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的有缝焊接

一次刷短视频，说航天焊接技术是太空技术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只有高质量、高难度的焊接技术，才能保证太空器的安全性、可靠性。在文学领域，《水浒传》就像一个精密的航天器，通过一个一个高难度的焊接技术，把一百零八好汉像串珠一样钩连起来，最终实现百川归海，可谓设计高妙，匠心独运。但是，《水浒传》的叙事结构，并不都是“无缝焊接”、丝滑自然，也有几处“有缝焊接”，生硬突兀。

小说的第一个“有缝焊接”出现在第十四回，赤发鬼刘唐被雷横逮住。雷横和晁盖是好朋友，我们“且押着这厮去晃保正庄上，讨些点心吃了，却解去县里取问”。到了晁保正庄上，把刘唐吊在门房里，随后晁盖在后厅轩招待雷横一伙吃酒。席间晁盖出来看到刘唐，问他是哪里人，刘唐说是远乡客人，来投奔一个好汉叫做晃保正。晁盖问：“你却寻他有甚勾当？”刘唐说有一套富贵来与他说知。刘唐说的这一套富贵就是梁中书为丈人蔡京准备的生辰纲。刘唐并不认识晁盖，但应当知道这个问他话的人肯定是雷都头的朋友，劫取生辰纲这样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机密事，贸然和抓捕他的雷都头的朋友说出来，很不合情理。这还不算完，晁盖认了刘唐作外甥，救下了他，刘唐却提着朴刀，赶了五六里路远，在半路与雷横格斗，索要晁盖赠送的十两花银。刘唐明知雷横带着二三十个土兵，自己单枪匹马挑衅，难道不怕被抓到县衙审问，暴露劫取生辰纲的意图？这个情节是为吴用出场设计的，“焊接”的痕迹还是挺明显的。

第二个“有缝焊接”出现在第十八回，何涛押一纸公文，到郓城县缉拿晁盖等劫取生辰纲正犯，明知“不要大惊小怪，只恐怕走露了消息”，但到了郓城县衙门，何涛鬼鬼祟祟地到茶坊里向茶博士打听“那个押司值日”。这般重大案情，自己持有上司街门的“实封公文”，不径直到衙门“当厅投下”，却在茶坊里私下和宋江沟通，说什么“望押司千万作成”。一个“上司衙门的人”，办的又是惊天大案，不是求人办私事，有这样说话的吗？这一番愚蠢操作，致使宋江快马向晁盖透露消息，晁盖等人逃之夭夭。何涛做了多年“三都缉捕使臣”，难道连这点常识和经验也不具备吗？小说这个有着明显漏洞的情节却十分重要，是日后晁盖、宋江等人聚集梁山泊的关键环节。

第三个“有缝焊接”出现在第十八回，晁盖坐了梁山泊头把交椅后，为表谢意，派刘唐赍书一封并黄金一百两到郓城县答谢宋江。在酒楼上，宋江把那封书和一条金子收了放在招文袋里，打发刘唐回去。自酒楼下来，遇上王婆，王婆跟宋江央求：阎婆老公死了，无钱发送，停尸在家，望宋江周济“作成一具棺材”。宋江除了给一副棺材之外，还送了十两银子。后来王婆把阎婆惜介绍给宋江，宋江“就在县西巷内，讨了一所楼房，置办些家火”“没半月之间，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遍体金玉”。再后来，婆惜与张三勾搭上了，宋江与阎婆惜怄气，阎婆惜在招文袋里发现晁盖给宋江写的那封书信，情急之中宋江怒杀阎婆惜。从这些叙述中可以看出，自宋江收晁盖的书信到被阎婆惜发现，中间过了至少几个月的时间，这期间宋江一直把带来杀身之祸的贼首的书信放在招文袋里。对于宋江这样“吏道纯熟”的押司，不可能不知道这封书信可能带来的风险，为什么在招文袋里放了几个月不销毁，直到杀了阎婆惜，才慌忙“取过招文袋，抽出那封书来，便就残灯下烧了”。如果早早烧了那封书信，宋江怎么杀阎婆惜？不杀阎婆惜，以后的故事怎么写下去？这个情节尽管不合常理，作者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上面几处“焊缝”或为了引出某个人物，或为了转入另一个故事线索，不细究的话，“焊缝”还算圆滑。另有几处，故事强行拐弯，全然不顾已经透风的“焊缝”。比如：第二十二回，宋江、宋清兄弟二人避难柴进庄上，柴进酒食款待，酒至半酣，宋江出去净手，一脚下去，跐在一个火锨柄上，把锨里炭火掀在一个大汉脸上，那大汉“把宋江劈胸揪住”，就要动武。慌忙赶来的柴进问那大汉，你不认识这位“奢遮的押司”？那大汉说道：“奢遮，奢遮！他敢比不得郓城宋押司少些儿！”柴进问他认不认识宋押司，大汉道，不认识，只知道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待我病好了，便要去投奔他。柴进指着宋江道：“此位便是及时雨宋公明。”大汉纳头便拜。原来那大汉是武松，自此开启了以武松为主的线索，串珠一般牵出景阳冈打虎、斗杀西门庆、义夺快活林、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等精彩故事。武松的出场设计，巧是巧了，但生硬的很。

再比如：第三十五回，宋江率领花荣、秦明、黄信、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吕方、郭盛等几百号人马投奔梁山泊。半路到酒店吃饭，因为想换“大座头”，燕顺与一个大汉发生争执，燕顺说：“兀那汉子，你也鸟强！不换也罢，没可得鸟吓他。”那汉便跳起来应道：“我自骂他，要你多管！老爷天下只让得两个人，其余的都把来做脚地下的泥！”宋江见那人说话不俗，说道：“愿闻那两个好汉大名。”那汉说一个是柴进，一个是宋江。原来大汉叫做石勇，是宋江弟弟宋清托他寻宋江并转家书。虽说无巧不成书，但石勇与燕顺发生争执，没来由说出“天下只让得两个人的”话，引出与宋江相认，这个“巧”是强行制造的“巧”，突兀得很。

再比如，第六十二回，卢俊义被发配沙门岛，燕青射死两个押送公人，救了卢俊义性命，主仆二人在奔赴梁山泊路上，被店小二告发，卢俊义被抓走。燕青上梁山泊报信搬救兵，欲打倒两个路人劫盘缠，反被那两个汉子打翻在地，“那汉子扒将起来，踏住燕青，掣了腰刀，劈面门便剁”，燕青大叫道：“好汉！我死不妨，着谁上梁山泊报信？”原来两位路人是杨雄、石秀，奉宋江之命，前往北京打听卢俊义消息。这样，燕青向杨雄、石秀叙说了卢俊义的种种遭遇，三人结伴回梁山泊向宋江汇报。设想当时情景，燕青正遭官府四处搜捕，在路上打劫，还敢说出要到梁山泊报信？这弯拐得是不是有点急？作者不这么拐可能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一百单八个好汉，串连在一起，故事要有发生发展高潮结尾，还要有多个重点人物的塑造，结构上没有点特殊手段，小说怎么能写下去？综观《水浒传》全书，不管“无缝焊接”还是“有缝焊接”，都展现了作者高超的艺术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