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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小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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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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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一朵梅丈量到春天的距离

大寒:一朵梅丈量到春天的距离

文/靳小倡

在冰上行走的日子,乡村用一朵梅的绽放,丈量到春天的距离。闲散的时光,从酒席边摇摇晃晃地站起,不安心地眺望村前的那块油菜地。冻结的土层和厚重的包裹下,有一些东西在萌动。

冰冻三尺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如果从立冬算起,村东的池塘里结了一层几可忽略的薄冰,“水始冰”到大寒的“水泽腹坚”大约有百日之寒。这是寒冷的累积,层层叠加反应在水的嬗变之中。上善若水,泽被万物而不计名利,只是在节气的变化中冷眼看世间。

一候鸡始乳。鸡是村庄的芳邻,公鸡司晨,每日站在高高的树杈上望向东方,那喔喔的啼鸣近乎神义,提醒民间,提醒村庄里的人醒来。母鸡下蛋,从鸡莳里迈着方步走出来,并不掩饰小小的功绩。在乡间有什么好掩饰的呢,一眼望去是繁茂的日子,一眼望去是走不完的春种秋收,村庄没有时间悲伤,咬着牙挺着脊梁走下去,才能看见时光深处的收获与憧憬。

母亲爱养鸡,几乎当成了一个必不可少的副业。当然,有时自己也会尝试着把鸡蛋放进铺了棉花与麦草的篓子里,孵小鸡。孵在一只母鸡身下的,是些积攒下的日子,那只黄绒绒的春天,急不可耐地等待着破壳。蛋是一种隐喻,盘古开天大概也是如此简单的过程,酝酿,苏醒,睁开惺忪的双眼,只看见隐隐约约从一层坚硬的蛋壳之外透过的微光。笃笃啄着,已经成型的鸡雏也知道如何破壳而出,而后滚落在阳光下,跌跌撞撞在春天的光影中奔跑。

二候征鸟厉疾。征鸟,譬如鹰隼,不惧冷寒,从苍茫的山谷深处飞来,翅膀遮天蔽日。性格阴鸷强烈让它们充满自信,御风而行,穿过茫茫雪野,穿过寂寞的山川与河流,目光锁定每一个在冬日里瑟缩的猎物。盘旋,俯冲,在一系列流畅的动作中完成对食物的猎取,完成作为追捕者的使命。

每个人都是时间的猎物,在奔跑的过程中脚步踉跄,你四顾原野,你想要坐化成佛,你追逐权势与财富,而时间从来不会轻易怜悯。你看见最后的一束光,近乎神的旨意,天堂的大门已然敞开,走过,即是今生与来世。

节气七十二候,最多的物候是野生动物,而在野生动物中,最多的又是野生鸟类,统共二十一个物候标志。这是古人对鸟的观察,对自然原野的观察,从迁徙、留守或日常活动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当然,会有诸多错讹乃至无端的臆想,但一点也不妨碍古人的浪漫,鸟在原野,人在村庄或城邑,彼此守望间完成了对时间的约定。

每当过了小寒节,老河滩、村口的池塘就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冰。三候水泽腹坚,是把水也进行了拟人化,腹是肚腹的腹,意即即使走进水的中央,冰也是坚实的、稳固的,就像人终于可以站在水之上。水在冰下舒缓流动,带动鱼和水草的忧思,人在冰上站立,恍然间与天地融合在一起。此时的冰,是水的另一种表达形式,从随物赋形到固化成冰,完成了对时间的讲述。

