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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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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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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山》2024春季卷之散文百家||李恒昌:殉礼记

野风呼号的大地上,头发花白的孔丘,驾一辆吱吱呀呀的破牛车,蹒跚着赶路,身后跟跑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弟子,像一团黑色云影在大地上慢慢移动。他们好像一直在寻找着什么。大白天打着灯笼,有时灯笼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跑。

有风沙,有尘土,有城墙,有山坡,也有断壁残垣,风雨飘摇。

缓缓而行的老牛,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看远方。突然发出一声“哞”的鸣叫,天空并没有一丝回声。

布谷鸟也在远方叫着,响彻云霄,似乎在追问:可苦?可苦?可苦?

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像野兽一般徘徊在大地上,总也找不到可靠一个的归宿。这是为什么呢?还是为什么呢?

雷暴雨之夜,天空撕心裂肺。

黑黢黢的尼山脚下,一个小破屋子里,他大声哭叫着,拼命挣扎着——坠地了。

一睁眼,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世界对他也并不怎么待见。

父亲叔梁纥,是一个武士,后任陬邑大夫,相当于现今的乡镇干部。很能生产,与第一个妻子一口气生下九个女孩,后来生了个男孩,可惜是个瘸子。自己也感觉颜面无光,希望再生个像样的男儿。便动脑筋,便焕发第二春,六十岁那年,迎娶了二十岁的颜征在。忘年之婚,不合礼仪,故得“野合”之名。尼山上,好一顿祈祷,终于怀孕。

长相实在不敢恭维。一个字“丑”,两个字“很丑”。“圩顶”,头顶部凹陷似山丘,长大后还生出龅牙,年老后又有新的增项——驼背。名流荀子,也曾经损他:“面如蒙倛”,可“镇宅”。

牵强附会的传说很多。“凤生、虎养、鹰打扇。”因丑陋,被父亲扔于山下,令其自生自灭。幸亏被一只老虎衔进山洞,为其哺乳。洞中闷热,一只老鹰专门飞来,展翅为其扇风。等父母再来时,依然喘气,终是不忍,从而捡回一条小命。

三岁那年,父亲走了,硬生生逼出一个“牛奋男”。当年就跟母亲搬家,到阙里,找“学区房”。

并非生来“先知先觉”。阳货欲见,馈小猪一头,根本不想见,故意躲避。专挑其不在时回访,谁知半路上“偶遇”。躲猫猫游戏,演砸了。

孺悲欲见,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孺悲者,真也可悲,大老远求见,热脸碰个冷屁股。不见就不见吧,装病就病吧。偏偏又放声高歌,故意恶心人,何“礼”有之?

舌头很大,口才很好,时常口出金句。什么“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什么“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什么“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不一而足。

有些话,很可怕,慢慢变成“口头禅”,人人会用。也有一些值得推敲和研究。“食色性也”,究竟何意?“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何出此言?实在令人费解。有时又故意留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人所不欲,难道就可施于?

爱读书,是最大的毛病。乳臭未乾的年龄,“志于学”,慢慢炼成一个“邻家的孩子”。

专门“习礼”,“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寓教于乐,鼻祖也。

进太庙,祭周公,众人皆不言语,独其“每问事”。有人讥讽:“谁说他懂礼啊,还没住过嘴呢。”传到他的耳朵,却说:“每问事,就是礼。”多么响亮的回击。

驾车是拿手好戏。“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机器人一样。

三人行,必有人走失。他却说:三人行,必有吾师。读书多了,必然厌倦。他却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一直被误读,文弱书生一枚。其实也是一个“武人”。所谓“六艺”,都会两下子。

最擅长射箭。“射瞿相之圃,观者如堵墙。”颇像当代人争相观看奥运会比赛。

找工作不容易,爱岗敬业也是在所难免的。“叫我管仓库,我就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叫我管牛羊,我就把牛羊养得又肥又壮。”

“益者三友,损者三友。”有很多好朋友,也有很多“非朋友”。自有交友之道。符合标准的,交;不符合标准的,坚决不交。符合标准的,交了,干啥说啥,都可以。所谓“交配交之人,做爱做之事”。

女儿孔娆大了,需要寻找嫁娶对象。亲自出面遴选,让人大跌眼镜。选谁不好,偏选背负牢狱之灾、声名狼藉的公冶长。

公冶长不是“鸟人”,却精通“鸟语”。 或许,他有自己的道理:懂“鸟语”的人,肯定很聪明。再说了,最危难之时,如此看重你,以后没有任何理由,不好好爱女儿。

有时出手也够狠。担任鲁摄相期间,力斩少正卯。

少正卯,何罪之有?理由是:心达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五宗罪,任何一条都足以杀头,少正卯被五罪并罚,看似理所当然。其实或许只是一个持不同政见者而已。

