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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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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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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的土块

土块大概是石块之前,人类史上的第一套远程进攻或防卫武器。这也许跟人类婴儿期的生存本能和劳动需求有关。如我国最早的二言诗《弹歌》记载:“断竹、续竹,飞土、逐肉”。远古时期的人们,使用竹枝或竹竿制作标枪,来捕猎禽兽;利用结硬的土块或粘土捏成的泥团,驱逐那些偷食的鸟雀与硕鼠。鸟雀与硕鼠,目标小,动作极快,非使用土块实施远程射击不可。

后来武器进步了,土块就退出历史舞台。纪昀《阅微草堂笔记》说,“夫飞土逐肉,儿戏之常。”可见在古代社会,在刀光剑影和大型投掷器械之外,人们用泥巴丸子攻击小动物,仍然是一种很常见的活动。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远古人抛掷土块抵抗自然入侵,到纪晓岚所生活的时代,已经变成孩童游戏。

孩童游戏的行为模式,既是成人社会活动的投影,同时也一定携带着历史深处的讯息。乡野孩子玩过家家,尿尿淋湿泥土,然后捏成团,压成片,塑成拇指大的小碗、汤勺、小人儿之类,便是原始社会人们制作陶器的第一道工序步奏,也符合女蜗抟土造人这一类神话传说的审美心理。至于大一点的顽皮男孩,喜欢随地捡起土块互掷对方,俗称打泥巴仗,所反映的历史内容,或许应该是数千上万年前原始部落间攻伐战争的图景吧。

不难发现,无论城里还是乡下,对于水和泥土的热爱,是孩子们天生就有的心理和感情。他们不在乎雨水淋湿衣服身子,不在乎鞋子是否需要保持干燥,总喜欢跑进雨中体验被淋湿的愉悦,喜欢踩进水洼寻找乐趣。当然,他们也不在乎大人洗衣服的辛苦,不在乎双手是否会感染细菌,只要遇见沙堆或者裸土,就会情不自禁地蹦扎过去,玩到废寝忘食的地步。遗憾的是,我们成人往往不知其天性,经常使用言语恐吓,甚至棍棒伺候,硬要剥夺孩子们的天性本真。难道我们和孩子之间,真是文明与野蛮、开化与蒙昧的对立面吗?

其实每个孩子的内心,都居住着一个神灵。自从第一声啼哭起,他们就可以感知万物,与万物通灵,只不过他们尚未掌握言语表达罢了。

神,总是沉默的。因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无名才是万物之始。而我们往往出于世俗的目的,过早剥夺了孩子们珍贵的神性。

人的生命从土地汲取能量,最终又要回到土地中。土地的神奇,在于她所呈现的丰富生命体,所谓厚德载物。现在看来,在农村度过童年时期的一代人,是多么的幸福,而这无关贫富,无关疾苦,只关乎想象力的发育和自然心智的成长——因为,这是土地直接给予我们的礼物。

我庆幸自己生于乡村,长于乡村,在山乡生活了十五年,那可是一段金子般闪烁的岁月。

我的家乡在黔湘桂三省交界的丘陵山区,那里泥土的数量仅次于空气。人们与土地的关系十分直接、自然、亲密,并不像大城市里,土地被钢筋水泥包裹,山地在郊外,路途遥远,孩子们难得一闻真正的泥土芳香。偶尔去花鸟市场买个盆栽,塑料盆装好的一撮土壤,还放满了花肥,根本看不到蚯蚓的劳作。超市卖给孩子玩的橡皮泥,徒有泥字,却早已失去泥土的本质属性和趣味。

四季分明,相时而动,我们童年时代的游戏,是跟随着季节的变幻而变化的。春天来了,万物萌动,草长莺飞,我们这群野孩子,自然也不会浪费片刻光阴,只要有机会玩闹,就不会让自己消停。

“布谷,布谷”,当村庄四周山谷草丛里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所有人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副画面:光滑笔直的金竹笋破土而出,山坡上的蕨菜纷纷张开毛茸茸的小拳头,身体像卷尺似的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地面提拉起来。没出几天,走在村里的石板巷道上,就可以闻到竹笋炒腊肉或者蕨菜炒腊肉的香味。

“轰隆隆,轰隆隆”,春雷在天庭滚动,把沉睡在泥土中的娃神和蛇神给吵醒了。蛰伏了一个冬天的村民,鼓足了劲,听从雷公的召唤,扛着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农具,纷纷牵牛出门春耕。大人们用锄头或者铁犁,把稻田里封冻僵硬的泥土,一寸寸翻松,一畦畦犁开,放眼望去,仿佛大鱼背上的鳞片全都竖了起来。大地再一次张开了无数个小嘴巴,等待农人播撒种子与禾苗。在谷雨来临之前,人们还没有放水耙田,翻耕好的新鲜泥土,一团团裸露在空气中。那可是我们取之不尽的武器和玩具。

