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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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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的头条

1

力广播要出国了。这个消息来源于村里的活动室。傍晚,力广播从镇园区的厂子里下班,在活动室里与开超市的跛腿姬玉下了两盘棋。随后,力广播要出国的消息,就像长了一双翅膀,飞进了力河洼男女老少的耳朵。

力河名不见经传。力河岸边,有一个两千多口人的村庄,叫力河洼,住着力、马、姬、董四个家族。力广播就生长在力河洼,年一过,力广播刚好五十挂零。

力广播身材瘦削,络腮胡子,人很精明,一笑起来,黑潺潺的脸上会露出无边无际的狡黠。力广播是他实打实的名字,他的本名叫“力广波”,只因登记户口时,村里的会计“老豁牙”顺手将他写成“力广播”,他就堂而皇之被人叫作力广播。其实,“老豁牙”把他的名字写错,错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力广播打小就爱打探消息,又喜欢四处传播。

力广播在外打了十几年的工,过了年,他却呆在家里不走,原因是他的儿子力振在国外已完成学业。但据力广播说,则是自己不再做赔本的买卖,要坐在家收租子。那是年前的一天,力广播收到儿子国外的第一笔汇款,他在村部拿着汇款单,逢人就得意地炫耀说,“这么多年,一直是老子往外国打钱,现在,终于有人从外国给咱打钱了!”力广播不再出门打工,其实是儿子心疼母亲。

力广播的老婆患有偏头疼,忙累了就会发作。儿子给力广播下了死命令,让他居家照顾母亲,不容他再四处漂泊。力广播执行儿子的命令,在镇上的工业园区随便找了一个看门的活,守着家过日子。这样一来,村里歇息多年的“广播”时不时就会来一个播报。特别是这个重磅级的消息,成了力河洼的“头条”,“力广播要出国了!”

小满刚过,村庄仍旧沉浸在“从前慢”的节奏中。早饭时,董小满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前,边吃边闲唠。董小满长着一张宽脸,身材高大魁梧,人很敦厚。他是力河洼的村支书,在村支书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十多年。董小满的老婆叫慧珍,心直口快。两人有个独生女儿叫董娜,大学毕业刚考上“新村干”,被县里分到乡里,乡里看力河洼两委干部年龄老化,又把她分回到力河洼村。

一家人总是慧珍先打开话匣子,慧珍向董小满说:“村头姬玉家那孩子,后来怎么样?”慧珍说的是姬络与女朋友告吹的事情。姬玉的儿子叫姬络,大学未毕业就辍学回家,还带回个女朋友,是他在网上认识的,女孩是几千里外的重庆人。董小满回答说:“女孩被她父母通过派出所找回去,应该是吹了吧。”慧珍又问道:“也不知姬络那孩子还去读书不?”董小满还没有回答,董娜说:“妈,别人家的事,你就少操点心吧,免得姬家听到不舒服。”慧珍反驳说:“有什么,这段时间,村里哪家不谈这件事?”董娜嘀咕说:“妈,姬玉表叔有个什么外号来着?你就怕没领教过他厉害!”慧珍道:“不就叫‘姬有才’嘛,管他有才不有才,还能不准咱说话!”

董娜见母亲不听自己劝告,夹了块苋菜,对董小满说:“老爸,广播叔叔要出国的事,你听说没有!”董小满抬头望了一眼女儿,还未开口,慧珍又抢话道:“这个力胡子,就会瞎吹,年轻时吹嘘自己本领大,再后来,吹嘘他小孩舅会功夫,现在,轮到吹嘘他儿子了。”董小满只顾着低头吃饭,斥责慧珍说:“不要眼热,人家那是能吹出去!”

一家人正说着话,却听门口隐隐有人念道,“没房没车靠边站,呲牙咧嘴不愿谈。丑女想嫁好儿男,挑三捡四没个完。”进门来的人正是力广播。力广播是董小满家的常客,两人从小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耍。董小满大力广播一岁,那时,两人都是村里的学霸,从小学到初中,在学校里一直是力广播排第一,董小满数第二。遗憾的是,两人高考都是名落孙山,一道落榜回到村里务农。董小满不爱多说话,为人老成,不久,就做了村里的干部,此后,不断升迁,三十多岁就当上了力河洼的村支书。

相比之下,力广播多少有点失意。尽管董小满一心想拉拽他也当个村干部,无奈的是,力广播的一张嘴名气大,虽然村里的老党员和他的关系都不错,可担心他做干部不稳当,以致力广播的政治生涯仅仅只是一名入党积极分子。力广播到董小满家串门,是他多年的习惯。董小满是村支书,力广播很多新鲜的消息,都是从他那里贩出来。慧珍远远就看见力广播进了她家院子,对丈夫和女儿小声说:“说曹操,曹操到。这次咱们都不提他出国的事,看他怎么炫!”

力广播前脚刚跨进院门,话音就传过来:“这个干部家就是会摆谱,早晨还吃得这么讲究。”董娜见力广播迈进正屋来,赶紧起身问好,搬凳子请他坐。力广播说:“娜娜这孩子,咱都跟你说多少遍,你不要跟咱客气,咱就喜欢坐你家的沙发。”说完,一屁股坐到离餐桌稍远一点的沙发里。董娜道:“表叔,你刚才嘴里说什么?”力广播说:“哦,是姬有才新编的段子,他儿媳不吹了嘛,他就编这个段子编排人家。”慧珍见力广播坐定,对他笑着道:“咱们懒散惯了,哪能伴你那上班族,吃饭准点!”力广播听出慧珍话里的酸味,立刻反击说:“那不假,这身衣服一穿,还真就有那回事,咱骄傲!”董小满和慧珍早就瞧见力广播身上崭新的保安服,对他的做派司空见惯。董娜听了力广播的话,不禁对他上下仔细打量。

慧珍知道自己嘴上斗不过力广播,就岔个话题说:“她表叔,今天轮到你休息哦?”力广播道:“怎么,不休息就不能到你家打弯!”见慧珍还想与他啰嗦,力广播不待她说话,就向着董小满单刀直入说:“咱是来向小满哥多个话。”

董小满闻言放下手中的饭碗,抬起头望了望力广播,算是打了招呼听他说话。力广播从沙发上站起来,对董小满说:“书记,‘科长’家低保的事,咱看你还是帮他解决一下!”

力广播说的“科长”叫马长科,六十多岁,是村里的“老上访”。董小满听了力广播的话,知道了他的来意,就又端起饭碗,狠狠地喝了一口稀饭,道:“凭什么?再说咱也没有这个权力!”

力广播说:“不凭什么,只是咱心下里的想法,主要是为你好。”董小满道:“你是怕他告咱?他有本事就告去,反正他吃低保不够格。”力广播见董小满充满火药味的话,就低下声继续说:“咱见他一大清早起来,提个包准备出门,后来唉声叹气,又转头回家。你看看,‘科长’年轻时也是风口浪尖人物,谁知两个小孩都不孝顺,这老来倒是挺可怜。”

力广播知道董小满对马长科心中有气。早些年,村里的废弃窑厂有一个池塘,一直被马长科占着养鱼,后来,鱼塘被村里收回来重新发包,被一个外村人高价承包。马长科失了塘口,开始倒也没觉得什么,老伴去世后,两个儿子相继结婚,婚后都是“女当家”,两个儿媳相互攀比,将马长科一个人丢在一边。马长科这日子过得不顺,就开始找董小满,想吃个低保。董小满与村主任和会计一研究,觉得马长科两个儿子家都富得流油,按规定不符条件。马长科心里的“小九九”没有实现,慢慢一合计,不知怎么就对董小满有了意见,并认为当初失去鱼塘的根子,也是董小满从中作崇。马长科开始四处告董小满的状,但告来告去的几个问题,经调查都是子虚乌有。马长科见告不倒董小满,于是开始钻研有关法律书本,一心要扳倒董小满。

董小满心下感激力广播“保驾救主”的好意,但嘴上不依不饶地说:“这个人,就是不走正路,他要是老老实实,还引人同情。如果一门心思告,咱倒要看看他能显多大的本事!”力广播见董小满丝毫没有原谅马长科的意思,认为自己的话已经说到,就起身准备出门。

慧珍这时也明白力广播是单纯为了关心老同学而来,感到误解了他,心下有点过不去,就主动找话捧他说:“他表叔,听说你要出国去呀!”力广播听到慧珍的话,心中吃了一惊,略一停顿,怪腔怪调地笑着道:“哎,世界那么大,就不待咱也要去看看!”慧珍猜想,这定又是力广播不知从哪里拾来的时髦话,看他说话的表情,和董娜一起被他逗笑了。

慧珍恭维道:“哎,还是你广播有福气,咱们长这么大,连个省都没出过,你却马上就要跑到外国去!”慧珍的话说得力广播脸上甚是得意,他向着董娜说:“这有什么了不起,你家董娜知道,现在国家都在推‘互联网+’,不要小看咱农村人,今后不出门,也能跟国际接轨,出国那还不是小菜一碟!”说完,力广播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对慧珍问:“哎,你们怎么知道咱要出国?”董娜道:“广播叔叔要出国的事,可是力河洼的头条,地球人都知道,全村还瞒着我们干嘛!”

