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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列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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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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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秋湖边

今年的秋天有点怪,进入白露以来,本应是日渐见凉,秋风起微雨生的时节,但太阳却像是喝多了酒的醉汉,忘记了时日的转换,还在一个劲的铆足力气将它的热量日复一日地在高空挥撒下来,亮晃晃的,火辣辣的,照得人眼都睁不开。在新化修水利的小堂弟周末回来,露在衣外边皙白的皮肤不见了,只剩下黑褐色的一片。母亲也在叹息,这天,晒得土都焦了,洒下去的萝卜菜种子好久都不见发芽。

可是,昨夜里,大风大雨起来了。黑沉沉的云从天边一团一团涌了过来,一声豁亮的霹雳划过暮色的夜空,狂风猛摇着楼后高大的梧桐,大颗大颗的雨滴就啪嗒嗒砸在了屋外的大玻璃上,急得很,也响得很。雨珠留下了利剑一般的模样,斜刺着,像是要穿窗而过,一支两支,霎时,无数利剑纵横交织,催动着久附在玻璃上的积尘四处急流。在走廊的微光映照下,留下了整块整块斑驳的模糊影儿。

下雨了,我的心喜起来。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我便起来了。到外面走动走动去。

这两年以来,不知不觉养成了一个早起的习惯。只要没有其他事情,只要上午的课不是在一二节,我都要外出走走。早晨,无论是晴天还是阴雨,那清凉的空气,那浮动的微风,便是大自然给早起的人们最好的馈赠了。喝口水,换了鞋,将腿搁窗台上拉伸一下就下楼。

雨在夜的睡梦里就停了,路却还湿漉漉的。有不平的几处还留有一坑坑的浅水,天上留着蓝色缝隙的白云就静静在映在了里边,待我去看时,清亮的水里就出现我略有惺忪的双眼。缓步在湖边,说是湖,只是人们后来取的一个名字。在学校搬来之前,这里还是农居的村落,山间有农家的房子起起伏伏的出没着,高大的酸枣树下,远远地可以看出屋的一角。这湖原本就是这些人家屋阶下,蜿蜒着小石子路尽头的一口山脚下的大塘。大塘起初不是很宽,狭长狭长的,绕着山脚围了半个大圈。后来,学校来了,村里的人都四处不知搬哪里去了。走在山间,也只见拆了的房子零散遗落下来的土砖青瓦,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的,慢慢儿,那土堆里、水泥坪里在春天里长出了长长的野笋。野草青青的,上上下下将那屋的遗迹一点一点给盖住了。

山坳处,那里,我见着了一堵唯一没有推倒的墙,是用土砖砌成然后又平整地涂上了一层白石灰。也许是屋主人觉得拆了也没有多大用,便不再费力气了。于时那白墙便在风雨里立了好久。我见那墙里边有一张大幅的彩纸,走进一看,原来是这屋孩子期末考试后得的奖状,方方正正地贴在那里,就像小时候的我们,兄弟姐妹们一期到头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假回家,将鲜艳的奖状拿在手中一路小跑小跳回家,手中的奖状像是风里高扬的小旗一般,受过大人们的夸奖后,就用粘粘的饭粒均匀压碎在奖状的背面,然后紧紧用拇指肚按在了墙上。我想,当初这奖状的小主人也是不是和小时的我一样,那样的兴奋,那样的认真,贴得那样的紧呢。

可是,岁月啊,总是不饶人。几年后,再去看时,墙已早倒了,草又生了出来,奖状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土堆处绿叶里还开出了紫的白的小花。山脚下的池塘也不断被扩了它的宽度。又修起了木头的桥,桥下有水潺潺。水的最南端还立起了巨大的石头,上面写着个湖的名字。我当初总是觉得好笑,这明明是乡村的一口塘,就它面积而言称之为大塘都嫌夸张,而今却叫湖,和洞庭湖一个样的名字。叫那八百里浩渺的烟波会同意么。我愤愤不平起来,甚至有了想推倒它的冲动,可是偏偏只是个想法罢了。后来到了北京,去看看叫后海的地方。印象里海的无边无际被这老柳、这石栏包围着的一小汪水给颠覆了时,我不平的心才缓缓地平静了下来,原来世界上名与实不相符的东西多着呢。很多的事,太较真了反倒了自己心堵伤神。既然存在着,就是有它存在的理由,更何况眼前这一湾清水,确实也给这一偏僻之处平添了许多的亮色,春天两岸鲜花盛开,夏天水里荷花又在宽大的绿叶里撑起了它们那红色的英勇火炬,甚至秋也有了秋的情致,冬也有了冬的韵味。于是,我便在心底里默默喜欢上了这一汪清清的水,以及那清水滋养着的青青小山峦了。

湖在久旱里早已一圈又一圈缩小了它的水面,一圈圈地裸露着的土白的低岸在日光熏蒸里显得格外的苍白。幸而昨夜的一场雨又恢复了泥土的生气,岸边的小草舒展开叶子来,叶尖似乎还有白亮的小水珠欲滴又止、轻轻抖动,叶儿也更绿了。有凫动的小野鸭在水里静静地划着细腻的波纹,跳上岸,头一伸,便钻进了青草丛中。

