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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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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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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醒


老酒

宁则刚

高傲的银杏树被夜色全部吞噬,花坛绿植像是钻进了隐身衣,军人服务部的红房子混沌成一摊焦墨,只有院里唯一一盏路灯如一枚蛋黄粘在窗角。武装部大院被毛骨悚然的昏暗笼罩着,也笼罩着宁则刚乱渔网一样的思绪。

往常这个时段,他该是在家里了,或是帮妻子拾掇饭菜,或是去电影院过二人世界。若都不是,他也会捧起啃了大半儿的《资本论》去读。可是现在,他必须独守这里。瘪瘪的口袋加逐了他的茫然,连吸烟的自由也被剥夺了。只有一桌一椅一橱一床与之相伴。墙上最高指示的红色纸张已很灰暗,杏黄色仿宋字也不再跳跃,好在还有文字可读,尽管上面的文字宁则刚已读过不下百遍。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这一次宁则刚似乎有了不同以往的感受,像是伟大领袖此时此刻针对他一个人说的。是的,我们的军队是人民的,人民有了灾难,作为子弟兵哪有不伸手帮一把的道理。

他的脑海又浮现出那个瘦骨嶙峋大汉跪地祈求的画面。那是在上周末傍晚,黑水公社宁家大队三队队长宁洪图压低了帽檐,像特务一样在武装部门口开始盯他的梢。尾随至一个胡同僻静处,大汉突然从侧面闪将出来,给他跪倒作揖痛哭。哭诉半天也没让他听出个子午卯酉。直到他朝这个远房哥哥后腚踢了一脚,对方才收起满是动感的嚎啕,呜咽着道出实情。这让宁则刚眼前现出一道悲怆场景:男人一个个面色焦黄晕倒田间;女人一筹莫展抖落着口袋遗下的零星面屑;小孩子艰难吞咽着毫无油腥的野菜。宁则刚立马落泪了,觉得这个瘦骨嶙峋大汉挨自己那一踹有点冤。他从衣兜掏出两元钱,让他回家等他的讯息。当夜,宁则刚不能成眠:若请示首长此事办成率极小,若见死不救自己毋宁等同于杀人。次日傍晚,他攥着宁洪图留下的借条,让涕泪横流的远房哥哥满载而归。

出乎意料的是,只隔一日,宁则刚便被郝政委紧急召见。劈头盖脸地痛斥让他想起六岁那年掉到冰窟窿里的遭遇。他百思不得其解,平时不笑不开口的郝政委,怎么一下子就成了《闪闪的红星》里牛眼瘆人的胡汉三呢。他的刺耳羞辱如当众扒光了他的衣服,骂他小小的食堂管理员竟敢以权谋私、干了一脑袋糨糊的蠢事;讥讽他关公面前耍大刀、不知自己半斤八两蚍蜉撼树谈何易。丑闻如长了翅膀在大院翻飞,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透着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是谁在跟自己过不去?宁则刚把眼前的人逐个过着筛子。许是陈晓?可那是经过时间考验的铁哥们儿呀,虽说前不久发生了点摩擦,他就翻脸不认人了?或许是芳芳?那天晚上的事被她瞄个正着,可她还是个学生呀,虽然对自己有些误解,她就能报复自己?难道是郝政委本人?工作上自己曾惹恼过他,私生活上或许对自己存有不同看法,他就能撕破脸皮整治下属?若都不是,那还能有谁呢?

 

郝越

那天上班,郝越的腿刚一迈进屋里,便被脚下一个牛皮纸袋滑个趔趄,俯身一看,是一封写着“郝政委亲启”的匿名信。那信看得他牛气冲天牛眼喷火,特别是最后一句竟指名道姓,说如你郝越也视而不管,就连你告到上面一勺烩了。奶奶的,分明是在搞事情嘛!

其实,郝越只是排名靠前的副政委,部长政委一直结合在市革委会,坐班在地方,主持部的日常工作便落到郝越的头上。三年前,还是某高炮师副政委的郝越,因一场阑尾炎毁了自己前程。与一个女护士眉来眼去对上了光,最终没能把持住,与那女护士搞到了一起。事情败露后,那女护士立马与郝越掰了脸,一个电话打到管着郝越的军事监察机关,哭诉是郝越先上的身。郝越当然不认账,说母狗不调腚他哪敢莽撞行事。监察机关一时弄不明白,不分青红皂白,给了郝越一个降职两级处分,贬到平城市武装部。

信并非邮寄,说明写信人对大院比较熟悉,十有八九出自内部。三百字的匿名信用了三页稿纸,都是粘贴上去的,一页狗啃一页猫挠一页耗子嗑的不如,说明出自三个不同人的手笔。郝越从中看出些许门道,也瞧出一肚子气来。每逢遇到愁事难事棘手事,郝越都会绕着屋地那几盆兰花踱步,想不出个道道儿,就踱个没完。他先是骂举报人,天马行空言辞流氓目无领导做法卑鄙。接着骂被举报者,是混进党里的投机分子,打了他的脸;怀揣一肚子坏水,不该给他穿四个兜衣服;搬弄阴险的障眼术,混上了团级后备干部;骂他不知羞耻地引诱了一帮女人,竟然还有自己女儿。骂到性起时,他竟攥紧拳头朝办公桌猛砸下去,震得水杯茶汁四溅。

