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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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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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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殇


阳光明媚,凉风习习,这是酷热鹏城难得的天气。

“夏总,有您的包裹,您签收一下!”随着有节奏的敲门声后,助理小王毕恭毕敬地站在了夏小雨的办公桌前。

夏小雨熟练地在包裹单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习惯性地随手把包裹放在办公桌的一个角落里。因为这样的邮件无非是一些客户的报价单或是广告样品。她的眼睛突然无意地扫视了一下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脑子开始有点恍惚,情绪不能自控。她急忙抓起包裹,三两下就拆开了。

一个纯白晦涩的日记本,一个绣着牡丹图案的棉布枕头,一览无遗地呈现在她的面前。那白色的面料上依旧美丽的牡丹图,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栩栩如生!

夏小雨呆住了......

霓虹灯闪烁的鹏城之夜,窗外,都是看不清的世界,无数的故事正在上演。

夏小雨坐在窗前,窗台上放着那个纯白晦涩的日记本,一杯菊花茶正袅袅地升腾着热气。望着窗外飒飒的雨水,她的眼角慢慢地湿润,渐而模糊起来。泪流出来总比保存在身体里好。

抓一把小雨撒下来

你头上戴着朵云彩

谁一边唱着一边走过来

你笑得像个小孩

莫非是你真的爱上了我

我的心如此明媚摇曳

莫非是我真的爱上了你

我的心为你而盛开......

夜晚的悲情歌,总让人听得好不心酸,天马行空的思绪总是不听使唤地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光阴如梭,岁月葱茏,三十四年,一万多个日子已经从她手中悄悄溜走。

夏小雨站起身来,拿起窗台上的日记本,转而又蜷缩在书房里的沙发上,昏黄的灯光下,她迷离的眼神,在歌声中显得黯然神伤。白嫩纤细的手指在日记本上游移着,抚摸着。这本离开了自己快二十年的日记本,终于又物归原主了。

“归还日记本无非是想把一切都彻底斩断。”夏小雨在心里愤愤地想。

二十年过去了,夏小雨的心早已释然,也看淡了红尘中的男欢女爱,她努力地微笑着度过在鹏城的每一天。可是微笑就像一张创口贴,虽然遮住了伤口,但心痛依然。

也许是歌词里的情景太过于曾经沧海难为水,听着听着,夏小雨便流了泪。她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日记本。

看到日记本里的第一页时,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微微发热,一行娟秀的字体害羞似地在她眼前跳跃:新来的物理老师好帅!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好酷,一只手斜插在裤兜里,一只手飞快地在黑板上写着他的名字——覃海洲。他好像对我笑了!

.时间是二十年前的某个星期一。

那年,夏小雨十四岁,读初中三年级。

九月的一个早晨,灰暗的天,阴沉的树,豆大的雨点叮叮咚咚跌进河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浪花。夏小雨急匆匆地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她是个纤细瘦小的女学生,一把黄色的油布伞罩在头顶,粉红色的衬衫,白色的小翠花裙子,浅口的黑色雨靴露出白色的袜子,背着一个对她而言似乎大了一些的书包,长长的马尾辫整齐地向后梳,一对如梦如雾的眼睛,小巧的鼻梁瘦得可怜,薄薄的嘴唇紧闭着,带着几分早熟的忧郁。她一直低着头,后面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她却浑然不觉,陶醉在自己的思想里,好像这个世界与她无关。

“小妹妹,雨下这么大,我带你一段路吧?!”

突然,一个浑厚的男子的声音飘入了夏小雨的耳际,她吓了一大跳,侧过头,冷不丁看见一个浑身被雨衣包裹的男青年。

“不,不,不用了,我自己走。”夏小雨略显慌乱而紧张地说。

“放心,我不是坏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红旗中学的学生吧,还有二十分钟就要上晚自习了,你这样走,肯定会迟到的。”

男青年说完,抬手让夏小雨看看手腕上的手表。

也许是他深邃的目光让她很信任,也许是害怕迟到后被老师点名批评,自己可是一贯的好学生呢。总之,夏小雨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男青年载着她,一路上问她,今年多大了?上几年级?家是哪里的?学习成绩怎么样?夏小雨一律缄口不语。到了学校门口,不等自行车停稳,她跳下自行车就冲进了校园......