力广播要出国,只是自己心中的一个念头,儿子学业完成后不想回来,在国外找了一份工作,他想赶过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栓住了儿子。力广播的心里,想让儿子回国,他觉得,不然,这么多年不是白养了!这个想法力广播从来没有宣传,只对一个人说过,就是傍晚下班回家,在村里活动室下棋,和开超市的跛腿姬玉简单聊了几句。没想到,自己早晨出门,碰见卫生室的医生靳彩霞,被她问了出国的事,快到董小满家门前,又被路过的“犟驴”马永北问了一句。现在,慧珍母女也知道了。看来,全村人差不多都知道他要出国,可唯独自己还蒙在鼓里。

力广播心下狐疑,村中除了自己,谁会将这消息传得这么快?跛腿姬玉知道这件事,但他腿不好,平时又不喜串门溜达,难道对买东西的人逢人就说?力广播嘴里咕噜着“头条,哈哈……躺着中枪,躺着中枪”,边说边离开了董小满的家。

董娜望着力广播的背影从前屋的院门消失,忽然抬头对董小满说:“哦,老爸,‘科长’表大爷的事情,你应调整思路换个法子。”刚才力广播一提起马长科,董小满就一门心思考虑。马长科在他的心中占据很大空间,倒并不是他怕马长科告他,而是董小满开始认真检讨自己,这么多年村里在马长科的事上,究竟还有哪些工作不够人评论。马长科老伴去世,孩子不孝顺,一个人孤苦伶仃,心情很是糟糕,这一点村里就没有从同情的角度去关心过,哪怕推心置腹的与他谈心,只是想到他对照低保户的杠子不够格。

董小满见女儿又提起这事,他是个豆腐心嘴上又不轻易服输的主,就说:“你小孩子家懂什么?”董娜了解董小满的性格,对他的蛮横没有计较,倒是关切地道:“老爸,你说吧,‘科长’表大爷虽没给自己折腾出什么,但对你,对村里,可就不一样了。”董小满听女儿这么一说,不禁反问道:“能对村里和我怎么样?”董娜向他道:“那就让你一身污水,咱在人家的心中就说不清楚。这不,你就是整天骑着你那‘老爷车’,别人还说你是伪装。”董小满对自己这么多年从不伸手沾集体的油水还是很自信的,就不再理会董娜的话,丢下饭碗,开始忙着换身干净的衣服,他上午要参加镇上一个会议。董小满推出女儿所说的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准备出门,董娜冲着他补充道:”哎,董书记,都快一个月了,你究竟分工安排我什么工作?”

2

董小满骑着电动车走到村头,靳彩霞拦住他的车头。靳彩霞是村卫生室的医生,她差点被董小满的电动车撞上,就张口大叫道:“什么大书记,你看你这破车,除了喇叭不响,其它还有哪地方不响?真是严重影响力河洼的村容!”董小满呵斥说:“快让开,大清早有什么急事,用得着拦轿?”靳彩霞说:“书记,咱就两句话。”董小满道:“那快说,咱开会就要迟到了。”靳彩霞说:“你看,也没注意,当初是谁打头操办的,每到晚上,几十口人都聚到活动室的门前跳舞,简直吵死人啦,这事你得管管。”董小满本以为靳彩霞有什么重要情况要向他汇报,待到听说是跳舞不疼不痒的事情,也不听她说完,开口道:“这事找村主任广发!”说完就跨到电动车上,骑着车子一溜烟忙着赶会。

镇上的会议董小满足足迟到二十分钟。原因是他的电动车经突然刹车后,忽然接触不良,走走停停,这样一来,他就迟到了。董小满走到礼堂门口,正用眼光搜寻“迟到席”,却听主持会议的裴书记一字一板地通报会议纪律,宣布会议期间接打手机的一名干部,还有迟到的力河洼支书董小满,会后到作风办接受处理。董小满听到裴书记点自己名字,心里不禁像电击似的紧张了一下,他工作了很多年,迟到只有数得着的几次。他寻思找机会悄悄溜进会场,却听裴书记紧接着大声宣布了散会。裴书记是镇党委书记,三十多岁,年上刚从乡长的位置上提拨担任党委书记,年纪虽轻,工作经验却很丰富。散会后,裴书记一眼看见门外的董小满,就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喊到书记办公室。

董小满与裴书记很熟络,他先是非常熟练地坐到书记办公室的沙发上,待意识到自己迟到的事情,又慌忙起身站起来,难为情地冲裴书记笑着解释说:“嘿嘿,被人拦住车头,处理一个信访问题,这就迟到了。没想到会议这么短,咱认罚,咱认罚!”裴书记道:“怎么,你是批评我们会议短了?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嘛。哦,你倒好,赶不上会倒嘲笑我们开短会!”董小满知道自己没有表达清楚,忙辩解说:“不是书记,不是说你们,咱是说咱自己的,咱马上就去兑现处罚。”裴书记知道自己开玩笑的话把董小满吓懵了,就笑着说:“罚你的事轮不到我,我找你来,是给你补个课。”

董小满复又坐下,两只眼认真地注视着裴书记。裴书记说:“刚才的会议呢,给你们村里派了个任务。最近,县里准备观摩新农村建设示范点,力河洼各项工作不是搞得不错么?党委决定请你们准备一下,我们镇的观摩点就定在力河洼。”董小满一听裴书记的话,这次像开水烫了一样,突然又站起身说:“书记,这哪行?你看咱们这些老杆子,都落伍了,再说,力河洼,力河洼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裴书记听了董小满的话,有点不高兴,沉下脸说:“少什么?你们力河洼依山傍水,正是有看得见的乡愁,环境那么好,再说,还挺时尚的么,不是有村民都要出国了,软硬件都挺好嘛!”董小满工作上很要强,就是早些年,那些提留统筹老大难的工作,因为争先进,家里也没少贴进钱去垫交。对示范点的事情,虽然他想到自己要不了几年就要退了,可还是想为力河洼争这个荣誉,只是口头上谦虚谦虚。裴书记猜中他的心思,笑着对他道:“别谦虚了,大会都已经宣布,就你们力河洼,这次也不搞备选。不管是马是骡子,咱们尽管拉出来溜溜。”

裴书记和董小满交待完任务,又跟他聊了起来。裴书记继续道:“啊,对了,信访稳定的事还是要抓一抓。”镇信访办的斜对面,有一家立强超市,开超市的老板娘是董小满的同学,董小满工作很细,为了及时掌握信访动态,他私下里请老板娘当力河洼村两委的眼线。一有村民上访什么的,老板娘雪梅会及时给他打电话。董小满见裴书记很担心信访工作,就说:“书记,咱们村里,除了那位‘科级干部’告咱,其它还真没什么信访隐患。”

就在这时,党政办的秘书小韦过来送文件,看到了董小满,和他打个招呼说,“哦,董书记,正想打你手机呢,网上有个你们村里问政的帖子,待会请你将材料拿回去办理。”裴书记一听,向董小满说:“刚才还在吹嘘,这信访问题就来了。”董小满见裴书记没有其它交待,怕影响他公务,就借机起身告辞。

网络问政是镇政府刚搞起来的群众投诉平台。党政办的秘书小韦将网上投诉的帖子打出来,递给董小满道:“瞧,董书记,两个舞蹈队争地点,你们力河洼挺潮啊!”董小满向小韦询问了帖子如何办结,将材料装起来,到镇作风办接受了处理,就跨上电动车往回走。舞蹈队纠纷的事他倒没在意,他的顾虑是信访问题,自己在镇上安排的眼线失灵了,现在竟然冒出什么网络问政,这不知不觉间,问题就捅到了上面。同时,示范点建设是压在他心头的一件大事,他要抓紧将任务与另两名干部碰头,认真研究对策。

