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命名（组诗）

我想遭遇一场罕见的雪

我想遭遇一场罕见的雪

它有大地的广阔

棉花的厚度

需要跋涉一生才能走到尽头

它的边缘

连接青草丛生的未知

我遭遇的雪

收集所有脚印

并允许内心飘飞更大的一场

直到它们分不清谁覆盖谁

谁融化谁

甚至，它们互相用白抹黑对方

说罕见，是指它仅属于我

仅下给我的精神领地

别人走不进来

别人看不见

我的雪

是那么宽厚仁慈

给我此生纯粹的衬托

而我是什么不重要

可以是一个儿童或一只狐

也允许是一只飞鸿

但必须落在雪上

用指爪行走

重命名

从春天开始，拥有重新命名的权利

一些不变之物，比如松竹

它们被唤作风中奔马

鹅黄草地，是一群雏鸭

毛茸茸的叫声软得让人心慈

而铺展开来的草，自踱于田埂或水库坝

则是善用舌头收割的牛

西边，群山在崎岖上跋涉

仿佛望不到头的驼队，驮青黛

也驮烧红的磨盘

白鹤在秋天出现，旱地里它们

神态蓬松，被朝阳或落日熏染

是一只只温暖人心的仙鸟

被我用来歌颂纯棉时代

等

树叶们苦着脸等滋润

院子等憋在嗓子眼里的桂花

秋月等最饱满的意象

与人间会合

勾勒思乡之情境

谷子等一把镰刀

割断连接季节的脐带

都等出了经验

种子睡在风调雨顺的梁上

过冬的棉叠在樟脑丸的气味里

当年我等一个人

默默把青春延长了几寸

等啊，我说是一个时间量词

有时比一秒还小

有时约等于一个午后

而更多时候

它可能就是一生

晚月

是一盏孤灯

悬在每个人头顶

添上八月或无眠

它就独照属于我的忧伤

心适应越久

它会越亮

我看到自己被围困的这些年

白昼凝霜，夜晚清扫

从浅到满

从风中的摇摇晃晃

到一场梦里雪

我用四季，捧着这光源

像捧一口井：

雾气在我指间漫溢

清澈的水，能常打常新

渴望身体里长着

渴望身体里

长一棵树

落叶乔木那种

它四季分明

让我能实能虚

知冷知暖

冬天了

它光秃秃挺立

捧着我

像捧一个陈旧鸟巢

父亲常常深夜回家

狗叫得那样惊慌

北风拍打破漏的门窗

土墙上挂着灯盏

火苗晃动自己的影子

仿佛有许多黑蝙蝠乱飞

我害怕和母亲在家的冬夜

我蜷缩在暖桶里

耳朵则从呜呜的风中

辨别熟悉的脚步声

这时父亲敲门归来

如果看到他腋下夹着斧头

我紧缩的心再次紧缩

如果看到他挑回了工具箱

我似乎觉得屋外飘着的雪

已戛然停止

看石匠砌墙

学会沉默，石匠才算学会了砌石这门手艺

才能看透藏在石头内心

时间的脉络

石匠打量石头的目光

像父亲一样既坚定又柔和

他们任意抱起一个

都是石堆里最优秀的一个

也许石匠是世上最懂石头的人

他们不随便敲破石头

但给石头一种新秩序

整个上午铁锤和钢錾形同摆设

即使是很大的石头

也只顺着纹路打开

像翻开一本厚重的史册

他们用錾子阅读

而铁锤则是他们修改石头的勇气

好的石匠拒绝暴力

好的石匠目光如炬

总能找到石头体面的、向阳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