存在,唯有你我,那时的我恰如一只自由翱翔的鹰……

在给我的信息中,月月从来不复制自己发出的信息,而这次,是例外。我猜想,她太兴奋了。她还在微信语音里告诉我,这次,我无意中看到了他的身份证,他的真名叫洪辰刚,家住东北乡下。不过,我不在乎,我认定了这个北方男人,这个让我懂得什么是幸福的男人,我要跟他一辈子!

青岛之行不久,那个叫罗林的男人又一次蒸发了。月月又是哭哭啼啼。我对她说,我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人是个影子,不在厦门,你不听。他来无影去无踪,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月月说,不知道。我说,典型的一个做传销的。他没把你拉进传销队伍,是你的万幸。月月说,他一直软磨硬泡劝我投资一个项目,开口就50万,我始终没答应。其后,这个男人在月月的人生中,真的风一样吹过了。

后来认识的北京那个网名高天寒流的男人,据说是个处长,这哥们好舞文弄墨,我便经常收到月月转发的诗和信息,都是极具挑逗的那种。只可惜当时忙于生计没有把它们记下来。

前前后后,大约将近一年,他们之间相思相恋甚至淫秽肉麻不堪的信息不知看过多少,我的神经已经处于一种麻痹状态。说实话,有时很反感。我心里说月月啊月月,你日子过得多滋润,怎么就不安分一点呢?不就是做二奶么,如今以二奶为职业的人多的是,如今一个贪官,二奶多的就达百余人;有的用MBA知识管理情妇团队;有的非大学生女明星不玩。深圳,据说就有一个二奶村!

父亲80大寿那天,下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家里聚满了人,四个姐姐拖家带口的把厅堂挤得水泄不通,当我们全家正热热闹闹地举杯同庆时,小区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接着,我家防盗门被擂得山响。门开后,涌进几名警察,说,谁是聂达文?我说我是。警察说,拿上身份证跟我们走一趟!说着,就亮出了拘留证和手铐。我脑子顿时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不好,公司出大事了!我强作镇定地咳嗽一声说,能告诉我一个理由吗?那个给我戴铐的小青年说,去了,你就知道。

我被带进了拘留所审讯室。桌前坐着两位中年警官,一脸凶巴巴的样子,叫什么名字,我说聂达文。这时身旁的一位警官递过一张照片,说,认识吗?我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大半:月月出事了。我情绪一下就安定许多,说,认识,此人过去是我公司员工,名叫月月。警官说,她现在涉嫌杀人。我说,怎么可能,她一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怎么不可能?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上下级关系啊。我十分镇定。警官问,一星期前的12月4日你在什么地方?我说我在外地出差。他说,你最后一次和她联系是什么时候?我说,这是个人隐私,没必要告诉吧!他说,政策你是知道的,隐瞒对你极其不利,我们已经通过详细取证,抓你,绝不是平白无故。再问你一次,你们是不是合谋劫财杀人?我说,绝不可能!看我态度强硬,拒不配合,他们就把我押上警车带到了厦门。他们的证据是,凶犯手机最后一条微信文字是发给一个叫蓝颜知己的,而那个蓝颜知己经过网警排查,不是别人,就是聂达文,而且,凶犯和我的手机,半年内几乎每天不是聊天就是视频,铁证如山。现在出现凶案,不找你找谁?

我成了当然的犯罪嫌疑人!

这桩凶杀案究竟是谁引起的?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小瑞,不是罗林,也不是高天寒流,而是范总和那个IT。据说,范总那天凌晨突然回到别墅,保姆磨磨蹭蹭半天才开的门。他蹑手蹑脚走进房间,想给月月一个惊喜,却发现一对赤身裸体的人搂在一起睡得很死。一气之下,他从厨房拿把菜刀要把那人的男根剁了。月月惊醒后一把夺过菜刀和范总厮打起来,黑暗中,菜刀误伤了范总颈部动脉,导致当场死亡。月月看到范总倒在血泊里还在拼命挣扎,睡在身边的那个IT早已逃之夭夭,顿时惊恐万状,精神崩溃。杀人了!我杀人了!冲开保姆的阻拦,赤条条地朝大街上奔去,一边跑,一边大叫,我杀人了,嘿嘿,我杀人了!引来不少早起晨练者的围观。还是一个扫地的环卫女工拦腰一把抱住她,脱下马甲给她裹上,这时就有人拨打110,才将其送进了精神病院。

半月之后,我无罪释放。那个月月在网上认识的IT投案自首了,他不是别人,正是范总的儿子。当我走下火车时,步履蹒跚,心情沉重。走着,走着,一屁股往花台上坐了下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掏出一支烟,狠命地吸着,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了,一股腥咸的味道充溢口腔,他站起来,将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到路边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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