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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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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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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里加亚海

1.挚友

今年夏天又是台风季,连续几周不停地狂风暴雨。

我们这里每年夏天都有台风。从小到大,我都喜欢并且期盼台风,它就好像我的一位老友,一到夏天就来见我,大家坐下来弹弹琴、唱唱歌、叙叙旧。在这样山呼海啸的日子里,我有了这位老友的相伴,内心充满宁静、平和与踏实。相对地,在其他季节中我反倒常常莫名地慌乱。

慌乱源于记忆力。在其他季节里,我会大量地回忆起以前的很多事情,尤其是十三岁到十八岁之间,包括整个初中和高中阶段,即整个青春期最核心的部分。坦白讲,那段时期不愉快的日子和愉快的日子相差不多,各占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不好不坏,谈不上愉快也谈不上不愉快,或者说介于愉快与不愉快之间,包括单调乏味等中性感觉。

但是我对于不快事情的记忆力远远大于愉悦事情的记忆力,因此每当回忆起那段青春岁月,相对于愉快日子的隐约模糊,不快日子总是无法自控地分外清晰。这时,我仿如坐在一间小型的电影放映厅,厅里摆满了座椅却只有我一人,我被迫观看自己不快回忆的高清影像,中间时常因为无法忍受而想要离开,身体却如同陷于座椅中一般一步也无法动弹。我就这样无法自控地、连续不断地回忆着。

这样的心态很容易将不开心的三分之一侵蚀掉中性感觉的三分之一,继而再侵蚀掉愉快的三分之一,到最后,我感觉自己的青春期是完全盈满痛苦回忆的日子。我整日被迫观看,整日闷闷不乐。

更有甚者,我的电影放映厅会根据我的无意识,进行慢放、重放、跳带等操作,方便我进行分析。这种不快的分析,一帧一帧地抽丝剥茧般地分析,即是对痛苦本身进行的痛苦分析。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自己也不清楚,分析得那么辛苦,直到最后,那些当年没有解决的问题大部分也没有得出满意的解决方案,那些没有释怀的,放到今日也难以释怀。有时我会绝望地想到,即便现在的自己回到当年,重过一遍那几年,把当年那些不甘心、没处理好、没应对正确的事情都圆熟地解决了,应该还会有其他什么的新的无法应对的事情发生,重新构建起痛苦不变的侵蚀其余三分之二的三分之一。

我生于一座沿海省份的省会城市。这个城市有四个区,其中一个区位于市中心,其他三个区环绕着这个市中心区。其实这三个区都可以归为郊区,之间的区别只在于哪个区郊得更偏、更远。市中心区的现代化程度远远高于其他三个区,如鹤立鸡群。市中心的人多是达官显贵或是大老板,市中心的小孩自然是达官显贵或大老板的小孩,郊区大多是工人小生意人,郊区的小孩就是工人或小生意人的小孩。

我是郊得最偏最远的郊区的小孩。这个区远在海边,我的父母都是工人,从小他们都因为工厂搬迁而远离家乡去山里面工作,他们不愿意我离开省会城市去山里面,就把我留在奶奶家。也许是出于性格使然,对于这样的留守生活我非但没有感觉难受,反倒十分享受这种自在。初中的时候我得了很严重的贫血症,久治不愈,只好在家自学,从此我就过起了更加自由的生活。

我并不总是一个人,隔三差五,尤其是周末或寒暑假,言先和龙就会来我家玩。他们是我的发小,从小到大,我们一起分享各种各样成长的感觉。

龙浑身充满了运动细胞,除了常常运动以外他也常常打架,我甚至怀疑对他来说打架的重要性远超过运动。

起初,龙打架的时候会叫上我和言先。在他的理论中,打架是男孩唯一的成长方式。但是他的理论打动不了我们,我们一次也没参与过。

我和言先有着自己的成长模式。

言先的成长模式是学习。

即那种纯粹的教科书的学习。

他愿意花很多时间、很多精力投入到提升学习成绩的事业中去,也因此,在这学渣聚集的初中,他的学习成绩显得特别出类拔萃。

言先的数学尤为出色,用他的话讲:用上天赋予的逻辑推理与空间想象能力,来解开设置在方程与几何中的重重秘锁,当所有的锁都被打开的那一刻,有一种别处体验不到的乐趣。

每当他聊起关于数学题的话题,整个人眉飞色舞、神采奕奕,全身焕发出充沛的生命能量,常常会感染到听众,让人觉得解数学题真的是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有时候听他聊完,我会在他走后兴之所至拿起一本数学练习册,然而这种兴致很快就会在解第二道或者第三道题的时候消散得无影无踪,尤其是卡在某一个关卡之时,我会哈欠连天,神情倦怠,比一天中其他任何时刻都困乏。此刻我就会再次想起,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逻辑推理与空间想象能力,上天只将它们赐给了言先,这是我早就确认过很多遍的事情,只不过又忘记而已。

