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故事

领子最喜欢的人就是爷爷了，经常一放假就跟在爷爷的屁股后面。爷爷也很喜欢这个小孙子，就带着他出去做点小生意，或是去听听戏什么的。有一天，领子无意间发现了爷爷腿上的枪伤，就奇地整天缠着爷爷给自己讲这颗子弹的故事，拗不过领子的软磨硬泡，爷爷给他和他的小伙伴们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一）

小日本攻入谷子村时，正是那一年寒冬腊月。这时中国的部队已经暂时撤进了太行山里，鬼子进来就挨家挨户的搜中国当兵的，谁家如果有当兵的一律格杀勿论。

“小鬼子，你在那婆婆妈妈的吃屎呢？痛快点爷爷我赶着去投胎呢！”爷爷的大哥被抓了起来，打得混身是伤，血肉模糊，硬是咬碎牙也没说出来部队去了哪里。

问不出中国军队的藏身之所，恼羞成怒的鬼子就把全村人集中到村东的花园口，不论老少全部关进了一栋老屋子里，然后把门窗洞口全部用木条给封上，浇上了汽油，一把火就给烧了。制造了邯临市历史上震惊中外的“百家惨案”。

除了领子爷爷他们一起去少林的、提前逃走的老百姓之外，留在村里的数百人无一幸免！

后来的谷子村的人都是其他村子迁过来的，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村子里人比较杂，姓什么的都有，没有什么大家族的原因，领子他们的刘家已经算得上是最大的家族了。

“太可恶了！”孩子们个个紧握拳头，咬牙切齿，对日本鬼子的暴行是恨之入骨。

“爷爷，那后来呢？你们没有回来报仇吗？”领子恨恨地说。

“后来，我们回到村子里时，鬼子已经撤走了，村里除了几条野狗一个人都没有，到处是烧毁的房子，走到花园口只看到一堆堆烧黑了的尸体，我和同村的几个人就跪在地上一直哭......”爷爷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讲道。

“中林哥，你说吧打算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一帮人围着领子的爷爷，他叫中林年纪最大却也不过十八九岁，剩下的大虎、二虎、韩家兄弟韩勇韩武、四妮儿几人都比他要小上两三岁，大家伙都以他为首。

“小鬼子有飞机有大炮，我们啥也没有现在硬碰不得。”中林说道。

“那怎么办，老少爷们死得太憋屈，这个仇我们就不报吗？你不去，我们去！”说着大伙就要走，中林赶紧拦住了他们。这群小伙子都是和中林一起从少林寺回来的，一身的武艺胆子也大。

“家人们都没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干他！”

“对，干他是肯定的！但是我们要计划周密，想好怎么干才行。”中林说道。于是大伙围在一起商量着，咱们就如此这般......

（二）

他们除了手上的大刀，一把枪也没有，这硬拼肯定是不行，得先要搞到武器才可以。他们首先计划的就要干掉大汉奸陈拐子，如果不是他告密，鬼子怎么会知道部队的总部就设在谷子村的呢？

这会儿的陈拐子正跪在家里祠堂前，不停地磕着头。日本人只说让他带路收集粮食，抓当兵的，并说保证不会伤害老百姓。可这狗日的出尔反尔，一眨眼的时间就把谷子村几百口子人全给烧了，这回他是坐实当了汉奸卖国贼，就是死了也没脸见祖宗了。这狗日的鬼子！

当中林一伙人出现在陈拐子家，他没有反抗，也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但他要求加入中林的除奸队，干掉山田后由自己结果自己这条贱命，

他说：“我能帮助你们，只有我了解山田的住所位置以及行动规律和防卫部署！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吧！”

“中林大哥，汉奸的话，不能信！”兄弟们说着就要宰了陈拐子。

“听我说，山田住所防卫森严，你们没有武器根本干不成，我可以帮你们搞到枪，相信我，我也恨鬼子我不想死了还被人骂汉奸！”陈拐子说得也有理。就凭他们拿的几个烧火棍，确实不好办事儿。

“暂时信你，但是现在你得跟我们走，咱们一起合计合计。”中林表了态，大伙就都没了异议。

后面几天，大虎寸步不离地看着陈拐子；二虎腿脚好，带着人根据陈拐子的描述在鬼子据点附近踩点，摸排鬼子巡防规律;四妮儿负责大家的吃饭问题;中林和韩家兄弟们按陈拐子的交待在西沟那块劫了几个黄协军的装备，他们都是中国人也不是真心就想给鬼子卖命，刀一架脖子上就怂了。现在他们总共有十把三八大盖，四个王八盒子，子弹两百多发，手榴弹两箱。这点装备虽说少的有点可怜，但如果目标只是偷袭、和干掉山田中一，那就足够了。