这时的村庄依然冷清。请不要怀疑我的描述,眼下的村庄除了春种秋收,其余的时间皆为荒芜与沉默。一个孤独的孩子顶着风冒着雪,站在村庄的路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的心中被想念塞满,爸爸的承诺,妈妈的眼泪,在离别时无望的哭嚎,只为等待春节的来临。那些年轻的父母是村庄里的候鸟,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后就准备远赴他乡。他乡在哪里?在南京,在北京,在上海,在广东,在一个个星罗棋布的城市。流水线,是生产产品与物件的,每日里机械穿梭,肉身要与之同频——这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灶神也是村庄里的小神,是烟火日月的首席代表。灶神平日里不端架子,坐守在锅灶旁,日子简单的时候,灶神可以看见铁锅里熬煮的稀粥,主人家切了一盘咸菜丝,潦草对付一下,接着扛起一把锄头走向田野。只有逢年过节,铁锅里才多了一些油水,鸡呀肉呀鱼呀来上那么几次,才算犒赏这个简洁的乡村之家。

灶神不抱怨,出身民间的他知道乡间的辛苦。灶神姓张,来源于《酉阳杂俎·诺皋记》的记载,说灶神的名字叫张单,貌如美女,其妻小字卿忌。生有六女,都取名察洽。这与外公的讲述略有不同。外公把一把柴草丢进灶膛里,火光摇曳——张单原本也是庄稼人,娶了个媳妇叫丁香,这媳妇又能干又孝顺公婆,所以张单就很放心地出门做生意。一来二去呀,这个汉子在外面发了财,和一个叫海棠的女子过在了一起,回家一纸休书休了丁香。丁香女无奈又嫁给一个打柴人的儿子;海棠呢,好吃懒做,几年就把家产败光,丢下一无所有的张单再嫁。成了流浪汉的张单,腊月二十三讨饭讨到丁香家门前,被认出后羞愧难当,一头钻进灶坑里憋死了——这一死倒成了神仙,只因玉皇大帝也姓张,可怜张单,看他还有羞愧之心。

外公讲完,忽然一凛,看了看灶门口的灶神,连忙说不该不该,都怪我多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就笑,管什么张单李单,二十三,祭灶官,祭了灶官之后的灶糖(陕南老家叫麻糖)才是我想要的。

吃了灶糖的灶神,骑上一匹草马飞越天际,不知回去天庭如何汇报,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呈上这一年的《灶神笔记》。日理万机的玉皇大帝不知是看了还是没看,随手丢在玉案上,吩咐哪个闲神留下灶神款待几日,除夕夜重返人间,当好村庄的第一书记。

范成大写《祭灶词》:“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米饵圆。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触秽君莫嗔。送君醉饱登天门,勺长勺短勿复云,乞取利市归来分。”虽然记述有些偏颇,但翔实记载了祭灶神时的前朝旧事。杯盘丰盛,猪头鲜鱼,豆沙米圆,一应事物摆上供桌,“男儿酌献女儿避”,契合了“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乡间风俗。这就是男尊女卑的思想在作祟,怕是灶君再见女儿身想起自身羞惭。

迁徙他乡的候鸟渐次归来,村庄好像重新注入了活力。时代在发展,一切好像都在改变,年轻人衣着光鲜地从新买的轿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盒好烟:“二大爷抽根烟。”改变显而易见,这些年轻人即使来了也很少在老村转悠,转过一道弯,紧靠路边是一溜小楼,那是他们迁徙落脚的家园,结婚时挂上的窗帘落满灰尘,被罩床单需要清洗,蜘蛛在吸顶灯上结网,缠缠绕绕,落满飞虫空空的躯体。

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和煤土……时间飞逝,这是命运注定的程式,谁也不能逆转。即使冰冻再过坚硬,也不能挽留易逝的时间。所谓的团聚与幸福只是昙花一现,那个守望在村口的孩子还会再次陷入怀念的泥淖。

我不能劝慰,也不能留住时间,只是悄悄重返童年。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是灶神君的职责所在,吃了灶糖的灶神是否能恪守诺言,保守一方平安,只有天知道。

脱茧的农事,用热乎乎的话题暖开一壶酒,把结冰的村庄,醉成一滩泥。一朵梅丈量着到春天的距离,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过了大寒,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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