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子

在大城市里呆的久了，越来越找不到自己了。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把太阳和大地隔成了陌生的两个，仿佛很远遥不可及。路边花草很多，但都是马路天使，人人欣赏，没有独自停留下来歇息的空间。在城郭买了一处小院子，虽然貌不惊人，却也契合了我的性格，无欲无求，一发地将身心安歇了。

小院子位于城市西郊的小山坡上，上来下去颇为费劲。当初刚要买时，四周满是疑惑不解的目光。多少人都向往着繁华地段，明明高楼，四通八达，卫教生活触手可及。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如何入了我的法眼呢？在这儿居住近二十年了，现在想来，有时直觉比理性还要可靠。

小院子在大胡同东摆后数第三条小巷的深处，此路不通，我坐地自大，门口的巷路自然成为了独享之地。院子里除了五间正房，一小间西平台，一个门厅，剩下了不到六十平方的露天之地。院子门前，还有六十平方的巷路。在这门内一脚门外一腿的地方，我的心灵找着了停靠的拐杖。

清晨，高楼里还是一片沉寂，一缕缕阳光已经钻云破雾，来到了我的小院子，稍作停息，穿过偌大的门窗，来到我的床前。若是无动于衷，院子内外的香椿树、枣树、银杏树、苹果树，上面小鸟的晨会就开始了，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这一波刚刚敲定了主张起身飞走，另一波占领枝头重开锣鼓，让你觉得再睡下去就是浪费大好时光，赶快起来起来与它们同欢吧。

站在院子里，看看天，看看地。这是自己的天，这是自己的地。太阳单独属于我自己！瓦蓝瓦蓝的天空，就是我家的浩荡无垠的海。我的脚稳稳地盘在自己的土地上，目光在遥远的天际激荡，心儿上天入地，随着云卷云舒，和着鸟儿吟唱。

看，香椿树，百木之王，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时使用的降龙木，传说就是用香椿木做的。现在，胶东一带农村盖房子，大小多少，都还得需要一根香椿木料作梁作檩作椽子，来辟邪去晦。我这香椿长得笔干条直，足有四拃粗细，在邻里四周的同类中是出类拔萃的一棵，枝繁叶茂，鸟儿钻飞。看着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庞然大物，觉得很有成就感，又觉得自己得了一块风水宝地。

是啊，所有的土地都是风水宝地，它能变化出无数的奇迹。赶集看见了枣树苗，买了两棵栽上。有一棵感觉不是地方，移了了两次，树挪死，人挪活，真的不假，拜拜了。另一棵得天独厚，铆足了劲儿长，当年就由指头粗细不足人高模样，伸展到两米多高，肥了一圈，并且挂了果。秋天里，看着红红的果子挂满枝头，回想着春天里的招蜂引蝶，你会觉得人的心胸真的是香的。这样想着，这些树呀果呀蜂呀蝶呀，都在你心里住下了，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自然界的万事万物和人不一样，有着各自的生长化收藏的生命旅程。时候一到，蜂儿进窝了，蝶儿入眠了。香椿树上滋生了一批白色肥胖的钻心虫，啃噬着树皮树芯，告诉它风水轮流转，这儿是我家了。枣树风风光光十年，也要华丽地谢幕了。小小院落，已经把我的心撑大了，于是，留有记忆的土地上，又栽上了柿子树苗，银杏树苗。春天一到，全都激灵起来了，熠熠生辉，钻天入地，本领又上演了。

门外巷子里，墙头西边栽了两棵银杏树，墙头东边靠近门口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土里的一粒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株小小的苹果树苗，风雨来的时候，左右摇摆，一副弱不禁风模样。小时候在农村老家侍理过小树苗，知道它现在还没有筋骨，就像小孩子缺钙走路摇摆一样，于是经常看看它，扶一扶，剪剪枝，培培土。果然不负我望，经过几年的磨难，它终于抬起头来，向着天空前进，和柿子树、银杏树赛着劲儿长。现在，两棵银杏树已经退出了我家院子的历史舞台，香椿树换了一茬又一茬，一直处于儿童时代，只剩下苹果树和柿子树比翼双飞，墙里墙外勾肩搭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春风里联袂齐舞，秋光里果实竞红。孩儿们仰着脸边看边问，熟了吧？熟了吧？可以摘了吧？

可以摘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地，你想咋滴就咋滴。风儿来了又去了，雨儿来了又去了，云儿来了又去了，都到我的心里来了。春天满园生机，绿的草，红的黄的白的粉的花，大小的树，洒下种子栽下苗的一畦畦的菜，都摇头晃脑地长起来了，和两个孩子一样，天天收获着美好和希望。夏天的雷雨闪电，也是专为我放的烟花爆竹，看那满天礼花飞溅，气派的很。秋冬时节，果实熟了，叶子落了，鸟儿在枝头跳来跳去，挑肥拣瘦地进食儿。孩子老婆在树下开怀大嚼。喂养的兔子把头埋进叶堆里，不抬头。满枝满墙长长短短的肥硕的方瓜、葫芦瓜、黄瓜摘下来，排着门送给邻居，收获一片和睦和笑意。这时你会觉得，你拥有了整个世界，你在推着整个世界前行。冬天白雪皑皑，枝头鸟儿时来停歇，天地一片沉静，一颗心也随着雪天，一起沉入无边的书海里去了。

大门两旁，东面有花，红芍药年年开放；西面有竹，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红的花和我的心一样，年年沸腾，年年停歇。青的竹，也和我的心一样，年年挺拔，时时不息。无论何处的有风有雨，我家院子里永远有红，有青，永远想飘飘欲飞，永远是生机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