可是董小满想错了,村中两个舞蹈队因为争场地,矛盾已经白热化。他刚到村头,就见村部活动室门前围满了人。村主任力广发正在招呼两方人马选代表谈判。董小满见到这个场面非但没有紧张,心下却感到好笑,自己原本没有注意,短短一个月,村里现在这些庄稼人“烧”成什么样,也学城里人跳起广场舞,竟然由此闹得不可开交。

力广发和董小满年纪相仿,头发少有点败顶。他见董小满回来,简单汇报了两句,和董小满一起,喊上六名双方的代表到活动室,开始会办这个“闲得无事”生出来的村务。

听了力广发的介绍和争端双方代表发言,董小满才彻底明白广场舞纠纷的事情。最近一个月来,由于村中外出务工的人员陆续回来不少,晚饭后,逐渐就有人聚到活动室前的水泥地上跳起广场舞。跳广场舞的有两个队,分别是以年轻人力二磊为代表的街舞队,和以中年妇女马小娟领头的“钱竿舞”队。两支队伍都想占用村部的位置,互相干扰,互不相让。开始时,由于街舞队都是小年轻,就礼让退出到村西头的老槐树底下,谁知跳了几天后,小青年们嫌没有气氛,又有人挑头回到村部的活动室门前,找了一小块偏僻的地方跳,于是就不断有了摩擦。早晨卫生室的靳彩霞拦住董小满的车头,就是想向他反映这件事情。

有董小满和力广发的介入,两支舞蹈队代表坐到会议室开始了谈判。力二磊年纪虽小,可力广发比力二磊辈分要低,力广发勉强笑着对力二磊说:“二爷,你不是在外面搞三产搞得好好的嘛,怎么又不出去了?”力二磊初中毕业就出去闯荡,跟人在上海一家洗澡堂擦背,收入很是可观,每次回老家,穿着打扮总是一副公子哥的行头。过年时,还开回来一辆“宝马”轿车。别人问他在外面做什么,他总是爱面子遮掩说,“是在搞三产服务”。但时间一长,村庄没人不知道他是在帮人擦背,但看他大把大把花钱,也没有人心下瞧不起他。听了力广发的问话,力二磊道:“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哪个没有乡愁!这不是要回来准备结婚嘛。”力二磊本来也没有和马小娟争斗的意思,但这次回家,把个在外面的女朋友也带回来。女朋友爱跳街舞,为了在女朋友面前争个面子,就和马小娟的中老年舞蹈队有了纠纷。

力广发又向马小娟笑了笑,问道:“哟,娟姐个大忙人,现在也回来这小地方玩,你看看,咱农村人,白天干活都散架了,晚上还需要扭屁股!”马小娟是马永北的老婆,是坐家招婿,女儿出嫁,自己一直在外面搞传销,年后,非法传销窝点被公安部门打掉后,她才彻底醒悟到是受骗,整个家底被她也挥霍得干干净净,在外面无法存身,这才回了老家。马小娟在外面钱没有挣到,倒是学会了不少广场舞。马小娟听了力广发的话,辩解说:“你看看,你们干部什么觉悟,现在新农村建设,咱们农村人还能比城里人少条胳膊腿!”

经力广发调解,最后,双方各自让步,一致同意了力广发提出的方案,两支舞蹈队每个队一天,分别轮流在村部门前和老槐树底下跳。大家谈妥后,董小满正要宣布让大家散开,却听有人叫道“咱不同意”,一个人从门外气冲冲走了进来。

3

走进门来的人是靳彩霞。靳彩霞对董小满和力广发道:“他们这舞跳得倒好,咱这卫生室可片刻不得安静,晚上简直吵死了,没有病人也罢了,一有人在这挂水,那就是影响行医。”董小满没有理会靳彩霞的话,反问她道:“靳医生,你早晨拦我干什么?”靳彩霞说:“拦你还不就是这事,谁知你不想听,现在闹大了,不还是要坐到这里来处理嘛!”

董小满看了一眼村主任力广发,这种张家长李家短的事,力广发处理起来最拿手。力广发道:“靳医生,你凑什么热闹,这病人听听音乐,不也是开心的事么!况且,跳舞健身本身就有利于健康,这两样事情有很大关系,先将就着,待村里有钱造个广场,问题不就全解决了。”

靳彩霞听了力广发的话,不满地冷笑说:“好啊,有你们支书和主任话就好,反正咱已经向你们反映过,不叫咱问,那咱就不问了。”跳舞的双方达成协商,力二磊和马小娟分别和各自的队伍打了声招呼,几十口人一哄而散。

广场舞纠纷问题处理结束,董小满和力广发来到村部办公室。董小满说:“广发,刚才在镇上开了个会议,你看,咱们马上开个两委会,研究一下如何?”力广发道:“还有什么两委会,把会计‘豁牙’叫过来就是了。其他的四个干部,都还在外打工呢。”稍停顿一下,他又补充道:“哦,对了,还有小娜,咱这就通知他们两个人过来。”

力河洼的两委会在午饭前召开了,加上董娜,到会的一共有四个人。董小满望了望村主任力广发和会计马长安,轻轻叹了口气。会计马长安是老会计的儿子,也是个“豁牙巴”,他猜董小满的心里定是惦记其他四名两委成员,就安慰说:“哎,没办法,就拿这千把块钱的工资,怎能拴住人?但他们担任村里的职务却长期在外打工,总也不是个办法。”力广发与支书董小满和会计马长安三人配合多年,互相都能掏心窝子话。力广发道:“不行,等一等都让他们辞职。”董小满勉强笑了一下,说:“都辞职了,又上哪去找合适的人选!”董小满对力河洼的村干部人选,在心里已经反复考虑过无数次,愿意干的几个人,年龄偏大,年轻人吧,薪水低,根本没有人看上眼当村里的副职干部。

闲聊几句,董小满开始把上午裴书记的讲话精神传达了一遍,他当着女儿的面,也没好意思说自己迟到的事。马长安将会议记录本递给董娜,向董小满请示说:“以后这记录,就交给董娜吧!”董小满没有反对,继续说:“今天的议题呢,主要是两项。一项就是落实刚才裴书记代表镇党委的工作安排,筹备咱力河洼新农村建设示范点;另一项就是做好信访稳定的事情。”力广发和马长安先后发言,两人梳理了示范点主要做的几件事情:村容村貌要整理;社会管理的软件资料要准备;“三务公开”内容要更新。

董小满听了两人的发言表示满意,总结说:“这次示范点任务不同以往,意义重大,因为不仅代表力河洼,而是代表镇里,千万不能因工作落后给党委脸上抹黑。下面,咱们具体再分下工吧。”力广发望了一眼董娜,向董小满说:“支书,咱们娜娜还没发言呢!”董小满想说“她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但看到董娜一副严肃的样子,就道:“有话抓紧说。”

董娜清清嗓子说:“依我说呢,这次新农村示范点,县里和镇上都没有作具体的要求,这就要求咱们结合实际,充分展现咱们的特色。”董小满看了一下手机,催促道:“抓紧说,抓紧说!”董娜道:“我不正说着嘛!我的想法是,咱们要认真贯彻上级号召,把咱们村庄的‘互联网+’和全民阅读好好抓一下。”董小满听到这里,不耐烦地说:“远了远了,不要发挥了,有点岔题。”因为是开会,董娜听了董小满的话,只好闭嘴停下来,但心里是老大不服气。

董小满接着说:“还有这信访稳定工作,咱们再排一排。”力广发想到刚才广场舞纠纷的事,道:“你看现在这些人闲的,玩都能玩出事情来,还好,幸亏靳医生给咱说得及时,没有人向上瞎跑。”董小满说:“哎,差点忘记给你们说,虽然没有人出村,可这事,不知是谁告到镇上了。”马长安安慰说:“那不管是谁闹着玩的,咱们力河洼,信访稳定还是牢靠,没啥大问题。”董小满将网络问政的材料交给董娜,说:“这网络问政这块,就由你协助马会计,马会计虽然对网不太懂,但要负责把关上报。”董小满将两项工作分别做了分工,又安排马长安联系在外的几名村干部,让他们抽空抓紧回来参加工作,这才拿起手机又看了看,见时间不早,正准备宣布散会,恰在这时,手机就响了。