 

任梅

陈晓将电话打给任梅时,任梅觉得对方很是反常,前言不搭后语磨叽半天也不上道儿。任梅不耐烦了,说你嘴被灌了万能胶还是叫糖稀粘住了,这要在战场上,还不得叫郝政委一甩腕子赏你个糖豆吃。对方赶忙告饶,说嫂子别急,不管您爱听不爱听,有个坏消息还得要向嫂子汇报一下。任梅一边收拾案头一边回到,你说吧,只要不是天塌的事。当听完陈晓的坏消息,任梅鼻子只哼了一下,便挂断了电话。

任梅清楚记得,自己与宁则刚从恋爱到结合,陈晓一直参与其中,而且是征得陈晓的同意,宁则刚才同自己确立了恋爱关系。以致到后来的结婚仪式,都是陈晓一手策划亲自主持的。婚后,任梅发现宁则刚与陈晓接触甚密,不免萌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妒忌,还一度怀疑二人存有同性恋情结。为此,她给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兄弟开始物色对象。看过几个,陈晓都一马二虎并不入脑,气得任梅没了招法,讥讽说老弟不是有啥生理缺陷吧。陈晓则嘻嘻地回到,入伍体检时脱个溜光,浑身让人家扒拉个遍,要有早给拿下了,嫂子要不信,等哪天可以亲自过个目。一句话倒把任梅脸给臊红了。任梅扬手假意要抽陈晓,说别小刀割元宵,总拿你嫂子开玩(丸),到底找个啥样的才能让你相中。就想找个嫂子这样的,可惜那几个连嫂子半个脚巴丫不抵。给陈晓介绍对象的事,任梅当然对丈夫说了。宁则刚劝任梅不必操心陈晓的事。任梅说那就是你俩之间有啥猫腻儿瞒着我。宁则刚扑哧一乐,说陈晓个人问题在部大院早就半公开了,还与你任老师脱不了干系。任梅的脸腾地扯起红布,说我可是名花有主的人,跟我有啥关系。宁则刚说,他心上人是你们班一名漂亮女生。

窗外已扯起夜幕镶上月牙,任梅仍坐在教研室遐想。想着自己热恋时被宁则刚醇厚气息一次次弄晕的情景、陶醉于幸福渊薮不可自拔的憨态;想着婚后自己恢复清醒后的察觉,那是个很令她伤心的察觉,让她对婚姻油然产生了悔意。她发现丈夫如一款永不过时的新装,博得着众多女性的垂爱。其间还有自己的学生郝芳芳。她断定自己并无能力驾驭身旁这个对异性有着无比吸力的美男子。特别是与宁则刚走在街头,丈夫招来少女少妇们献媚挑逗目光时,压力如一头发疯斗牛在自己胸中乱撞,心中那方自尊被击得七零八落。以至到后来,她不得不让丈夫蓄了胡须抓乱了头发,每逢休息日都要穿上旧式便服。丈夫被作践的邋遢样子,总算让她散乱惶恐的心稍有安顿。当然旁人对此知之不多,却没躲过陈晓的敏锐视线。

不到一刻钟的回家路程让她走得吁吁气喘。开门时她竟几次没将钥匙捅进锁孔。以往温馨小屋此时变得冷冷清清。旧的烦恼虽被赶跑,新的困扰又袭心头。她从墙上那幅三十二寸婚照背后,掏出那个神秘来信,一种与当初截然不同的感觉撞击着她,哎呀,别是中了人家圈套,做错了事情。

 

陈晓

宁则刚被隔离审查后,有几个好开玩笑的参谋干事冲陈晓咬上了耳朵,说你小子这回可要美出鼻涕泡了,好事非让你一个人包了不可。陈晓听了立马撂了脸子,宁则刚是我多年要好大哥,谁再这么说,我削不死他。

陈晓与宁则刚都来自平城山区,都把逃离穷乡僻壤长久留在军营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入伍以来,二人甩开膀子彼此叫着劲儿地干,好在功绩始终不差上下,同批入的党同期记的功还同年提了干,有人说他俩是李模范邂逅王英雄——一对红、穿一条紧身裤还嫌肥的铁哥们儿。二人当然满心欢喜欣然接受。不过事情也有曲折。于半年前,宁则刚被列为部后备干部,因一票之差落选的陈晓与他的铁哥们儿关系发生了变化,二人少了掏心窝子的深谈,多了假模假式的寒暄。当然造成这一尴尬场面的并不在于宁则刚,几次宁则刚都想打破僵局,都被陈晓若即若离地婉言拒绝。对于陈晓突如其来情绪变化,宁则刚当然心知肚明。

