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入药（七首）

①秋风入药

忽如一夜，水中多出一轮明月

这时刻凉风初始于故乡，从丘陵吹来

我的亲人早已久病成医

仿佛终将成为一片居无归处的树叶

谢绝所有善意的访客，抄写千金方

习惯落叶之上，听江水闻风而动

喜欢花朵都会像浪潮一样开到卷刃

蝴蝶翅膀有对称折叠时的禁忌

飞过处，值得片刻凝望

在此倾倒出溢美之词的错综和辨证

同时思乡的愁绪得到缓释

尚未凉透的夜色，一碗微苦的汤汁

“为何将凌乱的欲望燃起”

枝条上率先镀成金身的叶子挥舞着双翅

发出钢笔在信纸上疾书时的沙沙声

原本卷迭浩繁的树冠，只剩下短句与闲云

白衣入梦，天地静穆如陶罐

衰草默许为药，文火之上与空蝉相谈甚欢

这俗世间所有痊愈的事物

譬如悬在头上三尺的蓖麻和石榴

再次被秋风所破

②劈柴札记

酒劲刚过，此时不适合谈论生死

趁大雪还没有灌进裤脚

挥舞铁斧的人，分别朝两只手吐上吐沫

他熟稔二分法，一斧落下非黑即白

远比拿鸡毛当令箭的人高明得多

因果之间，抵消成为一种假设

心藏芥蒂的木柴，奋力侧身躲闪每一斧

而反对维新变法的榆木疙瘩

只会用顽固不化与厄运死磕到底

③喂马日志

毫无悬念，他是草堆里最粗壮一棵

这将成为一生的骄傲

从美梦中向外张望，一切是那样熟悉

微弱的星光延续灰尘，簇拥在干瘪的身上

越积越厚，自以为是雪

有了棉被，就能一口气坚持到春天

慢慢觉察一个黑影从身体最深处走了出来

提醒它黑豆万万不可塞进自己嘴里

干茅草要少喂勤添，石槽内一定加清水

他对飘忽不定的影子喊着，不要回头

④村庄简史

我们沉醉于广厦千万间

从那一刻起，蚂蚁都搬家了

星光跟随河流出走

分分秒秒就搬空了二十四个节气

认命的年纪，说认怂的话

好比读书的人把荒凉念成寂静

月光就会提升到新高度

云泥之间的距离缩短为毫厘

假设破败的巢窠，再以村庄的名义

将秋风加冕的事物召回

只图稻粱谋，会不会死于安乐

⑤和光同尘

星光是撒落的麦粒，略多于雨滴

因无人捡拾而羞愧

父亲只顾低头，手捧井水

将用过的药罐洗刷干净

小心翼翼收起，生怕有半点闪失

⑥器为何物

夜雨滴穿的巨石上，孤陋的小池

小到不够方正，也不够周圆

收养污泥也驯养清水，哺养春色也奉养落日

养一切经霜的事物，譬如荷叶

佛祖失手磕破了边沿的盘子

每一颗白露都是一间中医诊所

临时搭建在荷叶上

又譬如荷梗，隐退的形意化身空鞘

有多少秋风如刀，就有多少枯荷严阵以待

⑦一样空寂

对于月光而言，万物皆可纵火

从孟春到暮岁，侧身躲过每一场风暴的人

单薄如纸，胸膛仍有不死的灰烬燃烧

始终逃不出如来佛掌心，三条清晰的线路

无懈可击，每一条都是歧途

这俗世越来越像一池荷花的晚年

我以小人之心猜度泥泞下微凉的寓意

怎样的心思才舍得将这绿水青山染尽褐色

动荡不安中每一朵浮云又守口如瓶

但是它们日渐隆起的腹部终将积满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