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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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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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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饲养屋

近来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一件事,就是想写一写过去生产队里的饲养屋,它是过去生产队里承载着历史代表性的产物,伴随着改革开放已片甲不留,成了人们心中的影子。那浸润着历史斑驳和岁月沧桑的饲养屋里,留下了很多浓浓的感情和令人值得回味的故事,只要感情的闸门一打开,它就会奔涌而来。

饲养屋,说白了就是过去每个生产队里都有的养牛屋,现在的年轻人几乎都没见过。而我要说的饲养屋,就是大集体年代里我所在的第二生产队里的饲养屋,说来就话长了。

它坐落在村子的北头,西面靠近场院和一片柿树林,东面靠紧一条乡间小路,前面就是一片土场,紧挨土场垛着玉米秸垛、花生蔓垛和牲口草垛。

饲养屋坐北朝南,它的墙座全是用条石砌的,东山是用碎石砌的,前后墙是用土墼垒的,屋顶是用红蓝相间的瓦盖上去的。它东西长为三间屋地方,西接三间为生产队里仓库,南北宽度比住房稍窄。它的东两间连通,为纯饲养屋,北面为拴牲口的地方,立着几根粗壮的木桩,并排摆着几个石槽,大概每两头牛一个石槽,东墙根上拴着的那头驴单独一个石槽。平时拴着一头大犍牛、一头大白花牛,一头半大牛,还有几头几乎没有印象了的牛。在东墙上穿插着挂满了犁、耙、耢、牛套、牛笼嘴、鞭子、镢、二齿钩子……耧单放在西仓库里,打眼一看就像模像样的。

它靠西单独隔建出一间,里面靠南窗盘了个炕,壁墙外垒了个锅灶,屋顶上安了浮炱。便于饲养员在这里守护、喂养着牲口,也顺便看守着西面的粮仓。

饲养屋里挑选了一位很上心的老饲养员,平常白天所见,大都是老饲养员推着小车、拿着扫帚进进出出的,打扫、往外赶着牲口的粪便,推着换上一层层新土;再有进进出出的,就是出工时牵牲口、扛犁耙、拿牛套什么的,收工回来栓牛、放犁耙和牛套的;也有到了地头一看犁地工具不凑手,返回来找犁头、小木头什么的;还有的妇女在场院里干活累了,领着孩子到饲养屋喝口水的。平时没有事,很少有进饲养屋的。每到夜晚,大都是老饲养员与牛驴“人畜公室”,度过了一个个不寻常的夜晚。

生产队里有个饲养屋着实很方便,我父亲那时在生产队里当会计,经常在饲养屋里忙这忙那,有时核算帐也在饲养屋里,儿时的我也常常跑到饲养屋里。那时候,偶尔见着生产队长、会计、保管员、妇女队长到这里商量什么事,孩提时代听不懂,偶尔见他们在剥花生标准。会计和保管员称出四等份、每份十斤花生果,生产队长、会计、保管员、妇女队长每人一份,在炕上、炕旮旯里随意选个地方就开始剥起来,我看着他们有盘腿坐在炕上的,有在炕旮旯坐凳子上的,每人眼前都守着一堆花生、一个簸萁,一副自来就有的认真样子,显得郑重其事,儿时见他们这样子就觉得很有趣,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更有意思了,那时虽说都很贫穷,但那时人们的心是那么的纯朴,好像就没有私心杂念似的,乐呵呵地围坐在一起,心想在一起。假若时光倒流,那是一幅多么温馨的画面啊!现在无论怎么营造,都是做作。那时候,他们剥完花生后,会计和保管员一一称量着他们剥出的花生米重量,然后四份一平均,就确定为生产队里统一剥花生的标准。记得那时10斤花生一般能剥出7.2到7.3斤花生米,当然还有高的,不过大都按照大致平均数收取各家各户剥出的花生米。在我脑海里始终珍藏着父亲生产队长们剥花生的生动画面,那是沧桑岁月里的真实写照。

在饲养屋外抓阄的情景历历在目。抓阄,就是每人从预先做好记号的纸团中摸取一个,摸着什么就得到什么。在饲养屋外抓阄就是留在我心底里最深的印记,那是生产队里唱的一出牵动全队每个人心的大戏。那时的生产队里分这分那的格外多,分东西嫌不公正、不平均,众口难调,嫌不均匀就抓阄,尤其是分相对重要东西的时候,越穷越计较,非得利用抓阄的方式方能解决。“一揭两瞪眼”,抓着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嚷嚷唧唧的,似乎就该这样,该得什么命注定,这才显得公平。而每每遇到抓阄的时候,就选择在饲养屋外,这里紧连着两个偌大场院,足够容纳数千人。那时的生产队里有三十几户人家,有一百三四十口人,这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在一般地方还真容纳不下,你可别说,还就饲养屋外就是抓阄的好地方。屋里做阄,屋外抓阄,屋里屋外都派上了用场,每到抓阄的时候真像唱大戏一样,儿时目力所及,饲养屋前齐刷刷地站着一群各家各户抓阄的人,在期待着,等待着。生产队长、会计等在饲养屋里关上门做阄,按家庭或人头多少均匀切割成多少份纸条,在相应的纸条上写上要分东西的记号,然后把纸条折叠起来或揉成纸团,放到草帽、筛子、帽子、盒子或别的家什里,怎么方便怎么来,用手搅乱纸团。再端到等候着的抓阄人面前,在众人面前,再摇晃几下,那是摇晃着真诚和公平,让抓阄者随意抓。一个个抓阄者早已迫不及待,跃跃欲试。而是所见,每每抓阄的时候,一群人都围在饲养屋前,都想先抓,手里急得,嘴里吆喝着想抓到的东西,有的还挠挠头皮,借来福气,有的还信奉男左女右,男子用左手抓,女子用右手抓,嘻嘻哈哈嚷嚷着好不热闹。抓着好的了,就高举着纸阄,因高兴而“嗷嗷”地叫着,饲养屋外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吆喝声,伴有男女的欢笑声,汇成了乡村美妙的旋律,在饲养屋上空缭绕、缭绕……抓着不理想的或干脆没抓着的,则低头躲在一旁,自己原谅自己似的说:“命该如此,不必强求。”也就自认倒霉。我所见那么多年抓阄的,从未发现因抓阄而闹事的,饲养屋前始终荡漾着欢快、热闹的气氛,这是我所看到的饲养屋前的抓阄,那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啊!