陈晓的糟糕情绪是因宁则刚被隔离审查才又好了起来。自从宣布隔离审查,关押宁则刚的房间,便由警卫班战士二十四小时轮班把守,没有郝越的批准,任何人不得接近。不过在警卫班战士的眼里,陈晓与其他人还是有所不同,顶着部党委大秘头衔,又与警卫班有着篮球场上的“斗牛”交情。宁则刚被关的第四天,陈晓趁着午睡时分,佯装执行公务轻易迈入了关押宁则刚的房间。

这一突然闯入让陈晓看到了一张写满惊讶的面孔,那张面孔足足打量了他一分多钟,才从他音调忽高忽低抽风式的言谈里领悟到了什么。陈晓明显觉察到,虽然自己什么都没说,这个好哥们儿从中已获得莫大安慰与满足,两眼瞬间噙出泪花。陈晓知道是非之地不宜久呆,满是恋恋不舍贴着宁则刚耳根子,说原谅兄弟想帮你却无能为力,你自己一定要多保重。接着又操起嗓子高喝,老实交代问题啊,还把那“啊”字挑得老高。下面则紧握了宁则刚的手,上下摇了三摇,又耳语到,家里事情放心,有哥们儿我呢。

 

郝芳芳

去军营当女兵那是当年令许多女孩子翘首之事,对即将高中毕业的郝芳芳来说当然也不例外。对此,老爸早就同他的老战友打了招呼咬了牙印。而父女二人也有不小的分歧,老爸要把女儿送出平城当个通讯兵,郝芳芳却想赖在武装部大院就地服役。郝越对此大伤脑筋,明明白白知道女儿为的是谁。

郝家坐落在武装部院内,与部机关食堂只二十步之遥。善于揣摩领导意图的后勤科长,专修了一条仿照颐和园长廊的通道,以方便郝家一家人用餐。说是一家人,也只不过是郝越和他女儿二人。郝越的妻子早在五年前就因乳腺癌去世。儿子当兵也不在身边。郝越和女儿都是好吃懒做的食客,一年几乎要在食堂吃上365天。

食堂管理员宁则刚的办公室恰好在廊道另一端。也就是说,他愿意不愿意,每天都要接受郝越父女的检阅。当宁则刚第一天坐到这个办公室里,也或许是郝芳芳第一眼看到他这个潇洒帅哥时,他在她脑海里就再也抹不掉了。起初郝芳芳还只是好感,一俟情窦初开,她的朦胧情感霍然清晰起来,暗恋追逐占有情绪陡然亢奋且不可遏制。以致到后来,凡要穿越短廊,郝芳芳都像赶赴朝圣一般对自己一番精心打扮。而宁则刚每每只是报以谦恭君子一笑,这一笑竟使她如服了迷魂药不能自已。

强烈情欲使郝芳芳开始动了心思,她翻箱倒柜把老妈的高中课本寻了出来,将所有带爱情字眼的文字抄录下来,给宁则刚写了一封爱意绵绵的情书。之后的几天,郝芳芳神不守舍度日如年,羞于撞到宁则刚,又企盼能梦想成真。某日餐罢步出食堂当儿,她被一个熟悉声音叫停脚步,乖乖跟着进到了令她梦牵魂绕的那间屋子。然而他的话语让她听得一塌糊涂,像是被抛入茫茫海中缺帆少桨的小舟般地束手无助。之后她是怎么走出那个屋子的已全然不知。上学路上,她的单车差点把一个老太撞倒。上课铃声响过五分钟,她才摇摇晃晃进到教室找到自己座位。她不敢抬头正视自己的老师。她觉得自己的魂儿飘飘荡荡的已不在身体里面。直至夜幕低垂,飘摇的思绪才停泊靠岸。她渐渐索回记忆:……爱情是神圣的字眼,任何人都不可亵渎她。你是个很有前途的学生,很快就要步入社会,它会让你的眼界更加宽广,绝不会是眼前这个样子,到时候你会找到属于你的真爱。一夜之间,郝芳芳如同换了一个人一样,情绪喜怒无常,狂躁与萎靡相互交错。她把宁则刚对自己的态度,一时间全部转嫁在自己老师身上,充满了对她的妒恨。

一个夜色深沉的周末,苦闷的她独自去看新片《难忘的战斗》,达式常扮演的工作队长田文中,又撩起了她的痴痴爱欲。以至从影院走出,跌宕起伏的电影情节依然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当然,影片主角儿已转换成了她单恋的白马王子。当她就要接近武装部大院时,发现很少开启的后门已悄然洞开,一挂马车停靠一旁,有三两人影鬼祟挪动,像是往车上搬动着什么重物。她心头一阵惊疑,怎么像刚才电影里的一个镜头。她本能地闪到一棵树后要看个究竟,不料有人从背后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她猛然回眸一瞄,那熟悉的面庞令她不知所措连连倒吸凉气。

 

郝越

郝越下班回家,看到任梅由女儿陪着坐在布艺沙发上,眼里顿时燃起欲火,边打招呼边将热辣辣的目光搭在任梅身上。在郝越看来,任梅就像一枚熟透的樱桃,让他一连咽了三口唾液情绪才安定下来。伸出的手直握得对方忍不住咧开了嘴巴。