电话是镇党委负责宣传的邸委员打来的。邸委员说:“董书记,青城论坛上有个力河洼的帖子,你们看到了吗?”董小满不会玩电脑,更别说上网,就回答道:“力河洼什么贴了,贴的是什么?”邸委员重复又解释了一遍:“是网上贴出关于你们力河洼问题的事情,你知道了吗?”董小满这才明白,感情又有人在网上发帖惹麻烦,就说,邸委员,你说慢点,咱记一下网址。”邸委员在电话里交待说:“董书记,你们力河洼眼下正在搞示范点,裴书记委托我转告你,眼下正是作风建设回头看,务必要高度重视网上舆情工作,镇信访办已经回应了一个帖子,你们马上也要有回应。”邸委员是镇党委负责力河洼的挂村领导,对示范点的事情又交待几句。

董娜不等董小满安排,在他接听手机时已大概听明白了事情原委,正在用手机上网搜索,很快找到当地论坛上反映力河洼问题的帖子。帖子是匿名,共反映三个问题。一个是村里土地流转增加面积被干部私分;第二是村党员大会半年都不能开一次;第三个问题是办实事不注重最后一公里。董小满听董娜读着帖子的内容,特别这最后一条,似乎很有研究但董小满又感到滑稽。力河洼与邻村水泥路的接头处,有两米长的路段没有衔接好,一到阴雨天,那段路就会出现坑坑洼洼,这一条,竟然也被发帖人当做一条把柄。

力广发听董娜读了帖子内容,忍不住发火道:“这是哪个不吃粮食的人干的,污蔑我们就算了,你说,矛头指向支书,还有一点良心没?这十几年,支书为了村里,把自己什么事都撂干净,不要说贪污,自己差点没把家底贴进去!”董小满没有听力广发发牢骚,心想关于广场舞纠纷的问政,可能是那一帮跳街舞的小年轻干的,可这涉及到村两委的帖子,又是谁干的呢,村里只有一个老上访马长科,可他也不会发帖啊。马长安提醒董小满说:“这网吧,咱们也不懂,还是请娜娜留心。”马长安的手机接到老婆的电话,催他回家吃午饭,说是面条下锅都糊涂了,董小满挥挥手说:“反正流转多出的地,也没装咱几个人腰包,都均分到农户头上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都回家吃饭吧!”

董小满和董娜回到家,慧珍已经将饭菜端到桌上。只是家中多了一个人,正是老常客力广播。慧珍和力广播正在闲聊,董娜打招呼说:“哟,表叔,你今天中午怎有空回来?”力广播听了董娜这句问话,气呼呼地答道:“咱今天根本就没上班。”董娜问:“那是怎么了?”力广播道:“怎么了?躺着中枪,你说咱能咽下这口气!”

待董小满和董娜坐到桌边吃饭,力广播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原来,力广播自打要出国的消息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上午就向厂里请了半天假。经过他一上午的摸排,最后,发现问题竟然还是出在手机上,他发现一个叫“力河悠悠”的人,在网上发了他要出国内容的消息,就这样,消息就长上了翅膀。力广播比董小满有一个强项,就是会上网,但他不太会玩微信。力广播想把“力河悠悠”找出来,他静下心来考虑,感到问题根源恐怕出在跛腿姬玉身上。

就在两个舞蹈队发生纠纷时,力广播又来到姬玉的小超市,谎称提前下班,要与姬玉杀两盘,却正好与马长科碰了个面。力广播以为马长科是到超市买东西,当时并没在意。力广播借着下棋作掩护,一边和姬玉聊天套话,一边悄悄观察姬玉家有什么疑点。这时,却听小超市的里间有人咳嗽,力广播就问姬玉里面是谁,姬玉吞吞吐吐说是他儿子姬络正藏在屋里。力广播道:“姬络对象吹了后,人不是出去了吗?”姬玉见没法隐瞒,只好向力广播说了实话。原来,儿子姬络自从辍学,和网上认识的一个女友吹了后,姬玉见一村人都议论纷纷,担心败坏儿子的名声,就对外隐瞒说姬络外出打工了,实际姬络只是收在家里玩电脑。力广播要出国的消息就是他发在微信上的。

姬玉见力广播生气,安慰说,“气什么?出国也不是坏事,咱也是刚知道,这个熊孩子,就好在网上瞎捣鼓。”力广播这才弄明白躺着中枪,这枪竟是年轻人姬络开的。他虽然不打算追究,但提出一定要审一审姬络,搞清楚他发微信是为什么。哪知姬络的回答竟然让力广播哭笑不得。姬络说:“我是看这一阵子,自己成了村里茶余饭后谈论的热点,和女朋友吹了的事,俨然就是个村里的头条新闻,因此想通过发一个超级新闻,转移大家的视线。”

慧珍和董娜听了力广播的叙述都笑了。力广播把自己心中的话说完,如释重负。董娜打趣说:“表叔,能够上村里的头条是好事啊,上午这出广场舞的事情,和你出国比,还是抢不了你的头条位置。”力广播见董小满一家开始吃饭,就谢绝了慧珍的邀请告辞。他走出门槛又回转身对董小满道:“科长上午去超市,咱寻思他是找姬络那孩子捣什么鬼,你可要当心!”

力广播的这句话,说得董小满和董娜立刻都明白过来,姬络在网上发帖,那个网名,正是叫作“力河悠悠”。马长科的老伴是姬络的表姑,这个老上访户,看来现在竟然也开始变着花样告状了。

4

午饭后,董小满心中惦记着网上帖子中的三个问题,决定亲自到力河洼与邻村水泥路接头处看一看。董小满对帖子中反映的第一个问题很坦然,所有村干部在经济问题上他是清楚的,也很有底气;对第二个问题,他感到是当前一部分农村的共性问题。

董小满还是骑着他的老爷车,接触不良毛病也没修理,突然又好了。董小满来到存在问题的路段时,看到镇上的邸委员和通讯员老冯已经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董小满与两人打了招呼。原来,邸委员感到帖子中的三个问题都是实实在在,担心处理不好引起舆情炒作,就带着蹲点干部径直来到村里,事先也没作任何通知。邸委员指着那段坑坑洼洼的路段说:“董书记,这接头的地方,两不管的地界足足有三米。看来这最后一公里的事情,的确属实啊!”董小满道:“属实归属实,可也不是我们一个村的事。”邸委员见董小满认识还没有到位,就板起脸严肃地说:“走,我们到村部研究一下吧。”

三个人分别骑上电动车,一前一后往村部行驶。途中经过路边一户人家,看到院门上挂着“农家乐草公鸡”牌子,邸委员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忽然对老冯说:“哦,对了,全民阅读的事情,我们再来老马跟前聊聊。”

董小满陪着邸委员和老冯走进老马家的院子。老马叫马永余,六十多岁,年轻时上过学有点文化。马家的院门敞着,一位戴着眼镜、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正带着一位老年妇人忙着在理菜,见了三人,姑娘停下手中的活,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董小满欲向邸委员二人介绍,邸委员笑着说,“不要你介绍,马瑜我们熟悉,饭馆开得怎么样?”马瑜道:“能找到这地方的城里人渐渐多起来,店里共有三个包间,现在每天都有客人预订,今晚就有两桌。这不,咱一个人忙不过来,只好请大姑过来帮忙。”董小满问道:“马瑜,咱大哥呢?”马瑜拿下眼镜,用手擦了擦,正要回答,这时只听一个声音从里间房中传来:“是小满啊,大哥在屋里呢!”

邸委员和老冯循声走进去,一个老者半卧着身躺在床上,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看着,身边还放着纸和笔。马永余喜欢读书,肚里装着整个村庄的一部历史。马永余老伴去世早,供着家里三个孩子读书,家庭负担较重,前几年本人得了脑血栓,落下个半身不遂常年卧床。马瑜是马永余的女儿,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另外,马瑜下面还有个弟弟,叔叔过世了,婶娘改嫁,弟弟是寄养的叔叔家的儿子。马永余生病后,家中的大梁倒下,整个家庭的经济来源断绝了,而且为给父亲治病,这个家背上了沉重的债务。看着瘫在床上的父亲,大哥马欢率先提出辍学,父亲坚决不同意,因为他已经被录取为研究生。弟弟也要求辍学,好挑起家庭的重担,弟弟因为身世特殊,父亲更是坚决不同意。正在哥哥和弟弟相争不让,马永余左右为难之时,马瑜却提出由自己辍学,支撑起这个家,父亲和哥哥弟弟均泪流满面。马瑜为了挣钱供哥哥弟弟继续上学,高中未毕业就放弃了学业。

董小满和邸委员都了解马永余家的情况,既对这个家庭的不幸深深同情,又被马瑜这个姑娘深深感动。邸委员拉起话题,向马永余问道:“老马,你在读什么书?”