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都知道,常常白天到田地里干活,晚上还要到场院里打场。这个时候,生产队长、妇女队长就想出了诱人的“战术”,说晚上打完场会餐,在那个贫穷的年代,一听说会餐就来了精神,大都愿意来了。而那时所说的会餐,只不过是吃顿凉粉什么的,但为了放开肚皮吃上一顿,也觉得值,即使出点力气,不痛!那时感到力气不值钱。所以,都相互招呼着“会餐了,会餐了!”就到了场院里,好多孩子一听说,也乘兴跟着大人们来了,人越多越热闹。大多人都在打场,几名妇女就把提前买的凉粉下了饲养屋的锅,添水加菜地快满了一大锅,炖着、煮着,等到快打完场的时候,就把凉粉夜餐盛满了饲养员平时挑水的两大水桶,提到又累又饿又渴的打场人面前,每人用自带的小盆盛着吃,男女老少蹲在饲养屋门前,黑黢黢的一片,稀里哗啦地吃出了一道风景。真是吃着盆里的,看着桶里的,想着锅里的,把一大锅凉粉吃了个底朝天,也吃出了那个年代的风格。我每每看到或听说这样的事情,总会思索半天,这样的事多么富有时代意义啊!

饲养屋的阴雨天分外热闹。那时在场院里打着、打着场就会下起大雨,离家近的就往家跑,离家远的就往饲养屋里跑。饲养屋里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且叽叽喳喳地吆喝着,这可吓坏了里面的牛和驴,本来趴着的惊得“呼”地站起来,本来站着的拽紧了缰绳来回走。待人稳定了,牲口也就安稳了。这时的饲养屋里,炕上坐着的,炕旮旯里坐着的、站着的,男的、女的,满满一屋子,有时屋外牲口旁边也站着几个人。人们嘻嘻哈哈说笑着,皮打皮闹着,欢笑声真个顶破了饲养屋屋顶,也惊动了外屋牲口,不时发出“哞、哞”的叫声,划破了饲养屋寂静的上空。可以说,饲养屋里的阴雨天是不宁静的,人畜共同演绎出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饲养屋的冬天是温暖的。每到冬天,老饲养员就把水烧到温热饮牛驴,常常把炕烧得热乎乎的。这时候,有的人就愿往饲养屋里跑,为的是坐到热乎炕上。有人召集着到这里打牌,有的在这里说古典,有的到这里拉家常,在饲养屋里感受到了冬天的温暖,更感受到了相聚一起的心里暖。在这里也汇聚和传递着许多信息,演绎出了许多故事,更重要的,饲养屋里连结起了人们的感情。

我也有过到饲养屋里牵牛、拴牛的经历。儿时每每到了夏收、秋收大忙季节,学校里都要放假,要求我们到生产队里帮助抢收、抢种。有时,生产队长分配了活计,我和小伙伴们就分别跟着一个庄稼把式牵牛、拾草、拴牛。记得那时我曾牵过一头大白花牛和一头半大牛。大白花牛,牛大却温驯,半大牛,牛小却很愣。我牵牛的时候,都先从东墙上取下牛笼嘴和鞭子,把牛笼嘴先给它戴上,以防它贪吃路边草而不愿走,有了牛笼嘴挡着看着、闻着鲜嫩的草而不能吃,就死了那条心了,加之鞭子一敲,走起来像小跑。拴牛的时候,拴好了牛,先把牛笼嘴解下来,好让它吃草,吃饱了好干活。常到饲养屋里去,也就懂得了一些道道。几年过去后,突然有一天,听邻居们吆喝着:“咱队一头老花牛不行了,在饲养屋里趴着站不起来了。”我想知道是不是我牵过的那头大白花牛,果不其然,就是我曾牵过的那头温驯的大白花牛,这时它想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样子,却已站不起来,只能像是跪着,眼里分明是湿润的。我不忍心看它现在的样子,只看了一眼,就慢慢地回家了。又过了不长时间,听说大花牛死了,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人与动物接触多了也是有感情的,后来,生产队里分肉,我就没吃一口。

说饲养屋,写饲养屋,平心而论,农耕时代确实离不了饲养屋,离开饲养屋的生产队寸步难行。试想一下,那时的人有什么?两手空空;那时的家有什么?家徒四壁。家中吃粮,全靠生产队里分的,这些粮食哪来的?大多靠耕牛,少许凭人力。想到这里,就已明了,在饲养屋里喂养过、走出去的牛驴,曾为我们耕种了多少田地?收获了多少粮食?供养着多少人口?而不挨饿,不受贫困。我想到了牛驴的辛勤耕耘,我更想到了那看似平常的饲养屋。放眼全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那时该有多少个饲养屋啊!正是这大大小小看不起眼微不足道的饲养屋,在养育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人民。饲养屋,功莫大焉!看似平凡,创造无限!

饲养屋,那是一段时代的印记,那是我的一段情感记忆和心灵符号,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味。如今,饲养屋消失了,人们总是难以忘怀,因为,那是刻在心中的一段情,挥之不去,弥足珍惜。

乔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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