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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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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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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往惕来”话晋商

位于太原市府东街101号的这个院落是一个庞大的院落,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院落,被人称作“千年府衙”,唐朝时是晋文公重耳庙,北宋时潘美就将大元帅府设于此院,元为行中书省,明清时为山西巡抚衙门,辛亥革命后这里为督军府,解放后作为省委省政府所在地。千余年来历经改建、修缮,省委省政府相继南迁后,这里辟为了晋商博物院。趁着当下免费观光的机会,我不失时机地连着进去参观了三次。

门楼坐北朝南,临街矗立,是一个二层木结构建筑,雕梁画栋,雄浑壮阔。沿中轴线自南向北开放的是渊谊堂、2、3、4号楼、御书楼、自省堂几个部分。进入门楼,只见仪门上方是民国时期的省主席赵戴文手书“鑑往惕来”四个大字,渊谊堂上则高悬着“天下晋商”的巨幅匾额,展厅正中陈列着习近平总书记2017年6月视察山西时的一段讲话:“山西自古就有重商文化传统,形成了诚实守信、开拓进取、和衷共济、务实经营、经世济民的晋商精神。山西承接东西,连接南北。历史上看,山西是‘一带一路'重商圈的重要组成部分,晋商纵横欧亚九千里、称雄商界五百年,‘豪商大贾甲天下',彰显的就是开放精神。”

人们常说“八百年文明看北京,五千年文明看山西”。从展览中我们得知,尧舜禹的历史都发生在山西,尧都在平阳(今临汾),舜都在莆坂(今永济),禹都在安邑(今运城),上古传说时代已被四十多年的考古成功证明为信史。而在此之前,“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据“百度”介绍,阪泉就在山西境内,或在阳曲县东北,或在运城之南。炎黄融合,尊为中华民族共祖,古老的山西因此被称为华夏文明的根祖。位于襄汾县的陶寺遗址,主体年代为公元前2300年——公元前1900年,经不断发掘,深埋于地下的古中国逐渐露出真容,这一切都指向了遥远传说中的尧都,中华民族的起点。

陶器的制作已有上万年的历史,人类自从开始懂得制造陶器,社会各方面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青铜艺术是中国历史上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具有永恒的艺术价值。西周早期,青铜的冶炼制作技术达到顶峰,美轮美奂,精妙绝伦,也是中国从原始走向文明的标志。这里陈列的青铜艺术珍品,很多都是公安机关在“扫黑除恶”战役中追缴回家的国宝重器,从制礼知乐的西周,到钟鸣鼎食的春秋,从群雄逐鹿的战国,再到威震远方的汉唐,山西在中国历史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诚然,晋商博物院的重点是晋商。正如其《序言》所说,晋商发展史,是中华文明发展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上可追溯到炎黄始祖时期,经尧舜禹、夏商周、秦汉唐,下及辽宋金元,进入明清鼎盛时期。明清晋商在中国经济发展史上具有超越群雄、富甲海内的重要地位,创造了中国古代最成功的商业奇迹。

山西人经商,可追溯到四千多年前的遥远古代。夏、商、周三代国都基本都在河东解州盐池的消费地区,盐池可谓三代文明的经济基础。中国商业的起源,同盐有着密切关系,最早的重要商品就是盐,因此中国最早的商人就是晋商。河东经济发达,盐池之畔兼有中条山之铜矿,青铜制造业蔚然兴起。

晋商的恢弘崛起始于明初盐政的“开中法”,以“豪商大贾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的豪迈气概,登上了历史舞台。展厅里陈列着万里茶道图,是清代初期由晋商主导开拓,纵横欧亚,繁荣了两个世纪的世界著名黄金商道。从福建崇安起,纵贯中国内地,进入今蒙古国境内,沿阿尔泰军台,穿越沙漠戈壁,到达中俄边境口岸恰克图。在俄境内继续延伸,经伊尔库茨克、新西伯利亚、莫斯科、圣彼得堡,到达中亚和欧洲,全程13000公里。两个多世纪里运往俄国的茶叶累计25万吨,经济总价值约100万两黄金。在这里我得知,马克思曾对中俄贸易给与了关注,他在《俄国的对华贸易》中说道:“在恰克图,中国方面提供的主要商品是茶叶。俄国人方面提供的是棉织品和皮毛。以前,在恰克图卖给俄国人的茶叶,平均每年不超过4万箱,但在1852年却达到了17.5万箱,买卖货物的总价值达到1500万美元之巨·····由于这种贸易的增长,位于俄国境内的恰克图就由一个普通的要塞和集市地点发展成了一个相当大的城市了。”2013年3月,习近平主席在莫斯科发表重要演讲,将18世纪的万里茶道与新世纪的中俄油气管道并称为“世纪动脉”。