郝越并非第一次与任梅接触,以往每次见到任梅时,他都有一种难以名状地冲动,而且热度持续不减。郝越记得与她的第一次时,就像年轻时做爱一样亢奋不已,浑身上下处在酥麻颤栗中。那是在宁则刚与任梅的婚礼上,作为男方领导的郝越受邀有个讲话,也就一页十六开纸的文字量,事前背得好好的美词佳句被郝越忘得一干二净。好在陈晓带了讲话底稿才救了驾。

郝越的冲动并不都来自于任梅的漂亮外表,在他看来,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抑或风度气质,都与自己亡妻不差一二。任梅每次在他眼前出现,都给他造就了一种时光倒流幻觉。他很享受这种幻觉,还萌生起不可告人的奢望——任梅本应是属于他的。当得知任梅担任了女儿的班主任时,他全身细胞再度活跃起来。从来都是陈晓替他参加的家长座谈会,他欣然亲自出席,每次都把稀疏头发搞得如受检部队一样,脸也刮出了点点血丝。他还翻出亡妻的一瓶法国香水喷了。一旦望见任梅,周围一切便在他的视野消逝。当任梅的目光与他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他肉乎乎的脸就会羞涩得发烫。他觉得自己依然年轻,满有能力驾驭对方。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些举止有何不妥。

此次任梅亲自登门,郝越当然心血潮涌。听她珠玉落盘娓娓诉说,看她哗哗泪水两眸漫堤,这让他联想到一溜儿古代美女,西施杨玉环貂蝉王昭君杜十娘大乔小乔樊梨花……,不过都于他脑海一闪而过,跟眼前美女难以对号。对了,应该是李清照。去年秋天他去南方某名胜,曾在李清照红铜雕像前伫立良久,寻寻觅觅哀哀婉婉的就像眼前的她一样,凄凄惨惨悲悲戚戚的好个叫人心疼。而当任梅诉说来意道出那句关键词语时,才让他大吃一惊,立马头晕潮退。

是的,他本想劝慰她一番,让她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节哀顺变,对已发生的事件应客观清醒面对;他还想表达一番同情,为宁则刚的错误行为深深惋惜;他大概还会表明态度,尽力想办法息事宁人低调处理。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匿名信上的那句话:如你郝越也视而不管,连你一起告到上面一勺烩了。奶奶的,这哪是娇小羸弱的李清照呀,分明是霸道女汉子武则天。他端起热茶,不停地吹着浮在上面的叶片,一双牛眼在快速旋转。最终他一脸阶级斗争地告诉她,既然如此,就在这儿写个情况经过吧。

 

陈晓

其实,陈晓既没生理缺陷也没心理错位。说要找像任梅那样的,也只不过是个忽悠而已。从他踏入武装部大院那天,准确地说,是第一眼望见郝芳芳的那刻,就开始孕育起他的美梦——动用一切手段将政委的千金拿下,欲从郝芳芳身上找到自己晋升高就的捷径。郝芳芳长了他爸的狡黠头脑她妈的魔鬼身材。细挑挑个头高出别人一截,该凹的该翘的都是那么匀称得体,提早出落成大姑娘模样,虽然郝芳芳那时只有十五岁。陈晓对她来了个“温水煮青蛙”,时而送她个丝巾手帕钱夹花绫子,时而邀她去看电影下饭店逛商店,还向她展示了常人不及的左笔书法,来彰显他的才干。起先的郝芳芳并无反感,到后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对他的亲近开始了警觉。

某次陈晓将郝芳芳约到平城公园千柳湖畔,以为“青蛙”已有八分熟,便试着要挑明关系。说不知郝妹妹对当哥的有意与否。郝芳芳根本不往那处想,说你们这些头顶五角星两边挂红旗的瞎参谋滥干事都是我的哥,什么意不意的。陈晓说,就一点没有那个感觉。郝芳芳故作不懂,说那个是哪个。就是那个。陈晓将手撩起,两拇指对碰一起。郝芳芳面呈惊异,跟着仰头大笑,说你陈晓大哥思想是不有点复杂了,怎能这样想,我还是个在读学生呢。陈晓对郝芳芳这番态度早有准备,话锋一转,说你这可是说的假话,学生就不许谈恋爱了,学生也有爱的权利嘛。而且你也曾追过别人,只是吃了闭门羹罢了。话虽说得飞蚊似的细语嘤嘤,却如56式半自动的枪刺扎人。从郝芳芳目光顿然燎起的愠怒,陈晓确认对方的心在那人身上紧系难解。当天晚上,陈晓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不停。甜言蜜语低三下四说小话诉衷肠、送丝巾花绫子逛商店下饭店请吃请喝,该说该做都说都做了,可人家就是不买账,这下一步该怎么办。

 

