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时间已经八点钟了，但天色好像还没有大亮，楼前的红花檵木正准备开放，可因为连日来的春寒显得有些瑟缩，可怜巴巴地等待着又一场雨水过去。

我也瑟缩着走过那块绿地，手里抱着试卷袋，去我今天的工作岗位。我近况有些不好，一个打击接着一个打击，身体也出了点问题，所以心情抑郁，心灵无着无落的，还感觉有些怕冷。

但工作还得做，今天需完成一场监考，一个人管一个试场，在这楼的顶层三楼。这楼平常很少用，都是一百平的大教室，走进去有陌生的感觉。学生也都很陌生，是别的年级的考生。

学生非常自觉，考场纪律非常好，教室里非常安静。

但时间过得特别慢。

从八点进场，到八点二十开考，再到八点三十，四十，五十……

慢慢地，侵骨的难耐向我袭来，淹没了我整个身心。这时候，天越发暗了，一场冷雨即将到来。我越发地觉得冷了。

要考到十点五十。还有一百二十分钟，两个小时，三节课的时间。才过了半小时的时间，连一节课的时间都还没到。

而监考完以后，我要做些什么，我似乎也不知道。我似乎只有麻麻的心。“我要把你安放在哪里呀？”我一遍又一遍地向我的心发问。

然而，试场里却热闹了起来。

“叽叽——”

“喳喳！”

——是好几只鸟儿在窗户的防盗网上鸣叫。

这些鸟可能并未注意到我们四十多人的存在，自由自在，快乐无比，它们上下蹦跳，你呼我应，争相论辩，比歌赛喉，虽然并不圆润清脆、悦耳动听，但却着实能让人得些宽慰。

我确实被宽慰到了。

我感受到了真实，领受了自然和激情，纯粹和天籁。

我甚至发现，我的心渐渐地平静，渐渐地要平和起来了。我仔细地欣赏起鸟儿的欢快，也在猜想它们之间的关系。

这时的窗玻璃噼哩啪啦地响起，硕大的雨点砸击着窗户。这几只雀儿被这一顿驱赶，便一齐蹦起，张开翅膀飞走，离开了这个教室。有几个考生把玻璃推了一推，教室便又骇人般地寂然无声。但我的心却似乎不像刚才那么难受了。屋外的雨簌簌作响，天空却开始放亮。我渴望这些鸟儿不久会回来，我发现我需要它们。

我想起了一个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当时十一岁，非常爱鸟，梦想着成为鸟儿的朋友。她家就在学校附近，有一天傍晚大家都回家了，她听到了校园里的鸟鸣。这些鸟儿太快乐了，鸟鸣的声音太好听了，她被这动听的声音吸引，来到了空旷的校园。那时的校园里只有树和教室，放学后的校园便成了鸟儿们的天堂，鸟儿的天堂里有很多很多的鸟。地面，窗格上，树叶丛中，屋顶都是蹦跳追逐的鸟儿，都是麻雀，据说是怕人的鸟。但这些鸟好像并不怕她，都和她在校园里打转玩耍。后来，她发现有两只雀儿进了一个教室，她便也跑了进去，把门把窗都关上，然后举着扫把，追着这两只雀儿在玩。

她开心极了，因为她觉得这两只鸟也是开心的。

这时，她妈妈喊饭了，她只好很不情愿地回了家。她回家扒了没几口饭，又急急忙忙地赶去了学校。

她推门跑进教室的时候，一脚踩到了躺在地上的一只鸟。

情况一定是这样的。她回家的时候，特意把门关上了，那两只鸟儿到处寻找出口，其中一只撞了窗玻璃，撞得太狠，晕在了地上。

小鸟的身体软软的，一下一下地抽搐。小女孩蹲下身去，任她怎么抢救，小鸟嘴里的血止不住。小鸟死了。

手捧着鸟儿，小女孩失声痛哭起来，她奔跑着跑回家，但是她爸和她妈、她奶奶，也没有帮她救活这只可怜的鸟儿。

小女孩说，后来的很长时间里，她多次忏悔，终于认识到了欣赏才是真正的爱。从那天开始，她开始了看鸟、画鸟，开始多途径了解鸟，她阅读鸟的故事，写作鸟的文章。读初中的时候，她成了他的学生，她写的鸟的文章他给她评了满分。再后来，她到了高中，大学，她成了爱鸟组织的一员，她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爱鸟人士。

“我觉得，你也可以试着爱鸟的。”她说。

是啊，我想，世上的鸟真是美好的生物，其实，我也是可以爱鸟的。此刻，这些美丽的生灵，这些疗愈的尤物，温暖的天使，它们是回家去了吗？它们的家是远是近，什么时候，才会飞向我的窗棂？

外面，除了雨声还是雨声，绵绵不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歇。天，又灰蒙蒙。我的心又零落寂寥起来，思绪掉进了狼藉里面。我知道，今天的心情是再也好不起来了。

我的眼光无处安放，便茫然飘向门口。

可是，我却惊异地发现了几块奇怪的东西。在暗红的地板，原该是整洁的，干净的，但却出现了一团团白色的，灰色的，还有点淡紫的东西，像油彩，又像陶泥。我觉得像是有人在学油画，在此涂了油彩。于是往门口走上一步，用神细看。

哦，是鸟粪。我认出来了——就是鸟粪。

在门口的墙根下面，在地板上面，落满了白色的鸟粪，像油画家洗笔的时候甩上的颜料，日复一日，随性而甩，虽粗拙，但其实并不丑陋，倒像是有些特别的意味。

我心里一动，便移身过去，人倚着门框，极目搜寻。我终于发现，在头顶的线架桥上面，有很明显的鸟窝迹象——原来，就在这里，有那些鸟儿们相亲相爱的家啊。有了家，它们永远都不会迷失，永远都不会冷。

我再低头看着地板那层油彩的时候，雨声小了不少，天色也正好亮堂了起来，在这亮色里，眼前的油彩闪耀出阳光一般的光耀。

我的心突然像照进了阳光，温暖了起来。

好美啊！

——我在心里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