岸边有高柳,中秋的南方似乎还看不出很多秋的景致。柳条上柳叶还是那样的青绿。我在柳下过,垂柳的高枝在半空中散落了下来,很是随意自然,却又不显一点点的凌乱。一丝一丝的,顺滑地落在了半空里,像是人工梳理过一般。我想起了吴越的范大夫,事业成功以后,对人生看得是那样的深远和通透,将一生的名利都抛下,只携着那著名的美人泛舟湖上,过起了神仙般逍遥快活的日子。每日里,他们是不是荡舟湖心,以无垠的天、水为幕,琴瑟和鸣,或男的手捧诗书,高歌大江东去;或美人红袖添香,轻歌曼舞良辰美景。这些我都不知,只凭自己想像去吧。可西施每天的清晨,来水边对着水的明镜梳妆她那如玉的颜容、如瀑的秀发是肯定无疑的了。清清的水,青青的柳,还有轻轻的风,西子临水而妆,秀发丝丝而散,如同身边那柳的轻柔、柳的飘逸,美得是那样的动心,那样的安静,沉鱼落雁,唉,只要是万物,哪有哪样不生情哟。

看着清晨这润湿着的柳枝,我又想起了北方的柳来。北方的柳生得粗犷,生得高壮。不管是水边还是高坡上,都有挺拔的柳树扎根下来。在我读书的地方从宿舍的门拐出,就是长长的柳影,在夏天热的时候为读书的人撑起了清凉的绿荫。它们的枝条是那样的蔓长,一直低垂低垂,过了春天便满是嫩枝拂地。虽然看上去嫩,甚至可以看到似乎那青青的皮肤下有青绿的汁液在不停地奔跑,可是又是那样的柔韧。有一次,我随手想折断一支想捆起从图书馆借来的一堆书,但凭你怎么使劲去折,就是将他那薄的皮也弄破了,最后也没有能折下来。那柳叶呢,似乎也比南方的更绿更厚实。若不是到了深秋有寒霜的摧残,哪怕是北方的风最怎么的粗野,一夜过后,那柳叶依然生机盎然的倔强地在枝头笑看行人。可眼前这南方的细柳,就显得柔弱了些。它们的细的枝条多是青黄色,那嫩的枝的远处还显出几份鹅黄来。狭长的柳叶也是薄薄的,瘦弱得一见就叫人生出几份可怜的感觉。也许是昨夜的风太大了吧。石板路边,竟然被吹断了一大枝,被早起扫地的人无情扫在了路下的灌木丛中。我稍弯腰俯身看了一下,原来是柳枝的中心已被虫子蛀空,空的枝像是没有了精神的躯壳,壳后的叶也更瘦更黄的耷拉着混在了泥水中,是哭泣着向我诉说它们的苦痛?无由地,我便更是想念起那我熟悉的北方的柳儿来了。

柳下有桃树。

南方的植物不多,可爱的更少。桃就是其中的一种。上学时候有植物课,里面有很多树的名称,都不熟悉。有时就想,长大以后拼命赚钱,然后能够周游各地,去看看那曾经在书里看到的各种各样的自然风光。可是这个愿望到现在都只能在梦中实现。然而,有桃树在,春天里看到那明艳艳的桃花一朵一朵开放在温暖的阳光下,有成群的蜜蜂在飞进飞出,嗡嗡闹的声音极细极细地传到你的耳膜里,那种春天的温馨一下子就暖融融的在你的心底里生出来。

好几次的春天,我在湖边路过,看着那深浅的桃花火红火红地开着,上学的学子们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将年青的面庞纵入桃花丛中,红的花便和青春的笑容永久地停格成了一幅美丽隽永的图画。这时,我会惊慌地突然加快脚步,是怕惊扰着了她们在花丛里格格的银铃一般的笑声,还是会蓦然的感伤悄然飞逝的曾经也和他们一样的青春。

我忽地发现眼前亮晶晶的闪烁着一串串玛瑙似的东西。走近,原来是雨后黑褐的桃枝上生出了各种颜色的桃油。有的颜色红赭深沉,有的黄灿夺目,有的却洁白晶莹。在昨夜雨的浸润下,中秋里的桃油,像是恢复了生命力一般,开得比等春天里的桃花更多姿多彩了。你看,那一丛丛金黄,像不像挨挨挤挤的秋天的金菊在怒放?那叶间也有一团团,却红得发亮,像不像熟透了蟠桃,任凭枝叶最怎么繁芜,再也藏不住那饱满的甜汁。在细枝尽头,有一滴透亮的桃油,就好像是一滴无尘的水滴。仔细瞅瞅,那透明里又清晰地映出了山色的青黛,映出了云影的斑斓,可是许久许久,也未曾见它滴了下来。我轻轻地伸手,那透明的一滴却像是一个久别重闻的故人一般,一下子就粘上了我的手尖。湿湿的、滑滑的,又有点点的粘,一阵阵的带电样的酥麻凉凉地一下传遍了全身。我不忍将它从枝头分离,慢慢的小心将指尖收回。那一滴,又静静地在枝头,映着了这湖边所有的一切。

突然想起,也是在一阵急雨后的湖边,同在一起读过书又后来先后回到这里工作的长沙的同学,发现了这满树润湿了的桃油。雨的惊慌过后便化着了满心欢喜,她拍下了这桃之油的美的画面,还喜滋滋的对周围的人说,这油可是桃树的精华,有美容美颜的功能呢。

又是多年过去了啊。曾经的同学早已不在这里工作了,那雨后蓦然看见这些桃油闪烁着满是喜悦光芒的同学,那像美丽桃油一样有着明艳面容的穿一身牛仔衣的年轻同学,只怕是在梦的记忆里才寻得着了吧。

(中秋节上午2021年9月21日洞庭湖南岸匡列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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