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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楝树高、楝花香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对苦楝树情有独钟了，不为啥，只因为苦楝树对我们家有着莫大的恩情。
记忆中，也就是在我6、7岁的时候，在我家那面积不足0.2亩的菜地周边，长有5棵长得又高又粗又壮的苦楝树，对当时身高刚刚超过1米的我而言，这几棵苦楝用高耸入云来形容亦不为过。每次去菜地，我总喜欢围着苦楝树绕圈圈，或者是在树底下拨弄蚂蚁、翻找蟋蟀，或者在树荫的庇护下眺望远方。和风拂过，吹乱了我又黄又偏长的头发，我捋了捋头发，却见苦楝树巍然不动，像极我的父亲，高大、伟岸、令人肃然起敬。
这5棵高大的苦楝树中的4棵很快就在我的眼帘中消失了。那时候，正值上世纪80年代中期，计划生育工作抓得正紧，我的大妹按照政策是属于超生对象的，要挨罚钱。听我父亲说当时要交的罚款是300元人民币，这300元钱对于当时一个农民家庭来说就是一笔极大的开支。无奈，我父亲只好把其中的4棵较大的苦楝树给卖了，一共卖了200元，再加上借人家的100元，我父亲才把我大妹的罚款给交完。
卖树的那天，我也去了现场。看着高高大大的苦楝树就这么被别人给砍倒、锯断、装上手扶拖拉机拉走，我止不住地掉泪了。多好的大树啊！就这么被外人给砍倒了，我能不哭吗？虽然我母亲一直好言劝我说是卖树是为了给我买衣服、给家里买肉吃，但是我还是一直在哭，在那铺了满满一地的苦楝叶上不停打滚，发泄自己的不满和伤心。我母亲无奈了，不再理我，任我在地上打滚哭闹。我父亲最后是见不得我这么胡闹了，直接在我屁股甩了两巴掌，这才把我打停。我眼巴巴地看着硕大的苦楝树干被人家装运拉走，泪眼婆娑的我还一直追着手扶拖拉机跑，一直追到我跑不动为止。
因为卖树的事情，我心里对父亲有了怨气，只是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还好，父亲没有把全部的5棵苦楝树都卖掉，他还是留下了一棵相对较小的苦楝树。
于是，幸存下来的那棵独树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我心灵寄托之树。有事没事，我总喜欢在那棵苦楝树下呆呆坐着，不管是春天还是冬天，不管是楝花飘香时还楝果累累时。我会把脸贴着苦楝树那粗糙的树皮轻轻磨蹭，感受它那父性的粗犷，也感受它那母性的宽厚；我会猴一般爬上树，在树上感悟时光的流逝，领略远处的风景。好几次，村里有人偷偷告诉我母亲，说我最近很是奇怪，总是喜欢在唯一剩下的那棵苦楝树发呆。我母亲没有说啥，只是说会好好教导我的。其实，我母亲还不了解我么，她知道我心疼那几棵被卖掉的苦楝树。
这棵唯一剩下的苦楝树的最终结局并不是被被卖掉，而是被父亲伐倒后做成一个衣柜和沙发。这个苦楝木沙发至今仍被摆放在大堂里，历经30年的风雨依然不朽，俨然成了我们家的老古董、传家宝。而那个衣柜在我父亲去世后就失去它的功用，被我哥放置于屋外任风吹雨打，好几次，我休假回老家，看到它，心中很不是滋味，但是我也是无能为力啊。我长年漂泊在外的，纵然我有心继续收容它，但是也没有地方安置它啊！
真的是奇怪了，一棵苦楝树，仅仅用了大枝干的木材就能做出一个沙发和一个衣柜，而且还剩有几大片木材被我父亲拿来当挡尘板，可想而知，当时这棵唯一存下的苦楝树长得有多壮硕和高大，它并没有辜负我父亲的锯下留树之恩。
我家菜园旁的苦楝树全部被砍完殆尽了，就连那树桩、树根都被我父母挖起来当菜烧了。可怜的5棵苦楝树，就这样以悲壮的方式结束了它们的生命之旅。我深深地感激这五棵苦楝树，感谢它们，为我家的发展壮大立下了很了不起的功劳。
到了1996年春天，那时我刚好上初一。春天到了，我特地去野外挖了5棵苦楝树苗种在我家新开出来的荒地里，也算是宣誓“主权” 吧。我种下的这5棵苦楝树苗，最终成活成才的只有一棵，而且是那棵连根都断了一大截的树苗。这棵不幸的树苗是由于我去挖的时候用力过度，不小心把它的根基本上都挖断了，只剩下一小个侧根孤零零地挂着。当时我都想放弃这个树苗了，后面想想算了，给它一个机会吧，挖个坑种下它，任它自生自灭、生死由天了。
没想到这棵笔直的小苦楝树苗却给了我大大的惊喜。它不但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好，很快就把那几棵和它一起种下的苦楝树苗给比了下去。这棵苦楝树苗只用了两年，就由一棵筷子大小的树长成了碗口般的中树，其生长的速度令我感到十分惊诧，它可是受了重伤的树苗啊，只剩下一丁点的根的树苗啊，怎么会一下子从半死不活的状态变得欣欣向荣的了，实在令人惊奇。到2001年我高中毕业上大学的时候它已经是一棵高大的苦楝树，所营造出来的树荫面积也达到了近十平米，前后也过了5年半的时光。