夏小雨的生命里从此有了新的内容。

早听同学们在议论,他们班的物理老师突发心脏病住院了,一个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实习生将成为他们的物理代课老师。

星期一的早晨,天气晴朗清新,天空蓝得澄清,蓝得透明,阳光透过窗斜斜地射进教室,微风轻拂着,是个十分美好的早晨。

新来的物理老师微笑着走进三(一)班的教室,朝同学们挥挥手,很自然地站在讲台上,脱口而出:我是新来的物理老师,名叫覃海洲,今年十九岁,刚刚师范毕业,我应该比同学们大不了几岁,课堂上我是你们的老师,课堂下我可以是你们的大哥哥......很自然的开场白一下子拉近了师生间的距离。

夏小雨瞪大了眼睛: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不是昨天的“自行车男”吗?

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浓密的鬈发,气宇轩昂,像极了香港歌星李克勤。

夏小雨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语文课本里学过的词语来形容新来的覃老师。

格子衬衫,尖头皮鞋,一口流利而略带磁性的普通话!让夏小雨深深体会到了城里来的老师和乡村老师极大的区别所在。

夏小雨坐在靠近讲台的第一排,一派好学生斯文秀气的样子。他低头时,他长长的睫毛下是一片深邃的海,她甚至能听到他均匀的吐气,鼻翼一张一吸。

夏小雨在心里偷偷暗喜:总算来了个有点风情、养眼的老师,甚至希望那个“老学究”似的物理老师永远在家里养病。

覃海洲看到了坐在最前排的夏小雨,意味深长地一笑:我说过,我不是个坏人!

夏小雨一下子羞红了脸......

(二)

同学们都很喜欢覃海洲。他也确实有资本:阳光帅气,名校毕业,风趣幽默,据说还会拉一手优美的小提琴,特别是那双让女学生迷恋的桃花眼,迷离深邃而温暖。

夏小雨是来自城里的一名中学生,十二岁时便跟着父亲来到了这所学校。父亲原是一名教育部门的高官,被打成右派后下放到这所乡村中学教书。夏小雨的母亲带着两个小弟弟在另一所乡村小学教书。命运的安排让一家四口分隔在一南一北两所学校。

两排平房,青砖红瓦,那是夏小雨所在的学校。夏小雨每天清晨都会看见覃海洲绕着房子跑步,边跑边跳跃着,用手去够操场旁柳树上的枝条,那神情极像一个淘气的大男孩。

覃海洲的课,上得丰富多彩。一个个死记硬背的物理公式、定律和枯燥乏味的物理实验,在他那里都成了妙不可言的音符和舞蹈。那时上物理课,对于同学们来说,是期盼,是幸福,是享受。同学们入迷地听他讲解,争相举手加入实验操作。不管同学们做得对与错,他一律微笑着说:“真聪明,老师都没有想到这样的答案哩。怎么奖励你们呢?”于是,他拿出了他心爱的小提琴,一支优美的小提琴曲变魔术似的萦绕在实验室的上空,好惬意!常常惹得一位叫“妖精一号”的女生脸上洋溢着无限的仰慕和迷恋之情。

迷恋他的,不包括夏小雨。虽然夏小雨平凡得似一滴大海里的水,布衣素裙,干净着一张脸,淡然而特立独行。但她学习特好,还是学校的女生部长。虽然夏小雨的心里喜欢覃海洲,但她骨子里特有的骄傲和倔强,让她从不像别的女生那样,喜欢在他的窗前探头探脑,叽叽喳喳像窗台上的小鸟。

课余时间,夏小雨喜欢看书,静静地坐在教室里的一角,聚精会神的样子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夏小雨的父亲是一位金牌数学教师,他教书,也爱书。书柜里放着好多古今中外的经典名著,那可都是他最爱的宝贝。

父亲最爱读《三国演义》和《水浒传》。而夏小雨喜爱读的是《红楼梦》和《镜花缘》。父亲是她的班主任,对她管教极其严厉,知道她酷爱读书,怕影响她的学习,像防贼一样防着她偷书、读书。但会耍小聪明的夏小雨,总能千方百计地得手。