韩勇韩武本来就是神枪手，平日里老火铳都能玩的出神入化，拿着三八大盖出去溜一圈就熟悉了，再出去一圈扛回来一提野鸡野兔。大虎打弹弓强，但是枪这玩意摸得少，不过射术天才也不是他爹白封的，跟着韩勇学一天，准头就和他不相上下了。当然，为了减少开枪的声响，练枪时他们把枪头用半截棉裤缠好了，以避免打草惊蛇。

这两天时间，二虎每天白天睡觉，晚上就躲在鬼子窝外面。这里原来是个大财主家，两层楼，山田中一就住在二楼，大门口两侧用沙袋构筑了工事，四个鬼子两挺机枪;鬼子每队10人，四个小时一换岗，每十五分钟巡逻一圈;院子西南角设置十米高的警戒哨亭哨兵两个。二虎试着进去看看，如果有机会就干掉山田，三米高的围墙他跑两步就窜了上去，可是一露头院里的狗就叫，只好赶紧躲回来。这山田也鬼得很，从谷子村回来就没露过头。

摸清楚了山田的活动规律，二虎回到了基地。一切都准备就绪，计划今夜就动手。

（三）

中林和众人跪倒在花园口，以水代酒祭奠了全村亡魂。

“爹、娘，我们这就去给你们报仇，你们在天上可要看好了。”

走之前中林把陈拐子捆好了，不顾他骂街一掌把他打晕了去。

经过这几天观察，大家也都看出来陈拐子是真心改过，所以也就不打算要他的命，让四妮儿先看着等他们回来再说。

按照事先的计划，他们要在午夜趁鬼子换防的时间里，由中林和二虎动手。他们要先把喂了药的吃食丢给猎狗干倒它们，然后再从东北角的灌木丛潜入大院，从北墙沿下水管道爬进二楼，摸到山田卧室进行刺杀;韩勇韩武和大虎三个神枪手则埋伏在外围三个方向支应，如果出现状况首先要干掉两个机枪手和亭子上的哨兵，制造混乱以吸引鬼子火力，给中林二虎的撤退争取时间和机会。但是整个时间绝对不能超过十分钟，不然大岗那边炮楼的鬼子听到动静赶过来可就麻烦了。

陈拐子睁开眼，头疼的厉害，这个王中林下手忒狠了。

“四妮儿，快把我放开，中林他们可能有危险！”陈拐子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倒是说说，能有什么危险？”四妮儿对他们充满信心，那几个神枪手应该都用不上。

“按照计划，我们是在午夜行动，但是我听伪军队长曾说过，山田近期有失眠的毛病，而且他睡觉时枪不离身！”陈拐子着急的说，“如果中林他们进去时山田还醒着那可就麻烦大了，必须提醒他们。”

“你不早说！”

“现在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问完四妮儿时间后陈拐子想想说，“我还有补救办法，我们这么的……”

正如陈拐子说的，这时候中林二虎已经悄无声息的翻身进院，干掉狗然后从二楼窗户跳进了走廊，山田中一就在走廊尽头左转的房间里。

这几天山田老是做噩梦，梦到一把匕首插在了自己脖子上想喊又发不出声来，为了安心他临时安排两个卫兵守在自己门口，这是陈拐子所不知道的重要情节。

中林二虎同时出手，捂嘴抹喉一气喝成干掉了两个卫兵，但是倒下轻微的声音便惊醒了山田这个老狐狸，二虎开门进去时，山田拿着手枪对着门口就是两枪，二虎应声倒地。

中林随后一个前滚翻一刀飞进了山田拿枪的手。山田痛苦地捂着自己的手，枪也掉到了地上，他也不含糊，马上反应过来抽刀就捅进了中林的右腿，一下子刺穿了中林的小腿。

中林腿上吃痛，手上工夫却没有停留，狠狠地拍向山田，他那铁砂掌可不是谁都能吃的消的。

只见山田中一被这一掌拍得七窍流血奄奄一息，他看着中林用生硬的中文断断续续地说:“放了我，粮食，钱，你的……杀了我，你的，也跑不掉！”

“老子来就没打算走！”中林不多废话，抽刀便砍了过去。

外面大虎和韩氏兄弟听到枪声的同时便执行了备用计划，韩氏兄弟在第一时间分别干掉了两个机枪手和副手，大虎则一枪干掉两个哨兵。

楼里二虎中了两枪，一颗打在肩膀，一颗打在腹部，伤势严重。

“中林哥，我走不了了，把手榴弹都给我你快走！”二虎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让中林放下自己快走。