我是看着这棵劫后余生的苦楝一点点长大的，并且还专门在它的躯干上绑上厚厚的荆棘条，编好竹子栅栏牢固地把它围住。在我的重点保护下，这棵苦楝树才得以安顺地成长。高中阶段，我面对着繁重的学业，挣扎不止、彷徨无助。在高二文理科分班之后，我一直是在在理科班苦苦挣扎着，直到一次月度物理测试中，我的物理成绩破天荒地考出了30分的低分，我才下定决定从理科班转到文科班，当时已是高二的下学期了。从理科班转到文科班，又是一个全新的挑战，我对即将到来的高考感到愈加恐惧和彷徨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熬完了高二阶段，进入高三阶段了。高三开学，我是带着悲观无奈的情绪去学校的。临行前，我特地去看那棵我重点呵护的苦楝树，只见我的苦楝树在经历昨夜狂风暴雨的摧残后依然巍然屹立。看着雨后飒飒屹立的苦楝树，想到它从一开始的只剩下一丁点的根到成长为一棵苍天大树，中间肯定是经历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的苦难，但它却是涅槃重生，成长成为一棵有理想的大树。看着曾经不被看好的苦楝就这样一步步成长成参天大树，我突然懂了，我不能再悲观观望了，不要再踌躇不前了，既然决定不了出身，那就让后天的努力去改变命运吧。
带着对苦楝的景仰之心，我克服了包括心理、身体、生活上的面临的困难，放手一拼，在高考终于考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好成绩，以超过当年的广西文科二本最低控制线30分的分数考入广西民族大学，实现了人生的大翻篇和大跨越。
去大学报到前一天，我特地爬上那棵已经独霸一片天地的苦楝树，在它雄壮的枝丫上感悟它的伟力、感悟它的魄力。我暗自庆幸，自己在5年前的随手一种，却让一棵濒临死亡的小小苦楝树苗成长一棵苍天大树，成为我心目的一个活生生的图腾。这个图腾从来抱怨自己所遭受的苦难、也从不不轻言放弃、更不会临阵脱逃，用着不懈的坚持和努力成就了生命中的惊艳绽放。
我原以为这棵被寄以无限期望的苦楝树会一直陪着我一路成长，但是它却失约了。2004年，我读大三的时候，我父亲经不住人家的吆喝，以300元的价格把这棵长大了的苦楝树给卖了。我是放寒假回家时去村后看树才发现树已不在的，当时我有点生气和失落。看完树我走回家，我一脸不高兴地问我父亲那棵苦楝怎么不见了。我父亲回答说树大就该卖了，不卖树哪里来的钱给你回家的车费。原来，临放假前，我打电话给父亲问要了300块钱。天啊！我亲自种下的树却以这种残忍无奈的方式报答了我当初的一片爱心，那一刻，我心如刀割。
也许这棵苦楝树和我家的缘分还没有断，况且它也才生长了7、8年，正是壮年，根本就还没有老到必须要砍的时候。一年后，在老树生长的地方，在老树桩被挖掉的地方又长出了一棵苦楝树，它是由残存的树根发芽长成小树的，靠着老树根所积蓄的养分很快就成长起来。到我入伍后的第三年，那是2008年的时候了，一棵高耸的苦楝树在老树原先生长的地方又挺拔了起来，太令我惊讶和感动了。
也许，新长大的苦楝树就是老苦楝树的化身，它在以一种特别方式来报答我当初的厚爱，也是在努力弥补它正当壮年就被无情砍伐的遗憾，顽强的老苦楝树用它那残存的根又培养起一棵能够继承它遗志的苦楝树来，太令我感动了。只是这棵继承老树地盘的新树后面被当做村里的树误砍了。那时村集体的树全被打包卖给树贩子，贩子见我家这棵也长差不多了，没问过任何人，就把我家的树当作是集体的树给伐倒了。没有办法的事情啊，我长年在外漂泊，照顾自己都感觉困难，更何况是肯照顾一棵远隔上千公里的树，它的安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家的苦楝树就这么倒下了，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的倒下，我深深为它们感到惋惜，今后我家怕是再也没有苦楝树可以期待了。
从那以来，我们家的地里再也没有种过苦楝树，而我也只能在文字的海洋里，苦苦倾诉我对苦楝树片片景仰之心。