郝越

从市革委会政工组返回的郝越与去时判若两人,目光失神表情沮丧,合不拢的嘴巴坦露着惊讶与疑惑。有关宁则刚的处理材料他点灯熬油改了七遍之多,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他始终以为对宁则刚的错误,定性为擅自挪用军粮移送军事法庭察办一点都不为过。他还一直以为,挖出一个部队蛀虫,怎么说也算自己的一个政绩,且无形中还报了一个私仇。但是,身为市革委政工组组长的李政委的态度突然与他的想法却大相径庭。那天,李政委先是与他共同学习了三段最高指示,跟着给他讲了一个宋代范忠宣公未得准奏便放粮赈济饥民的故事,说宁则刚敢作敢为干了一件令百姓称道的好事,他就是当代的范忠宣公,不但不应法办,还要重重表奖。还说他已与市革委办事组组长王部长做了沟通,二人意见高度一致。李政委的坚毅目光果断定性令郝越一时有点发懵,几天前请示李政委时,他还气愤地砸了桌子,说要对宁则刚严肃军纪,怎么陡然间发酵成了另一种味道。

郝越怀疑应是宁洪图鼓捣他的饥民搞的鬼。他们极有可能拉孩带崽呼呼隆隆地把市革委包围得水泄不通;极有可能像当年八路军向炮楼里伪军喊话那样,指名道姓让李政委王部长出来,听他们替宁则刚喊冤叫屈。迫于压力的政委部长难免就要审时度势选边站了。郝越捋着“地方支援中央”的稀疏头发,眨巴着牛眼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其实,他当时不是不想向李政委申辩,可刚蹦出两个字,便被李政委的强硬手势压了回去,说我们这一级干部要懂得讲政治,如果一时弄不懂,就要在执行中弄懂。

围着兰花踱了七八十圈儿,弄不懂的郝越终于有些弄懂了:政委部长对弄不懂的事都能弄懂,自己弄不懂也得装着弄懂;政委部长对人能虎脸变成猫脸,自己再虎着脸不是馿踢虎脑袋傻到家了吗。与这个宁则刚谈话,也要猫脸说个清楚:关你的禁闭,是不得已而为之;给你摘掉黑帽子的,他郝越也算一个;至于是谁在落井下石,老郝我也顾得那么多了,该讲清楚的都要讲清楚,没义务替哪个鬼背黑锅。

 

陈晓

事情进展并没有像陈晓预想得那么顺利,郝芳芳没有因宁则刚摊事儿就改变初衷,自己的仕途也没见有些许上位迹象,倒是心里如上膛了一枚重型炮弹,压得心惊肉跳喘不过气来。其实,那天与任梅一挂断电话,陈晓就萌生出几分惭愧。当初写那信时,内心就很矛盾,只是冲动魔鬼抢占了上风。他没想到那天电话里的任梅毫无惊讶之态,足以证明那信在她妒恨心里发生了裂变,成了她对宁则刚发泄的帮凶。更没想到郝政委会陡然变态大发雷霆,要送宁则刚到军事法庭。他还发现郝政委看自己时,眼神里充满审视,而在郝芳芳眼里已带有明显鄙视目光。莫非那封信落到了郝政委手里,并被郝芳芳偷窥了。那信是自己左笔所书,大院只有郝芳芳能识别他的绝活。真若如此,自己丑陋面目被撕破是迟早的事,还指望什么搞定首长的千金提职加薪,恐怕连这个大院也呆不下了。不行,得抓紧把事情探个清楚。陈晓开始吃不下睡不着,一宿功夫把个红扑扑的脸熬磨得灰淘淘的。

连着两个晚上,他在床上“烙饼”不歇,琢磨着能收回那信的手段,包括丧失道德的卑劣伎俩,一等见了天光又胆小如鼠地全都推翻。最终他采取了一个貌似君子的方式,声称要协助任梅查找那个神秘写信者。任梅对他这一动议并无多大兴趣,没有赞赏也不说反对,平静地告诉他信的原件已交了组织,如果需要她还有个复写件。拿了复写件的陈晓绷着嘴脸败兴而归。他又瞄向了郝芳芳,寻了一个理由将她约了出来,递过一枚电影明星达式常的签名彩照。郝芳芳欢喜得爱不释手。他向她强调来路可靠绝对真货,是经一个专搞笔迹鉴定的警察朋友鉴定过的。郝芳芳眨眼若有所思,说她老爸的案头有封匿名信挺令人头疼,说她也看了,觉得似曾相识,而且还怀疑到了一个人,只不过还未向老爸吐露,毕竟那是事关一个人政治前途的大事。跟着她还将信的内容全部背诵出来。陈晓的眼前顿时混沌一片,不过他咬紧牙关不露声色地挺住了。

下一步该如何走,硬着头皮去郝政委那里自圆其说,可“圆”这个“说”似乎有点难,左了点,就担个不仁不义的小人骂名;右了些,信手就能定你个知情不举包庇罪;还有个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问题:既是你亲眼所见,为何不直接向组织检举,而要匿名密告当事人妻子。陈晓已不敢再往下想。事到如今别无他路只能争取主动实话实说了。他坐到桌前,颤抖着手铺开了稿纸。

