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园

1

看着镜子里这个憔悴的男人，我心疼了。

才几天时间，他，竟成了这般模样。

眼眶深陷，眼里布满血丝，头发枯黄杂乱，脖子细了，长了。

他有点神情恍惚，眼神掩盖不了悲伤。见我看他，他吃了一惊，但没有躲我。

镜子里的人是我。

2

那时我正经历人生的至暗时刻,几乎只剩行尸走肉，不知道饥，也感觉不到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我无所谓。

我知道自己是在迎接死亡，因为伤痛。这时的我安静平和，不带一丝喜，不带一丝忧。

这时，响起了几声敲门声。

一会又是几声。

很长时间里，敲门声陆陆续续在响。

仔细一点听，听得出不是敲门，像是什么人在用身体的什么部位撞击，轻轻地撞，时断时续，但很坚决。我的心突然怦怦地跳起来，像要要了我的命似的。我赶紧过去开了门。

一只小狗闯了进来。

我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它也一惊。它本来是抬起两条前腿准备抱住我的腿的，但在刚抬起来的时候怔住了。我知道它是走错门了，但怕惊了它，动作轻轻地用手指一指门外，告诉它走错了。它果然十分乖巧，转身往外面走。我在它后面关上了门。

我继续向死而生。

可是没过一会，小狗又撞门了。我想，或许它还太小，还不敢独立面对困难，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吧？于是，打开门，摸了摸它的头，抱着它到了楼下，把它放在地上，看它能不能想起自己的家。然后我又带它到另一个地方，把它放在地上。后来，我让它在地上自己走。起先它不走，等我前面一走，它就跟着我走了。后来，我带着它在整个小区仔细地逛了一遍，它也没有找到它自己的家。

我停了下来，对它说：“我不能陪着你一直走了。你趴在这别动，让我走远了，你再去找你自己的家。别乱跑，你要回自己的家。”

我看它乖乖地趴着，便离开它回家。

我离开它的时候，远远地回头看了好几次，我看到它一直乖乖地趴在那里特别乖巧。我绕了几个弯，然后往自己家走。

可是等我回到屋门前，却彻底被惊住了。这只黄白相间的漂亮小狗在我家门前坐着，溜圆的美丽大眼在勾魂地看我。

我无法拒绝上天的赐予了。

她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生活。我给她取了个人的名字——园园。

3

园园成了我的伴侣。

但第一个晚上，她却跟我玩了个淘气。好多天没怎么睡觉了，这一天困意来了，我正准备睡觉，她却站了起来看着我，摇着尾巴。我给她睡觉的纸箱里加进一件旧衣服，帮她在纸箱四周塞紧了些。她原本是睡在纸箱里的，但是，这会儿偏要跟着我。我用手朝她一比，她兴奋地蹦了起来。我摸摸她的头，摸摸她的背：“园，我困了，明天再玩。”把她安顿进纸箱里。可是我走进卧室，关上灯，她就一直呜呜呜地轻声叫着。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着过。

园园是一个尤物，她太聪明了。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察言观色，几乎没有什么时候不懂得我的心情，尤其是教她一点什么，几乎不用费什么心力。一开始，我还担心她会随地大小便呢，可是，只半天一天时间，她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后来几天时间，她学会了大小便入池。

我喜欢坏了她。我说：“园，过来，给你洗澡。”

她欢快地奔跑过来，乖巧地趴在水盆面前。我把她抱进温水里，给她仔细泡澡，泡好以后再用吹风机吹干。她十分享受，这个小东西。

我带上她，到太阳底下。见到阳光，她高兴地蹦蹦跳跳，在树底下找小飞虫。她憨态可掬的样子着实可爱。任何时候，我只要吆喝一声“园”，她就会奔跑过来，奔跑的样子既快乐又萌萌的。

4

有了园园相伴，我已经开始看书。很多时间里，我都在看书。

我在看书的时候，园园就安安静静地睡觉。

这样，在读书的间隙，我可以看一看她睡着之后呆憨的样子，听一听她微微的鼾声。在这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微微地笑，心里在喜欢这种生活。待她醒过来，我会拿出一包小纸巾，打开了，抽出几张纸给她，之后的好几个小时里，我偷偷地欣赏着她撒小纸巾的快乐，她摇头晃脑的样子实在可爱极了。