马永余道:“邸委员哪,咱还是在研究地方历史,对于力河洼这个庄子,千年之前呢,咱们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千年以后呢,咱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现在咱很想写一部书,把咱知道的事情记录下来,好让后人知道,所以眼前咱还在读历史书。”

马瑜道:“爸爸都动笔写了几十页了!”邸委员向马永余征询道:“老马,你看,我们乡村的全民阅读该怎么搞?”马永余沉思了片刻,道:“这个全民阅读,政府号召得非常好,别小瞧咱们这些老农民,一年下来,读上一两本书,还是大有受益。就是读什么,怎么读,政府还要推一推。”邸委员让老冯将马永余说的话记录下来。

几个人正在就农村的全民阅读发表自己的见解,这时,董小满的手机响了,是力广播打来的,力广播说:“小满,洪沛到咱们村里微服私访,你知道了吗?”董小满道:“你再说一遍,哪个洪沛啊!”力广播说:“能有几个洪沛!就是咱们的县委书记,眼下正在老犟驴家。”董小满有点不相信,猜想可能是邸委员到村里被人误传,就反问道:“你在哪,这事你怎么知道的?”力广播在电话里笑了:“咱在厂里就不能掌握村里的情况?怪不得上面都说这最后一公里的事,看来,你们干部就是这样脱离群众的,村里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董小满接过电话,半信半疑,将内容跟邸委员一复述,邸委员也半信半疑。今天一上午,镇上没有接到县里洪书记要下来的任何通知。但邸委员还是不敢怠慢,提醒董小满说:“现在,领导都改进作风,这微调研也是有可能。”邸委员这么一说,三人宁可信其有,向马永北家走去。

马永北外号“犟驴”,住在路边,是一处孤零零的人家,门前还树立一面红旗。老冯向邸委员问道:“邸委员,你知道这是什么庄子?”邸委员答道:“反正他们力河洼都连在一起了,哪还分得清力庄马庄姬庄董庄!”董小满道:“看来,邸委员还真不知道,这家人既不是力庄的,也不是马庄的,这家人单独叫一个庄子。”

邸委员到力河洼挂村有半年时间,之前到村里差不多走的是“三点一线”,都是到“三大员”家和村部,很少走村入户,就问道:“怎么回事?”

董小满答道:“这家男主人马永北,和马永余大哥是一个家族。只是永北是小娟的上门女婿,脾气较古怪,本来姓邹,嫌庄上姓马的人家欺负他,早些年就单独搬出来在这里住,自己私下里说,也不再姓马。别人问他,他就说姓驴,自己给这儿命名为驴庄”。邸委员听罢,不禁“噗嗤”一笑。说笑间,三人来到马永北家门口。董小满说:“这个广播,竟瞎广播,哪来的洪书记!”

邸委员道:“你怎知屋里没有洪书记?”董小满说:“你看,门口哪有小轿车?”三人看到马永北家门前的草坪旁停了两辆电动车,一只脏兮兮的宠物犬闻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汪汪”地叫着。董小满对邸委员道:“你瞧,就是这个马小娟,咱们力河洼的‘街花子’,城里人的狗也养上了。”董小满张口还要冲屋里大声喊,倒是邸委员有经验,向董小满“嘘”了一下,示意他闭嘴。

董小满到口中的话没来得及刹车,还是喊出来:“永北!”马永北从屋内探出头,借着董小满喊他快步走出来。马永北将董小满喊道一边,小声说:“支书,咱刚才偷着给广播发了个短信,正要给你打电话,你看,这两个人是不是骗子?他们自我介绍说是县委洪书记。”董小满说:“小娟被骗的事把你弄怕了吧,那洪书记电视上你没见过?”马永北道:“电视上见是见过,长得也像,可哪有县委书记骑电动车?这个咱不相信。”董小满和邸委员一进屋,马永北的老婆马小娟正陪着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说话,这才大吃一惊。他们一齐认出屋里的人果然是县委洪书记。邸委员、董小满和老冯乍见洪书记,既紧张又激动,这偶遇太突然了,洪书记竟然没有打任何招呼,只带了个秘书下来走访。

洪书记见几个人紧张得说不出话,笑着道:“怎么,看到我不习惯?之前啊,我们下基层,要么到镇里听汇报,要么安排几个老乡见见面,这就是群众工作所谓的‘最后一公里’短板啊!”听邸委员汇报了此次到村里的来意,洪书记点头肯定道:“很好,这次我到力河洼,也有两个来意,一是看看互联网加农村怎么搞,看看我们农村的全民阅读怎样开展?这第二个呢,就是接接地气,把干部作风建设最后一公里走好。这不,这一走收获还真不少,你们看,这户农家菜园里,不种青菜萝卜,竟然种上了草皮!”

邸委员介绍说:“洪书记,近几年农村的变化真大!互联网+,这个力河洼已经破头,他们村里一个大学生新村干,就是我们董支书的女儿,想用新媒体在村务管理方面搞些探索。”洪书记听到邸委员介绍全民阅读,说有个卧床多年的老党员很喜欢研究地方历史,就提出要登门拜访。几个人于是陪着洪书记朝马永余家走去。

5

洪书记微服私访后的第二天,镇上的裴书记来到力河洼。当时,董小满一家人在吃早饭。力广播正躺在沙发上,大腿翘着二腿,和董小满一家人闲聊。力广播说:“嘿,这下倒好,咱们力河洼是新鲜事不断!原先是两家争地块,现在是跳舞争地盘。还有,县委书记竟然微服私访到村里。”董娜道:“广播叔,新鲜事再多,也不能挡住你要出国的事上头条!”力广播说:“瞎说,瞎说。”就在这时,裴书记带着邸委员和党政办秘书小韦来到董小满家。

力广播见机想告辞溜走,慧珍说:“广播慢走啊!”裴书记一听,向董小满问道:“刚才那人叫什么?”听董小满回答说叫力广播,笑道:“就是他要出国吧!把他叫回来,我正好有事和他一起聊聊。”

董小满对邸委员笑着说:“你们领导下来,也不打个电话,搞得咱们手忙脚乱。”裴书记道:“你看,董支书又批评我们了,人家洪书记下来,都不跟我打声招呼,我们算什么官?看来的确是下来少了。”力广播插嘴道:“哪里,你们领导平时忙的事多,能亲自来到村里,也不容易。裴书记,你说,昨天来咱们村里的,是县委洪书记吗?”裴书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却说:“哟,你就是要出国的力广播吧,还真是了不起,孩子都留学了。”裴书记望力广播笑笑,继续道:“干部为谁忙?还不是为群众忙,但忙来忙去,连群众的边都不沾,这点我们还真要好好思考。现在,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昨天来力河洼的,千真万确就是洪书记。”力广播笑着说:“能下来就不简单,昨天洪书记来力河洼,到现在,村里还有不少人不相信!‘犟驴’本来相信是真的,但经家属马小娟一说,后来竟又不信了,说到他家的那人与洪书记还是有点不一样。”

裴书记听了力广播的话,不禁眉头一皱,问道:“广播同志,你这句话说得好!你这位马上就要出国的农民,我来问问你,现在农村究竟还存在哪些突出问题?”力广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裴书记,咱哪里要出国了?咱只是刚冒出个出国的念头。你提到突出问题,咱倒突然有几点感想。”顿了顿,力广播继续道:“这第一个,就是将来谁来种地的问题。就拿咱来说吧,现在白白替人家养了个儿子,你说到出国这件事,咱心里就不是滋味。现在都说新农村建设,但农村有本事的孩子翅膀一硬,就飞走了。第二个,就是现在群众对什么都不相信问题。”裴书记“哦”了一声,问:“此话怎讲?”力广播道:“就拿刚才洪书记到咱力河洼的事情来讲,这本身就是个真事,但很多人不相信,所以这事真得就像假的一样。还有,像村里的几个公开,工作做得非常好,每次‘豁牙’会计都将内容张贴整整齐齐,可还是有人不相信。”

