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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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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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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儿死在河床上

跑在寂寥的河床上,看到死去的鱼。

鱼只残存了鳞片和骨构,肉体是早已没有了,但形象是完整的。

这样的景观不由让我停下脚步,细细地打量,细细的思量。风微微来,雁悠悠地鸣,东来的光是暖色的,一切都安好。鱼儿也安好,躯壳在这里感动一个人,魂儿不知在何方,这是鱼的缘分,也是看到鱼的人的缘分。

我孩提是钓过鱼,上过钩的只是麦穗鱼和鲫鱼,那时我坐在乌桕树下,夏风把洋辣虫的毛吹落,掉到我身上,那就有红而且厚的疹,搔着搔着麦穗鱼就上钩了,提起竿多半是空,麦穗鱼太鬼精了,倒是鲫鱼有些傻笨,虽说很少咬钩,等你让洋辣子整得没了耐心的时候,一条不小的鲫鱼就跟你走。

还有虾,还有豆娘的前身虿,那得等到池塘干下去,小屁孩下去也不会淹死,大家都去捉鱼。多半空着手;也有用土箕的;筻当然是最好的渔器,少有人家有。水浑得差不多的时候,就会看到虿,我们把它叫哈巴子,捏着哈巴子的身子,逼迫它把藏在胸前的长嘴吐出,这明明是欺负它。那时候我也品味到了哈巴子的怪异和可怜。想到哈巴子如人一般到世上来,却要受人的欺负,就愤慨世间的不公。也曾猜测哈巴子的使命,幻想哈巴子真的如童谣里唱的来世间攀罾,不知道它会变成豆娘,豆娘是比蜻蜓还艳美但身子比蜻蜓小许多的精灵,吃蚊虫的卵,原是拯救苦海人生的圣物。

我把虾、鳖、虿豆归为鱼,不要指责这生物学里的错误,我这只是一种意念。鱼族生活在水中,演绎水中的世情,亿万年如是。

我喜欢将捕来的鱼虾用水养着,希望鱼虾陪着我做不会长大的鼻涕虫,我给鱼儿食吃鱼儿不吃,过不久鱼儿就会死,落寞的我并不知那是因为什么。

少时的我也曾以为鱼儿不知道疼,看人杀鱼,一刀下去,开膛破肚,鱼儿无非掸掸尾,脸上没有表情变化,黑亮的鱼眼如故,好似岁月安好如故。

大概成人也一样认为杀鱼没有罪过,杀了鱼,煮了鱼,一家人吃得喷喷香,把鱼骨吐在地上,让猫儿吃嗟来之食。差不多所有人都把这看作温馨的情景。

甚至把鱼儿杀了,用盐腌了,把鱼体串起挂着晾晒,冬天万物萧瑟,农家会把鱼干取下蒸着吃,说是把瓦屋顶都香破了。当然,这也是诗说农家岁月,铺陈人世间许多美好。

鱼儿无痛,人得吃鱼,吃鱼是好日子理应有的事儿,这样的思维在人世间荡漾。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画家把这静好的岁月画下,那人心无杂念,那人心存菩提。钓竿弯弯,丝线纤纤,画俩圈,是涟漪。

张志和说: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

绿蓑衣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多么佛系的人,不掺和人世间的争斗,戴着斗笠,穿着蓑衣,一个人坐水边垂竿。

黄庭坚读了这些字,想起了什么,就在字网里插了几句话,这样说:

朝廷尚觅玄真子,何处如今更有诗。

好似在附和岁月静好,朝廷在寻觅玄真子,那当然人家到处都是诗话了,谁知后面冒出的两句,硬是当人头顶猛敲了一棍。

人间底是无波处,一日风波十二时。

说话者的立足点,眨眼换了。

人的世界里,好似是没有风波,但鱼的世界里却充满了欺骗、陷阱,而这恶行来自人间。看似太平岁月,免费的午餐就摆在那里,其实那是一个伪装的饵,谁敢随心吃下,那就得被铁器穿身,受尽折磨,为人刀俎。这样的情况不是偶然的,“一日风波十二时”。

读了黄庭坚的插话,我再不想画《独钓寒江》,一个人冒着严寒,修行般去做着看似安闲的事儿,其实是去耍恶毒的阴谋。

佛徒说三生,说今生福乃前世修,今生积德修来生,笃信人是永生的。这个说法看起来是荒谬的,但从哲学的角度想,也错不到哪里去,一个生命的灭亡,另一个生命的诞生,看似毫不相干,在造物主的眼里,完全可以看成新生命是前一个生命的延续,是与不是,本质上并无区别。

一个钓鱼人死了,一条鱼诞生了,这就是前世今生。钓鱼人,你变成了鱼。天哪,怎么变了鱼呢,变作猪八戒跟唐三藏去取经也可以呀,变不了帝王,变不了美女,变作一个渔夫做做阮小七也行啊,真不行变作一只快乐的小鸟也好,怎么变了一条鱼?呵呵,鱼儿挺好呢,自由自在地在水中划呀划,能变作一条鳜鱼更好,那就天天肉食,妻妾成群啊。是啊是啊,还有免费的午餐呢,钩儿弯弯看不见,所见正是太平年……要是没有为人刀俎的事儿多好,问题是,人世间就是这样啊,恶毒无比的事,在人眼里不定是岁月静好呢。

走在河床上,看到了万古忧伤,看到了无尽的死亡,蚌死了,壳里只有没有腥味的泥,风雨把蚌壳给蚀掉了,露出石灰质,那是一首以白和黑为基调的挽歌;鱼儿有了繁复的世间看不到的形状,灵魂不在,但灵魂的痕迹尚存,这是一幅似静还动的画,奋力的鳍、摆动的尾、画一般规整的鳞片、打量世间的眼……看着看着就有了对生命的感动,多少故事曾在这里,就是这一条鱼,一只蚌,也能写一部厚厚的《世间烟火》……

因着什么样的魔,或许魔也并不存在,百年不遇的干旱出现了,鱼儿失去了水,生命被迫搁浅,痛是有的,泪是有的,要说的话也是有的,生命的故事被迫谢幕,既然这么寂寞,那就这样吧,魂与不魂都无所谓,这个故事结束,新的故事又产生。

鱼儿死在河床上,对鱼来说,这是最体面最有善缘的死法。

有缘人看到河床上死去的鱼,一条一条又一条,触动了敏感的心,拍下那另类的美,想着那并不另类的事,沐浴着寂寥的风,写一首《鱼鳞如画在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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