三十而立那年,决定大干一场。干什么?工农商学兵,最终选择“学”。有这方面的特长,扬长避短也。

学校,在一棵杏树下开办。既当校长,也当老师。别人多有嘲笑——“孩子王”,他不理。

创造了一个崭新成语——“有教无类”,其实就是“平民教育”。所谓“学费”,是象征性的。家境稍好的,送些粮米糊口;比较穷的,一律免费。

课程排得很满。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全教。既有基础知识,也有专业课程,素质教育发轫也。

常组织班会,探讨做人问题。“仁者爱人”,是最常用的板书,反复写,数不清写了多少遍。

也时常抽考。有一天,突然把四大弟子叫到跟前问话:假如有人请你们做官,你们怎么办? 让弟子一时有些语塞,思考良久才敢回答。

杏坛讲学,不忘种树。课堂旁边,种下一棵刺柏,至今留着粗壮的根。长得最高的是柏树,有一个很好的名字——“文柏”,像一杆巨大的毛笔,直挺挺的,立于天地之间。

无形中影响了子贡,在其死后的墓地里,也种下了一棵大树——“楷树”,别有一番寓意。

大男人一枚,有时笑起来也迷人。《论语》记载的唯一一次“莞尔”,不是因为个人有喜。只因子弟子游在武城担任县长,干出一番成绩。

不是明星,却有“粉丝”无数。“穷光蛋”一个,追随者却排成一个长长的队伍。“四配”,“十二哲”,“七十二贤”,“七十七先儒”,“弟子三千”——。若在某些国度,则有聚众举事的嫌疑。

自身生活很低碳,也赞赏极简生活的人。“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并不排斥物质利益原则,有时也很在意。儿子出生时,国君送来一条鲤鱼,很是兴奋了一番,像大姑娘临近婚期一样心中暗喜,还专门给儿子取名孔鲤。后来,到了年底,国君没有派人来送祭司用的“大肉”,也让他好生郁闷,并由此窥见自己在国君心目中的地位。

弟子子路见义勇为,救下一落水者。被救者家人感恩戴德,赠牛一头以示感谢。子路欣然接受,高高兴兴地牵回家来。得知这一消息,非单没让其将牛还回去,反而大加赞赏。如此这般,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人们就不会袖手旁观。

长夜漫漫,有一个问题,一直让他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礼崩乐坏,朝纲不存。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

这怎么成?这又怎么成?

法天向地,拷问灵魂,拷问良知。

天地人心,人心在哪里?礼义廉耻,礼义又在哪里?

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他忧心了,真的忧心了!

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他决定寻找,出门去寻找,到远方去寻找。

“肉食者谋”的事情,不属于自己的“职权范围”。但他执意要“谋”,决心要“权”。

他行动了,真的行动了。绝不能君子动口不动手。

在一个叫中都的小城,他开辟一块试验田。只种植一种“植物”——“礼”。创造性试验,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这让他的心,稍微踏实了一些。

一个波光荡漾的日子,居然成了周定公的座上宾。定公破例,表现得很虔诚,向其讨教治国之策。

他毫无保留,和盘托出潜心研发的“专利”:“礼”——“以礼治国,一年有小成,三年必大成。”

定公当即决定,拨出一块更大的土地——让他扩大试验。力排众议,让他担任大司寇。

机会终于来了,自然当仁不让。

就任之前,朝堂之上,发生一场生死较量,就像后来的曹植七步作诗。

为少年漆思弓请命。少年本是季孙斯的小奴,被拉去陪葬,拼命出逃,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其救下。

请命,不是为一个人,而是要求废除“殉人”——活人陪葬制度。

季孙斯勃然大怒,他拔出利剑,寒光闪闪,第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不是主张恢复古礼吗?为何要废除周天子所制?”

“仁者爱人!为礼杀人,非礼也!”一句话,掷地有声,力拔千钧。

刚愎自用的季孙斯,一脚踢到了坚硬的铁板上。他获胜,少年得以解放!

终究,他的扩大试验失败了。不是败给“三桓”,而是败给君主,败给“家天下”。

鲁国逐渐强大,相邻的齐国却感到了害怕,主动送AV女80名,伺候鲁定公。定公从此安于享乐,不理政事。

荒唐,荒唐!他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劝说,不听,再劝说,依然不听。愤而告辞,远走他乡。

开始了,漫长的新的寻找——周游列国。

离开鲁国那天,天空像被火烧了一样,他回望城头,鲁国的旗帜,被大风吹出一个大洞。有些不舍,终是跺了跺脚,离开。

一踏上征程,就像思念心上人,一刻也停不下来。一找就找了十四年。十四个春夏秋冬,谁也算不清究竟走了多远的路,见了多少人。就连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数不清、记不清了。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惶惶如丧家之犬,在干什么呢?

