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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火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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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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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牛倌三叔

20世纪60年后期,社员私有耕牛折价归生产队,我家所处新村生产队归入的有16头耕牛。在确定农闲时有位放牧员的人选出现了难题,因为有头“水牛港(公)”太凶猛,没有那位社员敢接手,队长只好劝我三叔来当牛倌了。

三叔名叫康关,是我父亲的小弟弟。他自小喜欢与牛来往,那头公水牛是从小牛犊买进经他一手养大的,“大黑”也是三叔起的名,高大健壮,圆鼓鼓的肚子,乌黑发亮的皮毛,两只弯弯的角令人生畏。它在村里水牛群中称王称霸。而犟牛在三叔面前却服首帖耳,日久生情嘛。

当年三叔50多岁,他的脸黑中透红,两只眼睛格外有神。别看他整天跟牛打交道,可他身上的衣裤穿着多是本地的汉装,布质一般,胸前一排纽扣,却总是干干净净的,闻不到浓浓的牛膻味。他说:“时代不同了,搞好卫生是大事,污染环境遭人嫌哪。”

三叔接手生产队的牛倌,真把自己当成了指挥官。来自各家各户的杂牌军,要训练成一支有素质的“战士”:招之能来,叫停能停,向左不转右又谈何容易呢。头几天从最简单入手,如不能跑、慢点、回来等等,牛儿听了,就像听到了命令。如何训练牛儿吃的只是草,不能是草以外的庄稼。三叔别出心裁,将训练地点选在成片的水稻田边,而且禾苗碧绿嫩幼,路过的牛儿无不流下馋涎的口水,这时难免有不守规距的牛离群跑过去,他大喊一声“回来”,那头牛就扭头往回走。要是它不听,大黑就会冲向前助三叔阻拦它。再加上三叔‘以理服牛’,直到犯错的牛儿明白稻苗虽好不是它该吃的。一次,二次,三次,牛儿们就懂得了规距。

这位牛倌书读不多,进过私塾学堂一年,可听他说话做事还蛮有水平的,如他说:“牲畜也叫生灵,为啥带个灵字?就是说都有灵性,它们可不是傻货。就说牛嘛也灵着哩,通人性,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既然集体选我当这个牛倌,我就将16头牛当作生产队一员,也是一条生命。担心它们饿着渴着,担心它们冷热病痛,要像母亲待孩子一样,它如果一有头疼脑热,我会急得吃不下饭呢。”

牛倌这样说也是这样做,有一年队里一头母水牛早产,牛倌像伺候孩子一样对待母牛,守住母牛看着小牛。给母牛增加小灶,一日吃5顿,半夜里还加点心,变着花样做给母牛吃:煮咸鱼、南瓜粥,磨花生、黄豆浆,还上山割催奶的嫩草提高适口性。母牛奶水不够,翻箱倒柜找来玻璃瓶,装上奶嘴,把花生豆浆灌入瓶子里,蹲在地上把奶嘴塞进小牛的嘴里,小牛眯着眼感谢主人的恩赐大口大口吸……一个月过后,母牛膘肥体壮,奶水充足。小牛仔发育良好,活蹦乱跳人见人爱。

我的老家后山有一两平方公里的山坳,山坡上绿草茵茵,耕牛农闲家家户户的牛赶到这儿,早上来晚上回,牛儿高兴得你撬我的屁股,我撞你的臀,奔跑、跳跃,各自找一块最美的草场安静地啃它的嫩草,啃过的草地就像理发剪扫过齐唰唰整齐。放牛娃们各奔东西,女孩多数上山拾柴火,男孩有的上树采野果掏鸟蛋,有的下田捉泥鳅拾田螺……耕牛收归生产队后,农闲时,牛倌将牛赶上草场,跟着盯住,以免

疏忽生乱。

8月的一天,我和同伴上山采多妮(山稔果),收获满满一大篮,圆锥锥的“多妮”,水灵灵地闪着成熟的颜色,令人垂涎三尺。路过三叔身旁,我双手高举多妮,说:“请三叔品尝。”他招呼我到大石头上坐一会儿。

牛倌习惯地掏出旱烟袋,从烟袋里抓出一小撮烟丝,按在烟锅里;划一根火柴点着了纸条卷,再将纸条点着火按在烟丝上,“嗞”地猛吸一口,吐出一圈圈白烟,飘飘袅袅。

当他点着烟我就问:“生产队这10多头牛别人管不了,在你的手里,牛儿都服服贴帖那么听话呀。”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这一群牛领头的还是大黑,你想管好一群牛,只要管住大黑就‘OK’啦。”

童年的我不懂什么哲学,只觉得三叔很了不起,连牛都掌控在他的手心。接着我问道:“如有牛儿不听话咋办?”

他说:“能咋办?要像妈妈对待小孩子一样,讲讲这样为啥不好,让它慢慢领悟。牛瞪起眼睛听我们说话,这是在入心哩。”要是再不听话呢,就该竹鞭子司候收拾它了吧?牛倌的头像摇拨郎鼓似的,说:“不能,‘唆’地一鞭子下去看似很来劲,可是会伤它的心呀,伤了它的心,记住一辈子,它就会寻找机会捣鼓事端。除非是累教不改的牛儿,用力给它一鞭子,叫它想想是为啥,让它长记性了。”

三叔养牛一套一套的,能弄出绝招来。有个周日的早晨,我上生产队牛栏牵一头牛犁自留地。牛倌将牛放出栏后,身背一台手摇喷雾在牛圈周围转着,一按一按喷着白雾,我朝栏内一看牛粪清理完毕,干干净净,并撒上了一层谷糠。他见我来了,用泉水引来的竹筒水用肥皂洗了洗手,招呼我坐下。我问他:“牛栏要天天消毒吗?”

“很有必要,牲畜开放式放养容易传播疾病,消了毒等于打了预防针啊。”牛倌说。

暑假的一天我去后岭梯田拾田螺,傍晚回家时,与牛倌赶着牛同行。路上眼见就要下雨了,空气闷热,牛儿闷得慌也不老实:走在后面的牛会跑向前去碰撞同伴,引起牛群四散逃窜,有的牛还会在地上打滚,还有一只老水牛一见路边一口浅泥塘,疯了似地扑泥潭翻滚得一身泥浆,走出泥潭身体还使劲一抖,非得溅你一身泥,它却像享受洗澡一样的痛快。我咨询跟在牛群后头悠哉优哉的牛倌,问:“这是咋回事呀?”他告诉说:“天气热,牛虻多,后面的牛被咬得难受,就会跑向前,在同伴的身上刮擦掉牛虻,就地打滚也能把牛虻赶走,如有泥潭跳进去滚上一身泥浆,是治牛虻的好办法。”他还教我:“只要用竹枝牛鞭儿,打掉牛身上的牛虻,牛就不会疯跑了。”

后来我仔细观察,当牛行进在路上时,牛一抽动肚皮,就会有牛虻偷袭,嗡嗡嘤嘤的,用小竹枝牛鞭“呼”一声甩出去,牛虻命丧黄泉了。这么一来,牛儿也会十分领情,每当有牛虻叮咬,它们大多会跑到牛倌身边“跳肚皮舞”,就像小儿撒娇,一摇一晃的,央求他打牛虻呢!

哦,世上有一说,传说牛的眼睛很特殊,将人极限放大,一辈子仰视看人。也难怪三叔,能人即“仁人”,平等以待,以礼服“牛”,就有了牛倌的故事。人人有品德,事事有学问,也难怪“行行出状元”呢。

(2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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