她最喜欢玩我搁在鞋架上的毛线拖，常竖起身子够上一只拖着跑，还会将头套在里面用力甩……听到我这边发出了什么动静，她会定神细听，然后放开拖鞋，疯狂般向我飞扑过来。

我经常带她到外面玩，有时会走得很远。我们会去爬山，采那灿烂而热烈的映山红。园园在树丛和草叶兴奋地钻来钻去，她的吠叫是可爱的。我不管她，只管自己去采那些火一样艳的枝条，当我折下一把握在手里的时候，园园总是蹦得特别欢快。

我们会去水边，享受溪岸的风光。我带她到了溪旁，那里紫薇正开得热烈，风里还有对岸稻花的香气。可是一不留神，园园已兴冲冲地往水里去了。没想到，她竟天生会游泳。她虽然游得并不怎么好，速度也不快，动作还有些慌张，但却是坚定的，无所畏惧的。

而且，她在水里很快乐。

她的快乐是很迷人的，这点感染了我。我捡起一块小石头，往水面打起了水漂，水漂打开了很多童年的记忆。

我们会去草地，在那里快乐地奔跑。园园最喜欢在草地上玩，在那里她可以飞一样地奔跑，她漂亮的身形像夏日的风，一会儿向东渐远，一会儿从西边回来。我也会奔跑起来，像少年一样。有时，我会坐在草皮上，读一读屠格涅夫、徐志摩，读一读歌德、金岳霖，朗诵《四月的纪念》，轻轻地唱《月光下的凤尾竹》，她在草地里追逐蝴蝶和蜜蜂……

那是我最充实的时光，也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5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曾经经历过爱情。

我不想回忆起过去的一切。

我喜欢风，因为风常常清扫尘埃，带走污秽。

我喜欢眼前的生活，喜欢书香，喜欢清风中挟裹着的阳光，甚至喜欢生活中的淡淡哀伤。有一天，园园病了。她病得不轻。

这得赖我，是我给她吃了一支冰棍。看她舔着冰棍的那个高兴劲儿，我当时心里别挺有多喜欢了。后来，我给她洗了一个澡，她美美地睡了一觉，到了晚上，她就不对了。她咳得很厉害，样子狰狞，让人心疼。她还呕吐了两次，呕吐时娇小的肚子一抽一抽，鼻子流着鼻涕，眼睛可怜巴巴地看我。

我真的十分心疼。我很自责。我把她抱在怀里，在网上查看了半天，然后找出家里备用的感冒冲剂，按减半的剂量给她泡好，吹凉了，端到她的嘴边。多可爱的小生灵，多有灵性的小家伙啊，她知道我的心思，知道我着急呢。我尝过这药有点苦，她也乖巧地喝着，一口一口喝得很快，一点也不浪费，最后还把她的小碗舔得干干净净。那天晚上，我用一条旧毯子给她垫着，抱着她到我的床边睡着。一晚上，我都在小心听着她的动静。

谢天谢地，第二天早上，园园又生龙活虎，活泼泼了。

6

我和园园一起回了一趟老家，在童年的时光里徜徉了一番。

我来到那一口小塘，那口小塘现在还在为我的乡亲们服务，它是他们洗菜洗衣的地方。我小的时候，经常到这里来洗脚，采来的猪草也在这里洗，在那棵柳树的阴里，我曾经学过钓鱼。

“三岁的一天，我滑进了这个水塘。”我指着那一块光滑的青石对她说，“好多邻居都来下水摸人，我爸大概是最晚赶到的，但他一脚跳下水就触到了我。我妈说，我最小的哥哥当时带着我来洗脚，是他的呼救叫来了这么多救命的恩人。”

我最小的哥哥年长我两岁，他和先祖一样喜欢读书。当年，先祖为了跟有钱人借书看，跑十多里去给他们家打长工。没料想，人家也是爱书的，竟同意他阅尽他们家的藏书。

“这里有过一条大大的乌桕树。”乌桕满树的果子裂开，便是满树的珍珠，引来满树的乌鸫和八哥。父亲用长长的竹杆绑上弯刀，而我经常手脚并用骑到树上，我们一齐和鸟抢收果子。我不怕树高，只怕乌桕树上整片整片的毛毛虫。

身后，园园呜呜地叫起来，原来，她在菜地里发现了一把废弃的镰刀。我想起了和伙伴们玩的扔镰刀的故事了。那是我们众多游戏当中的一个，竞技用了，输了要赔出采来的猪草。

我记起了我的过火玩笑。

我们在玩扔镰刀，坐在水塘旁边。小亮不小心，镰刀滑进了水里。大伙哈哈大笑。小亮捋高了袖子，整个人扑倒在地，看起来像蛤蟆。他努力地伸长了手臂，整个人小心翼翼地往水里够。我说：“亮子，你帮帮你哈。”我抓住他的一只脚，帮着他慢慢地往前推着，然后他摸到了水里的镰刀。“好了，你往回拉。”他激动地大喊。我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了最恰当的举动——我把手放开了。