“走啊！你要看着我死是不是？”二虎红了眼，拿枪抵住自己的头威胁着中林。

中林一个侧身翻窗落地，身后紧接着轰的一声爆炸，二虎和包围他的十几个鬼子同归于尽。

中林翻墙出了院，和大虎他们汇合后向村外撤离。

计划出了村进了村北的树林就安全了，在林子里没有人能抓住他们。

可是人的腿终究跑不过鬼子的摩托队，何况中林已经受了伤。眼看着就要出村，而鬼子也越来越近，飞来的子弹也越来越急，这样下去大家根本跑不了。于是干脆各自寻找掩体开枪还击，中林他们伏在十字路口的北面，鬼子在路口的南面，双方展开巷战。

鬼子人多火力也非常的猛，但是中林这边有三个弹无虚发的神枪手，甚至有时可以一枪爆两个头。所以一时双方对峙了起来。

子弹马上要用完，大岗那边的鬼子和黄协军正在赶来，大家就要陷入绝境。

“怕不怕？”中林问道。

“不怕，从小到大爹总管着不能这不能那，今天过得真特么过瘾啊！”大虎抽出了大刀，搓搓手准备肉搏。

就在这时，打从十字路口西边开过来一辆卡车，原来是陈拐子和四妮儿把鬼子运粮车偷了过来。车没有后挡板，四妮儿在车上把两个汽油桶滚下去，待车往前有一段后朝着汽油桶开了两枪，油桶轰的一声在路口爆炸，从而阻断了鬼子的路。

这么做风险还是很大的，如果在四妮儿之前油桶被鬼子打爆了，那一样可以阻止鬼子追击，但陈拐子和四妮就难逃一死了。按照陈拐子的说法，这是他欠谷子村人的就当还命了，而四妮儿为了给爹娘报仇也同意这个方案。

“大家快上车！”陈拐子喊道。

趁鬼子过不来，大伙依次跟跑跳上车，一溜烟地朝北逃去了。

.....................

“爷爷，太精彩了，然后呢，”领子听爷爷讲故事入了神，小学课本上可没有讲过这些。“然后你们去了哪里？”领子追问道。

“后来啊我们就找到了咱们的队伍，一起加入了八路军，专业打小鬼子喽！”爷爷笑笑说道。

“太好了，原来您还是八路军呢！再给我们讲讲参军以后的事啊爷爷。”领子和小伙伴们一个个都意犹未尽。

“还有，教我们铁砂掌吧爷爷！”武痴成才眼里放光地说道。

爷爷端起碗喝了口水。

“后来呢爷爷？别卖关子了，接着说啊。”领子焦急地问道。

爷爷看了看天空，缓缓说道：“后来啊，我们经过艰苦的战斗终于胜利了,但是就只剩下我和你奶奶我们两个人了......"

（四）

经过生与死考验，中林与四妮儿感情深厚，最后走到了一起，战争结束以后他们回到了家乡过起了平淡的日子。

转眼就到了1963年，受连续北上的西南涡天气系统的影响，淮河流域处于较深的低压控制之下，冷暖空气在这一地区不断交绥，且受太行山地形抬升的影响，产生强烈的辐合作用，加之西南连续产生的低压接踵北上叠加，更加强了这一过程，形成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暴雨中心北移至邯临市附近，据报道日暴雨量达四百多毫米！阳河上游的山区，獐仫站监测的七天总雨量甚至达到了两千多毫米，太行山流域有数据的降水估计至少达到九十亿立方米！这是什么概念？直观地来说，短短几天阳河流域的降水相当于一百多个西湖的饱和存水量......

大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外面电闪雷鸣，大雨真得就像是瓢泼的一样，啪啪地往地上拍。在一个破陋的屋子里，四妮儿躺在炕上，刚生完孩子的她显得有些虚弱，屋中间接了几个脸盆，用来接收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娃他爸，外面怎么样了？”四妮儿有气无力地问道，一边看着倚在门口望着天空的丈夫，一边护着怀里的婴儿。中林和四妮儿都已年至四十才有了这个孩子，一直都恩爱有加。

大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减弱的样子，村子里昨天发出了召集令，村民除了老人和小孩，队里的其他的劳动力集中起来分成两拨人，轮班去村外的阳河大堤上驻防，人们不停地装土袋加高堤面，和暴涨的水面争分夺秒，以期能暂时挡住洪水，坚持到雨停。