说到晋商,不能不说晋中的票号。四号楼的“汇通天下”展厅陈列着沈思孝、谢肇墆、纪昀、龚自珍、梁启超等人论述晋商的“晋商论语”,“山西号称海内最富”,“非数十万不称富”等等。另一侧的“晋商标记”则记录了晋商发展史的若干重大事件。1823年(清道光3年),中国历史上第一家票号——平遥日升昌创立,被称为中国金融的“鼻祖”。日升昌先后在北京、上海、汉口、天津、济南、开封、南京等地设立分号四十多处,几乎覆盖整个中国。

1835年(道光15年),蔚泰厚总经理毛鸿翙邀请晚清名臣徐继畬制定票号“法度”,将不成文的习俗上升为企业规章制度,并出台了股权激励机制。

1907年(光绪33年),合盛元票号在东京、大阪、横滨、神户及朝鲜新义州开立分号,开展国际汇兑和结算业务,具有划时代意义。

大盛魁是晋商开办的中国最大跨国贸易商号,历时二百七十年,极盛时员工达到六七千人,商队骆驼两万头,其资产可以用五十两重的元宝铺一条从库伦到北京的道路。

清代徐珂《清稗类钞》中列举祁、太、平、榆、介、平阳中等富户十五家,总资产三千多万两银子,相当于大清帝国一年的财政收入。“平阳亢氏号称数千万两,实为最巨”,“富可敌国,享用奢靡,埒于王侯。”从清早期到民国初年的三百多年间,是平祁太介帮和平阳帮两大商业劲旅并存的年代,主要从事俄国、蒙古、东北、大西北的贸易,南来“烟酒糖布茶”,北往“骆驼牛羊马”,书写了一部感天动地的艰难创业史。

晋商发展到哪里,晋商会馆就建设到哪里。据晋商博物院公布的数字,仅现存晋商会馆五百五十八处。直到上世纪初,山西仍是中国堂而皇之的金融贸易中心。北京、上海、广州、武汉等城市里那些比较像样的金融机构,最高总部大抵都在山西平遥县和太谷县几条寻常的街道间,这些大城市只不过是腰缠万贯的山西商人小试身手的码头而言。余秋雨在他的名篇《抱愧山西》中这样感慨:“苏州有一个规模不小的‘中国戏曲博物馆',我多次陪外国艺术家去参观,几乎每次都让客人们惊叹不已。尤其是那个精妙绝伦的戏台和演出场所,连贝聿铭这样的国际建筑大师都视为奇迹,但整个博物馆的原址却是‘三晋会馆',即山西人到苏州来做生意时的一个聚会场所。说起来苏州也算富庶繁华的了,没想到山西人轻轻松松来盖了一个会所就把风光占尽。”·····

明清晋商称雄世界五百年,在创造巨大物质财富的同时,还形成了博大深邃的精神之道。晋商精神是一笔财富、一块丰碑、一座灯塔,成为了代代晋商砥砺前行、以商报国的强大力量。一首《辉煌晋商》这样概括:“西帮致富冠寰中,五百年间立晋风。戈壁驼铃摇古道,夷山茶女绣溪虹。扬帆破浪航海路,走马披肩扁担功。欧亚通衢兴大业,中和诚信五洲同。”