我欣赏苦楝树，是因为它虽平凡却不平庸，虽称不上伟大却很伟岸。苦楝是极为普通的树种，从北到南，从边关到海岛，从乡村到城市，只要有能扎得下根的地方，就会见到它们的身影。它们有些或许是长得不高大，有些是被折了又折砍了又砍，有些是低矮的瘦削的，但是它们却是顽强寻求生命的突破口，寻找生存下去的渠道。是的，它们的生命力就是这么顽强，哪怕是被折断了、被砍伐了、被火焚了，只要根还在，用不了多久，那嫩绿的苦楝芽又会勇敢地冒出来，而且是一丛丛、一簇簇的冒出来，迸发出的生命活动足以让人陷入持久的震撼当中，无边的感动当中。
苦楝树的生命之初是十分弱小的，刚发芽的苦楝苗细若衣针，极容易就可以泯灭它们的生存机会。在强大的人类面前，苦楝是弱小的，但在大自然中，苦楝却又是强大的，强大到让你无法相信去。它的根能深入到地下十多米，延伸超过百米，哪怕是在密林中，林子的上层空间都被其它高大的树木占据了，但是依旧能看到苦楝拼命抗争不止的身影，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一片空间，苦楝就会将牢牢把握着，用着在百般重压下迸发出的生命力，成就一个又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成长奇迹。苦楝从不挑剔生长的环境，哪怕是在盐碱地，只有那盐碱还没有浓到顽强杀死它们的地步，它们也会用着强大的生存欲望上演与天争与地斗的壮举，根是要深深地扎入地下的，叶子也是要高高擎起的，绝不因为大自然的欺压而选择委曲求全、低三下四。
苦楝不是全身是宝的树种。它的果子人不能吃，很苦很涩，绝无能下咽的可能，但却是一味好药，据说在缺医少药的古代，人民驱虫时往往会用到苦楝的果实。它的叶子牲畜不吃，味道也不好闻，能想到一个用处就是做堆肥增加土地的肥力了；它的花是香气怡人、也是绚烂可人，但是却难能让人们称心如意，人民只能看着高高在上的苦楝花唉声了，这些美丽的花朵却开在那么高的树，那么悬的枝条上，让人望而生畏，折摘苦楝花的念头自然就被打消了。不过苦楝长大了的树干却是极好的家具木材，硬度适中，纹理有致，经久耐用，很是让人放心，这点是苦楝的一大看点了，不然天南地北的怎么会生长着那么多的苦楝树。
苦楝树其貌不扬，但却能开出芳香四溢、令人赞道的花来。春末夏初时，天气回暖，憋屈了一冬的苦楝抽芽了、点点的新绿昭示着新一轮成长的周期的到来。芽发了，叶长了，花也开了，开在枝头，开在叶丛中，开得轰轰烈烈、红红火火、热热闹闹、蔚为大观。那一串串的白色小花，花蕊里泛着淡淡的浅蓝色，经过茂盛的树下，清幽的花香令人有点眩晕的感觉，风吹过，或淡或浓的芳香慢慢地在空气中漫延，肆无忌惮地的扩散着那清甜的分子，不久，满满的花香飘散在整个空气中，真是有一种“门前桃李都飞尽，又见春光到楝花”的味道啊！
是的，苦楝树从古到今也是很令人人们欣赏并赞扬的树种。南北朝时陶弘景的《名医别录》不仅记载了楝皮、楝子的药用，还称“俗人五月五日取楝叶佩之，云祛恶也；到宋朝的时候，宋人张蕴有《咏楝花》有证：“绿树菲菲紫白香，犹堪缠黍予沉湘。江南四月无风信，青草前头蝶思狂。”此外，王安石《钟山晚步》还有：“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元朝朱希晦《寄友》绝句：“门前桃李都飞尽，又见春光到楝花。”。是啊！其貌不扬的苦楝其实也是非常引人注目的。据说，过去在南方的一些乡间人家，凡是生养了女儿，就会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种几株苦楝树。等到女儿长大成人，苦楝也已成材，此时把树砍了做家具，可作为女儿陪嫁的嫁妆。到了现代，深研《红楼梦》、熟读《楝亭集》的俞平伯对楝花也甚是欣赏，并作诗《楝花》二首：“天气清和四月中，门前吹到楝花风。南来初识亭亭树，淡紫英繁小叶浓。”“此树婆娑近浅塘，花开飘落似丁香。绿阴庭院休回首，应许他乡胜故乡。”
总是难忘，每年清明时节回家时看到的那些开花的苦楝树。从边城河口出发，沿着往马关县方向进发，一路都能看到苦楝的身影，它们或长在路边、池塘边、山脚上、山坡上，乃至是遍地石头的山上。长年戍守在边防一线的我看到这些也在边地上生长得如此旺盛的苦楝总免不了心生感动。是啊！一路相随的苦楝为我解读了什么叫无悔、什么叫坚守、什么叫坚强，我能不感动吗？能不对它们刮目相看吗？也许吧！这就是我和苦楝的缘分，不得不令人佩服。
悠悠岁月，也让我萌生那么多与苦楝依依相系的情愫，是美妙的、是纯真的，也是源远流长的。寂寞的边关，让我如此贴切地感悟到苦楝身上那种伟大的气场，它们是那么孤单、寂寞，却是无比地强大、顽强，它们是自强、自立的，从来不需要躁动的镁光灯和虚伪的颂词来陪衬，值得人们好好关爱并予以重视，让更多的苦楝树得以顺利成长，成材。是啊，苦楝是好树，值得我们珍惜并加以培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