那年的夏天,没有想象中的炎热。一缕缕清风,一片片阳光从窗外斜射,洒在教室的窗台上,丝丝馨香,袅袅入目,让人昏昏欲睡。

同学们趴在课桌上进入午睡的梦乡。夏小雨也趴在课桌上假寐,双腿上却摊放着厚厚的《镜花缘》。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小小的文字,随着“似花非花,似梦非梦……因果皆是缘,何须曾约定,留下个真笑容……”美好的故事情节,她也慢慢地进入自己的海市蜃楼。

“丁铃铃,丁铃铃,丁铃铃。”一阵急促的下课铃声响起,夏小雨揉着惺忪的眼睛,伸着懒腰,突然惊觉她的《镜花缘》不见了。

她吓出一身冷汗,慌忙在课桌周围四下寻找,可是一无所获。她又问问周围的同学,同学们都摇摇头。夏小雨急得快哭了,她无法向父亲交待,更害怕父亲严厉的责罚。她颓丧地趴在课桌上,无声地流泪,伤心而绝望。

“你是在找这本书吗?”一个声音如惊雷般在夏小雨的耳边炸起。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站起身来惊异地抬起头,覃海洲的手中正扬着她的《镜花缘》,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夏小雨既惊喜,又惶恐不安。她用祈求的眼神望着覃海洲,在心里默默地说:“老师,求求你,把书还给我吧?”

原来在夏下雨不知不觉睡着时,书不小心掉在地上,刚好覃海洲值日经过她的身边,捡起了她的《镜花缘》。

“喜欢阅读固然是个好的习惯,但我不赞成你的这种方式方法。你是不是想让老师下午上课时,看你‘钓鱼’的精彩表演啊?别以为自己成绩好,就得意忘形了!做什么事都不要过度,否则物极必反。”覃海洲说完这句话,用《镜花缘》狠狠地敲了一下夏小雨的脑袋,随手把《镜花缘》丢在课桌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覃海洲的话让夏小雨羞愧不已,她低下头搓着手,望着脚尖,大气不敢出一声。

从此,夏小雨再也不敢把课外书带到教室里了。

再上物理课时,她突然有点惧怕覃海洲的眼神,更不敢开半点小差。

夏小雨把这种心绪的变化悄悄地写进了白色的日记本里:心爱的小说物归原主啦!好开心,夏小雨,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 ,居然把自己吓成那样,你可是一贯胆大的呢?!哼!头还有点疼......

日子在流水般中悄然度过。

(三)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夏小雨从物理实验室出来,准备回宿舍,天空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夏小雨心中有说不出的沮丧。她祈盼:天公息怒,雨过天晴。可天公毫不领情,雨越下越大。无奈,她只好把裤腿高高卷起,冲入雨帘中……

雨,突然停了,顿觉舒适惬意,可夏小雨环顾四周,雨依旧疯狂,仰面一望,一把翠绿的小伞遮在头上。她惊异地侧过头,噢,是覃海洲。

“一起走,好吗?”他声音有些异样,眼中一览无遗的真诚,使她无法拒绝。

他们靠拢着,撑着小伞,仿佛造就了一个两人的世界。夏小雨顽皮地用脚戏弄地上的雨水,心中有种莫名的轻松与欢畅。师生二人愉快地交谈着,侃趣事,谈人生,议朦胧诗……

覃海洲十分健谈,也很幽默,夏小雨也十分活泼,调皮,一路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雨越下越小了,覃海洲突然丢掉手中的小雨伞,拉起夏小雨的手,像个孩子似地高叫着:夏小雨,下小雨,真想抓一把小雨撒下来......

一阵风吹来,小雨伞像风车似的旋转着,夏小雨惊叫着:老师,雨伞跑啦!她迎着风雨,一路小跑,追赶着小雨伞。夏小雨的小手眼看就要抓住小雨伞了,可是不听话的风好像和她捉迷藏似的,小雨伞又跑远了。夏小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红红的小脸冒着汗珠,总算一把抓着了小雨伞。覃海洲跟在后面哈哈大笑。夏小雨生气地一跺脚,瞪了他一眼:“有那么好笑吗?不许你再笑!”

覃海洲一下子捂住嘴巴,然后一本正经,弯腰:“夏小雨同学,遵命!”

