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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贝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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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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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扭的拐杖

我的这位表兄是四十年前跟着爷爷第一次去他家里时认识的。

他嘻着嘴远远地望着我笑,脸上溢出的笑似乎要用双手掬起来送给我。随后我便发现他与别的孩子有所不同:臂间挟着一只拐杖,一条腿弯曲着,脚尖朝下,似乎怕点地的样子。

因为要依靠拐杖站立,所以痀偻着,就像他家门前的那棵杏树。刚开始我不时提防他会捡起石头进攻我,因为他离地比我们都近,不用弯腰,在满是石头的路上很轻易就捞起一块石子。后来我发现他从不拿山外人看山里人的眼神看我,比其他表兄表弟要亲切得多。

姑姑的村子叫下村,村里有个陂池,陂池边有一棵槐树,树盖大得能遮半拉个村子,爬到树上能望到县城。可惜我只见到一个树桩,粗大的树桩能坐十几号人。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表兄的拐杖就是从这棵树上打来的。姑夫是个木匠,做只拐杖不用求人。拐杖做得并不难看,杖面被表兄磨拭得光溜溜,油亮亮。只是我不敢问,也不好意思拿到手里摸摸。作为残疾人,其实会忌讳他人乱动自己的器械,只是那时候我还不懂得猜测他人的感受。但我这位表兄似乎并不介意,他很乐意让我玩他的拐杖,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到,如果不是自己离不了它,他会毫不犹豫地送给我。

姑姑住的是一座大杂院,有三户人家,南屋是表兄的婶婶家,我们出院必须经过他家的过厅。他家养许多小鸡,一次跑的时候,我不心踩死了一只,雏鸡在我脚边抽搐着,我吓坏了,站着不敢动,表兄看见了,远远地跟我打手势让我逃,跺拐杖,挥胳膊,动作很夸张;因为怕惊动婶婶,他不敢叫出声来。母鸡咯咯大叫,我赶紧躲了起来。便听到他婶婶与表兄的对话:吉虎,你看到谁刚才走过这里,把小鸡给踩死了?表兄回答:没看到有人,只看见刚才有一条狗过去了,是不是给狗咬了?婶婶信以为真,骂骂咧咧地将死掉的雏鸡扔掉了。

麦收季节,如果去他家,他会指示表弟爬上树给我摘杏吃,姑姑家的杏子比我们西贝山村里的又大又甜,我很喜欢。可惜我不能在这个季节常去,如果错过了时节,他会冒着被打骂的风险偷出姑夫的酒枣让我解馋,更大更甜,带着刺鼻的香味,最好。他领着我和表弟去村畔的坡里摘酸枣,还拄着拐杖和我们赛跑。表弟比我小三岁,他喜欢主持我和表弟摔跤。

我到刘家垣上初中后,星期天不回老家西贝山村的时候,就跟着下村的同学去姑姑家。刘家垣离下村比离我家近,穿过两个村子越过两条深沟就到了,学生在一起说说笑笑觉得走的一点也不过赢。那时候大妹在下村借读,姑姑家食宿。表兄仍在上学,拄着拐杖背着布书包,不变的是那能掬起来的笑。姊妹中表兄长得最好看,心肠也最好,可惜坏了一条腿,否则是可以做一番事业的人。他不但脑子不笨,反而很聪明,只是像他这样的人,打工没处要,干农活无法下田,只好年复一年地留级在学校里度日。

表兄的年龄一天天大了,村里也有和他一样的残疾人,都已经结了婚。姑姑家穷,姑夫似乎对表兄也不待见,姑姑性格懦弱,没有什么主见,在姑夫面前低声下气,不敢求办法,只好求我父亲。父亲县城工作,找关系让表兄在县中医医院学护士(打针、输液),为的是学成后回村开个小诊所。有几年,常常看到的是一个拄着拐杖身穿白衣大褂笑容可掬的表兄,在我眼里,我的这位表兄有些另类和滑稽,他看来拘谨和别扭。后来他的卫生诊所没有开下去,原因是被赊账弄得破产了。一个大手大脚的人,心肠又那么软,满眼是可怜人,药价不但不贵,有时赔本卖,不得不关门大吉。

俗话说,女大不中留。其实男孩也一样,一个大龄青年,整天窝在家里,无所事事,扎大人们的眼。姑夫早先在村里代教,那时专事木匠,后来请木匠活儿的人家越来越少了,一年有十个月在家赋闲,表兄和姑夫谁也见不得谁。

表兄终于有一天想办法另起炉灶了,某年他居然领着一个小孩在县城租房子推着平车买菜。小男孩不知来历,一副可怜相,人倒伶俐。小孩儿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握着辕杆推车。那时候我上高中,星期天不上学,会帮他去卖菜,人家看我是书生,书生不欺客吧,生意反而比别人的要好。有时候他索兴躲走了,眼看日落西山也不见踪影。