林溪河从东北方向的山地流下来,到文大村附近拐成一个S形,在上下游两岸形成两处河湾台地,那是人们世代耕种水稻的沃野。有一条沿河公路蜿蜒穿越山区,向北伸向湖南省边境。公路两旁坐落几个自然屯,好比一根藤蔓上几张对称的叶片。文大中心小学是挂在叶片之间的果实,与我们文塅屯隔河相望,相距大约两公里。

每天傍晚,我们一群野孩子从学校放学回家,总不喜欢走寻常路,放着顺溜的公路不走,偏偏要踩过一垄又一垄翻耕过的田野,把鞋子踩脏了,被毒蛇惊吓了,也在所不惜——大家都是为了能够打一场酣畅淋漓的泥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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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十几个同学,一般分成两个阵营,按村头寨尾的原则迅速组合。有时也插入外村的阵营,形成三方面作战格局,不过那比较少见,因为回家的路途不一致。队伍分配好之后,随便哪个伙伴都可以发出作战信号:开始啦!一瞬间,所有人一哄而散,寻找有利地形准备发起攻击。动作神速的同学,早已抓起一块土疙瘩,向敌方目标最明显的人飞射出去。只听见啊的一声惨叫,我们就知道有人中弹了,自己也下意识举手作防卫脑部的动作。

战斗的激情往往需要一方强烈反攻,才能充分燃烧起来。人们的智慧在敌我的剧烈冲突里爆发。那时我们年纪尚小,也就是小学二三年级的样子,却很快学会了声东击西、左右兼顾、以攻为守、趁火打劫、围魏救赵之类计谋。

打泥巴仗游戏有两种形式,其一为阵地战,另外是游击战。阵地战一般是两边人马约定好,选择两块足够大的相邻稻田,各自占据其中一块,以横在中间的田埂为界限,互相扔泥巴砸往对方,其格局与乒乓球台相似。双方做好准备以后,也没个带头的人发号施令,冷不丁从角落里飞来流弹,有人应声破口大骂,战斗即打响。

如果选择阵地战,两边人员是不能逃开各自阵地边界的,也没有规定的时间限制,想要结束战斗,非得等一方主动表示投降为止。这种正面强硬对抗的游戏,考验的是手臂力量、身体躲闪外来攻击的灵活度以及强大的心理耐力。

被翻耕过的稻田,坑坑洼洼的,我们一方面要时刻注视对方的阵型变化、攻击方向,一方面要后退、弯腰、双手捡拾土块、起身前进、瞄准目标、掩护队友、连续射击、迅速躲闪……稍微不慎,就会被脚下的坑洼绊倒,或者与队友冲撞,乃至被对方飞来的“炮弹”击中。

投掷土块的姿态,与士兵扔手榴弹的动作十分相似。有时候我们这一方忽然喊口号,大家齐刷刷地,瞄准对方某个人或某个危险逼近的射击点实施饱和打击。顿时万土齐发,泥土如雨,声势凶猛,给对方以极大震慑,有时我们也受到对方的集中火力阻截,躲不过,逃不掉,疼得哇哇叫。这种饱和打击的方式,主要看速度与配合,一般是每个人双手拿两块泥巴,掷出去一块,接着再掷一块,多个人连续集中轰炸一个战术点。那样的话,敌方最凶狠或最衰弱的一个人,逃也逃不掉。有时也根据对方火力发射的规律,不讲集体配合,灵活反击,各自盯住对方某个人,让对方战士背后受敌,淬不及防。

在防御方面,首先要看你弯腰和躲闪的速度,因为自己手上的土块打完之后,马上要取新的上来,不然在弯腰那一瞬间,对方的飞弹就会趁虚而入了。其次,要看己方人员互相掩护的默契度,当你在弯腰装弹时,战友需要立即补上,用火力掩护,防止对方背后打冷枪。然而这一切的配合,都不需要言语沟通,因为经过长期的训练,大家已经心照不宣。

一些力气大的孩子,可以抓起比较大块的泥土,像西瓜那么大的一坨,作为超级重型武器轰炸对方。这是我们最快乐的场景之一。那个能够掌控重型炸弹伙伴,会得到大家的热烈欢呼。欢呼声中,对方谁要是被砸中了,所有人都会笑到肚子抽筋,他则痛到家了,捂着满头碎泥或者被砸淤血的脖子,自认倒霉。重型炸弹的缺点是,射程比较短。而想要瞄准对方火力比较活跃、躲得比较远的人,则可以拿鸡蛋大点的硬土,进行远程射击,实现精准摧毁目标。