督军府的东花园据称是阎锡山的私人花园,目前尚未开放。西花园也是值得观赏的景点,这里台榭遍布,曲水流觞,杏花盛开的时节无数游人流连忘返。令人瞩目的还有众多亭子上镌刻的匾额和楹联,不乏名家手笔,诸如张廷玉、郑板桥、纪晓岚、康有为、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贾景德等等,再加上中轴线上孙文“愿乘风破万里浪,甘面壁读十年书”的对联,赵戴文主席“鑑往惕来”的匾额,“自省堂”是曾任民国大总统徐世昌的书法,两侧是前任省委书记胡富国“梅山”的亲笔题字,这里也可谓一个文化长廊,凡爱好者莫不驻足观看、悉心揣摩。稍感缺憾的是,偏偏没有看到昔日督军阎锡山的墨迹,要知道他曾是这个院落将近四十年的主人呢。

作为匆匆开发的景点,值得改进的地方似乎不仅如此。例如,从一个个展室进进出出,每个门前应该至少悬挂“1、2、3”的牌子,以方便游人识别。一座座小楼门前立一块说明,这里曾经是阎督军的书房,赵主席的卧室,这既是历史,也是游览的趣味所在。“自省堂”门前也不妨标注,这里是督军府决策军政大事的所在,里边的几十张八仙桌曾经大宴宾朋,1948年11月3日夜里这里曾经上演“诱捕黄樵松”的悲壮一幕,等等,让这座博物院的“前世今生”更加详实和生动。

离开博物院,回头一望,只见门楼耸立,红墙绵延。其实,“晋商文明”并不久远,它的最终落幕不过才一百来年时间。只是我们曾经淡忘,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晋商文化”的热潮兴起,透过晋中几个沧桑的大院、厚重的砖墙,我们仿佛才突然记起,山西曾经“海内最富”。眼下,晋中的土地上只剩一家家院落,“大红灯笼高高挂”,只是前述“富可敌国”的“平阳亢氏”早已销声匿迹,旅游市场上最富盛名的乔家大院也因“过渡商业化”而被摘去了五星级的招牌。

晋商之所以败落,专家曾有分析,归纳为外资入侵、社会持续动荡和晋商自身的因循守旧等原因。作为一家专门的晋商博物馆,应该有一个高屋建瓴的剖析,以期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这才是“鑑往惕来”。仅仅是为了强调“曾经最富”,难免会让人觉得“得瑟”。而且,单纯地宣传晋商,宣传曾经的“海内最富”,容易让人联想阿Q说过的那句话,“我们先前比你阔多了,你算是什么东西。”毕竟山西经济连年垫后,转型乏力,“亮点”匮乏,究竟什么原因,不只一次听人议论,那是因为“山西的领导不行”,或者“朝廷对咱重视不够”。可是,明清时期山西之所以“海内最富”,难道就是因为那时的都督和巡抚全都那么优秀?而且“优秀”了足够五百年时间,“朝廷的重视”也足够充分?

今年的3月19日,重庆在庆祝首列“中欧班列”十周年。重庆的经验,在于敢闯、敢干、敢为天下先,凡是成功的事业莫不如此,名震一时的晋商也是这样。十年来,“中欧班列”已累计开行超过3万列,实现国内71个城市与欧洲21个国家92个城市间的业务往来,国内运行线路超过70条,开行线路和联通城市稳步增加。但是,这里边很难找到山西的影子。古代成功的商人不只是晋商,还有徽商,还有浙商、粤商等等,或许他们都不如晋商“最富”。不由得想起曾经的一个感慨,就在大约三十几年前,太原市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到处是浙江人、温州人开设的钉鞋摊子、裁缝铺子、理发作坊和弹棉花的窝棚,谁又能否认,人家的第一桶金不正是源自这里?山西人干什么去了,难道那里面果真有着高不可攀的“高科技含量”?看来,不在乎“都督”或“巡抚”是多么的精明强干,一位伟人说得好,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也正如“万里茶道”的“结语”中所说:“贯彻‘一带一路'国家战略,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实现高水平的国际商贸交流,不断提升我省的国家影响力和文化软实力,是万里茶道在新时期的价值所在。”毋庸讳言,也是整个晋商文化在新时期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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