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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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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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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眼见着进入腊月二十三了,春节的气息一天浓似一天,黏腻腻的像蜜糖,散布在你能感知到的任何地方,伸手就能粘上,张嘴就能舔着,抬眼就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香味你争我夺,纠缠不休,已经把人们的胃口高高吊起,每个人都迈开大步,伸长脖子,向着合家团圆的那一刻奔去。

外出打工的人陆续回来了,带来了天南海北的美味,演绎着道听途说的风情,评点着各地的人情世故,展示着一个个的见多识广。小村里一改往日的老弱病残的容貌,顿时充满了勃勃的生机,随处飘荡着欢声笑语。

老林孤独地坐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个蹦着跳着走过的人,目光像手电筒一样扫过来,扫过去,始终没有发现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的身影。他有些失神,搬起凳子,慢慢地退到屋子里。

叫他老林,其实还不到五十岁,一场大病,差点被阎王招了魂去,折磨得他瘦骨嶙峋。他往那儿一站,你就能体会出来什么叫立竿见影。多亏了老婆若兰,十年如一日,不离不弃,任劳任怨,家里家外一把手,收拾的有条不紊,生活按部就班地向前走。人们都说老林好福气。

老林的身体在老婆的精心照料下,终于有了转机,可以自己独立地吃喝拉撒,不用人照顾,继而慢慢地可以操持点轻便的家务,活动活动筋骨,身体一点点硬朗起来,渐渐地开始炒菜做饭,把老婆从家中解放出来,一心一意抓生产,搞经济,挣票子。儿子东峰也争气,在家听话,能帮就帮,在学校沉下心钻研学习,成绩一直不错。生活越来越有奔头,若兰每天都早出晚归,劳作不休,心想赶紧挣钱,还上老林看病欠下的外债,预备儿子东峰上大学的学费,虽然苦,虽然累,但一想到苦尽甘来,想到儿子的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若兰心里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这几年种什么什么不值钱。小麦、玉米虽然产量芝麻开花节节高,可扣除种子、化肥、农药、浇水、种和收等使费,一亩地也就能看到几百块钱。种水果吧,时候一到,大片大片地上市,价格跌倒了地上。种别的吧,没有技术。栽树吧,上级不让。眼看着儿子考上了大学,东凑西磨给他准备了学费,家里的外债不但没还,反而又加上了几张借条。若兰愁得睡不着觉,做梦也想着如何挣钱,做牛做马都行。

听着几个姐妹说,准备结伴南下打工,家里的地可以承包出去,一年收入几个钱。若兰心动了。打发儿子走了以后,她把土地以每亩六百元的价格租了出去,告别了老林,南下打工了。

第一年不怎么样,满打满算省回来一万八。老林挺知足,安慰老婆说身体要紧,千万别累着,别眼馋人家,日子是一天天过的,慢慢往前挪。可若兰不这么想,自己省吃俭用挣了这点钱,家里东峰上学,老林吃药,没看见就没了,更别说还账了。她不死心,跑东家问西家,看看众姐妹出去打工都上哪,都挣了多少钱回来。

这不,今年一开春,就跟着本村的芳妮和霞妮一起下广东了,说是那里钱好挣,活好干。确实,这一年若兰往家打了不少钱,有五千的,有一万的,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十万块钱。老林开始还眉开眼笑地收钱,后来慢慢地感觉不对劲,问她什么也不说,只说没事,都是自己挣的辛苦钱,收着就行;接着再追问,若兰就开始哭,说是想家了;让她回来,说什么也不回。老林感觉怪怪的,心里面阴晴不定。

老林渐渐地又沉默起来了。来了钱,他只是机械地收下。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喘不过气来,现在老婆送来了根拐杖,别管好不好看了,赶紧抓过来拄着,还账,减负,慢慢地直腰,大口地喘气,提提精气神。