回到女生宿舍,覃海洲望着一脸孩子气的夏小雨说:“我要送你一件礼物。”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笔记本递给夏小雨,并嘱咐她休息一下,别感冒了。没等夏小雨说声“谢谢”,覃海洲就消失在雨中。

夏小雨的心砰砰直跳,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的枕套里面,怕同宿舍的女生发现她秘密似的,不敢翻看。晚上,宿舍熄灯后,她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翻开了笔记本,扉页上,一行飘逸洒脱的钢笔字让她激动不已:

真想抓一把小雨撒下来,

你头上戴着朵云彩

我一边唱着一边走过来

你笑得像个小孩......

希望你永远开心快乐!

落笔处:送给我的得意门生——夏小雨。

这天晚上,夏小雨的日记里又有了新的内容,任思绪飞扬。

这雨中的游戏,使师生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夏小雨喜欢把所有的悲欢告诉覃海洲。喜欢在他面前赌气撒娇;喜欢听他那如潺潺流水般的小提琴曲。当得知夏小雨荣获物理竞赛二等奖后,覃海洲竟像孩子似的一会儿捏她的鼻子,一会儿扯她的头发,开心极了。

覃海洲知道夏小雨酷爱读书,乡下学校的课外书极其匮乏。他用自己微薄的工资,从城里的新华书店给夏下雨买回很多的书,诸如《静静的顿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与黑》之类的。他说:“只有不停地阅读,人才能走到更广阔的天地去。”他的话,夏小雨铭记于心,让她至今还保持着良好的阅读习惯。

春天的时候,覃海洲带着同学们去看桃花。他说:“大自然是用来欣赏的,不欣赏是一种极大的浪费,而浪费是最可耻的。”同学们“哄”的一声笑开了,跟着他欢快地走进大自然。花树下,他紧挨着夏小雨和同学们站在一起,笑得面若桃花。他说:“永远这样,多好啊!”

周围的农人,都看稀奇似的,停下来看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学生。同学们成了风景,这让夏小雨备感骄傲。

同学们喜欢覃海洲的方式很简单,却倾尽他们所能:掐一把野地里的花儿,插进他办公桌的玻璃瓶里;送上自家烙的饼,自家包的粽子,悄悄地放在他宿舍的窗台上。他总是笑着问:“雷锋同学在哪里?”同学们摇头,佯装不知,昂向他的,是一张张葵花般的笑脸。

(四)

进入初三下学期后,学习变得特别紧张起来。可能是学习太辛苦的原因,不久,夏小雨总是莫名其妙地头疼,失眠,成绩大大滑坡。身边的女同学打趣她:“是不是患了相思病?”

夏小雨上课时,耷拉着脑袋,显得彼惫不堪。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覃海洲走下讲台走到她的身边着急地问。

“老师,我没事,可能是晚上没有休息好。”夏小雨强打精神说。

一连二个星期,夏小雨的头疼越来越厉害了,父亲只好带她上城里的医院看病。医生说是患了偏头痛,要多注意休息,处在青春期的女孩子,少吃药。

覃海洲知道了夏小雨的病情,微笑着安慰她:他的老家,在荷花盛开的沔城;他的家乡有个偏方,可以治疗偏头疼。

一连几天,覃海洲上完物理课就急匆匆地离开教室,不像以前那样还围着同学们提问了。

原来,他连续几天抽空回了老家,几天之后他带回来一个绣花的枕头。他偷偷地交给夏小雨:“里面全是清香的荷花,晒干了,再加了几片薄荷,枕着睡觉能治偏头疼,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偏方。”

夏小雨呆了,天啊,那得要多少荷花啊?他笑了:“是啊,要好多。好在池塘是我家自己的,妈妈也随着我去采摘了,采了再晒干。枕套是上好的棉布,上面的牡丹图是我妈妈亲手绣的,想你一定喜欢。”

刹那间,夏小雨觉得有一股微妙的暖意涌上心头,鼻子发酸,心慌意乱,有点语无伦次。谢谢,她一直说着谢谢。

不久,夏小雨的偏头疼好了,那散发着荷花清香的枕头,她舍不得枕了。因为太芬芳,而且,每次枕的时候都会想到覃海洲。她怕影响最后的中考,只好把荷花枕带回家,收藏起来,放在让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夏小雨的日记本里,那跳跃的文字日益丰满……

