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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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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18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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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油梆子

和儿子一早从澡堂洗澡出来才八点多钟,回家路过一个小巷,弄堂深处传过来几声悦耳的梆子声。

太亲切了。所以对梆子声倍感亲切是因为这堪称“古老”的声音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过了。

但这“古老”的梆子声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在我小时候,社会物资财富相当匮乏,连保障民生的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也做不到最低限度的满足,数米度日、等米下锅对于寻常百姓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就拿食油来说,便是十几口人的大家庭一年下来也难说能吃得上十斤以上食油,很多人家炒菜只是用油擦擦锅底而已。

所以,那时的乡亲家里最最不能缺少的家什是腌咸菜的大缸。先化半缸盐水,然后将苤蓝、辣萝卜切开扔进去,或者干脆将胡萝卜羔羔、黄瓜妞妞、尖辣椒等整个地扔进去,见什么腌什么、有什么腌什么。过上个三五天,等到吃饭的时候,无论大人还是孩子来到咸菜缸边伸手捞出一块来就着干粮就啃,这既解决了吃菜问题又避免了对食油的“过度消费”。

所以,那时每等到年底生产队分猪肉哪个不都眼巴巴地直盯着 中腹?其实,哥盯得哪里是什么中腹?哥盯得是腹中的膘油。如果谁家命好分到了中腹,那会欢欣鼓舞好几天的!有串门的猛抬头看见主人家房梁上吊着块带着层膘油的五花肉,肯定也会羡慕得绕着看上好几圈!哥羡慕的可不仅仅是那块五花肉,更是五花肉上的那块膘油。

乡亲们的肚子里太缺油水了。

不过,乡亲们肚子里缺油水但并不怎么缺香油。家家都有香油瓶。说起来,这香油与豆油、棉清油、花生油、猪油等其他别的食油比起来应该属于奢侈品。那么,奢侈品的香油怎么会进得了乡亲们的厨房上得了乡亲们的餐桌呢?

这应该从香油的最突出特点上面找答案。

香,应该是香油最突出最鲜明的特点。香油不仅特香而且香得特夸张,打开瓶塞儿就算还没有滴出来那香味早就扑鼻而来了。有几滴香油在,如果不凑巧家里来了贵客稀客,打开香油瓶往一滴油花都见不到的炒菜里象征性地滴一两滴香油进去,那菜可不立马活色生香起来,为主人挣下个大大的面子?

因为具有上述特异功能,堪称奢侈品的香油就特受尚未解决温饱的乡亲们的喜爱。因为乡亲们的喜爱,香油在农村就有相当大的市场。因为有市场,自然就有跑市场的。

天天都有走街串户卖香油的。卖香油的都随身带着早已油黑透亮的香油梆子。“梆,梆,梆!”,不用吆喝,乡亲们一听见梆子响就知道卖香油的来了。主妇们跑到厨房里拿来已经连半滴香油也控不出的香油瓶走上当街,对着卖香油的远远地喊一声“卖香油的——”,卖香油的听见喊就挑着挑子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近来,一边走一边打着梆子“梆,梆,梆!”

乡亲们买香油一次也就买一两,如果有买二两的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客户了。乡亲们买香油多数也是不能称之为买的,他们端来半碗至多大半碗芝麻来换香油。芝麻是他们在自留地里收种的。

有时,卖香油的一天会来好几拨。这边“梆梆梆”刚离村,那边“梆梆梆”又进村了。所以,在我的儿时和少年时代,卖香油的梆子声是再熟悉不过的乡音之一了。熟悉到一听到梆子响就能判断出来者何人,因为不同的卖香油的人打出的梆子声是各不相同的,轻重急缓,闭着眼一听便知。

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进步,乡亲们生活水平提高了,农村走街串户卖香油的越来越少了,香油坊也扎堆地开到城里来了。

开到城里来的香油坊都有大招牌,有大招牌高高地挂着哪里还用得着“梆梆梆”地打梆子?

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卖香油的梆子声了。

所以,今天听了倍觉亲切。

忽然想起什么,我问儿子:“知道是什么声音吗?”儿子不假思索:“卖香油的。”

我不禁激动起来,儿子居然知道这梆子声是卖香油的。不过,想想,儿子是应该知道这梆子声,因为儿子很小时候有过几年农村生活经历。但是,我仍然为此激动不已,因为卖香油打梆子的传统到我们的后人这里毕竟没有失传。

想到传统两字我不禁惶惑甚而担忧起来:随着工业文明的不断入侵,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来的数千年的农业文明传统到了今天还剩下些什么?

自然,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传统的东西未必都是进步的、优秀的、有价值的,也就未必都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但是,那些进步的、优秀的、有价值的传统呢?

不由想起年前与女儿聊起的一件事情来。女儿读大四,学的是工科。我问她:“如果要你设计一个大粮仓的话,你将怎样做才能使你的设计方案更科学?比如防霉变、防火……”女儿问:“什么叫粮仓?”我很吃惊:“粮仓就是粮仓,这都不知道?”女儿摇摇头。我默然了,当年遍布城乡的粮仓竟让我们的后代“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

真是细思极恐!粮仓可是跟民生最息息相关的事物了吧?可现在已经濒临绝迹致使年轻一代不知其为何物。福兮?祸兮?但愿只是我等小民的杞人之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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