卖菜有了点儿小积蓄,便想挣大钱,开饭馆。父亲单位的门口有一家小饭店经营不善转包,他二话不说盘了下来。没过两天,招来一个女工,端盘子洗碗,后来才知道是他的表妹,一个长相很丑的女孩,咧着一张大嘴,紫红的脸蛋,倒也快言快语,手脚利索。刚开始,表哥请了一个主厨,他办厨,后来养活不了,就辞掉亲自干。平素没受过这番苦,做菜仅靠自己琢磨,腿脚又不方便,没过多久,便支撑不住了,客人不是嫌饭菜不合口,就是等得时间太长,一来二往,只好赔钱转掉了。

我们村有一个残疾人,比他严重得多,双腿均无法站立,凭屁股下垫的一块木片挪。先是在一个小镇补鞋,积了点钱,盖了两间瓦房,开饭馆做老板,雇的是亲妹妹。依我对表兄的观察和了解,他人聪明,有想法,也吃苦,但毛病也是显而易见的,一是爱面子,不想低架子,二是有点好高骛远。如果当初在村里开诊所时,他“硬”起面子,少赊不免(看人可怜白给药),凭他的聪明和钻研,诊所会越来越壮大的。再假如后来不换菜摊,日积月累,定会发财;我的一个同学家凭一个瓜子摊就盖起了楼房。

那时候无证小煤窑遍地丛生。褛衣归乡的表兄给小煤窑看窑去了。小煤窑有个职工食堂,食堂里有一个女帮厨,其实就是烧火洗碗,摘菜倒泔水。照理说煤窑是男人的天下,没女人什么事儿,但这个女人有点智障,父母殁了,有一个哥哥不待见她,便让同村一个下煤窑的哥儿们领到这里混碗饭吃。表兄吃职工食堂,与女人常见面,一来二往,这对单身男女便有了好感。那女人我见过,一张痴呆的脸,比早先给他饭馆打工的女孩还不体面,倘若放在以前,表兄肯定看不上她。那女人虽然模样不体面,但干活麻利,也没有傻得不解世事,只有脑子死,遇事不转弯,别人说啥是啥,没有主见。在两人的结合上,我觉得表兄起先思想斗争过,自己残疾,年龄又大,家里还穷,女人尽管长相不尽人意,且有过婚史。但身快体勤,是一个苦命人,便服帖了现实。

后来我去姑姑家的时候,除了表兄,家里多出了一个女人,虽然嘻着嘴,鼻子总也挂一点清鼻涕,似乎咧开的嘴要随时接了去,但衣着收拾的还利落,手上还戴着一枚戒指,一副新婚不久的样子。原来这枚戒指是向姑姑索要的,她听妯娌咂嘴舌,说新娘子要有戒指才行,否则就不算结婚。一次和面包饺子,她眼瞅着姑姑指头上的戒指,说要戒指,不给就不结婚。其实那时她跟表兄一起过已经很久了。姑姑开玩笑说,跟你男人要,是他要娶你。女人回答说,他买不起,你是他妈,就跟你要!

表兄捡媳妇回村的这段时间应该是他一生中过得最舒心的。但他心里其实也不安宁,因为他与女人没有正式登记,原因是拿不到女人的身份证。女人的身份证在哥哥手里,表兄没丰厚的财礼,身体又残疾,年龄还大女人不少,女人的哥哥嫂嫂不认这个妹夫。为此,他和兄弟们想了不少办法,弟弟们还亲自上门向女人的哥哥求亲,被拒之门外,事情终究没有办成。

某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无助的声音:“我是吉虎,哥求你件事。”表兄从来没求过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忙答应:“你说啥事?”

他说:“给你发一个手机号码,你去电信查一下这个手机的通话记录。”

电信部门有规定,不是本人或者没有公安部门的证明,不准查阅他人的通话记录。

原来,他的那个女人走掉了。女人要买件衣服,都缠了好长时间了,他便恳请本村的一个妇女领着进城。何曾想逛商场的时候碰到了一个老女人,老女人把她拉到一旁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女人便跟着老女人要走,死活拉不住。下村的妇女不知道这个老女人与女人的关系,只隐约听到女人称老女人姑姑。

后来表弟到女人的村子里踅摸,发现她在家。女人的嫂嫂给表弟他们敬烟,女人劈手夺过,嘴里恨恨地说:“还给他们烟抽。”往日的亲情早已化成了仇恨。

谈到女人离家,表兄并不把责任全怪在女人身上。他认为女人在家里没得到应有的待遇,平时妯娌捉狭她,撩拨她生气,出歪点子让她出洋相等等,反正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云云。

去姑姑家,看到表兄坐在院子里的门板上晒太阳,腰痀偻得更厉害,拐杖依在一侧,他的半边身子已经不太灵活了,脸有些浮肿。医院诊断书上写明:Ⅱ型糖尿病。父亲看望姑姑的时候,会带药物和无糖食品给他。