临近中考时,覃海洲突然生病住院了,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同学们真想他啊!班上的女生守在校门口,频频西望。那是覃海洲回校的方向。被人发现了,却假装说:“我们在看太阳下山呢。”

是啊,太阳又落山了,覃海洲还没有回来,心里的失望,一波又一波。那些日子,夏小雨的课上得无精打采,饭吃得毫无味道。她的日记本里,写满了他的名字,还有悄然滴落的泪痕。

一个阴雨天的下午,覃海洲突然出现在讲台上,人消瘦得厉害,脸白得像一张纸。他的身体努力地靠着讲台,无力地朝同学们挥着手。

夏小雨突然想哭,想问问他为什么才回来;想问问他这些天经历了什么;更想问问他,他是否想她。

覃海洲说:“你们要好好学习,以最好的心态迎接中考,相信你们一定能考出最好的成绩!老师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我要暂时离开你们了,将来,我们会有重逢的一天。”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就像春蚕吐尽了最后的蚕丝。他走的时候,全班同学哭得很伤心,他也哭了。

夏小雨没有哭,但她的心里难过极了,她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恨他的离开,恨他的无情,更恨他的自私。怎么说走就要走呢?你不是说永远爱我们吗?覃海洲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但眼里满是绝望和痛苦,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那转身的回眸,是留给夏不雨最痛的记忆。

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得可怕的败血症。当时的医疗技术对于他的生命来说可谓九死一生。

班长和夏小雨及几个同学商量,要去沔阳人民医院看覃海洲。同学们是穷学生,没有钱买车票,只好骑上自行车,男同学搭上女同学。不等天亮,同学们出发了。

他们带上送给覃海洲的礼物,野花自不必说,一束一束的。还有他们舍不得吃的糖果和自制的幸运星。

一路上,同学们比赛看谁骑得最快。饿了,就吃自带的烙饼;渴了,喝沟边的河水;累了,休息片刻,继续出发。

天黑之前,夏小雨和同学们终于到了沔阳人民医院。一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不堪地站在覃海洲的病床前。

覃海洲昏睡着,戴着口罩,手上打着点滴,他的妈妈静静地守着他。夏小雨把一束不知名的野花放在他的床前,心痛得快要窒息。

仿佛是心灵感应,覃海洲醒了。他的眼里放出异样的光芒,微笑着流着泪,慢慢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无限疼爱地望着同学们。同学们围在他的身边不停地说话,安慰他,故意讲笑话逗他开心。最后在护士姐姐的要求下,同学们准备离开病房。突然,覃海洲拉住了夏小雨的手:“你能留下来吗?”夏小雨使劲点点头。他笑了,她却哭了……

夏小雨坐在床边,给他讲她到村外给他采野花的细节,还伸出手,让他看被刺扎伤的痕迹。

“以后别采了,小心蛇虫蚂蚁,老师出院了给你买最漂亮的花。”他疼爱地说。

“真的?说话算数,不许反悔,拉勾!”夏小雨一下子开心地跳了起来。

“嗯,算数,拉勾。”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们的手比划着,交叉着。

就这样,他们握着手,一会笑,一会哭,慢慢睡着了。

(五)

蝉在窗外叫个不停,唤醒一树又一树的夏风。

夏小雨坐在家门口一墙的爬山虎下抠着手指,焦灼地等待着中考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伴着一阵清脆的铃声,一辆墨绿色的自行车停在了院外的榕树下。“夏小雨,你的信。”夏小雨起身飞奔过去,一把抓住邮递员手中的信。

“我考上荆州财校了!”夏小雨冲着在屋内忙碌的父母兴奋地叫着。

她还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病初愈的覃海洲。她和几个同学相约,一起去覃海洲家里玩。

几辆自行车你追我赶,在大马路上撒欢儿地“狂飙”,向沔城飞奔......