次日,陈晓气鼓三通儿门敲三次,面对郝越话到嘴边咽了三回。第四次进来时,被已不耐烦的郝越高声呵斥,让陈晓有屁就放。陈晓抹扯了一把脸,把那军帽摘了戴戴了又摘,之后头窝裆里,嘟嘟囔囔说他做了一件说不出口的错事。郝政委听过原委,说你这本是革命行动嘛,怎么搞得缩一头夹一尾的,是不私心作怪,怕了。见政委话里藏有原谅之意,陈晓立马精神长了三分,抬头说政委不怪是政委,一下打着了我的七寸,是私心作怪,怕了。不管怎说,事情结果还是好的嘛,挖出了一个藏在我们身边的异己分子,是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一个胜利嘛。至于做法什么的不要太在意,我当政委的给你保密,写个事情经过便罢了。陈晓抹扯两把湿漉漉地面颊,掏出事先写就的材料,后退三步,以对老人家的尺度给郝越行了三鞠躬。

此后,当得知宁则刚被解除隔离审查,陈晓没有半点意外与紧张,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他暗自庆幸,庆幸在好友解除审查之前抢抓了机会,将话语权把握到了自己手里。至于郝越背后怎么对宁则刚说,宁则刚暗里对自己怎么看,只能由它去了。

 

任梅

任梅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八点多。自从丈夫被隔离审查,她的内心一直处于矛与盾的对峙中,准确地说是四分解恨六分忏悔。丈夫被隔离审查,使她的满腹嫉恨即刻化为乌有,心绪顿时平静下来。而紧跟着却是新的困扰爬上心头,后悔把事情搞过头了,后悔被人利用了,后果比自己预想的要严重得多。现在她惧怕回这个家,惧怕面对所有带有丈夫气息的物件,特别是墙上的结婚照,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丈夫的目光都在逼视着自己。按亮客厅吸顶灯的那刻,他发现一个人卷卧在沙发里,那个熟悉背影令她心头微微发颤,跟着是一片惊喜。她疾步走近他,双腿跪地,细细检视他的面庞,深嗅着他久违的气味,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三天前的晚上,她找了一个体面借口,去郝芳芳家进行了一次家访。从她内心讲,她是厌恶登郝家门的,但是为了丈夫,她不得不去。郝越还没有下班回家,她手捧茶杯与郝芳芳漫无边际地闲聊。聊她爸爸的忙碌她妈妈在时的温馨她毕业后的打算,还聊了女孩子的心思,包括中学生的早恋问题。一谈到爱情,情绪冷漠的郝芳芳眼里洋溢起满满幸福,瞬间进入一股朦胧幻觉中。任梅知道她的内心秘密,毫不留情地给郝芳芳浇了一盆冷水。提醒她青春少女有梦想无可非议,但一定要建立在现实土地上。即使很快毕业了,也不能盲目考虑个人问题,更不能为了自己幸福,不顾他人的痛苦。郝芳芳以往挺尊重任梅的,唯有在这件事上不能与老师苟同,而且嫉恨在心。她想与她就这一问题做个争辩,就像在课堂上那样地热烈讨论一番,可刚说上两句,便被走进屋里的老爸厉声呵斥回去。任梅一直以为她是个孩子,没有长大的孩子,她看见她的脸满是委屈与怨恨,抑或还有一丝坚持到底的倔强。她把她一直目送回到她自己的卧室,才与郝越打了招呼。

任梅记得郝政委是面对她坐的,目光依然那么逼人,搭在她身上便不愿下来。他没有马上介入话题,而是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杯子续水,任梅当然要礼貌配合,当她把杯子递给郝越时,白皙的手被那双肥腻的手紧握了一下,任梅的脸腾地羞红了。郝越却若无其事地自言自语,你看我像是很霸道,其实在家里都是她说了算。他手指女儿卧房说,自打她妈离开,她就成了这座房子里的一把手。说这屋里缺个能制服她的女人。任梅看到了对方紧盯不舍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渴望。

任梅觉得应尽快切入正题,说有一件事请郝政委帮忙,是有关宁则刚的。一涉及宁则刚三个字,她的内心瞬间又掀起波澜,以致从她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是那么羸弱而又沉重,并飘散着悔恨气息。她很不情愿地承认了那个举报人就是她本人。说她当时就是想同他划清界限,不过思来想去又后悔了,不是后悔站在伟大领袖这一边,而是后悔自己不该把他打入冷宫。应该站在无产阶级立场把他拉过来,帮他重新做人。说她其实是中了别人计谋的。她交出了那封神秘信件。说现在她要收回自己的举报,并请郝政委给她保密。说完这些,两条热乎乎的蚯蚓已在她面颊上蠕动。

任梅发现郝越的反应并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没有十分震惊的表露,像是听了一段催眠曲,有点昏昏欲睡样子。她递给他的那封匿名信,他如丢掉一片垃圾抛到一旁。当然他起先还怜香惜玉,但后来牛眼圆睁;他曾揉起眼睛,却并无些许湿润。任梅是在被他吹得噗噗带响的热茶中才觉察出他的异样态度。最终她接受了他的意见,当场写下了一个情况说明。

