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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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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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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墓

一个字谜:夕阳落草山那边。画草间日,再画土,原来是“墓”。

清故先考……

哦,这个清泉石上流的地方住着某君爷的爷的爷的爷。

北京老早有个王佐村,清朝的时候那里葬过一个人,说是皇帝的女儿,是为公主坟。如今不考究那是降清名将孔有德的女儿还是乾隆下江南时路遇结拜为干女儿的村姑,估摸说公主就非真的公主(真的公主墓怎会明说?),而且几十年前那里还杂草丛生,有坟堆无墓碑,真不像是皇家墓地。清末那里叫做苑家,日伪时期才改名公主坟,沿用至今。这样一个名字自然很有些鬼气,据说上世纪五十年代那里还闹鬼。说是某男看到旧时装扮的人在做着什么什么不了缘上的事儿。

那里曾有一个女孩的坟,这应当没有问题,活着的人对坟有心理活动,纠结成气,就有说法,成了文化。

也无非是咀嚼皇家和民间烟火对接时人的情感是怎样的一种表现。

不是所有的坟都会存下人文方面的内容,但确实一些文化元素常常是靠坟来留下百、千年前的痕迹。

我的故乡有地名叫沙垴子,还有地名叫林九里,应当就是这两个地方之间有个倒路坟子,倒路坟子是地名,但我幼年的时候那里确实是有过坟的。之所以叫倒路坟,大约就是有个外来人在那里倒路死了,就地掩埋。仅仅一宗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意义在于那个人是倒路死了,倒路死,在民间认为是劳苦至极没有福分的死法。一个人倒路死,应当生时有着跋山涉水、饱经风霜的故事,如果故事不为人知,乡民也会杜撰一个,一如说公主坟里的人是乾隆下江南偶遇的村姑,有着这样那样的情感纠缠。倒路人的故事我不知,我可以肯定,多少年了,路过或只是想起、说起那地名,都对倒路死这个意像是有隐痛的,这个痛,就是文化。

倒路坟,对于和我同时期生存的乡亲,有着另曾的文化意义。那里,是故里的棉农卖棉花必经之地,多少年,棉农重担去,轻担回,把一年大半的收成挑到林九里的轧花厂去,道路有些长,常常要在倒路坟那里歇个脚,在那里临时温习一下关于倒路死那人的往事,之后对自己卖了棉花并得不到一分线现金给娃卖五分钱一根的油条的能力都没有感到释然。这辈子,修个善字,修个勤字,一家儿女风吹大,就够,稀饭蒸菜香得很,油条留到梦里去买也挺好。不管怎样总比倒路死强太多了去。哈,林九里,那真是天上的街市一样的好地方,就在倒路坟过去屙场屎的功夫,那里卖甘蔗,卖油条,梅筒舀老皮茶尽管喝,俺五岁半就到过哩。

我写过《圳头坟》,也是记载着痛和爱的故事。圳头坟也是我故乡的一个地名,具体在何处我至今不知。这个地名的形成至今只有不到一百年。确实,那里有一宗坟,埋的是我大嫂的奶奶。大嫂的爷爷是个赌鬼,某日大输,没有了赌注,急切间把老婆卖了。被卖的女人夜里牵挂尚在哺乳期的儿子,就逃出来,朝着儿子所在的方向逃去,天地漆黑,没有光明,女人失足掉到河里死了,被路人捞起,就近在一圳沟边埋了。应当是壬午或癸未年的事,因为大嫂的父亲就叫壬午子。后人感叹女人对儿子的深爱,同情女人悲苦的命运,警示世人不要沉迷赌博,把那地叫做圳头坟。壬午子和壬午子的先人姓甚名谁没有人记起,圳头坟会让人记好多好多年。

周溪街早先哪有现在的繁华?不过一个小村,最先的原住民姓周,住溪边,故名周溪。如今姓周的只有一家,户主叫周双国。说周双国是原住民很多人一头雾水。其实证据是有的,就是周溪街边有周家坟茔。坟里住着周家不同朝代的祖先。说起来是很诡异的一件事,老长一街,上街走到下街酒都可以整出几桌,有过不错的繁华,竟然在街中央离大路几拐杖远的地方有规模不小的坟茔,想来不怪,当年那里只住了周村人,村边葬自己的先人很正常的,谁知那里后来会成打铜打锡钉称换糖卖鱼卖打的街市呢?

