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高粱

秋天的天空显得有些苍茫，在这苍茫的天空之下，你看见了一根细长的杆，它的尾部向下，弯成了一个圆弧。那圆弧不停地颤动着，颤动着，向下弯去，你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使劲地拉，你看到了这杆也在极力地展示着自己的韧劲。

你想到了一个词：张力。

这张力让你想起了两项运动：钓鱼、射箭。

你仿佛看见了无数个人，稳稳地站立在大地上，他们双手握着细长的钓竿，用自己的智慧与毅力，在和拴在细长钓竿尾部的某种力量在拉扯。钓竿的顶端，弯弯地向下颤动着，颤动着，你就看见了力的美，想要征服对方的美，运动着的美。你想起了海明威笔下赶海的老渔父，他用自己的智慧与自然之力拉扯的过程，哪怕最终上岸时“杆”的另一端只剩下了鱼骨头，但，他也享受到了战胜的过程，收获了作为“人”的自豪。

你也仿佛看到了无数个人，站在秋天的旷野里，手握着弓，圆弧的一面对准天空。那弓，本是一条直直的细木条，但由于坚韧，被人类用同样坚韧的绳索拴住了两端，活生生弯成了一张弓，一张充满了张力的弓。站在弦上的箭，代表着远方，即将奔赴的远方。只要有人捏着箭的尾部靠近弓弦，然后使劲地一拉，猛然间一放，那箭，就在弓与弦的猛一回弹之间，被快速地推向远方。

其实我要讲的是一种植物——高粱。

当我站在这片密密麻麻的成熟了的高粱旁边的时候。它们的姿势，让我想到了稳稳地站在大地上的人与拴在杆的顶端，延伸到你看不见的水里的鱼类拉扯的过程；它们顶端细长的茎秆被成熟的果实弯成的圆弧，看上去还像举着一张张面向远方的，张力十足的弓。

高粱，是粮食的一种。果实看上去显得有些粗糙，但是如果干旱季节稻谷玉米无法存活，它也照样能够战胜各种极端天气，给粮食以补充。幼苗时与玉米苗无甚区别，但长着长着，它的根比玉米扎得更深，将大地抓得更紧。它的茎秆比玉米杆细小多了，但却比玉米杆更加结实更有韧性。

谈到它的韧性，你就会想到竹子。世人眼里，竹子是最有气节的植物，但竹子的韧劲，却更让人佩服。匠人将竹片放在火上烘烤之后，可以将其弯成各种想要的形状。

而高粱杆，不用火烤，也那么坚韧。

在它们的旁边，我看见一片刚刚开始结果的迟高粱。直直地举着一片火红的穗子伸向天空，像一束束燃烧的火焰。大概，高粱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稳稳地直直地站立在大地上，哪怕细细地筷子那么粗的顶端抽穗了，也还是那么稳稳地直直地站立着。

一天又一天，当它的果实一粒一粒地、一层一层地渐渐饱满，它的顶端，就慢慢地开始向下弯曲吧？当果实沉甸甸地拉着它的颈部向下弯，它上部细长的茎秆就渐渐地变成了一张弓？

这些弯弓悬掉着的果实是那么诱人，给人硕果累累的想象。我拨开它的果实平摊在手里，一个成年人的手掌根本装不下。再翻开它的穗，竟然发现这些果实是长在其顶端细小茎秆的周围的，一层一层细如钓线的分枝末端结着一颗圆滚滚的薏米大小的高粱果实，环绕着主干生长，一株穗子，居然有十几层！如果再数数其粒数，大概有上千颗吧？

我被它的坚韧惊呆了！小小的，食指粗的一根植株，顶上也就筷子粗那么大的茎秆，就能承受得了那么多果实的拉扯。而且，你不必担心它会因为果实太沉重而被折断。那圆弧样弯曲的样子看上去还能承受更多的向下的垂挂。小时候我们剥开它最上面的那张叶子，找到最上面的结节，折断后其茎秆又恢复得直直的了。我们将顶端那节茎秆连同穗子摘下捆绑后卡在木棒的两端挑回家，挂在屋檐下阴干后拍下果实，再将其扎成把当成扫帚用，结实得很。

高粱的果实确实有些粗糙，农村大部分用来喂鸡喂牲口。但也有贫苦人家用来裹腹。小时候我尝过高粱汤圆的味道，硬硬的吃起来很费口力，却也有一股粗粮的芳香。虽然被人类排除在五谷之外，但高粱不可否认地被作为粮食依然坚韧地存活至今。“稻梁”一词还在被人类用作谷物的总称。杜甫也有“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的诗句，其中的“稻粱谋”就是“寻求衣食”的意思。龚自珍《咏史》中也有“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的诗句，句中的“稻粱谋”也隐隐含有为清代文人无端遭受文字狱的怜悯和他们生存之窘况而呐喊的悲愤之情。

可在中国文化里，大美与大丑常常是不可分割的。如传说中的嫦娥，一说其曾经是牛郎的妻子，漂亮的七仙女之一，一说是蟾蜍变化而成的。高粱在今天虽然算不上美食，但在古代“膏粱”一词中，却指精美的食物。如刘禹锡《武夫词》 “今来从军乐,跃马饫膏粱”之句，司马光也有“绮绣之奢,膏粱之珍”的句子。

人不可貌相，粮食也是。虽然生存条件恶劣，食来也不那么可口，但是用高粱酿出来的酒，却醇厚绵长，算得上酒中佳酿。

莫言的作品《红高粱家族》被张艺谋演绎成电影，享誉海内外。电影中用红高粱酿酒的那些细节，高粱地里的疯狂爱情，还有抗战情节，无不带上了高粱这种农作物所特头的粗粝与坚韧。还有那首家喻户晓的《酒神曲》更是唱得人热血沸腾，粗犷有力！——

九月九酿新酒好酒出在咱的手（好酒）

喝了咱的酒啊

上下通气不咳嗽

喝了咱的酒啊

滋阴壮阳嘴不臭

喝了咱的酒啊

一人敢走青刹口

喝了咱的酒

见了皇帝不磕头

一四七三六九

九九归一跟我走

好酒好酒好酒

喝酒。爱情。战争。“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这些词语，这些诗句，很有高粱的品性——粗犷、坚韧、率真而富有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