裴书记听了不住点头,又问道:“还有呢?”力广播掏出手机一看,说:“哎呦,不好。”裴书记说:“怎么了?哪里不好?”力广播起身道:“咱上班要迟到了。”说完,狡黠地笑着,和裴书记三人道别。力广播边走边看一眼董小满说:“还有,还有‘科长’反映的几个问题,虽然不算是问题,但咱想却也是个问题。”

力广播走后,裴书记提出要了解一下村中的全民阅读工作。董小满对全民阅读本来思想上没有重视,甚至连如何落实这项工作都没有认真想过,就敷衍说:“这全民阅读嘛,咱已经安排会计将村里订阅的报纸,一期期都张贴在公开栏里。”裴书记显然对这项工作不满意,就看看邸委员。邸委员笑了,向裴书记汇报说:“董书记手头的事情多,我就没有牵扯他精力,这项工作,现在主要是我们的大学生新村干在抓,您听一下董娜的汇报吧。”

董娜瞧了一眼董小满,见董小满正紧张地挠头,就解围说:“裴书记,这项工作邸委员和我们支书已经安排,目前我们正要彩排首届力河洼读书节,今天您来得正好,如果您愿意,想邀请您参加我们的彩排。如果得到您肯定的话,我建议把它作为示范点建设的内容。”举办读书节一直是董娜的一个工作上的秘密,裴书记听后连连叫好,提出现在就要参加看看。

董娜和董小满陪着裴书记三人来到马永余家。彩排活动安排在马永余的院子里,没有放到村部活动室搞,也是董娜为了保密特意安排的,这样还可以照顾到马永余行动不便。马永余家已经有了五六个年轻人。根据董娜的创意,读书节由村主任力广发主持。第一项议程请马永余讲述村史;第二项议程由村医靳彩霞的儿子“小诗人”马戈朗诵自己创作的网络诗歌;第三项议程由马小娟讲述自己从书本上学种草皮的经验;第四项议程由支书董小满宣读村中读书协会成员;最后一项请邸委员就全民阅读重要意义讲话。

裴书记全程观看了董娜导演的读书节活动安排,非常满意,特别是听了马小娟畅谈学种草皮的事,印象很深,对众人道:“农村人种粮,城里人种草。现在,咱们农村人也要种草,自己在门前弄上一小块,不是很好嘛?通过积累经验,种养草皮致富。”裴书记问马小娟怎么想起了种草皮的事,马小娟道:“别提了,裴书记,以前咱老是想,天上能掉个馅饼落到咱嘴里,出去搞传销这几年,家里的钱被骗得干干净净,年前回来咱坐在长途车上,看到走道里一本破书丢在地上,咱闲得心慌,就拾起来看,书就是介绍种草皮的杂志。这不,咱这一试验,还就行了。”

“小诗人”马戈朗诵自己的诗作叫《难舍乡愁》。朗诵前,董娜和马戈商量,感到诗歌的题材裴书记听了不大好,想临时取消这项议程。裴书记道:“力河洼的读书节,就是咱农民自己的节日,有什么想表白的尽管直说,你们想取消的节目,我倒是想听一听。”马戈于是念道:“一群人围着推土机在村头,轰、轰、轰然倒塌,咱的炊烟,咱的牛羊、咱的枯藤老树。一群人围着推土机在村头,轰、轰、轰然倒塌,咱心里不想走,咱不想上楼。一群人围着推土机在村头,轰、轰、轰然倒塌,就是跟你走了,咱还要带上炊烟,带上羊牛。”

董小满听着马戈念着自己认为“狗屁不通”的所谓诗歌,脸越绷越紧,很是担心裴书记生气发作。董娜偷眼看裴书记时,却见他听得呵呵笑了。马戈的诗歌朗诵结束,裴书记带头鼓掌道:“好啊,这首诗给我们敲了个警钟。不过,我可以提个意见吗?”马戈和董小满父女不禁又紧张起来。裴书记道:“我看,这首诗如果放到朋友圈,还可以重新起个名字,就叫《咱的炊烟咱的羊牛》!”

6

董小满一家吃过早饭,董娜刚放下筷子,突然对董小满和慧珍说:“老爸,你们说,今天这顿早饭好像少点什么?”慧珍道:“少什么,咱看你是吃咱的手艺吃腻了!”董娜笑了,道:“我是说,这顿早饭,好像没有广播叔叔到咱们家,让人少了胃口。”董娜正说着,却听一个人应声道:“又说咱什么坏话!”

董小满一家一听话音,正是力广播到了。力广播边走边念叨说:“一群人围着推土机在村头,轰、轰、轰然倒塌,咱的炊烟,咱的牛羊、咱的枯藤老树。”力广播看慧珍收拾碗筷,道:“你看,就你们家吃饭迟。”慧珍说:“怎么,今天不上班呀,到现在还没走?”力广播道:“今天轮到半天休息,小舒坦一下。”董娜问道:“广播表叔,您刚才嘴里念什么?”力广播道:“你不是知道吗?是小诗人马戈写的诗歌,叫《难舍乡愁》,听说经裴书记一改标题,叫什么《咱的炊烟咱的羊牛》,现在网上可火啦。”董小满发牢骚道:“瞎胡闹,这么一宣传,以后咱们村干部还怎么做拆迁工作?”力广播笑着道:“人家那是艺术,你怕啥?现在转作风,可再不会提倡一窝蜂让农民被上楼。”

慧珍关心力广播出国的事,问道:“怎么,他表叔,出国的时间定了吗?”力广播道:“挟天子以令诸侯,现在咱是被人挟持出国了。这不,正在筹备,原本没想到出国,你说,现在牛都吹了,等于新闻发布会都开了,这个国看来咱定是要出的了。”慧珍见他手里拿个包裹,笑着道:“国还没出,这礼物就送来了?”力广播得意地笑着说:“咱也潮他一把,这个么,看到了吧,是我在网上刚买的手机。”董娜说:“哟,广播表叔也学会网购了?”力广播说:“网购咱还没学会,只会上网聊聊天。这个手机,是咱请姬玉家姬络那孩子帮买的。这个手机,咱刚从他那儿拿来,不知道怎么换卡,想让他教咱一下,可人家这会子正在忙着开业。咱就过来请娜娜帮着弄一下。不然,你说咱这破手机,出国怎么拿出手!”

董小满听了力广播的话,问道:“你说什么,姬络要开店?他家的超市不开得好好的嘛,不知又要胡闹什么。”董娜正在帮着力广播给手机装卡,忽然一拍脑袋:“哦,差点忘了,这个姬络,还请咱帮他的网店剪彩呢。”

董小满一愣,对董娜说:“这个彩,你不能剪!”董娜道:“为什么呢?”董小满说:“为什么,因为你是村干部。”董娜道:“姬络开网店,这可是一件好事,我去架架势有什么不可?”慧珍见父女俩言语失和,就在一边为女儿帮腔说:“年轻人也就是图个热闹,不知又较什么劲。”董小满瞪她一眼说:“你懂什么?网店网店,又是网!那孩子,因为网上勾人家女孩子,派出所差点给他弄进去,现在,不知又要用网网什么!”董娜道:“老爸,您这话怎么说得那么难听?您好歹也是老高中生,现在怎么连这个道理都弄不清?人家那是网恋。现在搞农村网店,很符合上面精神嘛,我为什么不能去剪彩?”董小满说:“董娜同志,你现在的身份可不一样,你是村干部,你这一参与,那孩子在网上出什么纰漏,村里可就要担一份责任。”董娜听了董小满的话,又好气又好笑,这时,姬络的电话恰巧打过来催她,董娜不再和董小满理论,一溜烟飞出门去。董小满冲着她的背影说:“别忘了,你可是村干部,你无视纪律,可要处理你!”力广播看着这家子转眼间闹得不可开交,故意开玩笑道:“又是个头条,也不知凑什么热闹,都想跟咱争头条。”

董小满看着董娜的身影消失,无奈地叹口气。这时,他的手机也响了。电话是邸委员打来的。邸委员道:“董书记,你怎么还没有过来?”董小满听了邸委员的话莫名其妙,问道:“到哪里?没听说呀!”邸委员笑了,道:“怎么,你们力河洼这么大的事,你支书还不知道?赶快过来,给姬络的网店剪彩!”