大伙儿哄然大笑。

那时秋天已过，冬天已来，水里的温度已经很低。小亮从水里爬上来以后，发了疯一样地向我冲过来，他要跟我拼命。所有的人全都去拉他，我也早跑得没了影。

“你一定会觉得我很坏吧？”我回头问园园，可是却没看见她。我抬眼四望，空空的田野一眼能望穿，可是没有园园的踪影。

我慌了起来，开始到处找。

幸好终于找到她了。在一条田塍的后面，我看到她正和一只黄色的漂亮小狗在玩耍。我随手抓起一根棒子，快步抢上去，想给那只可恨的小狗致命一击，那小狗看我一眼，啈啈地夹起尾巴跑走。我唤一声园园，园园竟跟着那只小狗走了几步，有些迟疑不决。我不高兴了，提高了声音：“园！”她这才摇着尾巴向我奔跑过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7

我依然带着园园在小区里漫步。说是漫步，其实是你追我赶，快乐嬉戏。这是我们每一天的快乐，即使是雨雪天气也阻挡不了我们。

有一条纯白小京巴在小院子里看我们。

我看了看园园。我看到园园呆了，她看着那白狗。

“啊，好漂亮的小狗狗。”小京巴的主人从门里出来，很友好地跟我们招呼。

我礼貌地回应了他，真心赞美小京巴说：“你这京巴才真漂亮呢。你没少花心思在它上面吧？”

他很高兴：“是啊，既然养了它，就一定要付出真心！小雪，欢迎客人。”他给小白狗一条指令，那小雪便立起前腿，像人一样拱手，接着做着拍巴掌的动作。

小雪，这个名字真好听。

那人告诉我，名字是他儿子取的，因为他儿子特别喜欢这一身的洁白，所以取了这个名字。要说喜欢小雪，他儿子排第一，但是，他读大学去了，读的是中科大，工科的。

他说他记得幼年时代，家乡总有一群狗在追赶。“现在的小狗很寂寞。”他笑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凄然。

我报以凄然一笑——是啊。

我提出告辞，然后唤园园。

“要么再玩一会吧，你看他们玩得那么开心。”他保持着凄然的笑。

我谢了他，还是离开了那里。不过，我把园园留在了那里，我告诉他，到园园自己想回家的时候，她认识回家的路。

8

幸福的日子里，我的心充满着对上苍的感激之情，感激赐予园园的似海深恩。我好好生活着，渐渐地，我似乎正慢慢明白生活的意义，生命的本真。我甚至开始觉得，我本就是一个坚强的人，一个勇敢的人，也是一个善良的人，而我面前的世界也是如此美丽，如此不负众生。我要好好生活，善待众生。

可是，园园却突然离去了，在我的眼前。

那一刻，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远去，我挥挥手。我爱的花瓣洒落一地，我必须相信，在这一刻以后，眼前、身后、屋里、屋外……都不可能再有园园的身影了。可是，我还是潇洒地冲着她远去的方向挥手。

那一刻有多潇洒，事后就有多揪心的痛。

一个年轻的摩登女郎带走了她。

我在园园的眼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的时候，是她正要发狂一般奔向某个人的时候，我的心突然一紧，然后我看清了那是一个年轻的摩登女郎。

那女郎突然呆鹅一般。女郎和园园眼神交接那个瞬间，这两副眼神都突然瞬间聚集了所有的光彩，而且这女孩还做作抒情地尖叫了一声：“啊——Angel！”

我知道完了。

我的心开始被蹂躏。园园迎着她的尖叫，划出一条弧线跳进了她的怀里。在那一刻，我很分明地看到了那女郎的眼泪。

我趁那女郎还没回过神来，已经默默地转身离开，躲了起来。然后我偷偷地看着她们俩离去。不用任何证明，不用解释，也不用抱怨或者感激。我祝愿她们都快乐，幸福。

9

我又在镜子里看自己。可是，我没有看到男人，看到了一只黄白花色的小狗。

“园，你好啊。”我跟她招呼说。

这时，我好像依稀又听到了小狗蹭门的声音，心里一阵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