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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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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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撵旱魃

大概是小学二年级的暑假,或者是三年级暑假,总之那时候人虽然小,心却渐渐老起来了,看同龄人会觉得他们幼稚,看大人会觉得大人虚假。这种置身事外的错觉,最初源自于一场撵旱魃的游戏。

我童年居住的小村子,一向风调雨顺,四季分明。春天从二月底开始延续到五月末,六月穿长袖,七月八月吹着电风扇就把夏天过去了,凌晨的时候还需盖被子。夏天是一年中最好玩的季节,村里会放好几次水浇地。从提灌站抽进小堰塘的水,顺着水渠放出来,依次流向各家的水稻田。

我和一群小孩站在水渠里,赤手空拳,捉从堰塘里顺水而下的鱼。水渠是石头凿开的,常年放水,石头上了一层釉,十个脚指头要紧紧抓着石壁,才能保持站立。鱼从前面人的两腿间逃了,前面人朝后面喊,快抓,快抓。后面人伸手乱扑腾,往往抓着了鱼尾巴,比他两个手掌还宽的鲫鱼扭着身体,从他掌心滑落,一头砸进水里,继续逃命。后面人往往因误判,以为有十足的把握,脚指头得意起来,噗通一声栽倒。他前后的人赶紧抓他,拽他,后来也分不清是谁拽了谁,谁最先忘了抓鱼的伟业,总之一窝蜂地打水仗,弄得满身泥糊糊才回家。挨打挨骂是常有的事,好在大家都很皮实,下一回在草垛边玩躲猫猫的时候,还要分享上一回挨过的打骂。

嗨,你妈骂得太难听了。短命鬼,咒你早点去死哦,你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喂,你以为你老汉打你就好过了!是哪个哭得比鬼还难听的。我看你皮子又痒了。

摸鱼打水仗,爬树敲甜枣,我们干的这些事,大人们总不支持。他们甚少怂恿支持的,是撵旱魃。

那年夏天太热了,河里的水见了底。堰塘干了,我们捡到了小脸盆一样的蚌壳,小孩手腕粗的黄鳝。大人们说这些东西长了许多年,怕有毒了,不敢吃,统统放到河里了。水稻田裂开了缝,菜园里的黄瓜不开花了,藤蔓焉丝丝地吊着。

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全村就指着一口老水井吃水,每家每天只准挑一担水走。邻居爷爷和几个老人商量,说要撵旱魃。很快这任务就分给了各家的小孩。

旱魃是谁?为什么要撵它?我问我妈。

我妈说,叫你撵,你就撵,问那么多干啥,想知道,自己拿锄头去最大的树地下挖。刨根问底,烦死了。

所以我很稀里糊涂地加入了撵旱魃的队伍。这支小队伍里,有大我半岁的外姓姐姐,她的弟弟,我的几个堂兄堂弟,一行十来个人,就我和外姓姐姐两个女孩。大人们砍了竹子,往里注了桐油,烂布条捆成束,堵在竹子顶口,成了一个临时的火把。

天黑后,哥哥姐姐们叫我。我拿着点燃的火把出发,排在队伍的最末端。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山,一边走一边喊,撵旱魃撵旱魃。这声音飘得很远,我们的嬉笑声也飘得很远,仿佛摸到了天上的星星。

山上有一个特别好玩的土堆,三四米高,基座是乱石和泥土,顶层是平坦的石头和黄土,长满了茅草。土堆顶层大概十来米长,最宽的地方有四五米,呈不规则椭圆状。等我踩着乱石爬上去,他们已经捡了干枯的草堆起,用火点着。所有人围着火堆跑起来,依然喊着不知所云的台词:撵旱魃呀——撵旱魃——

我握着火把站在最外边,不想加入疯跑的队伍。外姓姐姐过来拉我:一起撵旱魃嘛。

旱魃到底长什么样?它跟不下雨有什么关系?它要是一团火,撵走了我们的雨,我们几个火把可吓不走它。

我和她是同级同班。她没办法回答我的问题,跺脚,扔了我一个成语:你真是老气横秋。

老气横秋。

我觉得这个词很适合我。我看他们跑了无数圈,重复着嬉笑打闹。可他们的声音跟沉默的村落和村落外一层又一层的远山比起来,跟扣在头顶的黑蓝天幕比起来,如此渺小。我这么小,我能什么呢?无力感深深包围我,我没办法加入游戏。

火堆熄灭了。火把也快烧完了。我们依照原路,各自回家。桐油的味道缠在我的鼻尖,似乎到现在都没散去。

撵旱魃的第二天夜里,果真下了雨。村里人都说这群小孩子厉害。

当偶然编进了逻辑,一切似乎顺理成章。可旱魃到底是谁?我真的撵走它了吗?每到夏天,我总忍不住想起这些,想起火光里我疑惑不解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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