坟高大者为冢。

周家坟茔再东南两百米有永兰冢。

永兰冢有些说头的,我父亲给我的信息是:清一色红石砌成;街民曹银峰(已在八十八岁时故去)对我说,有森天柿木,木下一冢,碑高超人。

我的小说《马谣》写到的贩烟土起家的明律绅士,是永兰的四世堂孙,有好大的家业,其府邸繁华程度可以和民国江西省主席曹浩森家相敌。明律的府邸就在永兰冢旁。改革开放之处,冢还在,就在街边六都旅社的院落里。

永兰冢的文化信息,当然不是彰显富贵,而是其冷暖人间的历史烟云。柿树高高,灿果千万,孩童垂涎;树下一墓,碑石势高,撰墓志铭数百字,孩童不识,看碑逾觉该地阴森,每过其地均急趋不停,给曹银峰先生那辈人以民国时周溪街一隅的独特印象。

两处仙人居,印证了旧而还旧的周溪,确实只是一人烟稀少的村落。但民国时省主席的府邸,迁离开其原住的牌楼渔村,到这个不过有一港(地面下陷成鄱阳湖之前是溪)通湖的陆路偏僻的水边弹丸之地应当是有原因的,想必当时因着饶、赣、信、昌诸江汇集,商、渔两业的刺激,周溪渐渐成市,已经有了不错的繁荣。清末,六都地面有正式名称的周溪市(城下管市),就是周溪村里的市场,这个“市”名,是后来周溪乡、公社、镇名的雏形。

曾有人说,周溪地面最老的村庄是谭家,说是北宋时来的。那么北宋之前周溪地面没有人烟?当然不是。

原周溪一中校园北靠易家,易家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其面坟而居,四十多年前,我从学校回家路过易家,小道穿过一片坟地,坟地突然断裂,下面紧邻几户人家。就是说,坟就在易家人屋子前面不数尺地,坟包竟然比屋子前的狭小平地高出数尺。屋子里的小孩每日里就在坟包上玩,家机布书包就挂在残存的墓碑上。如今想来那是令人非常诧异的事,坟、屋为伴、坟对厅堂竟然不被村人忌讳,这让我当时对易村和易村人充满了神秘感。应当是,易村在很早以前就从外地迁来(都昌县唯一易姓村),其先前文化,就不忌讳坟、屋为伴,人对死亡可能有其习惯性的不同于一般人的理念。那些早已存在的坟墓,应当是古鄡阳时期(西汉到南北朝)就有的。

无明显土包的仙人居曰墓。

我在周溪镇南端罗家附近的鄱阳湖岸发现了一个墓群,经考证为平民墓。这个墓群有个令人诧异的特征:就在湖岸的断裂带上,从湖区的角度看,有几宗墓露出了断裂口,我从断口里找到了人的骸骨。呵呵,墓区本不只这么大,南北朝时地面下陷,墓区断裂,成湖区的那部分被湖水冲走,消失得无影无踪,岸上部分残留下来了。今日看,低矮的坟包,散落着护墓红石(丹霞地貌区特殊的石材),几人想得,这竟然是南北朝以前的墓葬呢?再往东南去,到古鄡阳遗址看,出土汉墓群,不乏富贵人家的墓,花草纹饰的青砖,大量的陪葬陶器,这就更加说明周溪地面原住民并非北宋时才有,汉置鄡阳县治就在泗山南端的城头山,今日周溪陆地,古属鄡阳县辖区。虽然今日周溪的村落,大多数是明清时形成的,但确实有一些村庄是汉朝古村的延续,西边罗家、柴棚邵家还有输湖西北岸大沙镇地面如今只残存孤名的罗家庄、李家塘等地,应当是南北朝以前就有的。没有文字证明,墓就是最原始的文字。

认识电子,巧用电子,好似只是昨日才有的事,之前千年万年,人不能很好地记录人生,甚至都不知记录这苦逼世界何用。

天神弹指间地面上的人就青丝白雪,茅舍竹篱、红砖灰瓦乃至雕栋画梁也是大地眨个眼就灰飞烟灭。对于过往的生命和人文,我们仰望星空是不够的,得到故纸堆里找,细细推敲每一个文字和文字上的包浆、磨痕。有时故纸堆里的文字记录也是残缺或者谬误的。这时候我们发现了墓葬,对,读墓,就是读那时字,也是读先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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