那时候他的女人刚走后不久,院子里坨着山一样高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都是女人捡来的,女人在家不闲,挺会过光景,平时在村子沟下面的洗煤厂拾铁捡垃圾,回家的时候不肯空着,柴火都是顺路拾的。女人喜欢务植花花草草,花草虽然长得横七竖八,没有整相,但蓬勃有生机。女人走了后,表兄像女人在的时候一样务植着那几盆花草,床头摆放着两人的合影,放得大大的,旁边是自己的单人照,放成遗相那么大。表兄心并不死,期盼着女人有朝一日会忆起往日情份,自己走了回来。

有一次在县城我远远地看见女人坐着一个男人的摩托车,两口子的样子,那男人似乎没什么毛病,长相与女人一点儿不像,只是相貌老了不少。我不能告诉他这些,不忍扑灭他心中的希望火苗。

再后来见他的时候,往往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套着一条棉裤,趿着棉拖鞋,脚下垫着厚棉垫。表哥对父亲说,电视里有一种什么汤,专治各种慢性病,他订购了一些,每天泡脚,现在已经不用喝降糖药了;并推荐给父亲。其实哪有什么神仙汤。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渐渐地,他已经不能一个人上厕所了,只好将尿盆放在身边,屋里充满了尿骚味儿。

女人走了以后,表兄的衣食起居全由姑姑照顾,姑姑年近八旬,体弱多病,家里还有年迈的姑夫,积劳成疾,累进了医院。表姐跟表兄商议,想接他住到自己家里。

他不肯,说:“傻女子,这世上哪有哥哥坐在妹妹家的床上让伺候的?”

大妹在下村借读的那些年,表兄对她呵护有加,她深怀感激,每每总会给表兄塞钱。表兄那次突然大恸,表兄从不当着外人流泪,大妹愣住了。平息之后,表兄对她说:“我有低保,哥哥不需要钱,哥哥恐怕过不下去了……”哽咽地无法说下去。这是表兄对大妹留下的最后半句话。

表兄办低保的过程我知道一些,有一次表弟拉着他去县政务大厅某窗口办手续,根据规定人家要见本人,鉴定他的伤残程度。那时候他已不能单独依靠拐杖行走了。车停到大厅门口,表弟架他下车,他拒不配合,原因是自己稀里糊涂被强行架上车,事先没征求他的意见。后来只好求人走后门送大礼才补了这份手续。

表兄住院后,我去看望,他昏睡着,伺候他的表弟从医柜上拿起芙蓉王抽出一根递给我,很不自然地说:“咱哥自从住了院,换了牌子,他平时抽三块一盒的。”弟妹们都不理解,住院本来就是烧钱,家里拮据,却要装阔。其实他们不如我懂表兄,烟不只自己抽,主要为看望他的朋友准备。

表弟说,表兄脑梗,半个身子动弹不得,影响到说话;晚上睡觉很少,隔不时唤他喂水,白天则昏昏沉沉,糊糊涂涂。表弟要唤醒表兄,我摆手制止。表兄虽然身患残疾,但他非常自尊,如今连话也说不清,看着我,只能增加他的痛苦,何况他在病中,亟需静养。

出院后的表兄看着羸弱的姑姑,说:“让我住养老院吧。”

姑姑说:“我现在还能伺侯动,等以后再说吧。”

表兄半个身子不能动弹,只能躺上床上。吃喝拉撒都离不开人。吃饭握不住筷子,用勺子往嘴里扒拉。姑姑将饭碗放在他嘴边,他不小心将饭弄翻了。姑姑边收拾边嘀咕:“怎么不小心呢?”话里带着抱怨。

表兄含混不清地争辩:“我还故意吗?”这是他留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姊妹们,他和表姐的感情最好。表姐俯在他的面前说:“哥哥啊,你平时最疼妹妹,难道就不想跟妹妹说句话吗?”那时他已绝食五六天了。翻碗事故后,表兄拒绝进食,起初姑姑以为他胃口不适,不想吃,便熬拌汤,也不吃,送时嘴里,吐出来,问他,闭口不言,只喝一点水。饿得实在受不了,就用那只没病的手抚摸胸口,抚呀抚。

坐在炕头的姑姑面无表情,前来吊唁的人围着她:“人死了也不遭罪了,吉虎他解脱了,你也解脱了。这些年把你累得也够了,对得起他了。”

哀莫大于心死,其实姑姑说不定还在抱怨表兄:你个短子儿(骂人的话),我伺候了你一辈子,你就受不得我一句话?让我媿切一辈子?

不过依我对表兄的了解,他一定是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斩断亲人对他的思念。自己多活一天,是亲人一天的累赘。我想,其实他后来没有能力自寻短见,只好采取绝食的方式。

埋了表兄,收拾院子时,蓦然看到了表兄的拐杖,怆然思忖:村畔孤坟里的那个人,没有这只拐杖,在那个世界里他何以依靠?而这只拐杖躺在这里看起来却是那样的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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