覃海洲见到同学们,兴奋不已。夏小雨变得羞涩起来,想说的话一下子哽咽在胸中。覃妈妈忙前忙后地展示厨艺,为同学们做了满满一大桌好菜,还破例到供销社买来菠萝汽水。

覃海洲那迷人的桃花眼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夏小雨,夏小雨一直低着头,吃菜。

“夏小雨,你是红旗中学唯一考上中专的学生,老师为有你这样的学生而骄傲,祝贺你!”覃海洲为夏小雨倒上了满满的一杯菠萝汽水。

菠萝汽水喝在夏小雨的嘴里,却甜在她的心里。

覃海洲对同学们说想为夏小雨买一些礼物,表示嘉奖。同学们似乎看出了覃海洲的小心思,故意说老师偏心,哈哈一笑,提前骑车回家。

覃海洲带着夏小雨在附近的供销社买了一大堆日常用品:热水瓶,小茶杯,牙膏,牙刷,床单,小梳子,小镜子......总之,只要是夏小雨用得着的,一样不缺。

因为东西太多,覃海洲只好把这些东西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覃海洲的嘴巴一撅,示意夏小雨坐在自行车的前车架上。

夏小雨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心慌意乱,吓得直往后退。覃海洲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把夏小雨放在了自行车前车架上。

他很小心地骑着自行车,骑得很慢,很慢,生怕夏小雨摔下来。他就像一个大哥哥,她却像一个邻家小妹。

夏小雨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她低着头不敢说话,手心冒汗,不知道为什么,她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六)

又一个九月的夏天,夏小雨怀揣着梦想与憧憬,踏上一段充满希望的青春征程,开启了一段前所未有的生活。

财校的新生活让夏小雨如鱼得水,身边少了覃海洲那温暖的笑容,少了覃海洲那矫健的身影;少了覃海洲那烦人的唠叨,覃小雨的心里好像有点怅然若失。她多么希望他做她一辈子的老师。

她忍不住提笔给覃海洲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老师,您能来学校看我吗?我想告诉您一个秘密。

在焦急的期盼和等待中,一周后,覃海洲出现在夏小雨的面前。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迈不动脚步,目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小雨,我来了!”他依然笑的那么温情,那么让人迷离深邃。

“老师......我.......”夏小雨有点语无伦次了。

“走,老师带你去吃好吃的!”他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向校外走去。

校园里,幽静的草地上,男男女女席地而坐,或是认真读书,或是窃窃私语,或是对唱着深情的歌。

白色的长裙裹着夏小雨婀娜的身姿,像一朵圣洁的荷花。覃海洲的眼睛迷迷蒙蒙,他有点心猿意马了。

“你不是有秘密告诉我吗?”他一把拉过夏小雨的手。

“我哪有秘密呀,就是想见见老师呗!”夏小雨娇羞地红了脸。

“老师,把你的手伸过来。”夏小雨一转命令似的口气。

覃海洲乖乖地伸出手,不解地看着夏小雨。夏小雨把一张事先写好的小纸条塞到他的手里。

小纸条慢慢打开:老师,我能嫁给你吗?

他一愣,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随即飞快地从白色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拉过她的手,掰开她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写道:老师等你长大!

他和她从此鸿雁传书。

她的文字优美细腻,深情款款。他的关心呵护跃然纸上。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就飞到她的校园,看看心中的女孩是否快乐健康。

他给她的零用钱越来越多,她舍不得花。她知道他的手在冬天会生冻疮,买来最好的毛线请教同学,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笨手笨脚地为他织了一条围巾,一双手套。

他在信里说;“小雨,我现在好喜欢过冬天,因为可以天天围着围巾,戴着手套。

春来寒暑,转眼三年的中专生活即将结束。

夏小雨在焦急中等待着毕业分配,她多么希望能分到覃海洲的城市。

奇怪的是,夏小雨突然收不到覃海洲的回信了。

她写给他的信犹如石沉大海,她百思不得其解。她把所有的相思都写进日记本里,然后寄给了他。

夏小雨的心情如阴霾的天空,沉默的大地,咆哮的风。

她痴痴地站在校门口,希望快点看到那辆熟悉的墨禄色自行车,雨水淋湿了她的长发,那滴答滴答的忧伤声深入她心。

他终于回信了,夏小雨欣喜若狂。可是短短的几行字让她目瞪口呆:小雨,我快结婚了,忘了我吧,请你以后别打扰我的生活!如晴天霹雳,夏小雨顿觉天旋地转。

她惊愕,疑惑,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又看了一遍那封让她失魂落魄的信,的确如此。

打死她也不会相信,如此深情的他会这么轻易地抛弃了他们的爱情。

夏小雨不相信,也不死心,泪眼婆娑地又给覃海洲写信,一封,二封,三封......