“我寻‘礼’呢!”他喃喃。

泰山脚下,有一妇人对天长哭,欲将大山哭倒。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问何故。原来,是老虎作的孽。公公、丈夫、儿子,均落入老虎之口。之所以不肯离去,为的是躲避比老虎更凶猛野兽——苛政。他顿悟,终于找到了继续“寻找”下去的最大理由。

寻“礼”,却总是一无所获。也并不介意,别人“无礼”,他便带上自己的“礼”,给别人送。

伏羲大帝依龟背图案,创造“八卦”。他也学着伏羲的样子,将所学所研,归纳出“五德”——仁、义、礼、智、信。

行囊之中,总是装着五大“干货”。一直都在推销,推销自己,也推销“五德”。

可惜得很呢!世人,根本就不买他的账。包括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君主”。

就硬塞,免费的!快拿着!对方依然拒绝。

有一个问题,他始终想不明白。在他那里,若早上能听到“道”,晚上即便死了,也是心满意足的。那些君主们,为何自己把“道”送上门来,却拒之门外?

于是就碰壁,就到处碰壁,碰得头破血流。

六十三岁那年,已经白发苍苍的他,在陈国,经历了一次“大绝粮”,整整七天,一点食物也没吃,一干弟子统统生病。他——一把老骨头,却没有。只是有了更大的“心病”。

肚子抗议,弟子抗议,依然我行我素。

曾被人追杀,理由是影响稳定。并不放在心上。

曾与弟子一道,千里迢迢,远赴洛阳,拜会一代大师老子。

大河之岸,天高云淡,两人对坐,促膝长谈。

他施“礼”,老子婉拒,大谈“道可道,非常道。”

仿佛看到一条神龙,在天空上下翻飞,见首不见尾。

回来的路上,不免喃喃:脚,还是踩在地上,更踏实一些。

道不同,不为谋。一个要“克己复礼”,一个要“顺其自然”。

“出世”和“入世”,两种不同的选择。他始终不肯,“拔着自己的头发,脱离地球”。

归来后,再次闭门钻研,研究出一套全新的成果——“中庸”,也是“道”,“内省之道”,“处世之道”“社会之道”。

人说,悲剧,即毁灭美好的东西给你看。他却说,真正的悲剧,另有内涵——“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像一头倔强的雄牛,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狂人接舆,曾提忠告:“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当然听得明白,也认为有些道理,依然没有采纳。

在他日程表里,写着“继续”,“继续”,“继续”。

鲁哀公10年,妻子亓官氏离世。死前,她自问,这当家人,究竟是个什么人?想来想去,总想不明白。有一点她敢肯定,自己爱上的,是一个不回家的人。

最终还是归家,尽管很无奈。年龄太大了,实在是走不动了。

晚年,爱上了编辑工作,拿起剪刀,编纂经书,编纂历史,编纂春秋。

编诗经,一切以“礼”为标准。现实中寻不到“礼”,便在诗歌中寻找。

删减很有力,剪刀很无情。三千余篇诗,“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成三百零五篇”。删减掉的,自然多下等货,不可否认,也许会有好作品。

鲁哀公14年,国君在嘉祥狩猎,射杀一神兽,名麒麟,主“仁爱”,众人都以为是“祥瑞之兆”,他却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我道穷矣。”

他颤抖了,颤抖着写下:“十四年春,西获麒麟。”然后,狠狠地将笔扔掉,自此绝笔。

一个以文字为生的人,再也不写了。又断,又舍,又离,决绝得很呢!

哀莫大于心死。两年后,七十三岁的他,已经瘦成一把枯柴,但依然能“哼歌”。黄昏降临,飞鸟远去,他,倚门而唱:“泰山颓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

唱着唱着,就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像天真得要塌了一样。

天光逐渐暗淡,暮色笼罩四野。他的眼里,是无尽的哀怨,还有那无边的荒凉。

三天之后,他就死了。死了,眼睛依然瞪得很大,像两个巨大的黑洞。有人过去看个究竟,居然从那黑洞里,看到了一只麒麟的幻影。

那时医学很不发达,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得什么病死的。只知道,那是他再也越不过去的一个坎儿。

是年秋天,大雪落在鲁国大地上,一点声息也没有。干风,吹得人骨头嘎嘎作响。

雪地里,弟子抬来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众弟子为其守墓,没有任何报酬,一守就是三年。有个叫子贡的,整整守了六年。六年,他都没回过神来。

死后,一切都拐了一个大弯儿。

后人,极尽赞美之能事,用尽天下最好的词语。圣集大成。万世师表。道冠古今。德侔天地。

更有——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他托梦,又喃喃:我是人,绰号“孔老二”。

“天下一家半,皇家占半家,孔家占一家。”生前从不置办房产和地产,死后却福绵后人。这也绝对非其所愿。

而今,孔家的墓地已达三千亩。孔林深深深几许,他苍苍的墓碑是美的。不过,他也实在是太累了,最好不要再轻易打扰他了。

人说,纵使时光再过一万年,他也会被记住。这个可以有!不知届时情况究竟会怎样。谁知道呢,且不去管它。

2023年11月19日—22日于泉城济南星光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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