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

牵着手走路给人什么感觉？幼儿园的小朋友知道；泰坦尼克号上那对小夫妻知道；达畈里教过书的老映也知道。

他儿子一辈子和他牵着手。

老映三十岁时死了老婆，一个男人带三个孩子过。那是我刚回到都昌的第二年。三个孩子都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最小的是儿子，大约才三、四岁，和其身子相比，那孩子的头显得硕大，很类似于电影里的小萝卜头。老映一家住学校里。住房大约有九平方米，一张大约有一米半宽的木架床是房里的主要陈设。塑料纸包的破窗户，夏热冬寒。我住老映的北面，记得这一家人的许多景况。比如半夜时帮孩子把尿，淅淅沥沥结束后，老映要就着柴油灯吸一阵黄烟才睡，之后是很张扬的咳嗽。这是每日必修的功课。老映打过皮寒（疟疾），那是很吓人的。大热天，一个大男人忽然浑身哆嗦起来，说是冷得不得了，我等把他弄到床上，用他的破棉絮把他盖得严严的，他依然颤抖不已，牙齿咯咯的响，就说一个冷字。

老映后来有了一个女人，带来了两个女儿，还再生了一个儿子。这就六个孩子了，外面还是老映一双手。

春风照样吹去，秋雁照样归来。

大儿子天性好，听话，会读书。老映一双粗手把孩子调教得像个斯文的相公。

孩子考上了师范学校，成了小学教师，老映的日子就有了起色。但这孩子不满意教书，一个人跑到北京去求学，有了信息工程专业的成人文凭，就呆在北京找事，到底也有了落脚，帮人搞起了软件开发，这钱赚起来也就飘逸起来了。儿子结婚，生子又生女，老映的手就快要牵着孩子去幼儿园了。

但接下来就出了点事，这个儿子得了病，病灶在鼻子里。

老映离开故土，去了北京。

接下来的事不需要很多文字描述，只需要老映那双已经老化得厉害的手不停地运作。

老映和儿子睡一床，所有儿子的起居包括洗澡穿衣上厕所都由老映一人承担。儿媳妇年少，还要上班养孩子，承受不住。

五年过去了。儿子已经是轮椅也坐不了了。病灶已不再局限在鼻腔，肺、肝、肾……差不多查哪里都有问题。儿子说：爸爸，好似这风景已经看够，你带我回家乡。

千里迢迢，牵着儿子回家。

回家后老映的手几乎没有离开儿子，日里、夜里。

这天半夜，儿子说：爸爸，你把我扶起来吧，把我儿子和女儿也叫来。

爸爸照办，一边问：这么冷的天走吗？儿子说：有点冷，明天就小寒了吧。爸爸，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凉。爸爸说：冷不了，你出了远门，我还要很多事要做。你奶奶，今年九十大寿了，要我服侍，你弟弟呢，二十七八岁了，身边还没个人。

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没有。

你不要怪你妈你爸，带你到世上来，却没把你的根带来。

——不怪，爸爸，我很快乐，我很满足。

告诉爸爸，这一趟行程，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儿子气若游丝：一辈子牵着爸爸的手。

是啊，人的福分大约有很多种，有一种很大的福分是牵手走人生。牵手的方式也是各各不同的，父子牵手只是其中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