夏小雨无心管毕业分配的事情,没有了覃海洲,到哪里工作都一样。

终于在夏小雨离开学校的最后一天,等来了覃海洲的回信:小雨,请你以后不要再纠缠不清,自作多情了。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回信,以后不管你写多少封信,我都不会再回信,哪怕一个字!

如此决绝,如此果断,如此无情,如此冷漠,让夏小雨肝肠寸断。她要当面问个明白,亲眼看看他的新娘。

夏小雨急忙买了当天的客车票,她靠在车窗前,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不吃不喝,回忆满满,泪水涟涟。

经过八个小时的长途颠簸,她终于到达了覃海洲的学校。

值班门卫把她带到了覃海洲的宿舍窗前。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他的房间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正在给他整理床铺。他递过一杯茶放在那女孩子的手中,眼里满是疼受。

“覃海洲,我恨你!”夏小雨紧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慢慢流出来。

事实如此真实,再怎么伤心也无济于事。这样廉价的爱情不要也罢。

她在心里呐喊:覃海洲,我把爱情,把记忆都还给你,我什么也不要了,你把心还给我好不好?

夏小雨跌跌撞撞地走出校门,大街上没有一束温暖的光属于她。

她神情恍惚地来到一条小河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她背靠着树,静静地望着河水。

天变得越来越黑,乌云翻滚着,大雨“噼啪噼啪”,像泼,像倒,从天空倾斜而下。风肆意地刮着,雷公大声地吼叫着,附近的花儿被吓得发抖,一朵朵娇艳的花,被无情地刮走了。

夏小雨浑身发抖,又累又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心死了,她的样子也像死去一样......

天亮了,温暖的阳光照射在夏小雨泪痕未干的脸上。

夏小雨睁开酸涩、肿胀的的眼睛,扶着树站起来。她感到头重脚轻,晃晃悠悠。她艰难地向车站走去。她要躲藏,她要逃避,她要把这座城市与覃海洲一道划出她的岁月。

(七)

回到现实,不觉往事如烟,终将要被吹散,飘落到尘世的某一个角落。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那忧郁、哀愁的雨滴下落得好快。

夏小雨斟上一杯法国红葡萄酒,坐在沙发上,再慢慢地点上一支烟,看着火光在漆黑的夜里忽明忽暗地跳跃。

无情雨滴悄悄下,不尽快意滚滚来。朦胧中想起那个曾经要等她长大的那个人已一去不回头,唯剩孤寂独醉。

今夜又将是一个无眠夜。

离开覃海洲以后,夏小雨南下鹏城,在异乡的城市里打拼下一块小天地。她的情感世界却是一片荒芜。她封闭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任心房独舞。说真的,她不快乐,她真的不快乐。

记得有人说过,曾经心痛过,但至少心里是充实的,有个人能让你想着,虽然痛苦但不空虚。可是现在呢?

夏小雨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再慢慢地将它吐出来,看着满屋子里的烟雾,仿佛那一张张悬挂在空中的蜘蛛网,把她死死地困在里面,让她苦苦挣扎,然后濒临死亡。

夏小雨在心里愤恨不已:为什么阴魂不散,还找到了鹏城。

她突然抓起茶几上的红色打火机,点燃了那个记载着青春记忆的日记本。看着在火光中慢慢升腾的火焰,夏小雨冷笑一声:见鬼去吧!

她轻轻地转动着高脚杯,放在唇边亲吻,然后仰着脖子一饮而尽,仿佛吞下了所有的寂寞与不快。

借酒买醉,散不去的悲伤滋味,一如既往的痛彻心扉。

夏小雨就这样蜷缩着坐在沙发里,她累了,也困了。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想找一个依靠,桃花枕安静地靠在沙发边,夏小雨摸摸索索抓起了桃花枕,抱在了胸前,仿佛抱着一个布娃娃。

夏小雨沉沉地睡去......