现在丈夫回到家里,足以证明那天她的眼泪价值与功力。她扎起围裙,不一会儿就忙活好了四个热菜。又翻出一瓶一直没舍得开启的竹叶青。她贴近丈夫耳边轻声呼唤,又小心翼翼捏他的鼻子,以前对付他懒床不起就这样捏过。丈夫的身子终于翻转过来,她含情脉脉凝视着他的眼睛,这一凝视,让她刚回暖的心又凉了下来。

 

宁则刚

不过半月,宁则刚莫名其妙地被授予了二等功,省军区还专门召开了一个表彰会议。

那天的会上,热烈掌声和军乐演奏并没调动起宁则刚的情绪,反而叫他眉头紧皱。症结当然是窝在心头那一个个难解之谜:昨天还是狗熊的他怎就陡然成了英雄?举报自己的怎会是相濡以沫的爱妻?向妻子告密的竟是要好多年的密友!当郝越找他坦露真相,他还以为对方是别有用心,直到郝越拿出公安机关笔迹鉴定报告和两份当事人的亲笔材料,他才如扎了钉子的轮胎苶了。登台领奖的当天晚上,他盯着写有自己名字的证书和金光刺眼的奖牌难以入睡,觉得那些东西如哄逗小儿的玩具并无意义。同去参会的郝越见他情绪萎靡以为是病了,亲自召来军区医生,表示决不能让英雄身体有半点闪失。

返回平城的路上,宁则刚无奈地旁观着郝越醉酒后的肆意表演,对自己夸大其词地赞美,一直兴奋着他的脑细胞,吉普车里的气氛被他鼓捣得一浪高过一浪。在一片锣鼓鞭炮和口号声中,宁则刚被迎进了武装部大院。平日像个尾巴被甩在后面的宁则刚,这一次被郝越揽腰而行。郝越向排在头里夹道欢迎的副部长副政委们张大嘴巴讲述着,如同讲述着一个从硝烟中归来的英雄故事。所有参谋干事们都向他围拢着笑脸相迎,陈晓捧着海鸥120穿插其间献媚地频频按动快门。宁则刚觉得这个场面是那么地滑稽可笑,可又堵得他一点也笑不出。

捱过一番喧闹,宁则刚的心绪才稍显安定。窗外的那趟银杏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花坛里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已见衰败,西去太阳就要淹在一团乌云里。赴军区开会满打满算也就四天时间,却如过了一个世纪,时光匆匆是如此无情,任凭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不向谁有任何偏袒,只给你丢下一个记忆。是的,那个晚上就给他丢下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让他的心头染满污浊并难以洗刷。

陈晓没有让宁则刚享受更多的宁静,一进屋便提起暖瓶给自己倒个满杯喝了,好像以此向他证明着什么。之后他拉住他的臂腕神秘低语,又故意吊他的胃口欲说又止。宁则刚无意去猜。陈晓说他可是认真的,那可都是哥们儿你的金榜题名好消息。

难道应了“福不双至今朝至,祸不单行昨夜行”那话,接二连三的大块好事真的会砸在自己头上?直到下班时宁则刚才冷静下来,意识到那很可能是些并不靠谱的左道传言,即使确有其事,他也不想再沾天上掉馅饼的边了,他对套在头上的光环开始谨慎起来。不是吗,历史上有多少小人物,因一个简单言行暗合了大人物的野心,便被稀里糊涂拉上神坛,或是当了敲门砖或是做了吹鼓手,最终成了昙花一现的小丑,其下场还不如个平民百姓。现在自己一个瑕疵行为被无端吹成英雄壮举,就像嚼不烂的牛板筋被加工成回锅肉,自己能有那么伟大吗?能经得起历史推敲吗?

 

郝芳芳

给宁则刚写信时,郝芳芳已在她所向往的地方站稳了脚。当初,她是在平城图书馆一本画报上,瞄上了那个素颜恬静而又略显贫穷的小渔村的。在那上面几行简要文字里,她敏锐地嗅出小渔村蕴藏着的生机,沉溺心境顿然打开一扇户。她并不知道就是这个小渔村,于同一时间里已被一位老人看好并圈定下来,只凭着一种感觉,便做出大胆抉择。她要逃离重创她心灵之地,只身南疆闯荡一番。临行前一天她才向老爸悉数摊牌。已给女儿办好入伍手续的郝越牛眼圆睁当场懵了,任凭他如何开导劝阻都无济于事。铁了心的女儿如芭蕾演员在他眼前翻飞腾转,又如一个飘荡幽灵使他难以掌控。他开始怀疑眼前的郝芳芳到底是不是自己所生。

许是那里的暖风吹拂气息滋养,不到半年时间,郝芳芳的心绪变得豁然开朗起来,人生观发生了连她自己都觉惊讶地突变。被圈定的小渔村不仅让她确认了自己人生目标和实现路径,而且也让她对自己以往的任性幼稚有了深刻反思。她给老爸报了平安,文字间不无爱意与感恩,当然也有对老爸某些做法的挑剔。她还有许多话要说,要说给应该接受她检讨的那个人。