言先心底里有个强烈的愿望:通过成绩考上重点高中。之前没能去重点校的他一直有种沦落风尘的感觉,因此暗地里卯足了劲中考一定要考好,他觉得那里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用他的原话就是:重点校里群英荟萃,我会遇到许多志同道合的人,那里才是我的归属地,我的天堂。

至于我,我既不喜欢打架也不想参加学校生活,大多数时间我只想安静地宅在家。

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做一个人做的事情,每天看看书、看看电影、看看海。

言先来了,我就和他彼此分享最近的收获。有一段时间言先迷吉它,我们听完歌,他就会选首喜欢的,用吉它弹个大概,慢慢地边弹边唱,几遍之后也就有些模样起来,这时我也跟着一起轻轻哼。那段时间,我们一起研习了许多歌,我记得其中有一首是《The Sound of Silence》,尽管他十分喜欢这首歌,但是很不巧那时临近中考,他没时间深入研习。

如果龙也来了,我们就玩游戏机、踢球、游泳。我常常觉得,有了他们,这个世界才显得美妙一些。

2.海边

高一那年言先如愿考到省城的重点高中,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当晚,我们相约海边,龙带来几瓶啤酒,两包烟,我们三个都显得很兴奋。

酒过三瓶,龙喝得有些醉,指着言先:“你去那里干XX。我跟你‘港’,那些城里人,都不讲‘虎’州话,你从小讲‘虎’州话,你去那里,语言都不通,你说你去那里干XX。”

言先笑着纠正他:“我从小讲福州话,和普通话,OK?”

龙:“你讲了这么多年‘虎’州话,发音还不标准。你是不是这里人。你留下来,我好好教你“虎”州话。”

言先:“我留下来,然后和你并肩作战,打一辈子架?”

龙:“打架打一辈子有什么不好,男人不打架,还不如自己割掉。”

我忍不住怼龙:“你擅长打架可以这么说,我们不擅长不打架,如果去打,岂不是自己找死。”

“总之,你就是不能去那里……”龙醉意更浓。

言先:“我要是继续待在这里,那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好吧,你走吧,走,你厉害,全世界你最厉害!我不会念书,只会打架,嗬,你会念书,你去好学校,交好朋友,找好女生……”龙开始耍无赖。

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到半夜,夜半时分,言先家最远,他先告辞。

看着言先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突然有种这有可能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和他的聚会的感觉。从现在起,他将要去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个世界更大,也更加五光十色,他已经为这一天做了很久的准备,他以后势必将顺着自己的康庄大路一往无前。他会考好的大学,谋好的职位,他会变得尊贵,做尊贵的事情,结交尊贵的朋友,届时他也就不再与我们为伍,他为什么要再与我们为伍呢?将来我们给予不了他所需要的,他给予我们的,我们也承受不起。

3.逼仄感

言先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是第二年的夏天,离我们海边聚会那晚整一年,我也已经一年没有见到言先。我记得那天阳光晃晃,我被亮得睁不开眼睛,讯息传来的时候,我消化了半小时,才明白过来其中的意思。

我和龙都参加了葬礼,结束后我们来到言先的家。我走进他的房间,找到一本日记,但是大多数内容已经被撕得面目全非,无从知晓里头的主要内容。

我决定去那所省重点高中看看。

第二天,我来到市中心,这里的马路笔直宽阔,马路两旁尽是气势宏伟装着玻璃落地窗的写字楼,给我这种城乡结合部棚屋区来的人一种逼仄感,我不由地心生不快。

到了那所高中时正值放学时间,从校园里呼啦啦走出许多学生。男生们英气逼人,女生们明眸善睐,个个讲着一口抑扬顿挫的标准普通话。他们皮肤白皙、脸庞洋气、衣着时尚、神采飞扬,神情中多少都带有自信的傲慢,好似整个世界将由他们来掌握操控。

突然,我仿佛看到了言先,我吓了一跳,仔细望去,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再仔细一看,隔着许多人,反反复复被人群遮挡,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却好像也能看个大概。