天亮时,雨没有一点停息的迹象。鹏城是一个雨水多的城市,一会儿艳阳高照,一会儿又大雨倾盆。

夏小雨睁开眼,看见胸前的桃花枕,像看怪物似的,恼羞成怒地把桃花枕摔在地板上。还不解恨似的用白嫩光滑的脚踩了两脚。

她突然感觉脚下有点异样,蓬松的桃花枕里有硬硬的感觉。她不解的打开桃花枕,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哗啦”,倒出荷花时,她呆了。里面,竟然有一封信!信封上是熟悉的、潇洒的钢笔字:亲爱的夏小雨亲启。

夏小雨疑惑地打开了信:

亲爱的小雨,当你看到这封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在最美的年华里我遇见了你——我心爱的女孩。这是我一生中最骄傲、最幸福的事情。二十年前,当你说要嫁给我时,我是多么的惊喜和幸福。可是,老天给了我智慧的头脑,不俗的容颜,却没有给我一个健全的身体。小雨,在一次体检中,我得知自己是个先天性无精症患者。我不能给你做一个女人最简单的幸福。当得知这一不幸的结果后,我痛不欲生。我的妹妹怕我出意外,天天陪着我,寸步不离,开导我,照顾我。父母和妹妹用微薄的工资积极地给我治疗。可是,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我不能自私地毁了你的幸福。小雨,请原谅我对你的伤害。二十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治疗,幻想有一天能治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面前。二十年来,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你,但不敢打搅你平静的生活。我每天枕着你的日记本入眠,日记本也被我翻看乱了。小雨,你放心,破损处我又一一粘贴好了。你还记得吗?我说过,要给你买最漂亮的花。我觉得我妈妈绣的牡丹,我家乡的荷花最漂亮!小雨,荷花枕里是最新鲜的荷花,枕面还是最柔软的棉布,牡丹图是我妈妈戴着老花镜重新绣的。日记本物归原主,荷花枕是我对你一生一世的爱。小雨,对不起,我的病不但没有治疗好,还由于长期药物的伤害,让我得了可怕的癌症——肾癌晚期。这是我的命啊,我认了!如果来世我们还能相遇,我一定做一个健全的好男人,一定娶你为妻,生一大堆的孩子,那一定是世上最漂亮的孩子。我们一起教他们画画,学习,拉小提琴,做游戏,你说,好吗?

落笔处:爱你的覃海洲绝笔于东南医院。

“怎么会是这样?不可能,不可能的......”夏小雨睁大眼睛,把信又看了一遍,嘴里喃喃自语,身体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沙发上。

世界仿佛静止了,周围静得可怕。夏小雨感到浑身发冷,她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抱住肩膀,眼泪喷涌而出,绝望,痛苦,震惊缠绕着,撕扯着她本已麻本的心。

“覃海洲,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傻子,你害我在苦水里浸泡了二十年,你现在说走就走,说丢就丢,算什么男人?没有孩子怕什么?能和你在一起,是小雨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啊!”夏小雨不解恨地骂着覃海洲,发疯似地撕扯着这封该死的信。

夏小雨骂着,骂着,一下子瘫倒在地。她紧紧地抱着荷花枕,失声痛哭。

夏小雨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覃海洲,你不能死,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等着我,我来救你,我有好多,好多的钱了,我一定能救你的!

夏小雨仿佛从梦中惊醒过来,猛地站起身来,抓起书桌上的手提包和雨伞走出书房,向不远处,马路对面的工商银行飞奔而去。

夏小雨急急地走在马路上,内心的悲伤使她不能自抑,泪水似决堤的洪水,她一路掩面而泣。

忽然,一辆深红色的奔弛在马路上飞快开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面直逼哭泣中的夏小雨。刹那间,长长的刹车声,人们的惊呼声让空气瞬间凝固。

夏小雨灰白色的小雨伞“呯”的一声,掉落在地上。雨点狠狠地砸在上面,雨伞摇摆不定。

一道触目惊心的殷虹划出唯美的血痕,颤栗的红色诉说着无尽的荒凉。

夏小雨,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鲜红的血以后脑勺为中心,向四周,慢慢散开,那双大眼睛充满了不甘,绝望......

马路对面新开张的音乐咖啡屋不知谁在唱:

风啊,从二月南方来

你在阳春三月开

去年的桃树摘花人

今年的笑颜正开怀

抓一把小雨撒下来

你头上戴着朵云彩......

雨,仍旧在下,下得很大,向大地喷射出无数的锋利的箭,似乎要穿透夏小雨薄弱的心。


作者简介:蒋志红,女,回族,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诗词协会会员, 湖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走在深圳》《心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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