董小满赶到村部旁边姬玉的小超市,姬络和董娜正指挥着村里的年轻人忙活着摆花篮。邸委员见董小满到来,笑着说:“好啊,你们力河洼真是新鲜事不断,这个田野中的网店,在咱们全镇可是第一家。”

姬玉的小超市已经大变样,增添了三台电脑,门前还设立了崭新的电子显示屏。货柜上琳琅满目,摆上了各种各样的本县农产品。超市里里外外站满了人,慧珍和力广播也赶过来,夹杂在人群里看热闹。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邸委员、董小满、董娜一起为姬络的网店开业剪彩。董娜挨着董小满身边,看到一派欢天喜地的场面,她偷偷对董小满做着鬼脸,小声问道:“支书,您等会打算怎么处理我?”

7

为了筹备示范点,董小满带着力广发和马长安几个人很是忙碌一阵子。除了频频参加一些外出参观学习,力河洼围绕镇党委和裴书记的要求,在村容村貌环境治理、和三务公开等软件资料上狠下功夫。经过会计马长安的督促,有两名村干部也已经在麦收前几天回到村里。这段时间,董小满的心情很是复杂,既希望示范点的观摩时间再往后推迟,却又巴望早点接受观摩,好快点解脱。董小满经常询问邸委员接到县里的通知了没有,邸委员说镇里也说不出子丑寅卯,估计县里的观摩活动应该选在农忙后。这样,转眼间麦子就开镰了。

董小满家为了带头搞土地流转,十几亩田地大都流转出去,只剩下二三亩口粮田。因为地块狭小,也不方便雇用大型收割机,只好使用传统的镰刀收割。麦收时间,正是乡村干部搞秸秆禁烧的大忙时刻,董小满和董娜父女两个人整天泡在工作上,董小满为了给全村收割完的秧田上水,到处指挥协调,家里的农活基本上就依靠慧珍。不想正在大忙时节,慧珍却腰扭了,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家中的三顿饭任务也只有落到董娜身上。早饭前,董小满巡查完村里的秸秆禁烧工作,打弯到自家的麦地转了一圈,看周围人家的麦子都已经收割干净,心里开始着急,就回到家找出锈迹斑斑的镰刀开始磨。这时,力广播叼着烟走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两男两女四个陌生青年。力广播没有和董小满打招呼,径直走到屋里,看到董娜正扶着慧珍挣扎着坐到凳子上准备吃饭,心下关心口中却戏谑道:“怎么样,还整天说咱家老婆身体不行,这家的顶梁柱也倒下喽。”

慧珍痛苦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回应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过两天,咱就能下地干活。”力广播挥挥手中的镰刀说:“还下什么地?咱就是过来给你们说一声,咱们家的麦子已经收完了,今天咱就给你们家割,你放心躺着,支书和咱们娜娜呢,你们禁你们的烧去。这几亩小麦,还难不到咱,咱们家‘一把手’都已经朝你们家地里去了。这不,咱出去这么多年,怕把你家地块弄错,过来核对一下。”

董小满在门口与力广播身后的几个年轻人正在打招呼,请他们到屋里就做,他听了力广播的话,心中一热。董小满满心感激老同学这份好意,但他不轻易在嘴上表露,说道:“广播,用不着劳动你,你该上你的班去吧,咱与娜娜两个人抽空干就是了,就三两亩地,不收也饿不死。”慧珍听了力广播的话,对他也是满心感激,笑着道:“广播,真是谢谢你啦,怎么你还从厂子里带这么多人来干嘛!”

力广播听慧珍这么一说,不禁上下打量进屋来的几位年轻人,道:“这不是你们家的客人吗?他们是来找娜娜的,在门口听他们问路,咱就带过来了。”董娜一听却愣住了,慌忙上前与几个陌生人寒暄。一个穿黄色T恤的女孩道:“你是董娜吧,不是你在网上招揽麦客吗?我们是打工来啦。”董小满一听,心中开始生闷气,区区几亩地,女儿竟然上网雇这么多人来收割,还不知能收获几个钱?但他听到几位年轻人大老远开车从城里跑到乡下,又不好意思再开口拒绝,只有任凭董娜一手安排。

董娜道:“哟,原来你们就是‘青城之恋’四人组,这样吧,你们如果不累,我就为你们找些工具,就请赶早下地吧。”穿黄色T恤的女孩笑着道:“工具我们都带来了,镰刀草帽,还有水壶,都放在我们的车上。”董娜道:“那好,我这就带你们去麦地。”力广播看得呆住了,原本自己计划好为董小满家收割小麦,只是过来告知一声,不想这种机会竟被董娜没收了。

慧珍看着力广播傻傻地坐在沙发里,望着董娜和几个青年走出门,说道:“就由她去吧,谁叫他们爷俩官瘾大,这当干部就要有损失,花钱就花钱吧。”

董小满一心想的是秸秆禁烧和筹备示范点的事,看到女儿找人来帮助收割小麦,心中却也是乐意地接受,力广播和慧珍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董小满坐到桌前,吃过饭就匆匆出门。

慧珍已经勉强能下床做饭。她坚持将晚饭刚做好,董小满和力广播结伴走进屋。慧珍问道:“闺女呢?”董小满道:“腿长在她身上,咱哪知道?”力广播道:“你们家的麦子被几个城里孩子收割后,董娜已经找脱粒机脱成了粮食。这不,她安排咱将小麦送过来,还让咱捎话给你们,她这会,正找姬络几个村里年轻人请客去了。”

董小满和慧珍听得莫名其妙,这不就是收割几亩小麦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去请客?慧珍招呼力广播坐下,由董小满陪着他喝两杯,力广播忙活着将小麦从门外的车上全部搬到屋里,也不客气就坐到桌前。慧珍问道:“他表叔,你听娜娜说,这些城里的小孩割麦子,多少钱一亩?”力广播道:“一百元一亩。”慧珍笑着道:“到底是年轻人,图玩的,哪能收这么便宜!”力广播听了慧珍的话,笑着道:“这一百元一亩,是娜娜收他们的农家乐体验费。”慧珍越听越糊涂,问道:“你说的是哪家子话,咱咋听不明白?”力广播解释了半天,董小满和慧珍方才搞清楚。

原来,董娜和姬络通过在网上发布广告,招揽城市人来乡下搞割麦子体验,早晨那几个城里青年,就是看到广告前来联系收割小麦。董娜不不仅没有向他们付收割费,他们反而支付了每亩一百元的体验费,董娜推辞不下,这才象征性收下一点费用。董娜收下钱款,请姬络和村中的几个年轻人,到马瑜家的农家乐饭馆聚在一起小吃一顿,据说是研究研究,统计村中还有哪家未收割的麦地,准备一并再发个广告。慧珍和董小满听得将信将疑,只听力广播一边抿着酒,一边笑着道:“又是奇事一桩,看来,根本轮不到咱出国的事上头条!”

8

农忙刚结束,董小满得到正式通知,三天后县里对力河洼的示范点观摩就要开始。正在两委几个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党政办秘书小韦给董小满打来了电话。小韦告知董小满网络问政的回复投诉人不满意,现在,一个署名“科长”的人缠住其中的一条不放。裴书记批示,请力河洼村两委要高度重视信访稳定,特别是在示范点观摩期间。

马长科反映董小满和村两委的三个问题,董小满已经能只字不差地背出来。一是反映村里土地流转增加面积被干部私分;二是村党员大会半年都不能开一次;三是办实事不注重最后一公里。这其中最后一条,在邸委员的协调下,力河洼与邻村的水泥路接头已经衔接好。并且,全镇开展了一次类似问题的专项排查整改,得到了广大群众的好评。这一点,马长科已经没有任何异议。另外剩下的两个问题,镇纪委已经介入调查。关于村里土地流转增加面积,经查,多出的面积获得的补贴,全部摊分到每家每户,村里干部没有任何人从中有侵占行为。调查结果和马长科见面,也得到马长科认可。但是村里却传开,竟说是村里几个干部钻空子,没想到热衷搞土地流转,原来是几个人看中流转后,田田埂埂去除可以增加面积,增加的面积租金被两委干部放到姬络的网店投资了。对党员干部会议不能及时召开问题,调查是属实的,马长科于是纠缠不放。

至于马长科是否会在观摩期间出来生事,董小满倒不担心。力广播私下里已经给董小满说过,到时他可以想办法缠住马长科。董小满内心不安的是,对马长科反映干部会议不能及时召开的问题,由于村里几个副职干部外出打工,自己一直没有解决的好办法。董小满决定立即召开现有在家的两委成员会议,讨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实在不行,只有劝辞那两位依然不能赶回来的村干部。