她向他勇敢而诚恳地坦露了心扉,说自己曾是个被娇惯坏了的幼稚女孩,遇到美好事物便欲霸为已有,爱不成就恨切齿,自私狭隘得不可理喻。她说在那场军粮风波中,有关涉事者固然有其可恨可悲之处,但祸根全在她一人身上。因为她才有了陈晓的不择手段,才有了任老师的无奈冲动,才有了家父的借题发挥。她恳求他高抬贵手给她和所有人一个原谅。她说现在有句话说得好,叫“团结一致向前看”。说她本想把她知道的一些细节再痛说一遍,思考再三觉得已无意义。她说多年以来,我们习惯了的斗争生活方式,浪费了我们大量宝贵时光,残酷而无休止的争斗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福祉。她相信宁大哥一定会赞同她的观点。她说这里才是中国的希望所在,才是人民获得幸福的起点。她说每天都有四面八方有识之士到这里来,就像当年热血青年潮涌延安一样。这里如上帝赋予了一种神奇力量,每天都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巨变。她说她有一种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的愉悦。她告诉他,在这里她还交了一个心怡男友。

 

宁则刚

宁则刚向部党委递交了他的转业申请,并请了一个南行长假。这一举措如一颗重磅炮弹在武装部大院炸响,几乎无人对他人生道路的这一选择给予理解。当然这也影响着他,以致登上南行特快列车,他的心情也没有平复下来,思绪反复在几天前的场景里穿梭。

那天,郝越满脸堆笑地拽他进了自己办公室,把沏好的茶笑嘻嘻递到他手里,又从桌上抽出两份红头文件拿给他看。只瞄了一眼,他便验证了陈晓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自打陈晓向他透露消息,宁则刚就铸定了想法,绝不接受什么任职,并执意离开军营。他抱着茶杯面壁不语,沉静得如一尊坐佛。郝越说他一定是因好消息来得突然难以表达了,这事搁了谁都会这样。他听郝越假意作难地感叹:部队上要提你为军区后勤部副部长,地方上要任你为革委会办事组副职,闹得两家上级机关差点掰生了,你可成了叫人垂涎的香饽饽了。郝越并没把说话的机会给他,嘴角扯到了耳根上嘻嘻劝到,回去同家属做个商议再去定夺。

当天晚上,宁则刚将白天郝越那番话和自己想法淡淡地说给任梅,之后他看到对方眼里放射出复杂纠结的目光。军粮风波使宁则刚任梅间的关系陡然恶化起来,二人交流越来越少,以致无话可说。性生活质量锐减,被动上阵的他每次都如一根腌黄瓜打不起精神。最让他反感的是,妻子不下三次向他诉说撤回举报表达忏悔的经过,并一次次丰富着个中细节,而他却始终怀疑对方是在讨巧开脱。其实,他也并非不想原谅,只是心路一时还别愣着转不过弯,“原谅”二字如一颗臭子儿难以出膛。一脸无欲的任梅说尊重他对提职的想法,但决不同意他的南国之行。宁则刚再三做出解释,任梅都疑虑难消连连摇头。当夜,二人于卧房上演了一宿背靠背的无声默片。次日凌晨,当宁则刚醒来时,屋里已不见了任梅。但见餐桌上摆着香肠炸花生米榨菜黄瓜丁摊鸡蛋,一碗肉丝汤面正冒着香气。筷子下面压着一叠钱和一张纸条:你想去就去吧。在我们彼此间发生的一切,终究都是我的错,在此向你说声对不起了。愿你南行顺利。永远爱你的任梅。宁则刚读罢眼睛溢出湿润。

陈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来到宁则刚家。他的来访虽在情理之中,却也出乎宁则刚的意外。大号旅行袋里的东西摊了一桌子:凤城老窖老世泰槽子糕黑瓜子白瓜子锦州小菜猪头肉中华牙膏风油精。非得这样吗。陈晓目光游离不敢直视。宁则刚毫不犹豫地点头。我陈晓对不住你,不配作你的朋友。陈晓把发烫的脸沁到裤裆里。宁则刚仰头无语。

一觉醒来,行进在公历一九七九秋天里的特快列车如一匹烈马冲出黑夜。宁则刚从绿挎包里抽出那封被他看过十多遍的信,依然觉得有缕缕春风温暖拂面,字里行间那“改革”字眼如簇簇火苗在眼前跳跃。对于“改革”他已没少关注,只是觉得信里的这个更加逼真鲜活。他似乎还不能准确理解她的内涵以及她的全部意义,但是胸中滚着一股不可遏止的冲动,抑或是强烈期盼:贫困落后内斗不止的中国,到了该猛醒奋起的时候了。

伴着广播里高亢激昂的《祝酒歌》,列车已昂首挺进昔日那个小渔村,穿越蓝天白云下的林立塔机、扎入红旗招展的喧嚣工地——那是甦醒的祖国开始舒展的臂腕呀。车窗外,他看到了信里说要接他的两个人挽着手正大步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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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编辑厚爱。

老酒   2019-04-11 1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