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姜华的头像

姜华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诗歌
202402/18
分享

那些出走的动词在春天复活(组诗)

 

那些出走的动词在春天复活(组诗)

 

姜华

 

春至

 

春天越来越老了,如同我身上

增生的骨刺,企图突破地表

发出新芽,在一棵老枝上

开一朵,疼痛的花

 

急不可待的风,仿佛一夜之间

便给山河投放了春药。在这个展示

形体的季节,谁还能耐住

寂寞,守身如玉

 

这是个适合恋爱的季节。那些

植物和动物,都在争相从

道具里掏出誓言,后来娩出

或酸或甜的果子

 

几棵老树,再也结不出果实,只能

摆一个造型,用力举起几片叶子

去春天赶集。譬如我。仍在

努力把从体内移出坚冰

 

让座

 

在公交车上。我为自己60岁后

还能给年长于我的人和孕妇

儿童让座,心怀敬意

 

可是我颠簸的前半生

却经常为一个安稳的椅子

或凳子,焦虑、不安

 

行进中的公交车,把我

用旧的身体甩过来,甩过去

如我摇晃不定的人生

 

36年前,在浦东一辆公交车上

我因故未给一位孕妇让座

至今成为我记忆的污点

 

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加倍努力

把人生的这些羞愧和残缺

在下一个站台,逐一排出

 

曾经

 

春日,去山坡上剜野菜。我能从

绿植身下,刨出草叶的尸体

坐在枯叶上,如坐在先人身上

 

落雨时,我会拧干春天里水份

把她装进一个玻璃瓶子,让往事

在里面发酵,退回我的原形

 

记忆里,我曾经带给春天苦难

有时没有。也曾经带给春天

快乐,有时没有

 

在这个青草气味迷漫的夜晚

一个人行走巴山,随手扯下

满天繁星,戴在头上

 

绿萝

 

沉寂了一个冬天的绿萝,突然

从窗前抬起头来。它伸展

四肢的拔节声,让我多钙的骨头

再一次发出童音

 

青草、泥土和动物怀春的腥味

弥漫在空气中,这个春天被

裹上浓郁的宗教。现在我试图迈出

左脚,从一棵青草上返回

 

返回60年前,那个叫茶园的故居

返回东门外旬河的浪花,返回被我

磨损的好汉坡石阶。返回己亥

9月,一棵绿萝温暖的子房

 

陌生

 

去年环江公园的玉兰树,今春

又少了两棵。而那些争夺

春色的幼树和花草,没有谁

留意身边的消长

 

花苑小区B2幢昨晚丧歌

唱了一夜,隔着一座楼

我不知道亡者是谁。冬天

提前来了,天越来越冷

 

护卫小区的石狮子,每日默念

佛经,面无表情。没有谁能

听懂,从它口中吐出的词

是劝世,还是普渡

 

履新

 

小城行道树,春天又换了新品种

听说县上也换届了。前年

栽上的香樟,2天就被市政工人

处决了。10年前栽植的梧桐

在上一任手上,就伐了

 

梧桐属落叶科,影响市容卫生

香樟叶子偏小,且不开花

桂花虽然有花无果,但它的香味

很霸道,可以占领一城人

嗅觉,在口中立碑

 

环城公园的草坪也履新了

像剥了皮的羊,裸露在春风里

 

离开了故土的草木,如非洲

黑奴。每天我走过街区,望着

路旁那些鲜活的生命,却不

知道他们那一天突然失联

哪一座山上会踅出替身

 

我叹息自己冷暖交替的苦难人生

犹如叹息那些在春天消弭的草木

 

庚子正月,大雪

 

几乎没有任何征兆。一场大雪

从正月初四黎明扑来,其中

有几朵,落在我的鬓角上

 

60岁的凉意,去年就过来了

冷风哭了一夜,我楼顶栽种的一棵

富贵竹,刚返青,又枯了

 

又是一个自然异像。城东青龙山上

铺满了银子。灵崖寺困在北宋

似一枚坐化的千年灵芝

 

未尽

 

我身体里储存的煤,一生都

没有机会燃烧,或者溅起

几朵火花。风平浪静的工作

和生活,让我内心安宁

 

我一生未骗过人,却经常被人骗

没有骂过人,被一个醉汉骂过

没有领过处分,身上也没有标签

甚至没闯过一次红灯

 

没有生过大病,小病却不断

没有救过人,却经常被人

扶起。一身书生气甚至

没有轰轰烈烈爱过

 

没有多余的房子、存款和子女

中年之前没有了爹娘。现在

只剩下敬畏之心,伴我阅尽黄昏

这一切让我灵魂安宁

 

村口

 

长了300多年一棵槐,仍不显老

一年一度的花期,儿孙满堂

漫天飞舞的槐花,哪一朵

是我的情人。这些状若喇叭的精灵

冷艳、温馨,多样我前世

那个叫槐花的短命女人

 

当我再一次回到故乡油房坪

从古槐下拾起一朵槐花

她羞涩浅笑的表情,再次把

我的泪腺击穿。古槐身体颤动

槐花雨纷纷落下来,如我

头上落满前世的雪

 

轻抚古槐日渐粗糙的肌肤,一些

陈年旧事,潮水一样漫上来

把我淹没。风摇花飞,恍若隔世

身前是白,身后还是白

 

榆树

 

纸钱在祭奠春天时已被风挥霍一空

身上密集的伤口,变成了汉语

修辞里沟壑。家训纷纷出走

 

当年植树人留下的泥手印,成为

无法解读的物证。很久以前

我忽略了太爷爷的指纹

 

现在只有那些榆钱,每年春天在天空

布道。树顶那个前朝垒起的鸟巢

散发出腐败气味,让人难以释怀

 

那个深爱我二哥的女人榆钱儿

50年前患麻疯病死了。因无子嗣

她的坟头没有神龛

 

旧物

 

窗外的叶子落了。虚位的树枝

如我空秕的皮囊。那些旧物

像冬夜之蚊,飞到我的耳畔唠叨

身上的旧伤,绽开似乱麻

 

童年走过的那条小路,长满了

饥饿的叶子,和欲望的花。如今

却不知道它通向那里。尘埃下

陷井,不知淹死了多少蚂蚁。掉了

门牙的梅子,已记不起当年的爱

 

那些旧衣服、鞋袜和往事,今生

再也穿不上了。那些地址和

人名,正在被别有用心的人攥改

一些人躺在土里,被一块石头

压窂。老家门前栽的树,仍在

挂果,栽树的人却早已走远

 

几年前,我和老伴在青龙山上

买下一块墓地,栽下几株

榆叶梅,期待我们将来住进去

身后的草木都能开花

 

遗梦

 

有几棵树,终于没有捱过严冬

当我记忆被时光掀翻,父母变成了

纸片。我的亲人和朋友,相继

从视线中走失。还有故乡那些地名

方言,隐身如夜色。夜来一场

大雪,藏匿了所有证言

 

中年的孤独就像一座山

压得我昼夜都在喘气

奇怪的梦裹着雪,钻进夜晚

像一尾尾游动的鱼,高举

灯盏,冬天的夜晚漫长如墓地

一只公鸡喊哑了嗓子

 

身体里的炭火还未熄灭,家族

未凝的血,仍在日夜穿针

引线。我知道,风雪过去的时候

温暖依然会回到人间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