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妇表姐

旧时，杀猪这活属男人的专利，杀猪匠称“屠夫”，从未曾听说有“屠妇”者……

我二姨家地处偏僻山区半岭村，与村部相距有几十里远。二姨一独生女叫童金钗，比我年长十五六岁，乳名查媒。身高一米七，黑黝黝的圆脸上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说起话来粗声粗气，干活力大无比，做事还很果断哩。二姨缺丁执意要招婿入门，查媒近30了还没人上门提亲。后来一位邻村青年来村里帮工，家境穷困潦倒，兄弟又多，为人老实。东家介绍给二姨，男“柴”女“冒”，匹配查媒很合适。男青年愿意，查媒腼腆的脸也起了红云，看中青年实诚，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二姨才了结了一桩心事。

那年腊月二十七，我放假离校路经二姨家，她留下我待杀了年猪，带几斤猪肉回家好过年。

二姨杀年猪是临时起意，养了快两年的猪，饲料没少吃，却不长肉成了小老猪。临时请不到屠夫。二姨为这事和女儿商量咋办？大大咧咧的女儿说：“还能咋办，活人总不能给尿憋死吧。你就去烧锅水，俗话说：“自己杀赚北内（猪的内脏），就不用请了。”

“臭Y头，你说的倒轻巧，没有杀猪匠还能将活猪杀死呀？”

“不就是杀猪嘛？又不是杀个人，咱家的男人不敢我敢呀！”

“好啊，那我就去烧水了。”二姨进厨房往大锅注入清水，往灶堂添柴草，顿时灶膛火苗熊熊燃烧。她又从储藏室搬出一个大木桶。查媒洗洗手肃穆点燃三柱香，先敬天地再敬祖宗，保佑她杀年猪顺顺利利。她叫来丈夫和父亲，还有两位邻居相帮。她一声“杀年猪哦！”跨入猪栏从猪后脚轻松一抓，前两脚就离地了，像抓大老鼠似的轻而易举。父亲将前两脚套进绳子的活结，两头拉紧捆了起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猪抬到大埕的长凳上，猪嚎嚎直叫，奋力挣扎，几欲逃脱，无奈金钗左手牢牢抓住耳朵，左脚压住脖颈，右手紧握带沟的尖刀，她没有像屠夫娴熟地判断猪的喉咙，而是用有点发抖的右手比比划划，探寻喉咙下刀的最佳位置，然后咬紧牙拼全力，出其不意“哧”一刀插入，握刀柄的手掌顺势一转，缓慢舞动尖刀，冒着热气的鲜血顺着刀片的滑动，如喷泉般喷涌而出，冲向在地上摆放好的秧船木盆，热血四溅，盆中绘成一朵彤红的血花。二姨蹲下将放在地上的盆子端靠近，力求点滴归盆。被强按在杀猪凳上的货，嚎叫声越来越弱，四蹄逐渐松弛，慢慢趋向平静。查媒松了一口气，轻松地拔出杀猪刀，一脸胜利者的笑容，说：“法了！”闽南家里宰畜禽杀死不能说：“死”，而说“法了。”

接下来脱毛、开膛等工序，查媒不太操心。她像老板点兵派将，父亲和她抬着毛猪用力压入木桶里，她男人挑滚水浇泼在猪的身上，先要让猪头泡在开水里。等毛烫的差不多了，女婿找来一把大铁勺在猪身上抛刮着，顿时一卷一卷黑猪毛纷纷脱落。查媒不断地翻转猪身，父亲不停地用冒汽的热水浇灌。过了一会儿，一头肮脏的小老猪变得白白胖胖的了。

查媒再提来一桶清水浇透猪全身，伸出双手仔细地擦浇、搓摩，清水再冲洗一遍。查媒看一看光洁的年猪，用手拍了拍光滑白嫩的猪皮，向众人炫耀她的得意之作呢。

接下来开膛破腹查媒犹豫了，插血是考验杀猪的胆量，破腹是考验杀猪的软工夫。父亲说了一番怎开怎破，女儿说：“蟹有蟹道，虾有虾路，只要顺手能剖得开内脏取得出不就行啦。”初次杀猪她没有顾及程序和先后，也没有想得太多。她拿稳利刀，先从插血口拉一刀至尾部，下刀要轻要浅，避免伤及内脏，猪的肚皮被拉开，内脏明明白白地展示在众目睽睽之下，还冒着缕缕热气呢。她先从胸腔上部下刀，割掉心脏肝脏，摘掉肺叶，动作虽有点生疏，还能把一大堆的胃肠扒到大盆，端走搁置一边。猪头被查媒用刀砍下，因要敬天公不能着地，挂厅堂上，猪头在半空中张开嘴，笑哈哈的，两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似尽享升天之乐。呜乎，四蹄先一一切割下来，猪膀胱被她一把拽出，交给母亲丢到厕所里。胴体再劈成两半，过完大杆秤，65公斤。至此，查媒宣告顺利完成了杀年猪的第一单。

接下来还得清洗猪肚、大小肠，这活二姨独揽去，说：“丫头你就别管啦。”她将内脏端到泉水池边，先把肚肠内脏污物冲洗掉，再把猪大小肠子翻转过来，然后用木薯粉揉搓再反复用水清洗，直到消除异味。再说晚餐的“杀猪饭”，村小人少，男女老小都请来也就三四桌。杀猪饭二姨最过硬的有两项：一是灌血肠，把猪小肠一头用细线拴紧了，鲜猪血连同一些葱花香菜等配料同时往肠子里灌，调料怎配二姨从不透露。灌一节（五六厘米长），拴一结，再灌，再结线，一节一节的血肠就成功了，灌好的血肠一圈一圈地盘进蒸笼里入锅蒸，掌握火候，香味弥漫，诱人食欲；二是煮一锅猪杂汤，二姨好客热情，采用的食材都是刚割下来的鲜猪肉最佳部位，鲜血、五花肉、肝、肺、肠都挑最好的。她对丈夫和女儿说：“一年也就一次，节俭自己，让人吃得高兴，记得住咱家的香和甜。”

第二天早起，旭日东升，我带上大礼：1公斤肥肉1.5公斤五花肉，告别二姨和姨丈起程回家，表姐送我到村口，我既高兴又佩服地对她说：“屠妇请回吧，别送啦！”

“臭小子你还轻看了女人是吗。”她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岂敢岂敢，圣人说女人半边天呢。”

物以稀为贵。后来听说还真有人请查媒去帮杀猪的，有图方便的，有看稀罕的。屠妇屠妇——方圆十几个村庄风生水起，大名远扬。

（2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