中午吃饭时,董娜从村部回家,高兴地对董小满说:“老爸,这下好了,通过姬络帮忙,咱们可不愁两委成员到不齐了,‘科长’大爷反映的问题,咱们也都解决了。”董小满道:“怎么,你指望那个毛头孩子能给你帮什么忙,是他联系到什么顺便车不成?”董娜道:“老爸,这个车开得可快了,下午你就知道。”董小满以为董娜故意吊自己胃口,就不再多问。

下午开会的时间到了,董小满走进村部会议室,特地留意在心里数了数人头。等到开会过了两分钟,董小满似乎还想等,董娜提醒道:“支书,时间到了。”董小满心下道,原来董娜说那两位干部回来的事,看来是玩笑,也就不再问她,清清嗓子,说:“下面咱们开会,主要是研究迎接示范点观摩,和有关群众反映的几个问题。哎,提前通知几天,还是有两人没有赶回来,就不等了。”

这时,却听有人接话说:“等什么?支书,咱不在这里嘛!”董小满一听,正是其中一位叫石头的副主任在说话。董小满吃了一惊,抬头一找,这才注意到会议室里支起个投影,石头的画面出现在投影上。“还有咱呢,董书记,大家好,咱在这里。”画面上突然又出现治调主任马长水的笑脸。董娜看董小满惊讶不已的样子,解释说:“这是借助微信功能,咱们在群里召开视频会。今天算是个试验,看来效果还不错,下一步,咱们还可以召开党员视频大会,这下,无论在山南海北打工,只要手机上网,咱们都能开会。”

这场网上会议开得很成功,大家畅所欲言,会计马长安提议,将村务工作中一些热点问题也要在微信群里公示,只要有人质疑,可以及时回应,这样也可以有效解决群众对三务公开内容不相信问题。董小满本来还有些保守,担心这些新鲜事物群众玩不来不接受,哪知自己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董娜已帮他开通了微信,董娜帮他打开微信,他开心地看到,力广播、马小娟等十几个村民对会议直播马长安的提议,纷纷叫好“点赞”。姬络还在群里发了个“豁牙”的图片,十分滑稽搞笑。

9

夕阳的余晖映满天际,清清的力河水静静地流淌,岸边的苇丛中,不时有水鸟欢快地飞出。董小满漫步在力河岸边,在繁重的工作完成后,他总是喜欢到风景如画的力河边看水。这次,力河洼的示范点在县里的观摩中广受好评。特别是参加观摩的一行领导参观了姬络的淘宝店,现场观看了村里的读书节和网上村委会召开的全过程,感到耳目一新。观摩结束后,洪书记当场就在力河洼召开参会人员会议,对村里的发展大加“点赞”,讲话中,还提到有个农民马上要出国的事。

洪书记的话在董小满的脑海萦绕,董小满感到洪书记的话很是值得思考。洪书记说:“大家看,这才是新农村,依我说,我们看到现在所有的示范点,力河洼应该算是头版头条。力河洼的新农村建设,我看其中一点给大家的重要启示,就是必须注重培养和吸纳人才。现在和今后,农村的土地由谁来种?这个问题要认真考虑,要好好解决。不是说一个村庄,有本事的人都飞走了,将来只剩下一个空壳村。也不能在城镇化的过程中,简单粗暴地推倒农民的房子,让他们‘被上楼’。”

晚饭时,慧珍看到董小满和董娜一脸兴奋,就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好酒,道:“今天给你们祝贺一下,你看,有好多天家里已经没人喝酒了。”董娜道:“没人陪老爸喝,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我来打电话把广播表叔叫过来。”董娜这一说,慧珍道:“是啊,这个广播,已经好几天没过来了。”董娜道:“广播表叔是个自觉人,他怕影响他老同学工作呢。这下好了,观摩结束,也不过来。”正说着,一个声音叫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走进门来的正是力广播。力广播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短袖夏装,脖子里还系着一条领带。慧珍上下端详了他一遍,才认出来。董娜道:“嗬,表叔,好靓啊!”力广播道:“这白天没敢穿,晚上才穿上身,过来给你们瞧瞧,看咱这身行头可能出国?”

慧珍将力广播拉到桌边,请他坐下来一起喝酒。董娜道:“表叔,您到底出不出国?”力广播狡黠地笑着,道:“现在咱这出国,上了头条好长时间,连镇上和县里的书记都知道了,看来不出国,人家一定认为咱力广播是瞎广播。这不,这段时间,咱按照力振的指点,护照都办下来,机票也订好了。不是咱交待,姬络那小子肯定又在微信群里宣传出去了。”力广播看着慧珍一家人羡慕的样子,痛快地喝干一杯酒,得意地笑道:“世界那么大,咱要去看看!”

晚饭后,董小满一个人悄悄出了门,他要去“科长”马长科的家里看看。观摩前,在马长科告他状时,董小满没有服输,现在他要向马长科低个头。到马长科家,发现他不在家,问了门旁的三婶,说马长科头疼几天,这会到村里卫生室挂水去了。董小满又辗转到村部旁边的卫生室,门前,马小娟的“钱竿舞”舞蹈队正在兴奋地跳着广场舞。董小满走进卫生室,马长科躺在椅子上打着点滴。见董小满进屋,手中还提着他刚从超市买的几大包补品,马长科吃了一惊,向着他挖苦道:“怎么,支书这是观摩成功,自己准备庆贺一下!”董小满走到他跟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歉意地说:“听说科长大哥犯了老毛病,咱这是特意来看看老哥。还有些事,等您水挂完,咱想到您家好好聊聊。”听到外面跳舞的音乐声很嘈杂,董小满对靳彩霞道:“靳大姐,你反映跳舞影响行医的事情,看来真是个问题。”董小满说完这话,心中在深深地思考,原先自己认为村民打仗磨牙才叫问题,现在想来,只要是触及每个人喜怒哀乐的事,无论大小,都是个问题。

立秋这天,“秋风凉”在树上一声声飙着高音。力广播身穿那身刚置办的崭新衣服,拉着个推拉箱,向村部走去,力二磊的“宝马”小轿车停在那里已等候多时。这次,力广播真的要出国了。本来,力二磊要到他家门口去带他,可力广播觉得还是停在村部较好。村部毕竟是力河洼的标志地点,全村这么多男女老少送他,他要把村部所在地作为大家送行的机场。

景色壮美的大瀑布,水势澎湃,声震如雷。在阳光的掩映下,大瀑布的水花升起一座七色彩虹。力广播在儿子力振的陪伴下,兴奋地向儿子道:“这个大瀑布,可是号称世界第几,第几大瀑布。”力振笑了,道:“老爸,不用您介绍,这地方我都来过三次了,这是第四次来。”

正在这时,一大群游人走过来,一个声音道:“这个广播,跑到外国还不忘吹。你在儿子面前不是班门弄斧嘛!”力广播放眼一打量,不禁叫出声来:“慧珍!怎么是你们?”眼前的人果然是慧珍。原来,力河洼的乡亲们听说力广播要出国的事,都是羡慕不已,董娜对他们说,其实,现在农民出国很方便,只要办个旅游签证就可以。就在力广播准备出国的同时,董娜与姬络等年轻人一商量,私下里统计村里想出国游玩的村民。姬络父子、马小娟、马戈、力二磊和女朋友都报名登记了,董娜鼓动母亲慧珍和自己也报了名。董娜悄悄联系了一个旅行社,就在力广播出国的第三天,他们也动身了。

相遇异国他乡,一行人格外高兴。力广播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笑道:“你看,你们这些人,尽跟咱争头条,看过大瀑布赶快给咱回去!”慧珍道:“咱们才不呢,咱们还要去看那个什么?”随队的中国导游帮她说出了下一个景点的名字。

一个星期后,力广播和慧珍的旅游团一起登上飞机回国,随行的还有力振。力广播坐在飞机上,向身旁的慧珍吹嘘道:“难忘乡愁啊,怎么样,还是咱不虚此行,儿子被咱说服回国了。咱说嘛,不能白白给别人养个儿子。”慧珍看到力广播得意的样子,心里不禁乐了。只有她知道,力振回国的真正原因,是女儿董娜做的工作。因为他们偷偷恋爱已经好长时间了,都是网络传情。这一点,力广播一时半时当然不会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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