“还在下，看不出来要停的样子。地里的庄稼都泡倒了，今年的收成肯定是没指望了，”中林无奈地说，“我得去堤上干活了，缸里还有点棒子面儿，一会儿你自己煮点粥对付一下吧，照顾好孩子，外屋仓里还有些红薯干和高粱应该能挺过这阵子。”

“你给孩子取个名吧，再过几天就满月了。”四妮儿问道，这几天她的眼皮一直在跳，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中林想了想说：“就叫胜利吧，咱们打赢了小日本，这一回咱是要和老天爷干仗了，希望能赢。”

说完他就出了门，高大强壮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哗哗的雨声中。四十来岁的他，经常默默地感谢上天赐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可是现在他就要出去和天斗。谁也不知道这一出门，还能不能回来。想当年抗日时，先后中了小日本的刺刀和子弹他都从鬼门关挺过来了，可是他却不知道能否逃过这一役。

就在这一天晚上，有一段河堤崩溃的那一刻，没有设备，没有材料，缺少认识的人们居然想用血肉之躯来对抗自然的力量，一个个手拉手做人墙跳到水中想要阻滞水流，然后再用土袋填上缺口。谁知还不等人墙成形，一颗上游漂过来的树桩击中了他们，十几个人便消失在了洪流里，生死未卜。大水紧接着冲开了一个二十多米的决口，并且还在不停的扩大，像是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突然冲开了大门，凶狠地朝着村子奔涌而去。

是日，源出太行山东侧的各河流普遍暴发山洪。山区水库虽拦蓄了大量的洪水，但由于暴雨强度高，降雨量大，河道宣泄不及如此之大的洪水，为了减少洪水灾害损失，防汛指挥部无耐采取了分洪、蓄洪、导洪入海等综合措施调度洪水，用牺牲局部来保全大局。但是由于通讯的落后，电话只能通知到县和大点的镇一级的政府，所以对于沿岸各村来说，泄洪的消息并不比洪水到来早多少。这使阳河、漳河沿岸洪水很快就漫过河堤，广大平原平地行洪，尽成泽国。

（五）

“快，大堤守不住了，大家快组织群众向高处转移！”村长和支部书记组织起村里二十多个党员临时成立指挥部，负责转移群众，救援部队暂时还赶不到，村里只能是组织自救。

“中林啊，回家喽，中林啊，还呦，”四妮儿拿着中林的衣服高高的举挂在院子门口，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句归来词，自从村长把中林失踪的消息带回来到现在，她哭肿的双眼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小胜利还躺在炕上一直在哭，嗓子都哑了，应该是饿的吧，整天也吃不饱，四妮儿考虑到等院里的那只羊能产奶了会好点吧。

“四妮儿，水上来了快赶紧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村里安排咱们队转移到村南头的小学，那里地面高，水上不去。”邻居芳姐喊道，说话间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这时如果从天空俯视，沿河两岸一片汪洋，已经辨认不出来哪里是河哪里是堤。镜头转到村里，泥泞的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这个年头大伙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大部分都只顾推上干粮衣服被褥，拉着孩子往安置点撤离。灾难面前，人们表现得异常团结，平常绊过嘴打过架的，全都冰释前嫌，忙着自救和互救。

灾难就要到来，生活却还要继续。

两天后云层变薄，雨渐渐停了下来，洪水褪去，满眼望去大地一片狼藉。这时的房子很大一部分都是土坯砌的墙，房顶上是用木头做的梁，根本承受不了洪水的冲击，所以十家倒了八家。四妮儿这时也带着小胜利站在了自家门口。她的家是村里少数用砖做的墙，那些砖是中林自己起的窑，烧成后和四妮儿俩人用独轮车一趟趟的拉回来，自己一块块垒起来的，比土坯房结实了不少，所以目前保存还算完好。但是家里的院墙已经被洪水冲倒，木栅栏做的门也早不知道漂哪去了，就剩一垛儿立在那儿。屋里墙上还留着一人多高被水泡过的痕迹，由于地基下沉，墙面屋面也都有了裂缝，还不断的向下滴着水，不过凑合着能住，条件起码要比在小学里几十家人住通铺好多了。

四妮儿抱着儿子喃喃自语道:“儿啊，就剩咱娘儿俩相依为命了，以后日子啊，可得有苦吃了。中林你也忒狠心了，就这么撒手不管我们了。不过你放心，也不用太过挂念，不管多难我一定把咱们儿子拉扯大。对门的芳姐今天劝我再走一家，说孩子还小过日子太难了，可是我忘不了你呀，忘不了你对我的好，也怕儿子受委屈，你到底去哪了啊......”说到最后呜呜的哭了起来，儿子受到母亲的感染也哇哇大哭了起来，四妮儿赶紧擦擦眼泪，哄好了儿子，她郑重地说:“你放心，娘不管多难也会把你带大！”