阵地战是一种传统的战术,参与战斗的孩子极易体验到正面武力对抗的乐趣。不过,有时候大人却很讨厌我们搞阵地战,不仅因为我们作战时跑来跑去,必将大人辛苦翻耕好的田地践踏回原形。还因为我们长时间互相抛掷土块,扰乱了稻田的泥土构成。比如说,甲方所在阵地,是东家的田地,东家媳妇很勤快,经常挑一担担牛粪来倒进田里,日积月累,她家稻田的泥土就变得黝黑肥沃,稻谷产量很高;而乙方所在阵地,是西家田地,西家人管理无方,稻田的基土干巴巴,颜色灰白,比较贫瘠。我们这群野孩子才不管这些,开战时,把东家田地的大量泥土甚至牛粪一股脑抛掷到乙方的阵地,乙方则用西家田地比较贫瘠的泥土悉数折腾过来,一来二去,东家媳妇等于无形中为西家干活,西家人平白无故占了便宜。这样的结局,大人们肯定不愿意看到。

游击战方面,是甲乙双方两个纵队流动作战,有时候我们一方集中防御,集中打击,有时候分散包抄,趁胜追击。这种战术既考验个人能力,也考验集体的战略。一些不够沉着冷静的小伙伴,往往会被敌方打的很惨,措手不及之间已经遭受对方伏击小队泥石流伺候。

由于没有场地界限的限制,我们有时候可以跑出战斗地点很远,让对方打不到自己,然后趁对方不注意又去发动奇袭和偷袭。游击战也是运动战,大家一边跑回家,一边攻城掠地袭击对方。从学校一路打到家,往往粘上一身泥土。好在清澈的林溪河从我们村口流过,我们结束战斗之后,一伙人冲进河里,一边清洗衣服和书包,一边继续打水仗。

有的同学头发全部被搞脏了,有的同学鞋子也跑烂了。那时候农村普遍比较贫困,烂了鞋子,不容易换新的,所以不少家长反对我们这群野孩子打泥巴仗。他们心底里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至于孩子是否受伤,他们并不在意——“摔摔打打,快长快大”,是一句古训。

当然,我们小伙伴队伍中,也有一些不太老实家伙,在打泥巴仗过程中违规使用石头。这是最为恐怖的事情,有时人被打中要害,如太阳穴被击中,就会晕了过去,甚至被送去医院。血流满面的情况也有,这样的话麻烦就大了,会惊动到家长,误了农活,严重的话还会引发家长参与,发生家庭和家族之间的矛盾。所以我们在打仗前,一般会商量好规矩,诸如不能用石头、牛粪,不能跑进菜园之类,如果谁率先破坏了规矩,那么下次玩游戏时就不会要他参加。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一般不欢迎外村孩子参与游戏的原因,因为队员不太熟悉,战斗就不太保险。

抛掷土块的历史非常古老,它源于人类最初跟大自然打交道的经验。那些土块,延长了人类手臂的功能。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拿起武器工具,攻击异类的入侵。土块作为武器,其实还残留着远古部族战争的影子。战争可以促进武器的发展,却改变不了其基本动作和模式——发射弹药和攻击目标。比如古代很多抛掷石头的吊装武器,山寨、城堡防御战中的滚石战术,悬崖山道伏击战中的居高临下阻击,乃至后来的手榴弹,火箭弹、巡航导弹等等。

人类活动空间的拓展,与动力系统的发展息息相关。动力系统的改进,让人类在物理世界获得了巨大的自由。从抛掷土块,到发射弓箭,子弹导弹,火箭和卫星,宇宙飞船……相比而言,我们少年时代打的泥巴仗,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儿科了。

不过从本质上看,儿戏之中确有大学问。至少通过打泥巴仗这项游戏,我们农村娃亲密接触了泥土,对土地产生了深厚的情感,同时也学会了团结协作的族群生活精神。可以说,我们在幼年阶段的手部腿部力量以及肺活量,很大程度上是通过打泥巴仗锻炼出来的。反观现在的儿童,整体体质已大不如前,家长们很难放手让孩子去参加稍有身体对抗性的游戏或体育运动。虽然我们的经济条件在增强,但是孩子们的野性和血性却日益消退。

因此,每当我驱车行驶在城郊乡野道路上,看着一望无垠的田野,连绵起伏的群山,便会情不自禁地怀念起少年时代,那些自由飞行的土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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