我的眼神不敢离开他,隐约中,他低着头,在他周围一米内空气的颜色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不明朗乃至灰暗的色调。这种色调映衬下的他沮丧着脸,神色晦暗、脚步沉重、萎靡不振,似乎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我被一位学生撞了一下,转移了几秒钟的注意力,回头再看,言先模糊的身影已寻找不见。

我走进校园,校园中有一片田径场,田径场中间有着十多个篮球架,据说这所学校打篮球的氛围十分浓厚,篮球打得好的就比较出风头。

有几群学生留在学校享受放学后的一段闲暇时间,其中有一群凑在一起打篮球,另外一群聚在一起聊天。我隐约间好像又看见言先的身影,他就站在打篮球的学生附近,看上去想要加入,却似乎无法加入,许久后,他又晃荡着走向聊天的学生附近,他似乎想要加入话题,却又踌躇不前,他就这么在来回犹豫中徘徊。我走上前去,他模糊的身影又消失在人群之中,再也找不到。

很快,我就对于这个地方的忍耐到达极限,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人感觉不良的场所。

当天夜里,我被一些声响吵醒,转头一看,月光辉映在窗台上,言先正坐在窗台上抱着吉它,弹着《The Sound of Silence》,弹完后问我是不是这么弹,我笑了笑,点点头。

我兴奋地起身,走近窗台,和他攀谈起来。我给他讲今年我在书籍世界中的新发现,有《白鲸》、《香水》、《道林格雷的画像》、《危险关系》、《笑傲江湖》、《呼啸山庄》、《资治通鉴》……每一本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处桃花源,那里有许多奇特有趣的人、波澜诡谲的事件、跌宕起伏的生命际遇。而对此言先却听不进去,他在他的考试世界跌落谷底,心力交瘁,或者他还是想回去他的世界,那里曾是他的舒适区,他的家园,但是现在他的家园崩塌,他无所适从。他对我的世界感觉亲切,却不似从前那样有进来做客的欲望或心力。我不停地讲,他越来越沉默地听,后来我讲累了,气氛也就完全安静下来。

最后我捋了捋思路,表达出我的看法:“言先,我们这座城市是省会城市,你考上的那所高中又是这座省会城市里最好的高中,也就是说,你所在地方,集中了全省最顶尖的一群学生。从你考上那个地方开始,你就被划入了那个群体,在那个群体中,哪怕是最后一名,也是全省最顶尖一群人中的一份子,也不能说不优秀。”

言先依旧沉默不语,也不知我说的话他听进去没有。

我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递给他,回头自己也点起一根,我们默默地抽完一整包烟。

抽完烟,言先好像恢复了一些生气,他又弹了一遍《The Sound of Silence》。接着,好像开启了一道时间的裂口,他连续不停地弹了《let it be》、《imagine》、《水手》、《月半小夜曲》、《你说我像雨》、《难舍难分》、《恋曲1990》、《大约在冬季》、《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一场游戏一场梦》、《英雄泪》、《滚滚红尘》、《你的样子》,最后是《青苹果乐园》,我们就是从《青苹果乐园》开始一起听歌的,这首歌是我们整个青春的开始,如今却是我和言先彻底告别的结束语,想到这里,我不禁潸然泪下,难以自已。

醒来时天已大亮,我第一时间转头去看窗台,窗台空无一人,没有言先,也没有吉它,阳光晒在窗台,显得格外寂寥。

4.离开

秋天过后,龙去国外打工,不去又能怎样,这里凡没考上大学的年轻人都去国外打工了,包括他打架的对手与打架的帮手,他既找不到帮手,也找不到对手,以打架作为主业的他也就无事可干。其实很多年前,他爷爷年少时就去国外打工,后来他父亲那辈年少时也跟着去,现在轮到他这辈年轻人。

周围一切都在变化,只有我仍旧止步不前,我还是原来的想法,我既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想活太久,只想在有生之年能活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的时光中就好。

但是冬天到来,没有龙也没有言先的加里加亚海,显得格外寂寥。有生以来,一向崇尚自由讨厌羁绊的我第一次感到孤单,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头。起初我以为这种孤单会随着冬季的过去有所改变,然而冬去春来,万物复苏,一切生物其乐融融,唯独我的孤单依然挥之不去。

那年夏天,当第一个台风来临的时候,我收拾好所有行李,离开了这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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