按说现在的季节本应该是绿树成荫，可是村里村外到处都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树皮树叶已经被饥饿的村民们剥光了，甚至能吃的草都已经拔光了。村里为了保证最基本的“活下去”计划，禁止村民们在自家起灶做饭，大队所有的粮食集中存放，开设食堂把村民集中到一起吃饭，每天两顿，稀饭加窝头按人头发。这里说的稀饭，一开始也就是水里加点粗棒子面，比水也浓不了多少，到后来干脆就没了面儿，直接是水里放盐。村里也没办法，得做好长期打算，地里的秋粮只剩下少量的高粱能收割了，靠这要想坚持到明年夏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真不是人吃的东西，不就着水还真咽不下去呀！”村民们纷纷报怨，但是有什么用呢，这窝头是用麸子和糠拌着棒子面做成的，再过段时间可能棒子面都没得吃了。

“行了行了，有吃得就不错了”

“真是造孹呀。”一说这个大家都恨得直咬牙。要是换作咱们自己，鸡蛋别说扔了吃都舍不得，还指望着它孵小鸡呢。

这时候四妮儿家的羊可真就成了令人艳羡的宝贝，就是人不吃饭也得把它喂好了，小胜利就靠它续着命了。因为营养不良，四妮儿自己产生不了多少奶水，眼看着胜利饿得瘦得真就像小萝卜头一样，真是让人心急如焚。可是天无绝人之路，家里的那只羊就在这时居然生产了，虽然只生了一头，但羊奶足够让羊羔和小胜利吃饱了。

“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四妮儿心想。

（六）

最难过得，还得要说是冬天。

那年的冬天异常的冷，从报纸中我们得知，这是一个十年难得一遇的寒冬。冷到什么地步呢，这么说吧，四妮儿把完孩子尿门口了，孩子放屋里扭头出来就被滑倒了，因为扭了脚半天没能爬起来。趁孩子睡着了，她抱着洗衣盆，一瘸一拐地往离家三十米远的坑边走，她要去那里洗衣服。

这在今天看起来无法理解的事情，每天就真实地发生在那个年代。

村里吃水靠得是仅有的三口辘轳井，每天打水都是件很困难的事，排上半天的队，费九牛二虎的劲打来的水是吃饭用的，用来洗衣服那就太奢侈了。来到水坑边，坑里的水早已结上了厚厚的冰，要砸开它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四妮儿找来一根长棍，捅几次就能出来一个小洞，直径和棍差不多一样大，就这样她重复地捅，最终做出来一块只有脸盆大小的水域，不过总算可以洗衣服了。就是这样的画面，在黑白世界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坑边，头因为跟着手一起用力搓衣服而起起伏伏，不一会儿她的手就冻得肿得就像馒头似的，失去知觉不觉得冷，也就不觉得疼了。

抱着盆，拐着脚，她回到了家，胜利还睡得好好的，炕里的火还没灭但是该添柴了。她便操起斧头到院子里开始劈柴。突然她感受到有人在盯着她，下意识抬了下头她惊呆了。

“四妮儿！”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中林，铁铮铮的汉子满眼含泪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天他被大水冲走，身体强壮的他硬是抱着根枯树杆漂了一天一夜，就在弥留之际被下游的解放军救起，康复后参加了救援队......

木头倒了，斧头丢了，脸盆里的衣服还没挂起来就被四妮儿踢翻在地，什么也挡不住她跑向中林的脚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难，都在这一刻突然决口。中林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任凭她踢打，到最后只剩下了斯斯的哭泣，一排牙印深深地刻在了中林的手臂上......

当早晨的阳光再次铺满大地，人们背上撅头犁耙，开启了新的啃荒之路。如果有人仔细观察，那一定可以看到路边的石头旁，小草已经偷偷发了芽，春天来啦……

（七）

孩子们都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他们还没有从爷爷的故事中醒过来。

爷爷看了看天色已晚，摇摇头表示不再说了，“接下来的故事啊，爷爷以后有空再给你们讲，今天都累了你们快回去早点睡吧。”

就这样，几个孩子一个个不情不愿地各回各家去了。

晚上他们都做了类似的梦，梦见自己身穿八路军的衣服，向花园口跪拜了几下：爷爷奶奶们，今天换我们给你们报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