这大过年的,芳妮也来家了呀?穿的耀眼夺目,好像画上下来的人儿。老林昨天就见到她了,问起了若兰和霞妮。芳妮说,霞妮犯事了,这个年节怕是得在里面过了,没听说若兰怎么样。不过,她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老林,说若兰嫂子今年也挣大钱了,人长得好,脾气又好,挣钱是很容易的啦。

老林的这张脸本来就久经若兰这事的浸染,红黑的油腻已经深入肌理,现在经芳妮这把火一点,开始滋滋地燃烧起来,经久不退。

东峰来家了。他打了个出租,拉回来半车东西,看着老林惊疑不定的眼神,他骄傲地告诉爸,这都是自己勤工俭学挣的钱买的,过年该办置的大都买来了,省得爸妈操心了。东峰边卸东西边东张西望地找妈。

提起若兰,老林又失神了:“你妈出去打工还没回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东峰收拾好东西,开始打电话。

“妈妈,我是东峰。我放假了,回来了,过年的东西我都置办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东峰,好孩子!妈妈爱你!你爸好吗?”

“我爸挺好的。你快回来吧,妈妈,我想你了。”

“这边挺忙,还不知道放不放假。你和你爸该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别忘了去看看你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们岁数都大了,腿脚不便,春节有空多跑几趟。”

东峰越听越觉得蹊跷:“你们什么单元啊妈妈?怎么过年也不放假?你告诉我,我投诉他们,这违犯劳动法的……”

“儿呀,你就别问了,妈没事,挺好。你和你爸好好安排过年吧!”

东峰觉得问题大了,妈妈肯定受委屈了,他的泪唰地就下来了,一面哭一面一连串地问,好像鱼儿咬住了钩,打破砂锅问到底。

听着儿子的喋喋不休,那边若兰的声音也变得很低沉,缓慢,仿佛溪流来到了浅滩。过了好一会,好像下了很大决心,若兰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声音。

“儿啊,这样吧,你把电话给你爸,我有话对他说。”

东峰默默地把电话递给老林,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期待。老林接过电话,还没开口,嘴先哆嗦了。

“若兰,大过年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也要回来过年!”

“唉!”若兰电话里长叹一声,“我对不住你,老林。”

“发生了什么事?和霞妮一样么?”他看了一眼东峰。

“嗯。不过她进去了,我没有,还有芳妮——都是芳妮的坏主意!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老林,你在听吗?——我出轨了,大约有四十多个男人。我对不住你,你把我休了吧!——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

“老林,在吗?”

“……”

“老林,你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我也很难受。——你说出来,哭出来,骂我一顿,我还好受些!”

听了若兰如泣如诉的告白,老林能想象得出电话那头的情景:她一个人孤魂野鬼地流浪在异乡,每天低眉顺眼地侍候着别人,费尽心思地挣了钱,支撑着这个四面漏风的家!是自己拖累了她!一个爷们,还得靠老婆养活,自己就是一个废人!

老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另只手,朝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女人都是用来疼的!我这算什么呀?反而让自己的女人在外面遭罪!我该死!我该死!”

“老公,你别这样!你本来身体就不好,再这样我心里更担心!”

“回来吧,若兰!我相信你,出轨不是你自愿。你也是为了这个家。咱们可以没有钱,没钱再挣,可不能没有你!没有你,俺爷俩可怎么活呀?……”

“好!好!好!”那头若兰平静下来了,语气轻松了许多,“谢谢老公包容。谢谢!——现在我和他们都没有什么联系了。——家里的饥荒也还的差不多了吧?我的付出也算值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老林语重心长地说。

尽管不得其详,东峰还是听出了妈妈的苦衷,他一把抢过电话:“妈妈,妈妈,你永远是我的好妈妈!赶快回来过年,妈妈!”

“好儿子!还是你最疼妈妈。——我已经到了咱县城,不过没敢回家!”

“啊?那你等着,我马上去接你。”说着,东峰一阵旋风似的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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