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鸭

丘陵七歪八扭，山水十八绕，绕着绕着就变成了一条河在田野间恣意的的流淌。

沿着河流两边自然被人开垦出了良田，只有中间几处高地，因为水深的缘故没有人进去，上面长满了芦苇和一些蒿草，夏天，水草丰茂的时候，只听见鸭子在里面嘎嘎的叫着，闻声不见影子，偶尔有三两只游出来，看见人过来，扑棱棱转入草丛中不见了。

甸子不大，大约几亩大小，远远能听到鸭子的叫声，可是芦苇茂密，根本就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大人们总是一再叮嘱千万不要到甸子里面去，里面有狮子老虎，会吃人的。

虽然很疑惑，但我们都不敢靠近，只有“欢喜”一个人春季的时候划着船偷偷得上岛，傍晚的时候就会听见一股鬼哭狼嚎的声音从他家破旧的茅草棚里传出来，一会儿，我们看着“欢喜”捧着一个裂了口的粗瓷大碗，满满一大碗黑乎乎的菜叶，上面盖着一个漆黑的蛋蛋，蛋是用棉籽油煎的，漆黑，但喷香。

眼角还挂着泪，但“欢喜”的脸上是高兴的。看见我过来，马上跑过来凑到我耳边小心的告诉我，甸子上有许多鸭蛋，捡都捡不完，下次一定要带我去。还告诉我，上面根本没有狮子老虎，大人就是骗人的。他将鸭蛋小心的挑了一点给我，他的话我没听进去，但鸭蛋是真的香。

“欢喜”是有大名的，但我们都没记住，我们去上学的路上，看见他小小的个子一个人拿着一只长竹篙，“欢喜”“欢喜”叫着，的将鸭子努力排成一排，赶到早春青草刚刚萌芽的水凼处。鸭子到了田里，就四散跑开，嘎嘎的在蓝天白云下自在的奔跑。“欢喜”看见我们经过，有时候会递给我们一些田里没有挖干净的荸荠，有时候是三两个漆黑的成年莲蓬子，然后依依不舍的和我们告别。我们走远，看见他一个人拎着一支竹篙孤零零的站在空旷的原野里，影子越变越小。

“欢喜”也上过学，而且和我一个班。那时候要自带桌椅板凳上学。他年龄比较小，家里也没有桌子。在班级最后垒了几块砖头，上面搭着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木板，他就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最后面。身上穿着姐姐留下的衣服改小的，改的时候又忘记改成开裆裤了。一天上课，他要拉屎，又不敢起来，只好拉在裤裆里。下课的时候，同学闻到他身上一股臭味，报告老师，才知道他拉在裤裆里了。同学们都嫌弃他，老师让在在外面站了一上午。别的班学生都过来象看皮影戏一样的对他指指点点，他哭着书包都没要。回家以后，父母怎么打他都不到学校来，加上老师到他家里面要学费。父亲于是就带着他每天拎着竹篙去放鸭，自此以后他是越发长得皮实，每天起劲“欢喜、欢喜”的赶着鸭子，于是欢喜的名字就叫开了。

“欢喜”就是鸭子，鸭子就是“欢喜”。我们上初中以后，村民都认为“欢喜”是鸭子投胎的。稍微大一点以后，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鸭房里。每年清明前后，“欢喜”都会一个人到甸子上去找鸭蛋，他找鸭蛋不是为了吃，而是回来孵小鸭子。

炕房很小，进门只有一张砖头搭的火炕。不孵鸭子的时候，他就睡在上面。孵鸭子的季节，大的木头洗澡盆，里面装上水，用塑料薄膜包好，上面蒙上一层破棉被，然后将捡回来的鸭蛋均匀的码在棉被上，上面再盖上几层破衣服，最后将自己睡觉用的被子再盖上。炕底下烧上火，整个坑热乎乎的。清明时节，江南还有一点料峭春寒，放学以后，我喜欢到他的炕房里做作业。里面热乎乎的，顺带着听他说一些甸子里的奇闻趣事，不知不觉十几天过去。

一天，我放学刚回来，他探头探脑，神神秘秘的冲我招手。我知道是鸭子出来了，赶紧将书包扔在客厅里，朝他炕房跑去。将门关好，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发现有的鸭蛋上面已近出现了三角形的裂纹。他说鸭子要出来了，只喊我一个人先来看鸭子出生。我们小心翼翼的将蛋壳打破，里面一只湿漉漉的羽毛稀少的丑鸭子躺在那儿。掏出来，它呼吸有点艰难，趴在炕上一动不动。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不动不叫，静静的耷拉着头在那儿，要不是有呼吸，我以为是死鸭子。可等我第二天来看的时候，鸭子已近长出金黄色的绒毛，而且，可以在炕上轻微的活动。被子里面已经有好几个鸭子在嘎嘎的叫了。

没有孵出来的蛋，他直接放在炕底的火堆里烧了，一会儿，火堆里就冒出一股香气，剥开蛋壳，里面会出现一个蜷缩着身子，五官俱全烧的焦黄的鸭子，整个丢进嘴里，囫囵吞渣，香气四溢。

整个春季，他都在忙着孵鸭子。直到天气炎热以后，他才赶着鸭子到田里去放。鸭子到甸子去得时候，不免溜进去几只，不过几天以后，鸭子不仅跟着大部队，而且还顺便拐几只野鸭子回来。

因为鸭子是家养和野生混合的品种，而且鸭子的羽毛很蓬松暄软齐整，所以湖区养的鸭子都叫“齐毛鸭”，附近十里八乡，以“欢喜”养的鸭子最好。

这种鸭子脂肪厚，油脂多，吃起来口感不是很好。天冷了，鸭子也肥了，他将鸭子全部杀了。不洗，用买来的粗盐腌制半个月左右，放在大缸里，用石头压住。鸭子出水，乘天晴稳了以后，将鸭子取出来，洗干净，用竹子将鸭子撑平，挂在竹篙上晾晒三五日，收起来摆在阴凉的地方。一直到来年夏季梅雨季节的时候，鸭子都会有一种淡淡的清香，不会奤人。

吃的时候，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将鸭子剁成小块，加一点葱加蒜，装在小碗里，放在饭头上蒸，鸭油混合着葱姜蒜的香味，拌米饭，再加上半个鸭腿，整个口腔都充盈着喜悦的味道。

当然，如果家里来人，鸭子少人多，怎么办。主妇有办法，将黄豆提前泡发，然后将鸭子斩成大小均匀的块，特别是鸭腿剁小一点，放在锅里面焖。本地流行“咸鱼淡肉菜多油”，但对鸭子却很宽容，咸鸭子焖黄豆是当地一道名菜，学名叫“板鸭黄豆”。

为什么叫板鸭，我问了“欢喜”，“欢喜”也说不上个所以然。

后来到南京吃板鸭，听他们说南京板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千四百多年前的侯景之乱时期。当时梁武帝困于台城，粮草紧缺，于是开始吃鸭。为了防止鸭子腐烂，人们将鸭子加盐与佐料腌制，并用夹板压扁，这就是“板鸭”名称的由来。

乡人不知历史，大抵是本地离南京比较近，特别是躲“长毛”时，有许多南迁的百姓，虽然都叫板鸭，但是口味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南京板鸭带着六朝的脂粉气，不免有点精致的腻味，而本地板鸭主打的粗糙，吃的就是原汁原味。

“欢喜”大名叫五四，不是五四年生人，而是他爷爷在他出生的时候五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